「首先要玩哪个呢?」
汤野像个小孩般满面生辉地征求我们三人的意见。
最先回答的是秀二。
「当然是云霄飞车啰。」
「欸~这么突然?云霄飞车不就像是西式全餐的主菜吗?」
「那么前菜是啥?」
「唔……旋转木马之类的?」
「还旋转木马咧,那不是高中生玩的东西吧。」
「是吗?有什么关系,大家坐在上面的时候,我可以帮忙拍照。」
「妳自己不坐喔。」
在两人对话之际,我受到了强烈的动摇。
……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明明还是夜晚,也下了雪,现在太阳却在晴朗的天空发出辉芒。地点也不是美食广场的后方,而是穿过验票口就会立刻走到的广场。卡司正在示范如何捏出造型气球,手推车商店贩卖着吉祥物的饰品。任何方面都与我知道的阳光乐园广场毫无二致。
我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背还有腰,却找不到任何伤口,就算掀起衣服直接触摸也是一样。我刚才明明倒在地上,现在却连点污垢都没有。
我看向手表,时间是十点十五分。不是晚上,而是早上十点。为了慎重起见,我也检视了手机的时间,结果却也相同。
「唔……?」
我的右手腕戴着蓝色的腕带。仔细一看,上面印着『HAVE FUN!』。『好好享受吧!』的意思吗?我不记得自己戴过这种东西,却对它有印象,好像有谁戴过。那是……对了,是练子。
「练子!」
「哇。什、什么事?」
练子的肩膀抖了一下。我看向她的手腕,但其上没有腕带。是我的记忆有误吗——呃,慢着慢着慢着,比起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目前我没有受到实质伤害,也没有危机迫近。纯粹是既视感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想过,至少比预知未来要来得现实。所以,还是别把事情闹大比较好。
这是练子真的生气时的语气。到了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羞愧和歉意涌上了心头。
产生既视感的次数非常多。像是搭乘【德拉曼查打鬼】时,秀二说的那句「为什么枪械会对幽灵有效啊?」,还有汤野买了角色造型的帽子,以及下午下雪使云霄飞车停驶一事……尽管不是所有一切都完全相同,但与记忆多次出现吻合。无论是脑部异常也好,还是觉醒了超能力也罢,我都迫切地想弄清楚原因。情况不明比什么都来得阴森诡异。
汤野露出凝重的神情走近我们。正好,也问问她吧。
巨响响起,接着传来孩子的哭声。看来是附近的小孩弄破了造型气球。
汤野挣扎无功,最后由我和汤野两人搭上摩天轮。
「真的?」
先冷静下来。
我说了声「抱歉」,重新向三人致歉。我是发自内心感到过意不去。不过这样就暂时消除了紧张的气氛。可不能让大家担心啊。
我打了个冷颤。直至此刻,被刺杀的实际感受才涌上心头。我依然认为那是亲身经历,不作他想。与恶梦的性质完全相异,简直像是真的经历了死亡——
不行,还是找不到那名女高中生。再说就算找到了,在摩天轮转完一圈之前也下不去。我做了件无意义的事。
我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啥?今天是头一次我们四个人来这里吧?你好像怪怪的耶,在停车场与人扭打时撞到头了吗?」
「不是……不知道就算了。」
最后要玩的游乐设施是摩天轮。又是既视感。如果我的记忆正确,接下来秀二会这么说:
不妙,我乱了方寸。练子怎么可能会拿刀刺我。
「啊,是喔。也罢,反正我们已经决定好第一个要玩什么了。」
我嘴上这样回答,心里却感到纳闷。如果在阳光乐园游玩的记忆其实是既视感以及一场壮大的妄想,那么「马醉木」这个名字又是从哪来的呢?
秀二担心地看向我的脸。这时可以说声「我没事」敷衍过去,但我更希望厘清现况。
「你问多久……我们才刚穿过验票口啊。」
「咦?什么,怎么了?」
猜中了。与记忆相同。
「呐,秀二,我们来到阳光乐园经过多久了?」
现在挽回还来得及。我努力地让对话热络起来,也许是此举收到成效,汤野的心情逐渐恢复了。不对,其实我也不晓得实际上是如何,搞不好汤野只是做个样子。
「喂,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哦。」
「妳、妳说得对……抱歉。」
「……是海盗船吗?」
「喂,你真的没事吗?」
「我说啊,卡西欧同学。我和你是熟人也就算了,但说真的,你最好别向女生要求要看人家的包包。又不是警察在盘查。」
秀二盯着我看,身旁的汤野与练子也对我投以同样的视线。
「呃,倒也没有……」
不,我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而是因为与我的记忆相同。无论是造型气球破掉,还是第一个游乐设施玩海盗船。
「马醉木?不知道耶……是吉祥物之类的吗?」
「这就不知道了……」
「——欸,你有在听吗?」
之后也是一样,老是会有异样感。
「什么嘛,你都听到了哦?」
「没什么特别的,很平常啊。」
「我刚才有什么状况吗?」
「具体来说?」
「呐,练子。妳知道马醉木吗?」
「抱歉,我刚在发呆。」
「练子……老实回答我,妳对我有什么仇恨吗?」
「既然这样,就不用勉强去坐啦!反正游乐设施还有很多。」
我打算也问问秀二,正要说出「呐」时……
「你,可能会被杀掉喔。」
「嗯……」
「话说回来,其实我很怕高呢。」
「这我记得,只是记忆有点混乱……不如我直接问好了。我们是不是已经在阳光乐园玩过了?」
「救救马醉木吧。」
关键一定掌握在她的手上,可是我不知道她的所在之处与名字。与大家一起在乐园里到处走动时,我有试着寻找她的身影,却没有找到,也没有在男厕里。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黑夜终究还是来临了。
她预言我会被练子刺杀。
是既视感,一模一样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弄破造型气球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却感到心神不宁。某种非常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
气氛变得尴尬了。
「我们两个人,是说我和你吗?这、这种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吧!如果发生过,我绝对不可能会忘记……」
「怎么可能带着啊……天底下有哪个女高中生会随身携带那种东西。」
我随便配合著大家说话,同时探寻解开谜团的线索。这时率先浮现在脑海中的就是那名女高中生。
「不、不用道歉成这样啦。我也要说声抱歉,用了比较难懂的说法。」
我没有说谎,不过由于这借口是仓促编造出来的,有点牵强。心中惴惴不安的我观察着三人的反应。第一个开口的是练子。
「汤野呢?记得我们两个人搭过摩天轮吗?」
里面的东西很凌乱,不过没看到像是菜刀的东西。这个包包很小,应该也不需要把东西拿出来检查吧。
我边说边思索,得好好敷衍过去才行。
「你、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
汤野和秀二都不记得,认知到异常的人只有我吗?抑或是我的脑袋产生了异常?
「……和我在一起很无聊吗?」
「就是很平常啊。刚才我们分摊票钱买了票,通过验票口之后来到了这里不是吗?你不记得了?」
汤野和练子似乎了接受我的说法,秀二却是一副不能释怀的模样。不愧是来往很久的朋友,没这么容易被骗。不过他可能认为要追问也很麻烦,便配合我说「那就别玩海盗船吧」。
我边应声边看向窗外,自然而然地寻找着那名女高中生的身影。外面很暗,下雪又使视野变差,地面上的事物都看不清楚。纵使如此,我还是无法舍弃「或许能找到」的念头。
说到底,那名女高中生是真实存在的吗?该不会一切都是我创造出来的幻想吧?这么一想就觉得所有事情都荒谬至极。
心里有了讨厌的预感,我战战兢兢地开口:
「真的吗?妳的小包包可以让我看看吗?」
「那刀刃呢?妳没有带着菜刀或小刀那类锐利的东西吧?」
在我即将失去意识时,练子是这么说的。我没有听错,现在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来。无论是刀尖刺入皮肤的触感还是地面的冰冷,或者是被云层遮蔽的月亮,全都存于记忆之中。
难不成……
这个发展也是我已经知道的。
「哇,夜景好漂亮哦。那边亮亮的地方是都中心吗?如果升到最顶端,说不定还能望见我家……」
「其实……我不喜欢有悬浮感的游乐设施,刚才在烦恼着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大家,结果愈想愈烦,就说了一些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所以把我刚才说的都给忘掉吧。」
比起这个,现在还有更应该担忧的事。
秀二面向我如此说道。
「仇、仇恨?你怎么啦,突然问这个。没什么仇恨啊……」
磅!
我之后会被练子带到美食广场后方,被她从背后刺杀。
「……抱歉,我失态了。」
练子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她动起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接着打开了小包包。
「哎呀~真受不了。他们两个到底是在想什么啊?下去之后得向他们说教才行。」
「呃,倒也不是那样——」
「啊,这么说来,下次有马拉松大赛呢。我没有参加社团,没自信能跑完全程。所以最近我努九开始晨跑,可是早起很辛苦——」
「啊,卡西欧有什么想玩的吗?」
「啊~我也是呢,所以你们两个人去坐吧。」
「喔……你果然不喜欢云霄飞车呢。」
我将视线自窗外移开。
「嗯,我只是玩累了。实在很对不起,我真的错了。」
在这种心情难以舒畅的情况下,摩天轮转完了一圈,我和汤野回到了地面。总觉得非常疲惫。等待我们下来的秀二问我「你们聊了什么?」,但我连正常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我心想糟糕的同时在脸颊内侧咬着牙齿。确实是发生了怪事,但我并不打算制造恐慌。从三人的反应来看,大概是我个人的问题,不应该贸然提及。
「这样啊……」
是巧合吗?若非如此……预测未来?白痴喔,哪可能有这种事。
最后我们决定第一个先玩咖啡杯,四人便开始移动。我边走边悄悄向练子说:
可是那段过程真实到不像是作梦,有的不只是遇刺的记忆,我还跟这三人一起在阳光乐园游玩。从早到晚玩得非常尽兴,玩过的游乐设施我也全都记得。
汤野的表情浮现了自嘲与失落,于是我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明明是两人独处,我却过于忽略交谈,事到如今才感到焦躁。
「不,没那回事,才不无聊呢。」
这段记忆是最为鲜明的。现在大家已经说好要去看夜间游行,我祈祷着什么事都不要发生,同时对练子保持警戒。
随着我们走近主干道,欢乐的音乐愈来愈大声,我的心跳也随之加速。明明脑袋明白练子不可能刺杀我,神经却还是非常紧绷。
从我和练子的体格差距来看,只要提高警觉,应该可以自我防卫。纵使如此,我还是感受得到自身的危险,也不愿意想像朋友是杀人魔。
在紧张感不断攀升的同时,我们在人群中前进,来到了前排位置。这里可以清楚看到游行队伍,灿烂的灯饰照亮了周遭一带。
「卡西欧同学。」
练子叫了我。
噗通,心脏猛然跳了一下。我故作镇定回问「什么事?」。
「可以和我换一下位子吗?我前面的人长得很高……」
「喔,好。知道了。」
我照着练子的请求和她换了站立的位置,练子满意地表示「谢谢」。
之后我也还是提防着练子,但到头来我和她就只讲了这些话。没多久夜间游行就结束了,人群立刻散去,许多人像被吸过去般涌向验票口。秀二低声说「我们也回去吧」。
「嗯,说得也是……」
我们顺着人流朝向验票口走去。每走近出口一步,我就感觉到一直压在肩上的重担逐渐卸下。
——太好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顺利看完夜间游行,让我松了一口气。到目前为止,练子都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不对,不是到目前为止,而是今天一整天练子都很正常。
到头来,我屡次感受到的既视感的来源,以及为什么会有被练子刺杀的记忆依旧是一团谜,然而我已经无力追究原因。我告诉自己,一切都只是杞人忧天。
可以望见验票口了,无论进场还是离场都是在同一个地方。
啊,好累。这阵子我不想再来游乐园了。
这么说来……我看向自己的手腕,这条蓝色腕带也依旧是个谜。我好几次试着想扯断腕带,但它莫名坚固,连条缝都撕不出来。哎,也罢,回家之后再用剪刀剪吧。
我进入验票口。
「如果只借一会儿……」
时间,倒转了?
「马醉木。」
「别急,我会好好说明的。不过在那之前,你先应付一下那边比较好吧?」
尽管原理与原因都不明了,但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可是……纵使如此,我还是不愿意相信。我以颤抖的声音喊出「汤野、秀二」呼叫他们,我向同时转过头的两人询问:
「可以啊,不过我想先确认一下,你了解到什么地步?」
我很想说句「妳骗人」。从今以后同一天会重复几万次吗?光是想像就让我血气尽失。那根本就是活地狱啊。
汤野先回答「啊,好的」,然后畏畏缩缩地继续说:
小寺像拿着荧光棒般握着两根吉拿棒,漫无目地地迈开脚步。
小寺一直在吃,也一直在说话。我跟着她走的时候,想着她的嘴巴真忙。
马醉木又咬了一口吉拿棒。
我慢慢恢复冷静了。尽管小寺毫无危机感的模样令人不安,不过有知情的人在就让人放心多了。
我松了一口气。
「我没吃早餐哦,所以每次都是在空腹状态下开始的。在这附近的手推车商店买东西吃已经变成我的例行公事了。」
「就这么办,卡西欧同学。」
当我寻思着其他的可能性时,目光停留在广场上分发造型气球的卡司身上。卡司身旁有个小男孩,他从卡司手中接过狗狗造型气球,开心地抱住。
仿佛脑袋被殴打般的冲击席卷而来。
小寺说完后咬了一口肉桂吉拿棒,甘甜的香气飘到了我这边。她咀嚼几口吞下后,又咬了一口巧克力口味的。看来她的吃法是轮流吃。
找到了——我立刻冲向她。
「你啊~就是因为不听别人的话才会变成这样哦。」
「我一直在找妳。为什么妳会知道练子会刺杀我?妳事先预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吗?追根究柢,这种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以问妳的年纪吗?」
本来有堆积如山的事情想问,实际面对本人时却不晓得从何问起,一时说不出话。她看了这样的我后,露出一副「受够你了」的神情。
马醉木若无其事地回答:
「唔!」
怎么会,不可能的,这想法太荒谬了。
秀二担心起我。
「各位好~我叫小寺马醉木,是卡西欧同学的表妹。不好意思这么突然,这个人可以稍微借用一下吗?我有事情想和他谈。」
我在心中这般大叫后,整张脸凑过去看手表。时间是十点十五分。又是十点!前方的汤野和秀二正摆出一副「才刚到」的表情交谈着。这不可能是既视感,毫无疑问是以前看过的光景。
小寺马醉木。
「就玩海盗船。」
当我几乎要抱头苦恼时,我隔着秀二的肩膀望见了一个女孩。她戴着狗耳发箍,将大衣披在制服上面。她散发出像是在等待迟到朋友的不悦氛围,往我这边注视。
「不,只是觉得妳吃得真多。」
「哎,第三次的话,差不多就这样吧。」
「我是很正经地在跟妳说话。」
「呐,小寺——」
该怎么解释才好?就算说出「时间倒转了」,他们也不可能会相信。我自己都很难相信目前的状况,更不用说要让别人理解了。
有什么办法。如果来历不明的对象跑过来说「小心一点」、「你会被杀」,一般而言是不会当真的。而且在讨论这个问题前,妳当时的言行也很可疑;不但在男厕埋伏,还突然说出我的个人资料……这样的人哪能信任呢?
「呃,这个……」
……这段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我硬是吞了下去。还有些话更应该先说。
「你想吃?」
马醉木以略微生气的口气说完后,以「也就是说……」将话接了下去。
旋臂式的挡杆发出喀当声,转了一圈。
「巧克力和肉桂吉拿棒各一根。」
砰!破掉了。
「叫我马醉木,我不喜欢现在的姓氏。」
不过在已经冷静下来的现在,应该多少可以进行分析。我边走边在脑中整理状况,于汇整完毕时答复:
不是叫姓氏,而是叫我的名字啊。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是这样了,她与我之间的距离感莫名地近,就像是对待学弟的态度。莫非她比我年长吗?
「哦,能老实道歉,挺了不起的哦。真没办法,我就特别原谅你吧。」
「你知道吗?关于吉拿棒的日文念法『Churros』,这个词其实是复数哦,单数是Churro。所以像我这样拿着两根,才真正算是在吃Churros哦。」
「知道了,妳随意称呼我即可。」
这句话意味深长。她的家庭状况令我好奇,不过初次见面时不宜过问这些事。
「……决定好要玩什么了吗?」
「告诉我吧。」
「卡西欧,那个女生是……?」
眼前的光景令我瞠目结舌。
她打断我的话,用吉拿棒的前端指向我。
「没问题,有方法的。」
我向后面瞄了一眼,发现秀二正在瞪我。他以眼神责备我突然分开行动。尽管过意不去,但现在无暇顾及秀二他们。
她努了努下巴,示意我的身后。我转过头,便看到秀二他们跟了过来。三人都对我投以要求说明的视线,其中汤野看起来较为慌乱。
为什么变成白天了!?
「喔,嗯。」
姑且算是?这说法很耐人寻味……但先不管。我差不多想进入正题了。
正当我思索着如何脱困时,她站到了我的前方。
「我和卡西欧同学正在同一天里回圈,我直接称呼其为回圈现象。一离开阳光乐园,时间就会重置。所以明天就是今天,昨天也是今天。从今以后,我们将会永远无法离开阳光乐园,不断地重复同一天。棒透了呢。」
「对不起……我当时以为只是恶作剧就随便听听。真的很抱歉……」
手推车商店的女性店员听到小寺点餐,便回答「好的——」。小寺付了六百圆后,店员递出黑色与黄褐色的吉拿棒。沾满砂糖的外观光是看了就仿佛要胃食道逆流。
「尽管我自己也难以置信……但我正在重复过着同一天。这次是第三次,第一次是被练子刺杀,第二次则是走出阳光乐园的瞬间,时间就倒转了。恐怕除了我和妳之外,都没有人认知到这个现象……大概这些吧。」
「有哦,也会有第六次、第七次。说不定还会有第一万次与第一百万次呢。」
「喂,感觉你的脸色很差耶。」
我呆呆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我不愿意接受现实,用力闭上双眼。希望这是一场梦,一场在回程巴士上做的梦。然而睁开眼睛看到的光景,依然令我难以置信。
汤野的声音传进耳里。
「是、是喔。」
不,我早已知道了。虽然早已知道……但怎么会有这种事?实在过于意义不明,令我感到反胃。
「那么,不好意思,我就直接说了。告诉我妳对于这个状况知道多少吧。」
诉诸言语后,反而觉得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目前的状况就是如此地令人难以接受。
我被她拉着手臂离开了原处。这名女高中生——小寺马醉木的机智为我解了围。
我停下了脚步。
秀二这么说后,汤野回答了我的问题:
「首先要玩哪个呢?」
完全如我所料。卡司慌忙递上新的造型气球,哄男孩开心这点也一模一样,就好像在看重播的电视剧。
我过去曾数度与不良少年发生冲突,他们会像是刻意亮出小刀般轻率地使用「杀了你」或「去死」这类词汇。然而,马醉木的口气没有开玩笑或威胁的成分。她将「杀人」作为唾手可得的选项,如此向我揭示。
「太好了~那就走吧。」
为什么又回到验票口前了!?
「知道的事情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从她的口气来看,她肯定知道些什么。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请求她说明。
「第三次的话?妳这说法听起来像是还有第四次、第五次。」
「嗯,刚决定好。」
「我?和你同年,十七岁哦。姑且算是。」
我在心里默念「之后一定会补偿你们」,然后向前走去。
「我也是很正经地在跟你说话啊。」
「要如何才能从中脱离?」
「杀死别人。」
练子说过的「马醉木」原来就是这个女生啊!脑中悬而未解的谜团解开了其中之一。
我支吾其词地说了声「呃……」。仔细一想,我连这个女生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女高中生。
「……妳一个人吃两根吗?」
我将注意力放在那个男孩身上。如果时间真的倒转了,那个气球就会——
「……妳是说真的吗?」
「千真万确。」
马醉木也停了下来,转身朝向我。
「只要杀了别人就能脱离回圈。相对地,会轮到被杀死的人陷入回圈。」
呀啊啊,这般夹杂着哀叫的欢呼声从上方落下。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来到了自由落体的附近。
「在你之前的人是练子,但她无法忍受不断重复的今天,于是杀了你。结果就是你现在看到的。」
将别人拖入回圈,自己就能从中脱离。
未免过于超脱现实,感觉像是听了品味恶劣的死亡游戏的设定,实在难以认同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然而,若非在这样的状况下,练子不可能会刺杀我,另外我也想不到马醉木要向我说谎的理由。
马醉木举起右手使袖子卷起,露出了蓝色的腕带,与我右手腕的腕带一样。
「阳光乐园的特别通行证。」
马醉木露出讽刺性的笑容。
「这个啊,就是证明哦,可以在阳光乐园永久游玩的证明。所有陷入回圈现象的人,都会在手腕上出现这个。这玩意儿可厉害了呢,怎么扯都扯不断,绝对不会脱落。你下次可以试试看哦。」
马醉木踏出脚步。
我呆站了一会儿后回过神,以小跑步追上去。我与马醉木并肩而行,对着她说:
「假如妳说的是真的……」
「就是真的啦。」
「那代表练子也被别人杀死过吗?」
马醉木将两根吉拿棒同时吃光,然后看都不看一眼就将包装纸扔向后方,揉成一团的包装纸漂亮地掉进了垃圾桶。
她将咀嚼过的吉拿棒吞下后,回答「就是那样吧」。
「你别在意这点比较好,毕竟是在这种状况下嘛,谁杀死谁都不奇怪不是吗?而且虽然说杀死,但并非真的夺人性命,毕竟你现在就还活着。」
「这……哎,也对。」
马醉木说的没错,真正该痛恨的是这个过度异常的现象。
「再靠近我们这边一些,可以望见很高的树对吧?」
「这里有摩天轮,有旋转木马,还有云霄飞车,不去思考将来的事也无所谓,一直玩下去也是稀松平常……真的,就像是在作梦。」
「我、我不会做那种事。」
当一天结束而触发回圈后,那个女孩就会忘了马醉木,依旧会松手放开气球吧。所以,毫无意义。
「一个人?」
「在你之前,有七个人陷入回圈。他们为了脱离回圈而杀死别人,然后被杀的人陷入回圈,接着又杀了别人……就是这样而轮到你。」
「例如像是那一带,改装过后变得超漂亮的哦。」
「因为刚吃完东西就乱跑的话,我的侧腹会痛。」
尽管觉得会泼人冷水,但我还是带着确认的意图询问:
这不是说句开玩笑就能了事的,我差点就被杀了。如果马醉木松手,我就会头下脚上地摔到地面。
我问都没问,马醉木就自顾自地进行说明,但染上动摇的脑袋什么都听不进去。
尽管她也是当事者,语气却显得很不在乎。或许她与这个现象的受害者——为了方便称呼,我称之为回圈受害者——之间也有过同样的对话。她说在我之前有七个人,其中一人是练子,那么其他人又是怎么样的人呢?想得深入一点的话,在其他人陆续脱离回圈的情况下,为何马醉木一直被困在回圈里呢?
「什!?」
我坐到了窗框上,双脚瞬间从地板抽离。上半身向后仰去,整片蓝天便占据了视野。
「你觉得很奇怪吗?」
「所以,妳就接受了这个状况吗?」
「卡西欧同学啊,你能不能快点去杀了别人,好离开阳光乐园呢?」
「阳光乐园可是个好地方哦。虽然因为是老牌游乐园,有些地方比较旧,但经过多次翻修后,已经能让任何人都能玩得开心了。」
「……就算如此,也应该还有别的可能。」
「我还满喜欢现在的生活哦。」
「啊哈哈,你这说法是怎样?感觉像是精神异常者呢。」
她为什么能保持平静?
疑问源源不绝,然而听进耳里的尽是些悖离现实的事,令我的大脑感到疲惫。我需要时间来整理思绪。
「不过,你得听我的话。我不会提很乱来的要求,你放心吧,而且这也是你期望的事喔。」
「人类的好奇心真的很旺盛。当你重复过了同样的一天许多次后,就会产生『这次来做些稍微不一样的事吧』的想法。如果这『稍微不一样的事』只有恶作剧的程度倒是还好,但也有可能愈来愈变本加厉,总有一天会对他人造成危害。而这种心态的矛头,也会有指向我的风险。」
「我尊重你的意志。」
「我会考虑将它当作第二志愿。」
「不用这么严肃啦,也不是只有讨厌的事情哦?比如说……」
「好厉害。」
「哎,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啰。」
跶的一声,马醉木突然冲了出去。我还在想她要去哪里时,她就在奔跑方向上的一对母女身旁一跃而起——漂亮地接住了因为女孩松了手而飘走的气球。
还真是极其个人的理由,不过我正好也想让脑袋休息一下,而且待在这里就可以和马醉木促膝长谈。
「没有呢。大部分的方法我都试过了,但都不行。很遗憾,就只剩杀人一途。」
马醉木观察我的脸色后,以关心的口气笑着说:
一瞬之间,我焦急地想着是不是自己不小心将心里的话说出口。或许她是从我的表情中察觉到了我的疑问。
马醉木在转移话题。我虽然不想和她起冲突,但就算会有些摩擦,也还是希望她能认真交谈。不过我也认为这或许是难免的,要让彼此之间坦诚相待,时间与信用都尚有不足。只要今后继续沟通下去,距离她敞开心房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
「我不觉得。」
「你说得真好~比起警察,你会不会比较适合当老师啊?」
「不过妳不就是一个人来的吗?」
「没那回事吧。」
令人费解地等了一小段时间后,我们才走进摩天轮的搭乘处。马醉木拿出与我一样的卡片式一日通行证给工作人员看,我也照做之后,我们两人便坐进了车厢。
哎,其实我不打算从事警察以外的工作就是了。
「妳要坐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马醉木停下了脚步。巨大的摩天轮【大艳阳】耸立于眼前,现在没有人在排队。
马醉木露出微笑。
我立即回答。纵使不合乎马醉木的想法,我在这一点还是没有让步。
——只要杀了别人,就能脱离回圈。
「是从何时开始的?」
「除了杀人以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脱离回圈吗?」
「喂,妳说的到底是哪一棵——」
如果马醉木真的接受了现在的生活,那她会对我说的话产生反感也不奇怪,可是真的会有这种事吗?就算是三星级的高级全餐,每天吃同一家餐厅也一定会腻。我实在无法理解马醉木的想法。
我抬起腰,将脸凑近窗户。很高的树……看起来都一样高啊。
「我还以为这种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蔚为流行……」
「只有这个车厢的窗框年久劣化,只要一推就会轻易脱落。而且这个时间几乎没有人坐摩天轮,又是在园区的反方向,所以地面上的人不会察觉到异状。」
她说完之后将视线移向窗外。
「我觉得问题不在那里……」
马醉木眨了眨眼,然后「啊哈」一声笑了出来。
我由衷地感叹。虽然我不知道RTA是什么。
马醉木以叫人跑腿般的轻松口气如此说道。
马醉木以陶醉的表情继续说:
「超过一千次我就没数了。三千……不对,有到四千吗?我也不知道耶。」
明明是和善的说法,却隐然有种冷淡的感觉。
「不,我一个人来的哦。」
「一成不变的每一天就只是种拷问,我想早点前往明天。游乐园玩一天就够了。」
「马醉木也是和朋友一起来阳光乐园的吗?」
「……真是残酷。」
「哪一个啊?」
摩天轮位于园区的最内部,马醉木看的方向却与园区相反,所以眼下只有一片森林。莫说改装的痕迹,就连人工建筑物都看不到。
这……算是很常见的事吗?说不定就像单人卡拉OK与单人吃烤肉受人推崇那样,单人玩游乐园也上了趋势,也许她还会将自拍照上传到社群软体。
她的侧脸很漂亮,长长的睫毛勾勒出优美的曲线,嘴唇因唇蜜而发出艳泽,又圆又大的双眼中没有一丝忧愁,如同即将迎接暑假的孩子般闪耀着光芒。那副神清气爽的表情,令人难以想像她已经重复同一天几千次了。
「嗯,不过等一下喔…………好,GO。」
单纯的疑问在心里涌现,这样的状况对于一般人而言,即使精神崩溃也不足以为奇。我本来怀疑她口中的几千次会不会是骗人的,但这时争论这点没有意义,何况就算只重复几次,精神也会受到折磨。事实上,我已经非常渴望离开阳光乐园了。
「就像这样,重复多次之后,就可以将自己表现得很全能。这感觉还挺不赖的哦,很像RTA(译注:Real Time Attack,以现实时间为准的游戏竞速。在这类竞速中,玩家为了快速过关会利用各种手法来节省时间,刻意使操作角色死亡后重新读档也是常用的手段之一。)对吧?」
「为什么要坐摩天轮?」
「因为亲切对待他人会使心情舒畅。就算那个孩子会忘记,但只要妳还记得,妳就能喜欢行善的自己。所以,还是有意义的。」
这轻描淡写的回答令我说不出话。
「回圈啊。马醉木回圈几次了?」
「我们可是得到了说不定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时间耶,你不觉得不好好享受就亏大了吗?」
「嘿?为什么这么说?」
会有吗?哎,也无法一口断定不会有就是了。
就在我面向马醉木的瞬间,她抓住我的胸口,用力将我的身体往后推。我的背部直接贴在窗户上——我本来这么认为,那扇窗户却发出「啪锵」声脱落了。
「人生在世,总会有想要一个人来游乐园的日子啰。」
「很难说呢。卡西欧同学,你知道裘格斯戒指吗?」
「哎,即使做这种事也毫无意义就是了。」
「你指什么?」
她一定早就知道在这个时间与这个地点,那个女孩会松手放开气球。
「裘格……什么?」
「怎么可能啊,要让它流行的话,门槛也太高了吧。」
我才经历第三次就已经疲惫不堪了……可能还有习惯与否的问题。但就算是这样,同一天重复几千次应该还是超乎想像地痛苦吧。我无法想像这个看似洒脱的少女背负着如此残酷的命运。
「唔唔……?」
门一关上,两人独处的密室便开始缓缓上升。冷风不知从哪里的隙缝吹了进来,传来咻咻的细微风切声。
我反射性地抓住马醉木的手臂。马醉木依然抓着我的胸口,但只要她想,恐怕就可以把我推下去。我的姿势实在太过不利。
马醉木挺起胸膛得意地发出「哼哼」两声后,便转为自嘲的口气笑着说:
我循着马醉木的视线望去。
我靠在座位的靠背上,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很暖和。马醉木托着腮帮子眺望景色。
「妳、妳做什么……」
「我期望的……?」
——刚才,她是在女孩松手前就起跑了吧。
「啊,果然一般而言还是会这么想吗?」
回圈现象的事是很令人挂心,不过我想先多了解她。
马醉木再次踏出脚步。我从背后追着她询问:
正当我满腹狐疑时,马醉木将脸转过来。
马醉木递出气球后,母亲惊讶地道谢,小女孩则拍手欢呼「姐姐好厉害!」。马醉木以笑容回应她们后,回到我身边。
莫非,她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坐摩天轮的吗?
正当我惊愕得无法继续说话时,马醉木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说了句「我不会杀你哦」。
「裘格斯戒指,一个小小的思想实验。只要戴上那枚戒指就不会被周围的人看到,所以无论是舞弊还是犯罪都可以为所欲为。于是古代的伟人想出了这样的命题——当人得到裘格斯戒指时,究竟是否能不为了一己之私而使用它……阳光乐园的特别通行证就和它一样。」
马醉木接着说「也就是说呢……」。
「就算是平时个性认真而带有精英气质的你,在获得回圈这个治外法权后,说不定也会性情大变。像是一个劲地搭动女生,对她们为所欲为。」
我血气冲脑,在握着马醉木手臂的手上使劲。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可能做出那种——」
「不要动。」
我的身体又被往外推出了一些,坠落的恐惧使我语塞。
「我刚才也说过了吧,我很中意这里的生活。所以,我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马醉木像是在向小孩讲道理般缓缓开口:
「如果你不愿意听我的话,我就会松开这只手。别以为会像练子那次一样还能活过来哦。」
语气明明很温和,眼中却带着无机物的冰冷,仿佛几分钟前还在开心说笑的那段时间从未发生过。一切都是她的演技吗?
「那么……」
马醉木重新开口:
「我再问一次哦,卡西欧同学。你愿意听从我的请求吗?」
咻的一声,一阵冷风吹过。头发飘动,身体的热度逐渐从耳尖开始流失。
我已经被练子杀过一次,透过经验得知人在紧要关头真的会动手杀人,所以我也不认为马醉木的言行只是单纯的恐吓。而且她重复过了同一天几千次却还能泰然自若,精神异于常人。说到底,在她打算将人从车厢推出去时,就无法期待她具备一般人的善性与良心。
我不想杀任何人。
纵使不这么做就无法脱离回圈,而且被杀死的人也会复活,我还是不愿意杀人。再说,就算杀死别人脱离回圈,之后会变得怎样?我必须背负起杀人的罪行吗?还是会变成一切都没发生过?
「快点决定啦,卡西欧同学。」
马醉木催促的口气渗出一丝不耐。
刚才明明还想杀我,亏妳说得出口……我心里这么想,但当然没有说出来,这时候可不能招惹马醉木。
「而且,你又不会真的死。」
可是我对马醉木几乎一无所知,对回圈现象也是。这样的话,哪里生得出什么鬼依据?虽然刚才是情急之下,不过讲「一定找得出来」或许过于夸大了。可恶……光是回圈现象就让我焦头烂额了,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追根究柢,如果没陷入回圈现象……我并没有恨练子就是了。
「一个人就算现在很正常,但之后会变得怎么样可是谁也不晓得。卡西欧同学也要注意哦。」
「与其说查,不如说是实际发生过的事。」
「从那个高度摔下去稳死的吧。」
纵使只是一时的谎言,未来要当警察的我还是不愿意说出容许杀人的发言。然而,状况依旧不变。这样下去,我说不定会死。可是,就算如此,我还是不想扭曲自己的信念。
「……救救马醉木,是吧。」
我按住额头。这时,套在右手腕的蓝色腕带映入眼里,印在上面的『HAVE FUN!』文字令我皱起脸。好好享受?怎么享受得起来啊。
「我说过了吧,我不会去杀任何人。」
车厢已经越过了顶点,开始向下运行。我尽可能让大脑休息。在我一语不发的时候,马醉木在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妳是依据什么?像是妳刚说的『杀了持有特别通行证的人也无法脱离回圈』,这种事妳是怎么查出来的?」
胸口猛然一紧,马醉木的反应不佳。不过她看起来与其说是在生气,不如说隐然感到落寞。我说的话……应该说练子说过的话,似乎以某种形式触动了她的心弦。
马醉木说完后,便将我的身体拉了过去。
「……?可是妳不是说过『别以为会像练子那次一样,还能活过来』吗?」
「练子。」
练子为什么要刺杀我?我知道为了脱离回圈需要杀死别人,但是她选择我的理由是——
「唔?」
一声「咳哼」,马醉木稍微清过喉咙后,像念绘本给小孩子听般开始述说:
「我不否认很荒谬,不过我认为其中是没有恶意的。」
超、超烦的……为什么恐吓别人后还可以表现得这么开心啊。
马醉木紧紧握着热可可的罐子取暖。
「很久很久以前……对我而言则是第一轮的一月七日。」
不久之后,摩天轮转完一圈,我们回到了地面。马醉木向卡司报告窗户脱落一事后,卡司便慌张地前去确认。
我加速思考,转动干燥的舌头。「停止说话就会死」的想法驱使我这么做。
「我不是说过了吗?根本没有那种方法。你知道以前陷入回圈的那些人尝试了多少次吗?」
我看到了一线生机。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她死心了。
……练子。
「我……绝对,不会去杀任何人。」
话已说尽,接下来只能交给马醉木。
依据?根本没有,但得硬挤出来,总会有些东西可以说。像是观察力优异或很能忍耐之类的……这些很难说服马醉木吧,又不是在面试。必须选择更能触动马醉木的词汇。
「……还、还是不行。」
当我战战兢兢时,马醉木看向我发出轻笑。
「来协助我吧!」
我的脸几乎抽搐起来,真亏她能不动声色地说出那种谎言。
马醉木说完后,就悠哉地开始移动。她在经过自动贩卖机时买了热可可,而我则是买罐装咖啡。又走了一会儿后,我们并肩坐在附近的长椅上。在视线前方,绿色的布偶装正在发气球给孩子们。那是青蛙吗?阳光乐园的吉祥物种类莫名地多。
「理由还真轻微……」
「不用再说了。」
「还要很久吗?」
「一定有方法的。我当然知道妳回圈了几千次,但换算成年份也就一、二十年不是吗?世界上有些法则是研究了几十年才终于阐明的。我一定找得出来!」
「呼~暖和暖和。」
「练子?」
马醉木皱起眉头。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我没有理会而继续说:
「我不会再做可怕的事了,你不用这么提心吊胆啦。那个呢,就像是个测试啦,测试。怎么可能真的把你推下去呢?我们今后说不定会往来一段很长的时间,那我自然会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不是吗?就这点而言,你合格啰。你在那种状况下还能不为了自保而妥协,很了不起呢。再高兴一点嘛~」
「嗯,这样就够了……」
「莫非你在拖延时间吗?就算被人看见,我也不打算收手,不过我不喜欢久候,所以我要设定时限啰。车厢一旦经过顶点,我就会不由分说地把你推下去。」
「就算是测试也太过火了……再说,妳当时真的没有打算把我推下去吗?」
她没把我的话当真。仿佛被轻视信念令我感到不快,但我还是不让不悦之情表露于外。再怎么说,我都是求人协助的一方。
马醉木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我也抬头望向她。我不仅诉诸言语,也透过眼神坚定地传达诉求。我的目光从未自马醉木身上移开,就连眨眼都没有。
马醉木拉起罐子的拉环,喝起热可可。
背部被流出的汗水浸湿,湿透的内衣紧贴着肌肤,感觉冰冷。
「我不晓得练子回圈了几次,但她想必为了离开阳光乐园而做过各种尝试,到最后还是不行才会放弃。这样的练子将之后的事情托付给了我,她相信我有能力打破回圈,这就是我的依据。相信托付给我的练子所说的话吧。」
「啊,死是会死啦,不过拥有特别通行证的人就算死了也会在下个回圈复活哦。因为回圈的条件就是离开园区或者死亡。」
我抬头望向摩天轮的车厢。
「我想尽快离开阳光乐园,而妳不想被任何人打扰,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不是吗?所以和我一起寻找不杀任何人也能离开阳光乐园的方法吧。」
「那你只有死路一条了。」
「讲段小小的往事给你听吧。」
「找个地方坐吧。」
我动起变得干燥的舌头。
「哪有人会想看到摔死的尸体啊。」
「她说了这样的话啊,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困扰。到头来,练子也是一样,根本不了解我呢。」
她说完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什么意思?」
脑中的天秤晃动了。保全自身与正义之心——天秤倾向了后者。
「……妳愿意协助我了,对吗?」
我也喝了罐装咖啡,黑咖啡的苦涩让我的情绪镇定了下来。
「虽说如此……我和练子也往来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如果无视她的意愿,也会让我过意不去。」
「太荒谬了。」
「没错,我有想过练子为何要刺杀我。在我即将死亡时,练子在哭泣,她不是基于私怨而杀我的。既然如此,她刺杀我的理由……会不会是因为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希望,认为我能终结回圈?或许她相信我能斩断『不杀死他人就无法离开阳光乐园』这样的恶性循环,而且她还对我说『救救马醉木吧』。」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从口袋拿出来,便发现汤野传来讯息。
「哼~嗯,这样啊。」
也就是说,以前曾发生过回圈受害者之间互相残杀的事情吗?虽然状况惨烈,但并非完全无法想像,其中应该也有人因为陷入回圈而精神错乱。毕竟是处于这样的情况下,失去理智也不足为奇。
「协助~~~?你呀,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吗?」
「知、知道了。妳的要求,我会……」
在车厢绕完一圈之前,先假装顺从。回到地面后,我当然还是不会去杀任何人。马醉木想必会因为我违背承诺而愤怒,但到时候再来想该如何应付吧。尽管只是把问题往后拖延,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我确定了一件事,马醉木并非逞强,她似乎真的在享受这个回圈现象。我姑且是了解了这件事,不过共鸣则是连一丁点都没有。虽说是本人期望的,但到底是怎么样的精神构造让她能够享受永远重复的同一天呢?
马醉木停下了手,神情不悦地扭曲。
「就算我和你互相厮杀,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唷。就算死了也会在下个回圈复活,杀了持有特别通行证的人也无法脱离回圈。所以如果你真的想离开阳光乐园,就必须杀死我以外的人才行哦。」
「这座阳光乐园发生了随机杀人事件,欢乐的梦之国转眼间笼罩于恐惧之中,游客们四处逃窜。虽然凶手很快就被逮捕,却有两条人命牺牲了。」
「仅限于与你一起寻找脱离回圈的方法而已哦。我并不是想离开阳光乐园,这点可不要误会。」
什么很久以前,不就是今天吗?尽管我这么想,不过对于已经回圈了几千次的马醉木而言,第一轮已经足以当陈年往事了吧。还真复杂。
「慢、慢着慢着慢着!等一下!我的话还没说完!」
从这里可以望见的上方车厢有四、五个,只剩下一、两分钟左右。在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做出决定,但也只能思考了,让脑袋运转起来,至少会让我死亡的选项是不能选的。要突破这个困境……只能说谎了。
「就算这样,我还是不愿意杀人。即使不是完全夺走其性命,我也无法因为私人理由而去伤害别人……」
——得、得救了。
「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如果可以不用杀人就能离开,那自然是最好的。毕竟强迫别人杀人,我也会于心不安。」
遵从……这两个字卡在喉咙,停住了。
「一开始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
马醉木的手开始使力,我的身体重心逐渐转移至头部。强烈的死亡预感传遍全身,要摔下去了——
「不那样说怎么吓得到你呢?」
像是忽然回想起来般,疲惫感侵袭而来。刚才的紧张与恐惧耗尽了我的体力,短时间内我一点都不想说话。
「简直是场恶梦……」
马醉木以正经的神色如此说道。
「你真的有理解我说的话吗?我觉得对你而言,这也不是什么吃亏的事。只要你下定决心,我就会以尽可能让你减少抗拒与罪恶感的方式帮忙你哦。」
身体重心从头部转移到腰部,我仰起上半身回到车厢。从坠落的恐惧解脱后,我整个人瘫倒在座位上。
马醉木像是嘴里含着糖果般如此说道。
「一定找得出来?有何依据?」
我让这则讯息保持在未读的状态,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收回口袋。尽管对汤野他们感到抱歉,但事情似乎不会太快结束。
马醉木睁大了双眼,似乎没有料到我会拒绝。
我紧紧握住罐装咖啡。由于是铁罐,用力也不会握扁。
「说真的,这个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若不杀死别人就会一直被困在阳光乐园?我不晓得这是谁想出来的,但恶意实在太深了。」
这段叙述莫名生动,我默默地听她说下去。
「感到哀伤的阳光乐园之神使死去的两人复活,并让时间回到他们被杀死之前。不仅如此,神明还将『致歉礼物』赠予有过不快经历的两人。」
马醉木喝了一口热可可。
「在阳光乐园里,那份『致歉礼物』就是特别通行证。可别将它与能够无限搭乘游乐设施的一日通行证相提并论,毕竟那可是能够永远在阳光乐园游玩的特别通行证。」
马醉木像是在表演故事迎来结局般,垂下了目光。
「换句话说,这个现象就是阳光乐园之神展现的扭曲善意……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点都不可喜可贺吧……话说回来,这件往事……」
冲击在晚了些许后来到。
随机杀人事件,死去的两个人,阳光乐园的特别通行证。
莫非,马醉木是……
「呐,那两名牺牲者是……」
「其中一人就是我。」
马醉木平静地如此说道。
「啊,我先说好,阳光乐园之神一类的叙述是我的创作。我是不晓得这个神明是否存在,但感觉存在的话会比较合理。」
「……随机杀人事件呢?」
「那是真的。」
小孩从我眼前跑过,年轻的夫妇露出笑脸追逐过去。无论是那一家人,还是排队坐摩天轮的鸳鸯情侣,或是热衷于用手机拍照的女高中生,他们之中肯定没有人会想到这座阳光乐园发生过如此凄惨的事件。
真是件残酷的往事。
我是否应该同情马醉木呢?可是她说话的态度实在太过轻松,令我无法产生悲伤或义愤填膺的情绪,反倒觉得要理解马醉木变得更难了。
「为什么妳能在这里待下去?」
「什么事?」
「……是这个问题吗?」
「OK,那我先把手机号码告诉你。」
「我啊,心灵可是强到不行呢。」
马醉木说完就背出了十一码的号码,不是透过APP联络,而是手机号码?尽管感到不解,我还是记入通讯录以免忘记。马醉木一直盯着我的手看。
我灌下咖啡,将就要脱口而出的咒骂压回胃里。我一口气全部喝完后,重重地把空罐放在长椅上。
这个家伙,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要我去杀同年龄层的女生?
——讨厌的家伙。
「妳、妳……」
我穿过主干道,进入验票口。腹部接触到旋臂式挡杆后,我跨出了一步,挡杆伴随着轻微的阻力而转动。
才几个号码就背下来嘛,她大概是在拐弯抹角地这么表示吧。虽然不太明白,但也犯不着什么事都要和她起冲突。我留下一句「之后再联络」就朝向验票口走去。
性格简直无可救药,练子为什么会说出「救救她吧」这种像是在担心那家伙的话呢?
马醉木在眼睛旁比出胜利手势表示「活力第一」。是不打算正经回答,还是已经失去理智,抑或真的胆识过人……八成是第一个选项吧。关于这点,感觉别再深究比较好。认清彼此的思考方式不同也是很重要的。
我猛然起身。
「没啦,只是觉得这很像新手会做的事呢~」
「卡西欧同学能撑多久呢?」
「唔?」
该不会马醉木早就失去理智了?还是说,她另有其他不愿意离开阳光乐园的理由?
马醉木像是想起什么事般如此说道。
「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
「遭受过那种惨烈的事,为什么还能享受现下的处境?妳不会觉得讨厌吗?我实在无法理解……」
「这句话你今天已经说第三次啰。」
「啊,对了对了。」
「是否真的无法离开阳光乐园,我想先亲自确认看看。我尝试完再来与妳会合。」
根据马醉木所言,只要试图离开阳光乐园,时间就会重置。尽管有过一次亲身经验,但还是想要确凿的证据。我要捕捉到回圈发生的瞬间。
为了脱离回圈,我需要马醉木的帮助。不过撇开这点不谈,我觉得自己无法与这个家伙加深交情。现在,我清清楚楚地确定了这件事。
坏心眼的低语声从背后传进耳里。我没有理会而继续前行,不悦令我加快了脚步。我将咖啡空罐丢进垃圾桶后,便走到主干道。
「……干嘛?」
「……啊?」
「你问为什么哦,这个嘛,就是那个啰。」
「因为要一起回圈的话,还是找聊得来的对象比较好嘛。我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而不是想变得孤独哦。」
「如果你改变想法,想尽快离开游乐园,要找同年龄层的女生来当替死鬼哦。」
我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想问马醉木。就如她所说,今后说不定会往来一段很长的时间,得好好与她相处才行。
「我、绝对、不会去杀任何人。」
马醉木一口气喝光了热可可。她「噗哈」地吐了一口气后,看向我得意地笑着说:
喀当。
……算了,忍耐到离开这里就好。现在先专心进行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