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玩哪个呢?」
回来了。
看来还是无法离开阳光乐园。尽管是预料之中的结果,然而这样的体验未免过于悖离现实,令我几乎要发出奇怪的笑声。
穿过验票口前一刻的记忆都很清晰,却有种历经漫长时间的感觉。这股感受就像在深沉的睡眠中突然被吵醒,然而思绪很清楚,也没有睡意。虽然直到上次都是在回圈后才感到慌乱而没有意识到,不过单就身体来看,其实是处于绝佳的状态。
「唔……旋转木马之类的?」
应该是由于时间倒转使身体状况也重置了吧。仔细想想,尽管体感上已经连续活动了两天以上,我却从未觉得想睡,另外也没有胡子长长的迹象。这是无法以科学解释的现象,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剖析它,便不深入去想了。
「妳自己不坐喔。」
那么……
已经得知穿过验票口就会触发回圈,那从其他地方离开又会如何呢?八成会得到相同的结果,但姑且还是试试看。
而在此之前……
我迈开脚步,穿过汤野和秀二身旁,走向已经是第四次看到的、手里拿着造型气球的男孩。
男孩注意到我时,我开口向他说:
「小弟弟,造型气球很容易破,最好小心一点哦。」
「咦?啊,嗯。」
男孩有些胆怯地点头。他的母亲立刻警戒地说「过来这边」,将男孩从我身边拉开。虽然被当作可疑人物看待,不过我不在乎,因为这样就可以不用看到这孩子的哭脸了。
我从母子面前离开,回到秀二他们身边。
「你在干嘛?」
「那个造型气球看起来快要破了,所以我过去提醒。」
「欸欸……你也管太多了吧。」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是会这么想,但要是放任不管,那个孩子就得哇哇大哭,所以这是正确的行为……就算这样解释,秀二他们想必也不会相信吧。比起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他们。
「与其用嘴巴说明,亲身体验不是更好理解吗?为了求证是否能离开阳光乐园,你不也是亲自去尝试了吗?人就是在不断的失败中学习成长的哦。」
「也有不甜的哦。」
马醉木指向附近贩卖面具与发箍的手推车商店。
「要求真多呢。」
「不好意思,练子,我去一下洗手间。」
「告诉我吧。」
「啊,嗯,知道了。」
「是没有错啦……」
「怎么啦,这么郑重其事。」
「我回圈时每次都是从那边的手推车商店开始,以游戏来说就是重生点(Respawn)吧。」
马醉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进入主干道,仿佛林荫大道般并排的椰子树随风摇曳。这附近没有什么醒目的游乐设施,取而代之的是许多手推车商店并排于此。马醉木走到其中一家,点了草莓口味和焦糖口味的吉拿棒。
「只是觉得这很像新手会做的事呢。」
「还旋转木马咧,那不是高中生玩的东西吧。」
我单方面丢下这句话后,有如逃跑似地离开。经过呼吸一次的间隔后,秀二边喊「喂,等等」边追了过来,不过参加美术社的秀二追不上参加柔道社而且每天早上跑五公里的我。应该说,我已经不是「有如」,而是真的在逃跑了。
「有很多吧,像是过去的回圈受害者们如何尝试脱困之类,另外还需要其他情报,就算只是些小事也好。回圈现象、过去的回圈受害者,以及与阳光乐园的相关资讯,希望妳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
马醉木环抱双臂,微微侧头,看起来莫名开心。虽然比被她冷淡对待要好,但她以玩乐的心态进行协助也令我感到不安。
「哪里有能够移植头部的神医?」
「真没意思~」
「你突然跑出去,吓了我一跳!」
「不过还是有一些没尝试过的事啦。」
回想起马醉木说过的话后,我几乎要发出咂舌声。想必她已经预料到会变成这样了吧,为何不当时就告诉我呢?
「喔……」
为了慎重求证,我也尝试了其他地点。摩天轮后方、卡丁车场旁边、因淡季而关闭的大型游泳池……无论从哪里出去,结果都不变。全身都离开阳光乐园的瞬间就会开始回圈,才尝试没多久就已经有走投无路的感觉了。
「你们三位,听我说一下。」
「我直到刚才都在尝试是否能离开阳光乐园,但无论从哪里出去都会回到验票口前的广场。是还不至于无计可施,不过我差不多想从妳的口中打探消息了。」
「有啊。」
我慌张回过头,看到马醉木站得很近,仿佛要讲悄悄话。
「会因人而异吗?」
「她有心协助我吗……」
「你想先从哪里问起?」
一段漫长的叙述就此开始。
「过去的回圈受害者为了脱离阳光乐园而尝试过的事情,全都告诉我吧。」
可是总觉得她好像是用好听话来蒙混过去。
三人都愣住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没有人突然听到这种话就能立刻接受。可是要让他们相信回圈现象想必会费很大的工夫,我也想尽可能避免撒谎,所以就只能这么说了。
「既然腕带无法穿过手掌,干脆连同手腕一起砍断就好……尽管是很疯狂的想法,但那个人真的这么做了。」
马醉木发出「噫嘻嘻」的笑声。看来她是在附近监视着我。
「某个地方应该会有你的复制人。」
「身体要从哪弄来?」
「也有人认为回圈现象的起因在于特别通行证,而试图将它扯断。」
「在不杀死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阳光乐园,以及取下特别通行证,都是不可能的。这是回圈了几千次的我得出的结论。」
「……有成功吗?」
「上吧。」
「真的吗?」
我将身体前倾,靠向马醉木。
「消息是指?」
「轮到左手腕上出现了新的特别通行证。」
「卡西欧同学也买点什么如何?」
我原本就没指望会成功,却仍有种轻微的空虚感。从验票口以外的地方出去果然也是一样吗?
马醉木淡然地如此说道。
「我不会跑掉啦。」
回圈了。
我在心里说了声「抱歉」后,把手机切换到静音模式。我会好好道歉,要怎么补偿我都愿意,只要能从这里出去的话。
我悄悄离开,还顺便向拿着造型气球的少年小声提醒「别弄破啰」。在多次经历相同场面的过程中,我的行动已经最佳化了。这样就不需要用冲的逃离秀二,也不会被那个少年的母亲当成可疑人物。
「找不到手机号码,有没有很着急?」
马醉木卷起袖子,展示套在右手腕的蓝色腕带。
「(歪着头的猫咪贴图)」
马醉木摆出不情愿的神情,接着踏出脚步。
汤野的声音。
「将砍下来的头丢到园区外面,让在外头待命的神医接住。然后呢,尽速将你的首级缝合到适合的身体上,说不定就能打破『全身离开阳光乐园的瞬间就会回圈』的法则了。」
我稍作喘息且停下脚步后,手机便震动了起来,是汤野传来的讯息。
「那个人在下次的回圈离开了,使用的是最为确实的方法。」
我按住额头,讲了声「天啊……」。
虽然想反驳,但我已经受到了严重打击。
马醉木虽然露出有些嫌麻烦的神情,不过还是说出「知道了」表示同意。
「嗯,不过能离开阳光乐园的可能性还是很低就是了。」
尽管觉得佩服,但感觉就像是听她在讲游戏设定,又让我感到厌烦。我至今为止视为绝对的时间概念从根底受到了动摇。
「然后呢?卡西欧同学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首先,用斧头把你的头砍下来。」
「……咦?」
「我不喜欢甜食。」
「嗯,地点与时间都很随机。刚进入阳光乐园时还不会有,经过少许时间之后才会产生重生点。」
我发出「嘎」的一声尖叫。
所有尝试皆以失败告终,其中也有些方法令人怀疑「是如何实行的?」。
我抓住栅栏,运用握力与鞋子的抓地力向上攀爬,先将脚踩在中间的横杆上。嘴里喊出「唷」一声,将手搭在栅栏上方,以引体向上的方式拉起上半身,直接将身体抛向园区之外。
过去的回圈受害者们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尝试过了。挖洞从地下离开;从人孔盖经由下水道离开;破坏栅栏后离开;呼叫直升机从上空离开;杀死人类以外的生物而离开;使他人处于假死状态后离开。远端窜改阳光乐园的持有者钻石解决方案股份有限公司的买卖契约,将阳光乐园的占地面积于一时之间扩大至日本全域后离开……诸如此类。
怎么找都找不到理应已经记录的手机号码。我记得是以马醉木的名字记录——这时,我突然察觉到自己的疏失。
我们在附近的长椅坐下后,马醉木主动开口:「那么……」
「从现在开始找啊,去找野生的黑杰克。」
我对手掌「哈~」了一口气,避免手掌过于干燥。
我前进几步,抬头望向眼前的栅栏。这里是高空秋千的后方,阳光乐园的西侧边角。阳光乐园有铁制的栅栏环绕,人员只能从验票口出入。
「拜托啰。」
栅栏的高度约有三公尺吧,能踏脚的地方有中间和顶端两处,形状正好就像汉字『栅』的右半边。这样看来,爬上去不是难事。而且这里位于园区边角,很少有人经过,应该可以在被人发现前爬到顶端。
「首先要玩哪个呢?」
总之,我再次请她告诉我手机号码,这次我好好背下来了。
「并没有,只是觉得妳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会变成这样。」
一旦回圈,记忆以外的所有事物都会重置至一月七日的早上十点十五分,所以输入手机的资讯也会因为回圈而变成从未输入过。
我将讨论得正热烈的秀二与汤野放在一旁,向着练子开口:
汤野和练子将脸转向我,秀二则不解地皱起眉头。
我迫不及待地说道。除了伤害他人之外,什么方法我都可以尝试。
「然而无论是用剪刀、菜刀还是火烧,都无法将腕带弄断。就算想硬扯下来,也只会弄得满手是血。明明早该放弃了,那个人却不肯死心。」
我靠在长椅背上,吐了一口气。仿佛突然回想起来般,周围的喧嚣声在此刻才传进耳里。时间是十一点半,主干道的行人络绎不绝。
「喂,妳要去哪?」
「很抱歉我突然这么说,但希望你们让我从现在开始单独行动。这么做有非常重大的理由,可是没有时间慢慢解释。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再好好说明,所以请你们暂时不要管我。」
「怎么了?可以来和我谈谈哦~」
没过多久我就成功甩掉了秀二。
「是吗?有什么关系,大家坐在上面的时候,我可以帮忙拍照。」
要脱离阳光乐园,所需要的觉悟想必得超越过去的回圈受害者们。沉重的压力压在我的全身,感觉我终于正确地认知到自己处于多么危险的状况之下。
这位大姐,妳不也这么觉得吗?马醉木这般将话题丢给手推车商店的店员,换来了对方的苦笑。这家伙真烦。
「我现在没胃口,不用了。」
「吓一跳了吗?」
得以独处后,我拿出手机,为了与马醉木会合而打开通讯录。
「…………我姑且听妳说完。」
「日本禁止制造复制人。」
「其实美国已经秘密开发出来……」
「知道了,够了。根本没有任何方法对吧。」
试图从中寻觅一丝希望的我真是个笨蛋。
「因为你的脸色很阴沉,我想说缓和一下气氛。」
「这种玩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啊……」
「哎,其实我也不是百分百在说笑就是了。」
我的背脊僵住了。并非恐吓……马醉木是想说若不做到这种地步,便无法离开阳光乐园吧。我感到心情更加沉重了。
我大声清了一下喉咙,重整心情。
「前人的努力,我已经深切感受到了。不过……」
总觉得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听到。我已经知道脱离阳光乐园的尝试全都以失败告终,也明白只要不杀死别人就无法离开乐园,然而马醉木的叙述里几乎没有提及回圈现象本身。
我稍微思考过后,察觉到异样感的来源。
回圈的启动条件是自己死亡或是从阳光乐园的范围离开,既然如此……
「如果,在阳光乐园——」
「啊,抱歉,等我一下。」
马醉木像是突然想起有事要办,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她在手推车商店旁停下脚步后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她在和谁通话啊?
尽管感到不解,我还是等待她讲完电话,而这时——
「卡西欧?」
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其实我白天就和马醉木联络好了,要当场询问我『在意的事情』也是可以,不过我希望能促膝长谈,就和她约好在晚上见面。于是,她指定了这块泳池区。我对于迟到了三十分钟感到歉疚。
「光是回想起来就胃痛……对汤野他们很过意不去。」
路灯还亮着,但也因此突显出游乐设施的黑暗,我陷入了仿佛有东西在咖啡杯与旋转木马里蠢动的错觉。
「有、有啊。呃,这个……」
「在配电盘上动了点手脚啰。附带一提,保全不会来巡逻这里,想要一个人独处时很推荐哦。」
「说得也是。」
马醉木发出雀跃的声音后,脸上随即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把堆着没玩的游戏消化一下,反正似乎会下大雪。」
「不过缺点就是很冷。」
汤野极为困惑地问我「你在这里做什么?」。
「什么原因?」
不过她的话中之意为何,我就不太能确定了。是会尊重我的意愿?还是嫌我碍事,希望我赶快离开?……我觉得是后者。
「就是有啊。」
卡司们撤离后,原本就静悄悄的阳光乐园笼罩在更为深邃的寂静之中。每个游乐设施似乎都配有独立的断路器,照明逐一关闭。
所有游乐设施的灯光都熄灭后,我走到干道正中央。应该没必要躲藏了吧。
「耶~被夸奖了。」
「还有三十分钟啊。」
「都到这个时间了,你不如亲自确认吧?你不就是为此才等到晚上的吗?」
以整个园区的占地比例而言,游泳池整体其实不算太大,以甜甜圈状的泳池、儿童专用的浅水池,以及最大的沙滩式泳池这三种泳池构成。每个泳池都抽干了水,笼罩在有如废墟的寂寥之中。不过更令我在意的是竖立于泳池区正中央的海滩伞,伞下还摆着用于日光浴的躺椅,抱着大腿躺在上面的正是马醉木。地点是很适合,却完全无视季节感。
「前辈,你明天要做什么?」
「这样就好,因为你不该久留于此。」
「不,我被逼问到快死了。我以几乎要下跪的态度恳求他们什么都别问,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回去。」
哗啦一声,积在海滩伞上的雪在我眼前滑落。雪势不断增强,气温也随之下降。我本来是靠着摩擦上臂或原地踏步来维持体温,但已经开始冷得难受了。
我一靠近海滩伞,那对已经看惯的狗耳发箍便映入眼帘。马醉木像只蓑蛾般,整个人被毛毯裹住。
我将脸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看到汤野站在那里。正确来说是汤野、秀二和练子三人,而且他们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你的反应真棒,很值得捉弄呢。」
「喔……没想到有这样的好地方。」
「还有比时间倒转更难以置信的事吗?」
这个大胆的邀请令我语塞,于是马醉木就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孩般笑了出来。
「我说啊……妳这样的言行会让人误会,别再这么做了。毕竟妳长得很好看。」
当我摩擦手掌取暖时,马醉木一直盯着我。然后她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般,以双手将裹着自己的毛毯摊开。
当我躲着巡逻园区的卡司时,汽车的排气声传到了耳里。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便看到一辆小型厢型车在缓缓行驶。车子在【伯爵的咖啡时光】前停下,工作人员陆续下车,用蓝色帆布盖住咖啡杯。
「就算大家都忘了,我的心里还是会留着罪恶感。」
「这一定会是你难以忘怀的体验哦。」
要说服汤野他们令我吃足苦头。在那个非常难搞的局面里,我也是拚命道歉才总算收拾了场面。
马醉木站了起来,看来是打算先行触发回圈。
我望着马醉木远去的背影时,她就在离我稍远的地方回过头,露出了小恶魔般的笑容。
在由于彻骨寒意与些微恐惧而发抖的当下,我迈开了步伐。虽然我不想在这种地方停留太久,不过如果能就这样迎来明天,那倒也不坏。就算依旧无法离开园区,也比永远重复同一天来得有希望。
「不好意思,说服他们三人花了很多时间。」
我对此真的很过意不去,从我说「去洗手间」而离开三人身边之后,手机就一直是静音模式。虽说是为了专注于思索回圈的事,但应对方式实在是过于敷衍了事。
「太慢~~~啦!」
「卡西欧同学要一起来裹毛毯吗?」
我躲在暗处、于园区里散步,并注意不被卡司发现。就在我闲晃时,摩天轮停止转动,催促离场的背景音乐也停了下来,客人应该全都离开了吧。游乐设施的照明还亮着,不过已全部停止运作。
在雪花不停飘落的现下,我在空无一人的泳池区敛声屏息。时间为晚上八点二十分,已经过了阳光乐园的闭园时间。
马醉木从口袋拿出手机,看向荧幕画面。
「莫非,你也差点就误会了吗?」
「并没有,妳大可放心。」
「我也不希望停留太久。言归正传,我有事情想问妳。」
我从更衣室旁经过,来到开阔的空间,路灯的光线照亮了空无一人的泳池区。
「嗯,就这么办吧。这里好冷,我要先去下一轮啰。」
久留,应该是指回圈现象吧。马醉木的意思是我不该长久逗留于会永远不断重复的一月七日,而不是在说这个泳池区或阳光乐园。
前方就是阳光乐园的大型游泳池,不过冬季没有开放,目前杳无人烟。
「欸!卡西欧,你有在听吗?」
我走进沙滩伞下方,马醉木盖的毛毯是阳光乐园伴手礼店卖的限定商品,上面印着佐伊的图案。
「有灯亮着呢,我本来以为这里在冬季时节会是一片漆黑。」
「……好暗啊。」
我本来期望她能帮助我脱离这个困境,她却在看到我后露出苦笑,然后转身就走。那个家伙,居然装作不认识我。
「喂,你要解释得让我们都能接受哦。」
【闪耀海滩】。
「离开阳光乐园就会触发回圈对吧?既然如此,如果过了闭园时间还待在阳光乐园会怎么样?是就这样迎来明天吗?还是会在某个时间点自动触发回圈?」
秀二显然生气了,他背后的练子则是以夹杂着轻蔑的视线投向我。是非常难搞的局面。
「是我开灯的。」
催促游客离场的背景音乐从远方传来,宣告着美梦已经结束。
我走出泳池区,前往阳光乐园的中心地带。我想多活动身体。
「实际体验才是最好的哦,我觉得就算用口头说明,你大概也不会相信。」
工作人员的谈话声连我这边都听得到。
我坐到躺椅的边缘。
我的脸颊变热了。尽管非我所愿,不过寒意因此得以排解。
「抱歉,久等了。」
阳光乐园的闭园时间是晚上八点,马上就要到了。
「白天没说完的事吗?」
「什……」
「也没什么好烦憎的吧?反正回圈之后,大家都会忘记。」
「呼嗯……你说了什么?」
我拖着疲累至极的脚步向着阳光乐园的东北方走去,由于闭园时间将近,我数次与走向验票口的游客擦身而过。
「没错,不过我也想听听妳的说法。」
「我老实告诉他们我跟人约好见面,不过没提到妳的名字。」
「啊~这个哦……」
「你也真是正经。」
从下午开始下的雪随着夜色渐深而变得更加强烈,风也吹了起来,体感温度达到冰点以下。呼出的气息白得像是香烟的烟雾,地面上积着湿黏的雪。
……谁来救救我啊。
「抱、抱歉,真的很对不起。这是有原因的……」
于是,夜晚来临。
我在摩天轮附近找到了写着『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的牌子,确认过周园没有任何人之后,我走进牌子后方。沿着黑暗的直行路前进,便望见了招牌。
这里的确很冷。不晓得是因为这里没人,还是淡季的泳池区这样的空间令人产生错觉,感觉比园区的中心地带还冷。
「怎么开的?」
「他们就这样接受了喔。」
临时休园……
——不、不妙。
「下雪真令人没劲呢~不过拜此所赐,明天会临时休园,所以也没什么好抱怨就是了。」
我摸了摸下巴,发出「哼嗯」一声。尽管深感不安,但她这么强调,反而勾起了我的好奇「那么,我就等等看吧。」
直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的声调稍微变得低沉。
「打手机给你没接,讯息也没有显示已读……我可是非常担心你耶?」
当我边流着冷汗边想借口时,马醉木已经走回附近,看来是讲完电话了。
汤野的声音变得尖锐,她表情里的困惑变得淡薄,取而代之的是渗出的怒意。
我为迟到致歉之时,马醉木连人带毯猛然仰起了身体。
尽管闭园时间已过,但园区里仍有零星游客残留,他们都在卡司的引导下一直线前往验票口。似乎是因为游乐设施会受理至闭园的前一刻,现在还在的好像都是刚玩完游乐设施的游客。摩天轮还在运转,但柜台已经关闭。
我将白天一直萦绕于心头的疑问扔给马醉木。
「没错。」
我把手插进口袋,环顾周围。
「我还以为会冻死耶。」
如果这场雪持续下到明天,游客想必会减少,再加上学生的寒假会在明天结束,所以倒也不是什么怪事。
总之,等等看好了。
移动到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吧,到主干道那边或许能找到可以进去的店。
我边走边从口袋拿出手机,时间是晚上十点。父亲传来了担心我的讯息,但我设为静音模式而没注意到。
「……」
我不打算回复,反正这次也没办法离开阳光乐园。纵使不是如此,也用不着和父亲互通长短。
我向往父亲,并且以当上警察为目标。
这不过是个契机,也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依然立志当警察,然而对父亲的向往早已消失。
从五年前发生那个事件后,我就一直和父亲划清界线。尽管我已经不再恨他,但我已经放弃修补父子之间的裂痕。
当我准备关掉荧幕画面时,发现了一件事。
「没有讯号……?」
奇怪了,白天还收得到讯号……
就在我感到诧异时,脚步已经踏入主干道。似乎无论如何都收不到讯号,于是我收起手机。
就在这时,磅——的一声,游乐设施的照明同时亮了起来。
「什……」
刺痛游走过双眼,有如在黑暗中被相机的闪光灯灼伤,强烈的眩光令我不禁闭上眼睛。
怎么回事?照明为什么会亮起来?有人留在这里吗?
我在感到混乱的同时微微睁眼。
模糊的视野里,可以望见移动的黑影。有某种东西从主干道的前方朝我这边靠近。大大的头、长长的躯干。它拖着笨重的身躯,以难看的姿势跑步。
「那是、什么……」
我眯起眼睛,试图再次捕捉它的身影。
佐伊站在咖啡杯旁,低头看着我。
追赶我的玩偶装已经不在了,我明明该感到安心,意识却还滞留于夜晚的阳光乐园。对现实的感受尚未跟上而陷入错觉,仿佛从上方俯视着呆立于原地的自己,就连时间的感觉都变得暧昧不清。
这不是人类的力量。
它们抬起我的身体,意图将我带往某处。我全力反抗,却毫无意义。我就像是被小孩握在手里的蜻蜓般无能为力。
我朝向验票口跑去。虽然也可以越过栅栏,但要是攀爬时被追上便不堪设想。拼命地不停奔跑后,我望见了验票口。很好,就快到了——
「的确是毫发无伤,但难道只要不会受伤就什么都不怕了吗?妳会因为很安全而给小孩子看限制级的恐怖电影吗?」
「呜。」
「——唔!」
「啥……?」
最先联想到的是棕熊。毛皮的触感、手臂的粗细,以及臂力都让我觉得接近棕熊。不过就只是接近,其本质还是完全相异。生物的力量必然会存在强弱起伏,这家伙却完全没有;它就像虎钳般以恒定的力量握住我的手臂。纵使我想甩开,也像是被重型机具固定住似地纹风不动。
回圈了。
躲起来会不会是错误的决定?说不定直接冲过验票口或翻越栅栏都比较好。不安的感受逐渐膨胀。
不行,别再想了。
太诡异了。那是什么东西?是卡司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要穿玩偶装?另外,为什么用跑的接近我?若只是要警告,应该不会做出这种吓人的举动。
其他玩偶装也蜂拥而至。
玩偶装里空无一人,从脖子的洞口露出的是空洞的黑暗。
马醉木不悦地皱起眉头。
就在此时,感到呼吸困难的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我刚才忘了呼吸。随着呼吸恢复,身体的感觉逐渐变得明晰,周围的景色也对上了焦距,喧闹声清楚地传进耳里。
我不由得大声惊呼。
「我不是说不要了吗!」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绝对不会一个人留在园区。就算要用强迫的,也应该要把马醉木带来。说到底,为什么马醉木没告诉我玩偶装的事?她会不会纯粹是幸灾乐祸,期待我陷入困境?
「你这只狗畜牲——」
不过是都市传说罢了,平时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然而,回圈现象这种超常现象已经发生,那么出现会吃人的玩偶装也不足为奇。如果被它们抓住,将会整个人从头到脚被吞下,无人知晓地死去……
那是……玩偶装,头上长着像是角的东西。不,不是角,是耳朵吧。直挺挺的,像是狗的耳朵。对了,那是阳光乐园的吉祥物。
我的脑袋当机,对方趁机抓住我没有受制的手。这家伙,就算没有头也能动吗?
还能听到玩偶装的脚步声。
我一个劲地祈求。
正因为我专注于柔道将近十年,才能知晓这绝望性的差距。
恐惧、后悔与焦躁在脑中搅和在一起,让我开始感到不舒服。
「啊,嗯,我没事……」
我说了声「我去洗把脸」,从三人身边离开。走向厕所时,我的怒火开始烧了起来。
「你刚才好像露出了很吓人的脸色耶,是在忍着打喷嚏吗?」
我为了逃走而从咖啡杯跳出来,但立刻就被抓住了手臂。就在试图挣脱的瞬间,我发觉了。
——虽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不妙了。
「玩偶装会动对吧?第一次看会被吓到呢。那些家伙虽然脚程不快,但会一直追着你跑哦。」
……走了吗?
经过附近的行人露出吓一跳的表情向我们这边看过来。
「怎么可能杀得了啊!」
就在我打算边走边打电话给马醉木时,有人从背后叫了我的名字「卡西欧同学」。
「哎呀,别这么说,吃吃看嘛,来。」
她说话的口气很轻松,仿佛只是玩了个小小的恶作剧,丝毫没有察觉到我心里的漆黑怒意。
对我穷追不舍是打算做什么?如果被它们追上,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为什么妳隐瞒了玩偶装的事?我真的以为会被吃……吃掉呢!」
我甩掉了马醉木的手,吉拿棒从她手中脱落,掉在地面。马醉木似乎是打从心底吃惊,发出了小小的「啊……」声。
我使劲挣扎,但手还是无法挣脱。
「啊,你对这个很好奇吗?这是为你准备的吉拿棒,算是我个人的一点慰劳。」
回到白天的阳光乐园了。
我再次拔腿狂奔。
「如何……?」
「首先要玩哪个呢?」
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反射性地想逃走,但我可不愿意就这样一直玩你追我跑的游戏。再说,也无法排除它们其实是卡司的可能性。我鼓起勇气,尝试进行对话。
验票口旁边也有玩偶装。
我掀开蓝色帆布,战战竞兢地探出头。
我转过头就看到马醉木一脸奸笑站在那里,她的双手拿着两根吉拿棒。
不只一只,这次是熊熊玩偶装,名字我记得是叫孜孜吧。而且这家伙也和佐伊一样,一语不发地朝我冲过来。
抵抗的力气逐渐消失,大脑似乎为了排解恐惧与不安而让思维停止运作。
我之前完全忘了,阳光乐园就是『食人游乐园』传闻的发源地。难道,那些玩偶装追过来的理由是……
「我已经受够了……这种狗屎般的游乐园,我一秒钟都不想待。」
「唔哦!?」
「来,请用。」
马醉木递出了吉拿棒。
马醉木将吉拿棒抵在我的脸颊上旋转。
「不是……只是有点晕眩。」
「呃,什么被吃掉……你并没有受伤不是吗?」
我用没有受制的手,使尽全力朝佐伊的头揍下去。这一击有手感,它的头被我打歪……然后掉到地面。
我瞠目结舌。
「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当静谧垄罩四周后,踩踏雪地的「滋、滋」脚步声传了过来。
「嗡——」的耳鸣声响起,仿佛自己处于水中般,周遭的景色看起来一片模糊。秀二他们的说话声、游乐设施的运转声、往来游客的笑声,都像隔着一层厚膜般含糊不清。
以力量而言,绝对赢不了对方。一这么想后,身体的力量与战意几乎就要失去——但在最后关头,我稳住了心神。我紧咬臼齿到几乎咬裂,激励自己振作起来。
快点,到别的地方去吧——
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听说有个食人游乐园哦。
为什么马醉木没有先把那些玩偶装的事告诉我?
是玩偶装,已经来到附近了。
身旁的练子向我说话,她担心地看着我。
「那你就快点去杀了别人、离开这里不就好了?」
我祈望它们能脱下头套露脸,然而玩偶装连一句话都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脚步。看来是不打算与我谈,还是听不懂我说的话?
「那个,不好意思!能听我说句话吗!」
我立刻拔腿就逃。
我先展现愿意沟通的态度。
秀二的声音在脑海中重现。
不对。
一刹那间,我发出了不成声的惊呼。
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狂跳,连身体都随之晃动。我甚至不安地想着心跳声会不会传到外面。我抱着自己的大腿,拚命让身体不要发出声响。
先触发回圈吧,向马醉木问清状况再重新挑战。
是狗狗佐伊。
「你又不是小孩子……话说回来,你那么害怕哦?」
「如何?」
「我不要。」
它们在栅栏旁停下脚步,将我扔出园区之外。
我觉得自己看错而揉起眼睛,但无论怎么看就是佐伊。佐伊逐渐逼近,它心无旁骛地奔跑,朝向我冲过来。一股莫名的恐惧从脚底窜了上来。
在我逃跑的方向上,也有玩偶装。
我边跑边往后看,距离正在拉开,脚程是我此较快。从旋转木马旁边经过时已经看不见其身影,成功甩开它了。正当我打算放慢脚步稍作喘息时——
我不断奔跑。速度是我占优势,但我终究会愈跑愈慢,而且也不知道玩偶装的总数。如果整座园区都有玩偶装,盲目乱跑也会很快被发现。
我顿时火冒三丈。
「卡西欧同学,你还好吗?」
磅!气球破掉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知不觉间,声音消失了。
是青蛙玩偶装。我急忙改变前进路线,跑向附近的咖啡杯。我掀开蓝色帆布,躲进咖啡杯。我打算在这里屏气凝息,等待玩偶装从验票口前离开。
我心烦意乱,不晓得该如何放下在脑中高举的拳头。我想要尽可能消解心里的不愉快而将怒气转化为语言。
我不在意地继续说:
「不要把杀人之类的事讲得这么简单,那可是要把别人推进地狱当我的替死鬼耶。」
「地狱?怎么这样讲……」
「就是地狱吧。一离开阳光乐园就会不由分说地倒转时间,到了晚上又有来历不明的玩偶装追着人跑……妳如果不喜欢『地狱』这个词,改成『恶梦』也可以。」
我为了发泄怒气而咒骂:
「妳在这种狗屁不通的状况下还能这样胡闹,根本就不正常。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马醉木睁大双眼,仿佛心脏被击穿般僵在原地。
我本来以为她会气得马上回嘴,所以这样的反应让我感到意外。就在我开始后悔地想着「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了?」时,马醉木眯起眼睛,默不作声地朝我走近一步,用脚后跟踩在我的脚上。
「好痛!?」
「难得我想好好协助你……我不会再告诉你任何事情了!去死吧笨~蛋!」
马醉木丢下这句难听的话便大步大步地离去了。
妳是小屁孩哦,我这般小声骂道。脚背传来阵阵刺痛。
我捡起马醉木掉在地上的吉拿棒,刚好旁边有垃圾桶。
「这种东西……!」
我猛然将吉拿棒高举过头,朝向垃圾桶……没有扔出去。我缓缓放下手臂,叹了口气。怒气退去,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
无论如何,这根吉拿棒都是马醉木为我买来的。纵使并非故意,但把东西打掉还是很过分。而且「脑袋有问题」也说得太重了,刚才完全失去了冷静。
「我在搞什么啊……」
我拍掉吉拿棒沾到的沙子,不忍心将它丢掉。将沙子清干净后,我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
「!」
咸的。
就只是一眨眼的事。
「像这样子破坏阳光乐园的设备或游乐设施……就会来唷。」
马醉木边喊痛边捡起散落一地的物品,我也帮忙她捡。手机、无线耳机、护唇膏……我将捡起来的物品递出,马醉木便粗鲁地收下。
马醉木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不对。
「卡西欧同学,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马醉木!我还有话想和妳——」
「唔!」
「不用了,反正回圈之后就会恢复原状……」
我几乎要大叫出声。
「等、等一下!我想向妳道歉!」
我把剩下的吉拿棒塞进嘴里,接着朝着马醉木离开的方向跑去,她应该还在附近。然而我无论跑了多久,都没看到马醉木的身影。
好不容易追到伸手可以触及的距离,玩偶装的身体却圆滚滚、无处可抓。因此我不假思索,就像美式足球的擒抱那样抱住了它的腰部。
我姑且跟上,但她的举动实在很莫名其妙,感觉挺可怕的。她到底打算把椅子带到哪去?周围的客人也疑惑地看向马醉木。
我很想乱抓头发。不但和解失败,彼此之间的隔阂可能还更深了。马醉木既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而是彻底舍弃我了。看她那副样子,就算我们再次碰面,她可能也不会把我当一回事吧。
果然如我所料。我道谢之后,向着店员指示的方向跑去。前方是美食广场,她打算去吃早餐吗?
「好~痛……」
马醉木的语气隐约有些开心。
「哦,那位女孩往那边走了。」
马醉木淡淡地如此说道。很难判断她究竟是余怒未消,还是已经原谅我了。
是盐味,还有这种口味喔。
「……去找她吧。」
她的手掌有点擦伤,不过看似没有其他外伤。虽然重摔一交,但没有造成大碍,让我安下心来。
到了现在,我终于理解了马醉木说的话。
「不用道歉啦。追根究柢,是错在我身上。」
我坚持不放手,将指甲掐进玩偶装的腹部,并将鞋底的摩擦力发挥至极限。
马醉木拖着自己刚才坐的椅子,就这样走了出去。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玩偶装出现的条件有两个,一个是在晚上十点过后还滞留在阳光乐园,至于另一个则是——」
这段冷淡的言语令我感到强烈的不安。
「喂,难道……」
「首先要玩哪个呢?」
「……可恶。」
「不,我就是可以肯定。」
「真是锲而不舍呢,卡西欧同学。」
「拜托,至少听我说句话!」
——搞什么!搞什么东西啦!就算不想和我说话,也不必用那种方法吧!
「不……没什么。」
终于停下来了——才这么一想,它就以惊人的力量抓起我和马醉木,像丢垃圾般朝着验票口外抛出。
我愕然地呆立于原地,但很快就回过神,向着玩偶装追去。不能就这样让它逃走。我全力冲刺,距离逐渐缩短。
「呃……那个时候我讲了很过分的话,对不起。我需要妳的协助,所以希望妳今后也能助我一臂之力,拜托妳。」
「就是有哦,至少你也觉得我『很奇怪』对吧?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能适应回圈现象就是了。个性愈是正经的人,心灵就会愈快崩溃。」
我的话还没讲完。我提防着马醉木再度逃跑,不过她的动作很缓慢。
「首先要玩哪个呢?」
「……妳在做什么?」
「呃,不好意思,请问有看到一位戴着佐伊发箍的女孩子吗?她有染头发,大衣之下穿着制服……」
我避开秀二他们,拚命地在厕所、自动贩卖机后面,甚至去摩天轮的每一个车厢寻找,但还是徒劳无功。打手机给她也是杳无音信。我听着在主干道上举行的夜间游行的背景音乐,感到自己已经一筹莫展。
马醉木将目光投向远方继续说:
我来到主干道前面的手推车商店,却没看到马醉木的身影。还不能死心。我稍微喘着气,向着手推车商店的店员开口:
马醉木站了起来。
「不用啦!不道歉也无所谓!」
没错,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我这般告诉自己。就算没有马醉木的协助,也一定会有办法解决。
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以结果而言,我没有找到马醉木。
是必须找出办法解决。
难以置信……明明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速度却没有丝毫减缓,就像是被一辆车拖着跑。这种感觉,与深夜出现的玩偶装相同。
我愕然不已,连上前和马醉木说话都办不到。周围的人们应该也是吧,他们肯定想着「有个很不妙的女人在这里」。我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甚至在想她是否真的脑袋有问题。
我蹲下身抱头懊恼。
我低下了头,尽可能地坦率表达出自己的歉意。
「我经常会在重要的时刻胡闹,为此跟人吵架的经验也有好多次……可是我就是克制不住啊。就如你所说,我的脑袋有问题。」
「但我没话要和你说啰。」
——玩偶装出现的条件有两个。
马醉木想必是记得我这么说过,才买了盐味的吉拿棒给我。
马醉木举起了椅子。
「这很难说吧。」
就在我边跑边注意不要看漏时,发现了马醉木的背影。
距离渐渐缩短。就在我的手即将抓到马醉木时,她被地面的一道小缝绊倒,重重地摔了一交。她的发箍脱落,手机、钱包等随身物品从大衣口袋掉了出来,散落一地。
……最后?
「果然,契合与否的问题依然存在。你和我,以及和回圈现象之间都不契合,所以……无论我是否提供协助,你一定都撑不了太久。」
「要不要找个地方请人帮妳处理伤口?」
在我转身之前,不知从何处现身的佐伊玩偶装就已经从旁掳走了马醉木。
我前往验票口。
脚步声朝着这边靠近。
「妳、妳没事吧!?」
练子担心起我。
「这样啊……不好意思吓到妳了,抱歉。」
其实在更早的阶段就应该这么做了,不过寻找马醉木对我而言也有赎罪的意义,如果很快就触发回圈感觉像是选择了轻松的方法,我不喜欢这样。尽管这只是在寻求自我满足。
四周很暗,找人很困难。而且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的话,马醉木很有可能已经触发回圈了。
得道歉才行。
是时候收手了吧,先触发回圈好了。我姑且是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
回圈的瞬间,我朝向马醉木的重生点猛冲。回圈的开始时间似乎因人而异,但如果我与马醉木重生的时间相差不大,加紧脚步说不定就能见到她。这就是我的『下一步』。
「没那种事……」
沉默来访。无语的时间持续了几秒后,马醉木静静地叹了口气。
我在马醉木身旁蹲下。当我慌张地看着马醉木时,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到头来,也没能为吉拿棒道谢。
——我不喜欢甜食。
愤怒、后悔、自我厌恶等情绪在腹中翻腾过后,化为如同淤泥般的叹息从口中泄出,吐出的气息看起来甚至带有一丝黑色的混浊。
马醉木被夹在它的腋下,完全没有抵抗。难道只是为了远离我就把玩偶装叫出来吗?难以理解,但没有时间细想。
被佐伊夹在腋下的马醉木转过头来悠哉地如此说道。
来到主干道前面后,马醉木停下了脚步。眼前是将吉祥物们的脸部挖空的立牌,这里还配置了踏板与背景,是一个精心制作的拍照地点。我经常看到携家带眷的游客在这里拍照,不过现在没有任何人。
我用力咬紧臼齿。
懊恼了约十秒后,我逼迫自己振作而站起身。
我拿出手机,拨打了马醉木的手机号码。铃声有响,但马醉木没接。她拒我于千里之外了。
找到了!我加快了速度。我觉得如果让她在这里溜掉,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脚步声应该没有传到她那边,但或许是直觉使然,马醉木将头转了过来。接着她露出像在说「糟糕」的表情,然后拔腿逃跑。
佐伊的速度慢了下来。
马醉木「呼」地吐了口气,将椅子放下。
她将椅子砸向立牌,佐伊脸部挖空的部分发出啪叽声而弯曲,第二下瞄准了佐伊的身体。破坏的行动没有停止。佐伊的立牌面目全非之后,她又用椅子砸烂旁边的熊熊立牌。
马醉木沉默地站起身后,走到美食广场附近的露台席坐下,似乎不打算再逃了。我也坐到马醉木的对面。
马醉木没有停下脚步,根本不听我说话。我是不想动粗,但如果她不停下来,就只能动手逮住她。
「怎么了,卡西欧同学?叹那么大的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