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马醉木。我,可能撑不下去了。」
面对说话时夹带抽泣声的练子,我心想「感觉好像在谈分手」。不过以分道扬镳的意义来看,或许是正确的。
在阳光乐园美食广场的一隅,我和练子正在谈重要的事。下午四点的美食广场多少有些拥挤,零星可见面容疲惫的父母与打瞌睡的小孩。许多人似乎是在回家前来这里稍作休憩,用餐只是其次。
「妳不用道歉啦,练子。」
我露出微笑。
「哎,虽说我会觉得舍不得……不过我不打算勉强挽留妳,毕竟我早就想过这个时刻迟早会来到。再说,这是属于妳自己的问题。」
练子一直盯着餐桌,买来的咖啡一口都没喝,想必早就变凉了。
「妳已经决定好要找谁代替妳了吗?」
我询问练子,仍然低着头的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妳知道龙崎卡西欧同学吗?」
「龙崎……呃,是和妳一起来这里玩的男孩子?」
练子以内疚的态度应了声「嗯」。
「不不,最好不要啦。因为他是妳的朋友吧?这样未免太难下手了……妳对他有什么仇恨吗?」
「没有哦。」
「那是为什么?」
「因为就我所知,他是距离杀人最遥远的人。我觉得如果是卡西欧同学……会找到其他的方法。应该说,我认为他是个在找到方法之前都不会放弃的人。」
「会找到其他的方法是吧……」
我托着腮帮子。
「练子……希望那个卡西欧同学终结回圈现象吗?」
「……我对妳感到抱歉。」
它们是异常的存在,不过其行动原理接近游乐园的卡司。其出现条件——滞留于园区与破坏设施,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皆为造成他人困扰的行为,本来就应该是由卡司来处理的。
几乎找不出方法脱离园区,因此我将目标转向那些力大无穷、内里却空空如也的玩偶装们。
我早就知道汤野不会告白,也知道『下次』永远不会到来。
不否定啊。
「不是这样……但也很难一口咬定呢。呃,不过汤野就喜欢卡西欧,所以他不是一点都不受异性欢迎哦。而且他的身高不矮,长相也算端正。」
然而,我们并非一般游客。我们手上拥有特别通行证这样的治外法权,或许就是为了应对人类卡司无法处理的状况才会有玩偶装的存在。这个假说也能解释它们仅仅将我们逐出园区,而没有施加危害。不过这样的话,『杀死别人方可脱离回圈』的残忍规则为何会存在依旧是不解之谜……这个问题先暂且搁置。
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像这样聊天,就觉得依依不舍。
「卡西欧同学……虽然身材魁梧,不过他有时候其实满纤细的。如果他遇到困难,妳要帮帮他哦。」
在深夜的阳光乐园里,我曾经对玩偶装全力使出单臂过肩摔。那是在第五次的挑战中,首次成功使出招式的瞬间。尽管有手感,玩偶装却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因为卡西欧很少谈自己以前的事……能听到这类话题,让我很开心。」
「阳光乐园的快乐伙伴大介绍!集齐所有伙伴吧!」
我心痛了。
杀了朋友的练子得以离开阳光乐园,迎接明天。无论是学校还是电影院,什么地方都能去。然而,杀死朋友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练子轻轻吐了口气后,望向窗外。虽然才下午四点,但由于下雪,外面看起来像晚上一样暗。明明是已经看过上千次的天空,我至今却还是无法将它与现在的时刻连结起来。
「……还是下次再说吧。」
——喔,差不多是时候了。
为了让意志消沉的汤野安心,我在脸上挤出笑容。
「啊,嗯,我很好,一点问题都没有。」
至少回圈现象与玩偶装之间应该不是毫无关联。
在第十六次的挑战中,我从卡丁车的油箱里取出汽油,然后从厨房拿了打火机。我用这两样东西使玩偶装着火,它却在浑身是火的状况下继续追着我跑。
汤野紧紧握住放在大腿上的手。
我对练子有点失望。我喜爱这个回圈现象以及其背后的理由,练子都是知道的。她明明知道却还是打算终结我的『梦想』。
简单来说,就是要打倒它们。
我想到这里就停了。
我现下的目标是让玩偶装失去力量。
汤野忸忸怩怩地在大腿上拨弄着双手,然后以热切的目光看向我,仿佛有什么话想说。
我回答「才不要咧」,然后重新踏出脚步。可以的话,我连看都不想看。
「卡西欧,你还好吗?」
「我之后会变得怎么样呢……」
沉默使摩天轮的运转声格外明显。
「……汤野有在玩电玩游戏吗?」
我试着想像。时间倒转后,我像往常一样身处阳光乐园,并且邀请练子共进早餐。然而就算上前搭话,练子也会因为认不出我而困惑地说「请问妳是哪位?」。因为练子已经脱离了回圈,恢复为『今天第一次和朋友来阳光乐园的女生』。
*
「唉……」练子轻声叹气。
「之后的事妳不用操心,我会负责善后。」
秀二向我这么说。
每当经过主干道时,总是会看到这个转蛋机,看来是阳光乐园特有的机台。『快乐伙伴』的玩偶共有八种,那些讨厌的玩偶装们也存在着相同的数量。
「电玩游戏?以前很常玩,不过现在就很少了……」
不过就算练子再怎么挂保证,对方对我而言依然是陌生人,无法轻信。而且即使再怎么百折不挠,要不杀任何人就离开阳光乐园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就我来说,他快点放弃并毫无芥蒂地交棒给其他人还比较好。最好的情况是练子打消这个念头……可是感觉她心意已决,应该没办法说服了。现在还是挤出笑脸送别吧。
「嗯,好啊。」
在第七次的挑战中,我将玩偶装摔出去后,使出全力踩踏它。我跳起来用双脚猛踩它的腹部,让脚跟彻底埋进去。我施加全身的重量不断踩踏,玩偶装却像没事似地抓住我的脚。
「真的吗?你刚才的神情很凝重耶,眉头还皱在一起。」
我试着站在练子的立场来想像。
糟糕,刚才完全心不在焉。我急忙将游荡到远方的心神拉回摩天轮的车厢。
我好歹也靠着柔道打进全国大赛,若是一次定生死的较量也就算了,但如果可以无限接关,那么我就有胜算。
「妳应该会觉得『你到底在说什么』对吧。」
汤野担心地观察我的脸。
「那单纯只是他不受异性欢迎吧?」
「可是呢~名字怪怪的。」
「呃,不过,我觉得幸好你能讲给我听。」
「马醉木。」
「明明已经打倒幕后黑手迎来了和平,一切却被当作没发生过。公主依然受到囚禁,主角永远报不了杀父之仇。纵使打倒最终头目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也只是一时性地拯救了世界。当时的我一想到这里就突然觉得很空虚,从此再也不玩那款游戏了。由于有过这样的经验,我之后都不玩电玩游戏了,手游之类的也是。」
自从失去马醉木的协助,我便独自与回圈现象搏斗。
「……看我心情吧。」
吃完东西离开美食广场时,外面已经彻底入夜,夜间游行的音乐声传进了耳里。我们说好最后再去看一次,便朝向主干道走去。
汤野有点慌张地如此说道。
「那个,换个话题吧,我有件事从以前就想向你说了。」
任何攻击都对玩偶装无效。
我们两人共乘摩天轮,已经是第四十一次了。
回圈是无形的现象,但玩偶装有实体。如果可以加以干涉,理应可以产生变化。要是能设法对付玩偶装,或许也会对回圈现象产生某些影响。我对此抱持期待。
烦恼?
「谢谢妳,马醉木。」
「没问题的,他是个自我节制的人,好像也从未交过女朋友。」
时间是晚上六点半,外面已经完全入夜。窗外的白雪不停飘落,夜景呈现于眼底。起初觉得很美的这片景色,到了现在已经不会让我有任何感觉了。
我发出「呵」的一声轻笑。
有,我一直都在烦恼。然而这件事无法与汤野谈,说出来也只会让她徒增担忧罢了。我无论花费多长的时间思索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我不认为汤野能够解决。
我先以口水润湿舌头。空气很干燥。
汤野看似心意已决而开口:
我放空心思地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既不期待也不紧张。就像是等待YouTube的广告结束,也像是等待莲蓬头流出的冷水变成热水,以平静无波的心情等待着她接下来说的话。
「唔。」
「这点就忍耐一下嘛……」
练子边走边叫我。
「那款游戏在打倒最终头目、跑完结局动画后,如果再度开启游戏,进度就会回到打倒最终头目之前。哎,这想必也是游戏常有的设计吧。然而,十岁的我无法接受。」
我太天真了。
我每天晚上都在躲玩偶装。
不行,好难受。当然了,明天以后的事情谁也不晓得,所以实际上会变得怎样依然属于未知的领域。就算如此,恐怕也不会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而这些只是以我的角度来看。
连日的疲倦累积了下来。回圈后体力会重置,然而精神上的疲劳依旧残留着。如果练子和秀二都在场或许还能掩饰过去,但在两人独处的情况下还是会被发觉,得注意点才行。
『狗狗佐伊』、『熊熊孜孜』、『天竺鼠可沛』、『羊驼德拉曼查』、『雕鸮伯爵』、『雁鸭格雷戈尔』、『蜥蜴帕奇』、『青蛙皮普』。
汤野以纯真的眼神看着我,试图对我的话题产生兴趣。
「我也是。小学的时候,我有唯一一款玩得很深入的游戏,是款很常见的RPG。将等级练到上限,集齐所有装备后……最终头目也可以轻易打倒。」
纵使如此,我也无法果断地说出「没有」,于是以别句话回答:
「……嗯,拜托了。」
「如果有什么烦恼,我可以听你说。」
「算了,回圈现象之类的事先放一边……他可是男生耶?处于青春期哦?真的没问题吗?」
「这样啊,那就好。」
我笑着说「开玩笑的」,于是练子也稍微露出微笑。
就连造成伤害都做不到,想打倒八只根本是天方夜谭。所以我尝试到一半就放弃制伏玩偶装,转而实施逃到天亮的作战。
在第十一次的挑战中,我从美食广场的厨房A来菜刀,刺在玩偶装的身上。然而就只是刀尖深深埋入,无法造成任何伤害。
……不过或许会这样想才是正常的吧,只是我异于常人。
「怎么,你想要吗?」
「……哎,反正我也没有决定权,我不会阻止妳的。」
「其实,我……」
玩偶装的脚程不怎么快,而且我对自己的体力多少算有信心。我认为只要我有心的话,肯定可以逃到天亮。再说,那类『一到晚上就会开始行动的怪异』在虚构作品中大致上都会在太阳升起后停止活动。
「嗯……」
而且在数量上,光是我确认到的就一共有八只。
朝向一月八日的早晨,不断地奔跑。
然而莫说早晨,我甚至直到现在都撑不到凌晨十二点。
「呼、呼……」
粗重的喘气声与踩踏雪地的声音震动着我的鼓膜。
我边跑边看手表,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分。持续躲避玩偶装的捉拿已经超过一小时,我在这段期间一直跑个不停。冰冷的空气使喉咙刺痛得仿佛要裂开,双腿也在发出哀鸣。
当我从高空秋千旁经过时回头看去,发现追着我的玩偶装已经增加到三只,距离逐渐缩短。糟糕,我的速度正在减慢。
玩偶装们没有体力耗尽的概念,它们就算会为了抓住我而暂时停下脚步,但追逐的速度绝不会减慢。不止如此,我甚至觉得它们还随着时间经过而逐渐变快。
「可恶……」
体力的极限将至。
我很想找地方躲藏来度过这个局面,然而那些家伙无论身处于何处都能准确地找到我且追赶过来。一开始我以为它们是循着脚印追的,但好像也不是。我曾经躲在人孔盖下面,而它们连在下水道都会出现。
我的所在位置完全曝光,所以除了持续奔跑之外别无他法。
「唔!」
前方发现了玩偶装。
它们先绕到了我的前面。
我改变路线。本来想要右转,前方却也有玩偶装。那就左转……才刚这么想就发现那里也有。
被包围了。
又来了。当我发觉时,就已经被逼上死路。至今为止已经有好几次像现在这样失去可以逃跑的地方。
这样下去的话,肯定会被追上。只能看准一处来突围了。
我朝向正前方的玩偶装——雁鸭格雷戈尔冲过去。它停下脚步,张开了双手。我与格雷戈尔之间的距离在转眼间缩短——我为了钻过它的手臂而压低身体,朝向腰部施展擒抱。同时将双手绕向膝窝,以将整个人掀翻的气势一口气举起对手。
这招叫双手割,是在比赛中一经使用就会立刻被判犯规败北的禁招。不过这里不是在榻榻米上,任何能用的招式我都要拿出来用。
不需要再继续证明了。
秀二以难以启齿的口气继续说:
「哼!」
无论是回圈现象,还是会在夜晚行动的玩偶装,全都说出来。我至今为止一直都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而隐瞒着这些事,但至少和他们谈个一次应该也是可以的。就算最后找不出解决方法,说不定也能给我某种启发。只是要让三人相信回圈现象恐怕有点费工夫……总之,先试试看吧。
我没理会动摇的秀二,向汤野借了笔。然后我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附近写着『请自行取用』的台子抽了一张餐巾纸。我在餐巾纸上飞快书写,写完后将纸张折小握在手中,回到座位上。
我本来想接着说「没有」,却吞了回去。
练子说了声「啊,那我也去」,便跟着秀二走了。
或许还是不应该将三人牵连进来。我在心里这么想,并带他们移动至泳池区。在这里就不用担心被卡司发现。
只剩我与汤野在空无一人的泳池区独处。
「呃……可是……这是巧合吧,巧合……」
汤野的心意令我感激,然而就算再花时间讨论下去,恐怕也想不出什么妙计,不过要拒绝她也令人于心不忍。秀二和练子也只是表现出歉疚的态度沉默不语,没有反驳汤野。
被雪盖住而没有看到的人孔盖——
最先道出感想的是秀二。
两人互看彼此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准备……?」
「没问题,我已经准备好了。」
秀二的眼神变得莫名柔和。
我猜想,与其说她对于回圈现象正确地理解其严重性,不如说她意识到了我的危机感。汤野是个能与他人的情绪感同身受的女孩,这令我由衷欣喜。
「……呐,卡西欧。」
三、二、一……咔咚一声,小孩打翻杯子,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在这种时候,干脆全盘托出吧。
秀二大为震惊地盯着餐巾纸。
「……你是说我爸吗?」
在店家的遮雨棚下,秀二如此说道。
「难道你可以猜中?」
格雷戈尔很重,躯干也很粗,但重心过高。它的身体向后倒下,不过我没有追击。我任由它倒在地上,重新开始逃跑。
「姜汁烧肉和马铃薯沙拉。」
「你要去哪?」
「呐,不要那么倔强嘛。你爸只要知道你有困难——」
接着该怎么办才好?
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汤野从头到尾都很惊讶,练子半信半疑,秀二则是一点都不相信。
秀二「唉」地叹了口气后,突然迈开步伐。
「没错。」
「汤野,能向妳借支笔吗?」
我提高音量这么说后,三人便同时看向我。
其实,自从我决定「全部说出来」之后,已经失败了五次。因为三人——尤其是秀二和练子始终不肯相信,我才活用了回圈带来的资讯优势。
秀二皱起眉头,向斜后方的餐桌望去。
不久之后,秀二与练子也与汤野产生共鸣,开始认真地讨论。他们以分秒必争的态度提出突破回圈现象的方案。
「三位,听我说。」
「抱歉,什么事也——」
站在秀二身旁的练子深深点头,表示赞同。
「咦,啊,嗯。」
「没办法。就如我白天说过的,根本联系不上。就算找到她,她也会立刻逃走。」
该怎么办——
「卡西欧同学,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像很差呢。」
「我……相信卡西欧说的话。不是还有时间吗?再多讨论一下嘛,不可以放弃哦……」
「别说了,这和我爸无关。」
不奢求撑到天亮,至少要撑到十二点。
——我将三人带到美食广场,在那里向他们揭露了回圈现象的事。不过我隐瞒了练子曾是回圈受害者的部分,说了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而且就算不说也不会让他们产生误解。
「各位,谢谢你们。很感谢你们愿意陪我谈,我该走了。」
坦白说,气氛变得很尴尬,不好意思再让他们继续陪我了。
「我有重要的事要讲。」
「那练子也说个喜欢的句子吧,汤野也可以说。」
脚底滑了一下。
我连护身动作都来不及做就跌倒了。全身剧烈撞在地上,混着沙子的雪灌入嘴里。就算想站起来,脚也使不上力。玩偶装已经来到眼前了。
我真是交到了一群好朋友。
「等、等一下啦!」
你要去哪?秀二如此问道。
「难以置信……」
「四秒后,在拉面柜位排队的最后一个客人会连续打三个喷嚏。」
「我是不讨厌灵异事物或都市传说一类的东西……但我相信现代科学。」
「不不,什么无关,我说你啊……」
「那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吗?举例来说,像是家人。」
果然,体力撑不住。无论怎么做,最后都会因为喘不过气而被追上。要为了提升体力而进行跑步训练吗?不,没有用。一旦回圈,肉体状态也会跟着重置。
「你不能和那个叫马醉木的女生和好吗?」
相较于听我说明回圈现象时,三人现在表现出更为强烈的动摇,尤其是有现实主义者倾向的秀二嘴里一直念着「不可能……」。哎,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如果立场互换,我的反应大概也是像他那样。很意外的是,最快接受状况并担心我安危的人是汤野。
「下一轮。我在美食广场不是说过了吗?只要穿过验票口,就会回到早上。」
无法打倒,逃跑也跑不掉。
我挤尽所剩不多的体力。看向手表,是十一点三十六分。三十六分!? 离上次看手表只过了六分钟。不会吧?离十二点还有二十四分钟。我重来了这么多次,却连撑到跨日都办不到吗?
「……抱着灰鸡上飞机。」
「我们必须一起想出脱离回圈的方法才行!」
我的声音下意识地变得生硬。
不过汤野与他们两人不同。
「七秒后,斜后方餐桌上的杯子会掉下来。」
他们此刻的给我的感觉是「哎,我想也是」。我早已从两人的态度与语气察觉他们至今仍然半信半疑。这也无可厚非,时间倒转这种事情本来就是难以置信的。纵使如此,他们依旧很有耐心地陪伴我,想必是出自于纯粹的善意……用有点难为情的说法,就是友情吧。所以无论两人相信与否,我对他们的感谢之情都不会改变。
「秀二,随便说一个你喜欢的句子。」
我知道自己很倔强,但只要是关于我父亲的话题,我无论如何就是会产生排斥的反应。就算秀二和我是老交情,我依旧无法容忍。
我看向手表。
我将餐巾纸翻过来,两人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写在餐巾纸的背面。练子说的是电影标语,汤野说的是昨天的晚餐,两人的选择都很有『个人风格』。
嘴里都是沙子的味道。
「如果卡西欧改变想法……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脱离回圈,到时候你可以找我当替死鬼哦。」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态说:
我将紧握的餐巾纸在餐桌上摊开,上面写着『抱着灰鸡上飞机』。
哈啾、哈啾……哈啾!
「你们可以明白了吧。」
「恨入骨髓,徒手掏心。」
「不不,先说出来不就没意义了?」
练子向我搭话。像现在这样被人担心,已经是第几次了呢?在刚回圈之时,总是会受到上一轮的影响。
「等一下,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联手骗人?」
「自动贩卖机。泳池入口那边不是有吗?我去买点热饮。」
正因为如此,始终未能想出崭新对策的僵局才令我不甘地咬牙切齿。三人提出的方案不是我已经验证过就是现实中不可能实现的。看到他们都很认真,实在让我感到心痛。
「该死的……」
「只要杀了别人,就能让那个人当替死鬼而脱离回圈对吧?」
「呼,呼——咳,咳。」
总算是突破包围,却由于施展招式而打乱了呼吸的节奏。心脏的脉动像是要爆炸,双腿也一下子变得沉重。即使如此,只要停下脚步就会被追上。
秀二以愕然的表情看向我。
「首先要玩哪个呢?」
「老实说……我还是很难相信。我知道你很困扰,也很想帮你,可是……」
「嗯,是啊。我觉得是个很荒谬的规则。」
时间在转眼间流逝,闭园时间将近,美食广场首先关闭。我们四人被扔到几乎要冻僵的寒空之下,不知如何是好。到头来还是找不出可行对策,只能以『一筹莫展』形容的无力感于此刻笼罩着我们。
我没有特别开启话题而静候两人归来时,汤野开口说了声「我问一下」。我看向身旁,便发现汤野低着头,露出紧张的神情。她盯着自己的脚尖说:
我发出了「欸欸?」声,音量大到自己都感到意外。
「妳怎么这样讲,就算是开玩笑也别说这种话。」
「不是开玩笑哦。」
汤野将脸转向我。她露出悲伤的表情,眼里铺上了泪膜。
「你想要从回圈之中逃脱出去对吧?如果你无论尝试多少方法都行不通,那就只能……」
「别再说了,我不想为了逃脱而做到这种地步。」
「你觉得这样好吗?我可觉得不好。你要一直被困在这种地方……未免太难受了。活得比任何人都认真的卡西欧居然遇到这种毫无道理的事,我连想都不愿意想像。」
「呃,可是呢……」
「我、我……」
汤野拉高音量,不但脸颊泛红,嘴唇也微微颤抖。她迟迟没有说出下文,一段奇怪的时光就此流逝。
我产生了既视感。汤野的这个表情,我在两人独处的摩天轮车厢里看过许多次。莫非,是「那个」的前兆吗?在这种时候?不,也许就是因为在这种时候?之前她都是含糊其词,没有把话讲到最后。
但是,这次……
「我,呃……喜欢你。」
她说了。
我纯粹地感到惊讶,心想「居然在这个时候说」,以前从来没有明确讲出来的说。我表明回圈的事果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吗——不对,现在不是冷静分析的时候,得回复她才行。可是该怎么回答才好?我当然不讨厌汤野,也觉得她是个好女孩。
……既然如此,接受也没问题吧?
仔细想想,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又没有规定并非完全的两情相悦就不能交往,而且不管我答应还是拒绝,一旦回圈这件事就会变成没有发生过。若是这样,我希望至少做出不会伤害汤野的选择。不对,本来就应该要这么做。
我咽了一口口水。
当我准备开口回答的瞬间……
「是、是作为朋友的喜欢!」
「你当时太拘泥于雪球的形状。」
汤野补上了这句话。
沉默落在我们之间。从隙缝钻入车厢的冷风发出细微的咻咻声,摇曳着汤野的双马尾。
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感觉、不对劲……很想睡……」
我至今为止和汤野坐了许多次摩天轮,但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明明如此,我却产生了既视感。我觉得自己在同样的地方听过这个声音。是何时来着,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与汤野以外的人,乘坐摩天轮的时候……
玩偶装的脚步声正在接近。
「……抱歉,没事。」
「不,不是的。抱歉,妳没有错,妳没有错……」
打从一开始就是只能靠我独自设法解决的局面。
我如此应和。
检视窗框。果然没错,压克力板几乎要从窗框脱落,冷风正从缝隙灌进来。只要一推,应该就能轻松地使其脱落。事实上,当我被马醉木推得背部撞到压克力板时,它也是没有产生什么反作用力就脱落了。
「首先要玩哪个呢?」
令人尴尬的沉默笼罩在我们身上。秀二、练子,快点回来吧……当我在心中送出这样的祈念时,或许是祈祷奏效,两人抱着热饮回来了。练子一看到我们就疑惑地询问:
「是、是哦,太好了……」
「哎,不过呢?两个人坐的话空间就比较大,这点或许不错……」
我的身体在发抖。
「喂、喂!你怎么了!」
莫非,这个时间只有我能活动吗?
「……好怀念哦。」
「啊,卡西欧有想玩的吗?」
这段对话也是,到底是第几次了呢?
对了,我想起来了,是和马醉木乘坐摩天轮的时候,当时也有听到风声。搭乘摩天轮与汤野两人独处的事件每次都会发生,但车厢不见得都是同一个。
……从隙缝钻进来的风?
被人拆了台阶就是这种感觉吗?尽管不合时宜,我还是感叹地如此寻思。
无法期待三人的协助。即使如此,自己一个人冥思苦索的话感觉会发疯,所以白天先和秀二他们一起度过,闭园时间一到就和玩偶装玩鬼抓人。每次都是得到同样的结果,然而每经历一次回圈,我的心灵就被消磨一分。
我反射性地大声警告,汤野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可是,最近……感觉他们三人像是依照已输入的行为模式而行动的人偶。我明明不愿意这么想,但与他们相处开始让我感到痛苦。
秀二如此低语,我在记忆中搜寻这段往事。
虽说她们多少都累了,但也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突然陷入沉睡。就在我感到混乱时,身旁的秀二也当场瘫倒在地。
「不可以!汤野!坐下!」
前所未有的虚无感侵袭而来。
「什么东西啊……!」
我与秀二的「咦?」声叠在一起。
汤野露出没有丝毫阴霾的纯真目光,等待着我的回答。
总之要先将他们三人抬到别处,不能让他们躺在如此冰冷的地面,可是要抬到哪里才好?又该怎么抬?正当我苦思无果时,目光瞄到了自己的手表,时间是晚上十点。这时,我的脑里浮现一个假说。
「你、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
就在这时,「咚沙」地一声,站在旁边的汤野与练子同时倒了下去。
汤野也抬起腰,将脸凑近窗户。
我站起身。
摩天轮的照明亮起。
好不容易秀二、汤野、练子因为担心我而留了下来,却连寻求他们的帮助都是无法实现的事吗?
「嗯……是第一堂课变成玩雪的那次吗?」
「对对对,那次很罕见地连你都玩得很兴奋呢,还比赛谁能做出最大的雪球。」
这个场景也是,究竟重复过几次了呢?除了我向三人揭露回圈现象的那一轮之外,汤野一次也没有将『想向我说的事』说出口,这次想必也是一样。唯独这个瞬间令我彻底厌烦。
正当我想接着说「危险」时,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
「喂!汤野,靠得太近会有……」
……睡着了?
「哎呀~真受不了。他们两个到底是在想什么啊?下去之后得向他们说教才行。」
贯彻身体中心的支柱逐渐崩塌瓦解。
尽管每一次的回圈多少会存在差异,不过最后乘坐摩天轮的流程则是每次都相同。秀二想必是在来游乐园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吧,所以只要不发生大事,这个事件必然会发生。
就算我再度从头解释,肯定也是同样的结果吧。想不出新的点子,三人到了晚上就会睡着。
啊哈哈……汤野这般干笑。
「发生了什么事吗?」
汤野、秀二、练子都是我重要的朋友,我很喜欢他们。
已经是夜晚了。看不见星星的黑暗天空飘下了零星雪花。候乘处虽然有遮雨棚,但冷风依然将白雪送到了我们身上。
这次也是一字不差。由于回圈了好几次,三人的台词我都记住了。
我一呼叫汤野的名字,她就将脸转向我。
仔细想想,这是第一次晚上十点过之后有我以外的人留在园区。为了躲玩偶装而四处逃窜的时候,我从未看过其他人。那么,马醉木也同样睡着了吗?不对,从马醉木的口气来看,她肯定对付过布偶装。这意味着……在这个时间,只有回圈受害者才能活动。
秀二的头失去支撑力,转到了一旁。我连连呼叫秀二的名字又摇晃他的身体,但他毫无醒来的迹象。
——把汤野从这里推下去的话,我就能脱离回圈了吧。
「……那个,我有件事想向你说。」
由于我们几乎没有动,被风吹来的雪积在了我们的鞋子上。
我们慌张地蹲在两人身旁,边叫着「妳们不要紧吧?」边观察她们的脸。两人都闭着眼睛,发出细微的轩声。
「啊~我也是呢,所以你们两个人去坐吧。」
到头来,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上次下这么大的雪,是在小五的时候吧。」
「哎,该怎么说,那个……我也和妳一样。」
在我的眼前,秀二与汤野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争论著要先玩哪个游乐设施。练子以温馨的表情地看着他们。
练子附和秀二。
「你在看外面吗?有什么东西吗?」
「话说回来,其实我很怕高呢。」
话题告一段落之时,汤野端正自己的坐姿。
我与汤野回顾今日,让话题热络起来。就算是对我来说已经味同嚼蜡的互动,但对汤野而言,每一个片段都是如同珍宝的回忆。所以为了不让她担心,我努力地动着舌头。
时间又回到了早上的十点十五分。
真的是不经意产生的想法,其中不带有任何感情。然而当我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么残酷时,脑袋在一瞬之间没了血气。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这也是回圈现象的影响吗?
「卡西欧?」
在那之后,我们讨论了接下来的安排。关于晚上十点过后玩偶装会现身将我赶出园区的事,我已经说过了。于是三人为了不让玩偶装靠近我而围在我的周围。说真的,我不认为这样做能有什么效果,可是我无法忽视他们的好意。
「喂,你还好吗?你的脸色都白了耶。」
我立刻抱起秀二,他以意识朦胧的神色抖着嘴唇。
非常突然。没有任何预兆,两人就同时像是断了线的人偶般倒下。
「……汤野。」
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在闭园后逗留,我感受到乐园传递出这样的意志。
排队坐摩天轮时,秀二这么说道。
明明早就知道了。
「怎么了,卡西欧?」
「我记得我是最后一名。」
不只是回圈现象的事,我在上一轮说过的话,看来她也全都忘了。当然,也包含曾向我告白的事……
「怎、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吗……?」
接下来就是我和汤野两人有如顺水推舟般被安排坐进摩天轮,一开始汤野会这么说:
我和汤野异口同声地回答「什么事也没有」后,便接过两人买回来的热饮。
一直以来,我都想要活得比任何人都正确,必须正确才行。我在过去都相信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然而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间,这样的自己居然产生了牺牲汤野来逃离回圈的想法,实在太难以忍受。
「这、这样啊,作为朋友的喜欢……」
我实在不认为这是汤野的真心话。这么想可能显得傲慢,不过我认为应该是汤野缺乏勇气。但就算是如此,依然产生了令人心寒的失落感。
我紧紧握住拳头。我原本就没有对秀二他们抱持太大期待,但居然以这种方式剥夺我的一丝希望。
可能是因为从早上就一直绞尽脑汁地讨论,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疲态,说的话也变少了。
「……是啊。」
眼前的汤野以和我的预料分毫不差的举止……
「哎呀~真受不了。他们两个到底是在想什么啊?下去之后得向他们说教才行。」
我自认为正义感比别人强,却起了那样的念头——我难以相信自己。就算只是忽然想到也不可原谅,而且对方还是汤野耶。汤野亲切倾听我说的话又对我抱有好感,而我居然想对她……
汤野凑近观察我的脸,但我已经无法直视她的眼睛了。
当然了,我一点付诸实行的意图也没有,但思考终将表现于行动。如果我就这样继续回圈而疲惫不堪、失去正常判断力,说不定会像症状突然发作般向某人下手。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率也一样,只要有这个可能……
我不能和汤野他们待在一起。
从摩天轮下来后,我很快就进入下一轮了。我没有力气去对付玩偶装。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与秀二他们分开,走向验票口旁的办公室。那里有医护室,我向员工表示想要休息后,就躺倒在床上。医护室就像是学校的保健室,我无论如何都想躺下来休息时,偶尔会利用这个设施。
我用被子盖住头,隔绝外界的资讯。
现在我不想与任何人有所牵连,我害怕自己总有一天会丧失理智。
无法脱离阳光乐园,以及自己未来可能会伤害别人。两种不安就像从左右两侧逼近的墙壁,试图压烂我的心脏。
我,紧紧地闭上眼。
*
「您戴起来很好看哦。」
手推车商店的大姐姐对我露出微笑。
这个商业笑容已经看过几千次了。在我的人生之中,看过的面孔次数仅次于父母的大概就是这位大姐姐的笑容。搞不好次数比父母的面孔还多。
「谢谢。」
我简短地道过谢后,从手推车商店前离开。
每当我一回圈,时间就会重置回我在这里买下发箍的时候。我已经忘记当初为何会选择佐伊的发箍,不过每次都要脱下来也很麻烦,而且也对它产生了感情,就这样一直戴着了。
我看向手机。十点十三分,快到了。
我边走边将手插进口袋。呜呜,早上还是很冷。横竖都要重复过同一天的话,真希望能选个暖和一点的日子。不过心情很好,非常地好。每次回圈,我都会像周六早晨那样神清气爽。
走近验票口就发现了刚进入园区的四人组,卡西欧同学就在他们之中。时机正好,我躲在手推车商店的后面监视他们。
卡西欧同学的回圈是重置回十点十五分,比我稍晚。所以我才能像现在这样瞻仰陷入回圈现象前的卡西欧同学。现在的卡西欧同学在看了汤野与秀二同学后稍微笑了一下,扮演的角色就像是在后方观望的监护人,这样的他将会在几秒钟后脸色大变。
三、二、一……十点十五分。
我紧紧握住床单。
「没错。妳知道我的目标是当上警察吧?有个贪污的警官父亲,不晓得会对我的前途产生多大的影响……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让我心情沉重。我恨过我爸,也想过干脆放弃当警察。不过我没有放弃。」
起初我以为是有人在开玩笑,但当父亲的贪污案被新闻报导后,就算不愿意也不得不相信。
即使站在远处也能看出卡西欧同学脸上的神采全失。
如果他就这样退出,那也是无可奈何。我和卡西欧同学的价值观本来就不太合拍,期待下个人好了。
仿佛伤口发痛般,我稍微感到头痛。
可是我该拿什么脸去面对他呢?自从我们形同绝交地分别后,我就一直躲着卡西欧同学,他打电话过来也是一次都没有接过。如果他心里很生气怎么办?应该说,他八成就是在生气吧。冷静一想,无论是差点把他从摩天轮上推下去,还是隐瞒玩偶装的事,其实都满过分的。哎呀,我真的觉得很过意不去,可是身处于阳光乐园就很难克制自己不去胡闹……
而且——
我重复说出「我很厌恶」。
「胡说八道!我才不可能去依赖那种人。」
我摇了摇头。
糟啦,是在生气吗……?我心惊胆跳地等待回复,但卡西欧同学一点反应也没有,于是我绕到了床的另一侧,看向他的脸……什么嘛,是睡着了啊。
卡西欧同学眉头紧皱,痛苦地露出扭曲的神情,那是肚子痛到不行时的表情。他从微微颤抖的嘴唇隙缝发出小声的梦话。我将脸凑近,试着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我提心吊胆地走过去,向着他开口:
「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我的世界整个翻转了过来。」
「可恶……糟糕透顶。」
「我一直很向往我爸,曾经打从心底想成为那样的大人,然而这样的想法只持续到他贪污被揭发为止。」
我慌忙坐起身,差点因此从床上摔下去。
「我曾对自己发誓,绝对不能变成像老爸那样……要活得比任何人都正确。我的目标是当一个完美得无可挑剔的警察,结果却……」
本来以为说出来会爽快许多,但根本没有。心情依旧阴郁,反而还更加沮丧了。
「你和爸爸感情不好吗?」
他回来了。
马醉木担心地呼唤我。
「……爸爸……」
「卡西欧同学……?」
我不想承认而思索着反驳的依据,于是过去的记忆在脑中隐然浮现,连当时的沉痛情绪都一并苏醒,使我按住了额头。
从浑浊睡意的底端被拉起后,我醒了过来。当我睁开沉重的眼皮时,马醉木的身影就在眼前。
「早、早啊~……你还好吗?应该不怎么好吧……」
没有回应。
「……妳不是知道我爸的事吗?」
她低下头,如此赔罪。
正当我犹豫是否要叫醒卡西欧同学时,我察觉到了一件事。
「卡西欧同学,我来啰。」
于是我前往办公室。时间是下午三点,卡西欧同学应该还在里面。
有人在摇我的身体。
但如果现在的卡西欧同学正在承受与当时的我同样的痛苦……
*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先见一次面看看。
我好歹也有良心,而且卡西欧同学是练子托付给我的对象,还是无法置之不理。
我没有特地向马醉木解释的义务,其他想说与该问的事也堆积如山,但我现在很想将郁积在心头的情绪吐露出来。
「我说不定会和我爸一样,在未来的某一天『着了魔』……我无法忍受犯罪的幼苗存于自己的心中。」
「为、为什么妳会在这里?」
应该说,他在做恶梦。
「咦……反应不大耶,是还没睡醒吗?」
都已经讲这么多了,干脆全部都说出来吧。
「嗯,你还叫了声『爸爸』。」
我非常困惑。我一直很想与马醉木说话,然而她出现得过于突然,让我进入不了状况。
比我想的还要早呢。
……可是……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在床上缩成一团,因为受到恶梦的折磨而呼唤父亲,就像幼儿般虚弱无助。一看到卡西欧同学的脸,我的胸口就紧~~紧地揪在一起。
「我偶尔会在远处看你和玩偶装搏斗或四处逃跑的模样,也知道你愈来愈没有精神,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窝在医护室。于是我终究开始担心,前来探望你的状况就看到你做着恶梦,呻吟得很痛苦……就觉得坐立难安……」
「前途规划?」
「我好想消失……」
感觉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
就算我真的做恶梦,但什么不说,偏偏说出这种梦话……
马醉木歪着头,担心地坐到床边。她窥视我的面孔时,露出的表情仿佛是前来探病的父母。
我为了重整思绪而摇了摇头。
「当时真是糟透了,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还被不认识的不良少年找碴……家里的信箱也收过像是恐吓信的信件。不过这些都还好,毕竟都只是一时的,让我最为难受的是前途规划。」
不知不觉中,我的语气逐渐变得强硬。
「哎呀~怎么说,还是会有罪恶感……开始觉得不能再放着你不管了……所以,就是……」
在烦恼的同时,我先买了吉拿棒边散步边吃,然后在坐了两次云霄飞车,接着又在美食广场吃了午餐后,才终于下定决心。
最近在园区没看到卡西欧同学,他也没有再打我的手机,我有点在意而来看看情况,才发现他变成那样。看来他是真的崩溃了。
马醉木将手伸向我的脸,捏了我的脸颊。一阵钝痛传来,意识顿时变得清晰。这不是梦。
「做恶梦?我?」
马醉木的眼神飘来飘去,说话也吞吞吐吐。她这样子支吾其词了几秒钟,接着迎上我的目光,看来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为何事到如今才……」
马醉木轻轻地发出「咦」声。
「是『前』,前警察。他辞掉了,因为被揭发贪污。」
我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以前每当我试图接触,马醉木都是抗拒到底,很难想像她会主动出现在我面前,所以我不由得一直盯着她的脸。
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呢。
我开始觉得冷落他而使他变成这样的自己实在极其冷酷。
「真、真的很抱歉啦……连我都觉得自己有够薄情……」
「……我和汤野搭摩天轮时,仅仅一次……险些铸下大错。我竟然想着『把汤野从车厢推下去,或许就能脱离回圈了』。当然了,我只是有这个想法,并没有付诸实行。我明白用头脑思考与实际行动之间存在着非常巨大的隔阂,但我……还是感到非常厌恶。」
「干、干嘛啦。」
我急忙将脸抽开。
他流了很多汗。
「唔哦。」
想起了讨厌的事。
马醉木以极为困窘的脸色解释:
她的心境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罪恶感?为什么突然有罪恶感?是因为我一直窝在医护室吗?马醉木主动来攀谈是很令人高兴,不过我可没勇气将她的赔罪全盘接受。
「之前一直躲着你,对不起。」
走进办公室,向员工知会「我来看朋友的状况」,便得已进入内部。我打开医护室的门,走了进去。卡西欧同学背对着我,躺在靠里面的床上。
马醉木尴尬地移开目光,接着搔了搔脸颊。
大约从前十轮起,卡西欧同学就整天待在医护室。既没有尝试离开阳光乐园,也没有与玩偶装搏斗,大概连饭都没有好好吃。
「可、可是你真的有说……」
练子曾拜托我「如果他遇到困难就帮帮他」,我也知道卡西欧同学是好人,或许差不多该由我主动伸出援手了。
头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我「呼」的一声,叹了一口气。
卡西欧同学与其他三人简短交谈几句就向办公室走去,看来这次也是一样。
我下定决心,将手伸向他的肩膀。
啊~不行,我已经在想借口了。不然还是别去见他吧……
「我是有从练子口中得知一点点……他是警察对吧?」
出乎我的意料,马醉木在抚摸我的头。
马醉木发出「呜呜」声缩起身子,看起来不像在说谎。既然如此,就是我真的那么说了?不,才不可能,绝对是马醉木听错了。
「不对。我现在,不是想讲这些——」
我反射性地拍开她的手。虽然我有一瞬间感到后悔,想着这样拒绝她是否有点太过强硬,不过马醉木看起来不太在意。
「啊,抱歉。我看你的脸色好像很难过,就忍不住……」
马醉木对我投以关切的目光。
「你在许多方面也是挺辛苦的呢。」
我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我不愿意老实承认这种像是被人从胃部后方搔痒的感觉就叫做「高兴」。
「……如果妳愿意协助我,这些辛苦就能减缓一些了。」
为了不让她察觉到我心里的窃喜,我不禁说了些坏心眼的话。马醉木难受地发出「唔」一声。
「哎呀……真的对不起啦……」
看来她真的有在反省。虽说如此,我也没立场单方面责备她。之前拍掉她的吉拿棒以及口出恶言完全是我的不对。
当我的心情还是舒畅不起来时,马醉木像是想要转换心情般说了声「好」。
「卡西欧同学,过来。」
马醉木从床上站起身,走出了医护室。
我有点犹豫,不过还是跟了过去。走出医护室后,我向员工说了声「我没事了」就和马醉木一起走到室外。
「妳要去哪啊?」
「有的时候你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对吧?」
「是啊,托妳的福,害得我整天都在园区到处跑。」
「其实有个小小的藏身处,我们现在就要去那里。」
我感到疑惑。阳光乐园有那种地方吗?
走了几分钟后,来到了美食广场前。马醉木绕到建筑物的后方,确认四周没有人后,打开标示着『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的门进入内部。
「进去没关系吗……?」
马醉木讲到一个段落后伸了个懒腰,依旧坐在榻榻米上没有起身。
「什么奇怪的话?我刚才说的话有哪里奇怪了?」
「喔……」
「只要保持堂堂正正的态度就意外地不会被发现哦。」
「没错没错。你也试过了啊,了不起。」
「哎,这倒是啦。」
马醉木温柔地露出微笑。
「我想要一个人放松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言归于好。毕竟彼此的关系闹僵,对谁都没有好处。」
讨论得愈多就愈觉得希望溃散。
「那我买两根给你。」
「什么嘛~这种事你就早点说嘛,真是见外。」
「唔嗯……」
心里一阵酥痒,听到这种话就生气不起来了。
不妙,思维开始倾向悲观。
「鹦鹉奥古斯都。」
泛黄的旧纸张上有圆滚滚的字体写着『阳光乐园』,下方有只Q版的鹦鹉像在挥手般张起翅膀。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我知道自己的脸颊变红了,被她发现我对这类事情没什么经验,感觉好丢脸。
像是胸部……不对,马醉木一个字都没提到胸部。那么是我的错吗?只是我自己误解了?我刚刚只是在迁怒……?
……不过,她比写真集上的还有份量哦。
关系闹僵,对谁都没有好处。关于这点,我完全赞同。虽然不免心想「妳要是更早一点说就好了」……不过现在应该坦率地接受马醉木的好意吧。
「转换心情?」
「我来教你阳光乐园的享乐方法。」
「别这么失落嘛,我会再买吉拿棒给你的。」
马醉木故作可爱地发出「欸嘿嘿」的笑声。
走过员工工作区后爬上楼梯,穿过前方的门,就来到了像是办公大楼的走廊。沿着墙壁排列的每扇门都挂有门牌,分别标示着『更衣室』、『茶水间』、『警卫室』、『仓库』……虽说理所当然,不过就算是在梦之国,后台也依旧是平凡无奇的。
……可是就算我找到『尚未尝试过的方法』并进行验证,到最后会不会依旧是白忙一场?
「……妳不是希望我赶快离开吗?」
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担心我,令人难以分辨。
「根本就是束手无策嘛……」
我重整心绪,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马醉木也一副乖巧样地坐到我面前。
「世上有很多人玩同样的游戏几百轮后,还是继续玩下去的哦。卡西欧同学还早得很呢。」
「你现在需要的应该是转换心情吧?」
就算被称赞,我也高兴不起来。
「……在我们吵架之前,妳不是有买吉拿棒给我吗?」
「抱歉抱歉,因为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和你讲话了,不禁兴奋了起来。」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六点。就如马醉木所言,没有任何人来值班室。这里有暖气,是最适合我们促膝长谈的空间,也明白了马醉木为何把这里称为藏身处。
马醉木从我身后探头如此说道。
握住马醉木的手之前,得先将我一直想说的话告诉她。
「……这只手是?」
「真好捉弄耶~卡西欧同学。我讲的事情你都会当真呢。」
据马醉木所言,夜班的保全在十点过后也会在这间值班室里睡着,无论做什么都不会醒来。看来想寻求外部人士的帮助依旧是不可能的事。
「附带一提,晚上十点之后,只有持有特别通行证的人才能活动——」
也就是说,带我来是证明她信任我吗?就算如此,我也高兴不太起来。我向马醉木寻求的并非是告诉我可以放松的地方。
马醉木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焦虑,她解开围巾,脱下外套。细长的脖子露了出来,本来在大衣底下的制服也亮相了。
马醉木说的话也不无道理,陷入僵局时设法转换心情是极为自然的事,一直紧绷神经反而会使效率不佳。
「这里可是游乐园哦,可以玩的东西可多着呢。」
我根本没发现。与其说手法俐落,不如说手脚不干净。不过我也没有力气去纠正马醉木,便顺着她一起进入房间。
我说完之后,握住了马醉木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滑腻,而且冰凉得仿佛与我是不同的生物。
应该还有尚未尝试过的方法。只能设法找出这些方法,逐一进行验证。
「谁、谁闷骚了……!还不是因为妳讲了奇怪的话。」
「之后我就捡起来吃看看……那个盐味吉拿棒,是我喜欢的味道。」
也不能就这样一直消沉下去,于是我仰起上半身。这时,房间里的书柜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站起身,走近书柜,寻求能够打破僵局的线索。
室内是一个具有生活感的空间。地上铺着榻榻米,房间边缘有两张对折的被褥。家具有书架、工作桌以及电视,也有空调。我想起了小学时曾看过的工友室。
马醉木脱下鞋子,踏上榻榻米,我也跟着照做。脚底传来的榻榻米触感让我产生怀念之情。
呃,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别去想像。
我立刻阖上资料夹,将它放回书柜。为什么会夹在这种地方啦。
马醉木一脸正经地问我。她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于是我退缩了。
「如果一根吉拿棒就能让我打起精神,我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所以说呢,无论是殴打、刀刺、焚烧、沉入水中、捆绑、使其触电,全~部都没用哦。而且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追过来,根本就像是游戏的必输事件。」
这时候明明该翻起白眼,我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感到厌烦。
经历了几千次回圈的马醉木断定不杀死别人就无法脱离回圈。当然了,过去的回圈受害者也做过许多尝试,但最后所有人都放弃了。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可以办到?
马醉木开启空调的电源,暖风吹到我的脸上。
想想看。
「我比较有份量哦。」
「呃,所以说……就是……」
「……就如你所说,这里是保全的房间,不过对我而言,已经像是我自己的房间了。在这里,谁也不会来打扰,可以好好放松。我可是不会轻易把这里告诉别人的哦。」
「刚才从办公室出来时摸来的。」
我躺倒在榻榻米上。
「不、不用报告啦!这种事情!」
「可恶,该怎么办才好……」
「妳哦……」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了,完全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什……」
这种感觉就像是浓雾终于散去,眼前却又出现一座望不到顶的悬崖绝壁。
「在这里用手机看剧、玩电玩……也就是所谓的私人空间啰,缺点就是会有一点大叔的味道。」
「——哎,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在随口附和的同时,一页页地翻阅手册。
「我已经玩得够多了。虽然比不上妳,但我也回圈过几十次了呢。」
当我认真道歉时,马醉木就「呼哈」一声笑了出来。
「是妳一直躲我,我才没机会说的吧……」
「唔?这么说来,是有这回事呢。」
老实说,我很失落。好不容易能向马醉木探听情报,结果却是如此地无计可施。我过于期待也是原因之一,但重新振作起来的心灵似乎又要产生裂痕了。
在和解之后,我首先向马醉木询问玩偶装的事。经历了几千次回圈的马醉木肯定握有有用的情报……我本来是这么想的,结果却没有得到半个期望已久的情报。任何攻击都无效是我早就知道的事,看来马醉木与过去的回圈受害者也和我一样,从未成功逃到天亮过。
里面夹着裸体写真集。
「不太可爱对吧,它是在经过几次翻新后弃用的角色。」
在整排钓鱼与机车杂志之中,最边缘有个标示着『作业手册』的厚重资料夹。我不经意地拿起它翻阅。
马醉木朝我伸出手。
「几根都一样……」
「那当然,我会为此而提供协助。可是现在的你无论是以一己之力脱离回圈还是杀死别人,都办不到对吧?反正时间多得是,偶尔做点别的事情也无所谓吧?」
马醉木站起身,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
「这是保全的房间吧,他们回来怎么办?」
「交给我吧。」
马醉木在『值班室』前停下脚步,从口袋拿出钥匙。
「妳有钥匙哦?」
「这我知道,其他人都会睡着对吧?」
「白天是不会回来的,晚上之前都可以随意使用。」
「抱、抱歉……我刚才讲话像在找碴。」
「不不,我觉得我还挺认真的说……只是你很闷骚罢了。」
「妳认真一点。」
「但事到如今叫我去玩,我也……」
我们穿过验票口前往下一轮后,我以身体不适为由假装去医护室,与秀二他们分开,然后在主干道前面的手推车商店前与马醉木会合。
「那就走吧。」
「要去走哪?」
「反正跟我来就对了。」
马醉木迈出步伐,我勉为其难地跟着她。不知是否会被秀二他们发现而让我提心吊胆,不过马醉木表示「我已经大致掌握他们三人的行动路线啰」。她的话中之意似乎是「不会被发现,没事的」。
「……唔?可是曾有一次被发现过,还变成了非常难搞的局面……」
「哎~因为我当时的心态是『要是被发现,那也没办法~』。」
「……」
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介意了。
走了一会儿后,到达的地方是【德拉曼查打鬼】。我在排队时,有些意外地想着「是要正常地游玩游乐设施啊」。
「你最高得过几分?」
「我……应该说我们四人的最高分数是两百八十分。」
【德拉曼查打鬼】是将全像投影的幽灵以手枪型的雷射笔予以击退的游乐设施。幽灵的数量非常多,随便射也能击中不少。矿车一次最多可以乘坐四人,绕完一圈就会显示四人的合计击退分数。
「这里的满分是五百分哦。」
「设定得很高呢。」
「我也只有请卡司计数,但从来没有拿过满分。只有我技术好还是有极限的,不过两个人或许就可以办到。」
「……也罢,我就努力试试吧。」
老实说,我提不起劲。我已经和秀二他们玩过几十次【德拉曼查打鬼】了,尽管技术已经进步到足以让旁人讶异,但是否能乐在其中就很难说了……
就在我心里怀着不安时,轮到我们了。
我们和一对约二十来岁的年轻情侣同乘矿车,载着四人的矿车在铁轨上前进。
「我们刚才说过转盘是固定在地板上的对吧!也就是说!咖啡杯里只有转盘上方是安全地带!」
「……看来你好像不懂『装作不知道,对方会比较开心』的道理呢。」
她用手扇脸并踏出步伐,我本以为她会坦率地表示高兴,所以这反应令我感到意外。
尽管嘴上这么说,我还是帮了她。
例行公事……我也会做这样的事,像是提醒男孩不要弄破造型气球。
「呼……」
「我们被禁止玩咖啡杯了。」
「文化祭时有个班级曾自制咖啡杯。就算没有这回事,也会有人在搭乘时就知道了吧。」
是去洗手间吗?我在这么想着的同时看向她的背影,便发现马醉木在稍远处停下脚步,拿出了手机。她迅速点击荧幕,将扩音器贴在耳朵上。
「你还挺厉害的呢,卡西欧同学。」
「我没跟你说过吗?只是个例行公事。」
马醉木稍微想了一会儿后,指向了远处。
「你真的很怕耶。」
马醉木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是能理解那种心态啦,就是会想要确认能加速到什么程度吧。」
「是真的。来到阳光乐园后,我一次都没搭过。它在中午过后就因为下雪而停驶不是吗?所以一直错过搭乘的时机。」
「唔~该说是有麻烦吗……」
「就玩那个吧。」
我也不甘示弱地扣下扳机,虽然和马醉木相较只能算是比初学者好一点,不过我好歹也习惯玩这个了。我硬是提起干劲,一个劲地扫射幽灵。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可不想耶……」
「妳刚才那段话是为了什么而讲的啊?」
「唔喂!危险!」
「我知道这件事还真是抱歉啊……」
「……抱歉,我之前都没发现。」
「没错没错。那个事件呢,只要我不去阻止,每一次都会发生。」
马醉木心情极佳,似乎丝毫没有将被训斥的事放在心上,这让我觉得一本正经地告诫她的自己显得很蠢。
「即使如此,也很令人佩服。妳知道每次回圈一切都会重设不是吗?明明没有人会赞扬妳,也没有人会感谢妳,妳却一直坚持做着这个例行公事,这是很了不起的事吧。」
马醉木一脸认真地调整呼吸。
「是什么方法啊!」
马醉木凑过来看手机画面。
「那个喔……我从来没搭过呢。」
「你当上警察之后一定也能大展身手哦。」
「所以我要使劲转啰。」
马醉木稍微垂下目光。
「你知道吗?咖啡杯的转盘其实是不会转的哦。」
「很危险,快下来啦笨蛋!」
「你干嘛道歉啊?」
马醉木像是想起什么了事情,离开了原地。
咖啡杯的旋转速度增加,身体承受的离心力也开始变强。正当我想着「应该不会再更快了吧」时,马醉木看向我露出贼笑。
「……不,我要坐,这是个好机会。我已经忍耐得住自由落体了,云霄飞车说不定也行。」
「欸欸~真的假的?你不会想坐坐看吗?」
「转动的是我们乘坐的咖啡杯,转盘是固定在咖啡杯下方的地板对吧。」
结果马醉木直到最后都没有从转盘上下来,我们被卡司严厉训斥后就离开了。
「那边那一位,请不要站起来!」
铃声停止后,我开始输入讯息。我由于身体不舒服而先回家;真的感到很抱歉;下次一定会补偿大家……将这几则讯息传给秀二后,我就把手机设成静音模式。尽管对秀二他们过意不去,但我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事。以现状来看,无论如何相处都只会令我难受。
「绝对不会有能够那样疯狂开枪的情况就是了。」
「喂!慢着。鼓足干劲?鼓足干劲是什么意思?搭云霄飞车有什么好鼓足干劲的?妳要是搞鬼,我就不坐啰。」
「很有挑战的价值对不对?」
「是啊……不过,没关系。」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一开始我还会去物理性地制止或是报警,但经过最佳化后,只要一通电话就能搞定了,比早上刷牙还轻松呢。」
「我觉得那样不太好呢,咖啡杯是优雅的游乐设施,应该要更安静地享受才对。」
「我玩得开心就OK啰!」
马醉木露出苦笑。
「咖啡杯这玩意啊,如果是学生或是男生们一起坐的话,都会让它转个不停对吧。」
这时,放在口袋的手机震动了。我拿出来一看,是秀二打来的电话。
「喔,好!」
不久之后,矿车绕完一圈,显示出分数。
「你夸过头了啦,害我有点难为情了……」
「毕竟风吹起来很冷嘛,我记得夏天的时候就有很多人。」
马醉木讶异地眨了眨眼,然后嘴巴……扭了几下。
玩得开心就OK……马醉木的这句话像是投入池塘的小石子,隔了一会儿才在我的心中泛起涟漪。至少现在向她看齐或许会比较好。
马醉木双手抱胸,摆出思索的神色。看来她很罕见地在认真思考。
马醉木握住转盘,发出「哦呀——!」喊声开始转动。
「你朋友吗?」
「记得。就是……发生了随机杀人事件对吧。」
「一直在一起的话,确实会累呢。练子也是从途中开始变成这样,所以我认为你可以这么做。」
信号声响起,所有咖啡杯随着轻快的音乐开始转动。在悠然旋转的景色中,马醉木一脸正经地开口:
我感受到如同电击穿过脑门的冲击。
「哦~有挑战精神,那我也鼓足干劲吧。」
「谢谢。」
「卡西欧同学也开枪呀!」
「……我很怕坐有悬浮感的游乐设施,云霄飞车还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不是吗?」
每次回圈,马醉木都会防范杀人事件于未然——天啊,为什么我之前都没发现!除了特别通行证的持有者之外,其他人都会如同电视剧重播般重复相同的行动,杀了马醉木的凶手想必也不例外。如果马醉木的『第一轮』有发生事件,那么第二轮、第三轮,甚或第一千轮也都有可能发生事件。
「妳是打给谁呀?」
马醉木稍微犹豫后开口:
循着她的指尖望见的是阳光乐园引以为傲的木制云霄飞车【佐伊的蓝海冲浪】,支撑轨道的木制骨架宛如巨大的木造建筑,在阳光乐园中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正如其名,这个游乐设施以冲浪为主题,模仿气艇造型的飞车正在高低起伏的轨道上疾驰,听起来也像是欢呼的乘客尖叫声传到了我们这里。
「卡西欧同学也会开玩笑呢。」
我和卡司声嘶力竭地发出警告,马醉木却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以优雅得令人恼火的动作摆出像是芭蕾舞者的姿势,仿佛是随着音乐盒的旋律而转动的人偶。纵使转盘上方处于没有旋转的状态,但咖啡杯本身还是在动,所以这想必是没有极佳平衡感就做不到的特技。
「喔,四百三十一分啊,马马虎虎吧。」
「这个咖啡杯比其他杯子滑顺得多哦,你也来帮忙!要转到吐为止!」
「那就别坐了?」
一瞬之间,我感觉手机像铅块一样沉重。秀二他们应该是认为我现在还由于身体不适而在休息,是因为担心我才打电话过来的吗?还是因为我不在医护室而在找我?……无论是何者,我都没有勇气接电话。
「然后呢?接着要玩什么?」
「呼嗯……?」
就在我们这般闲聊时,轮到了我们。马醉木一直线走向蓝色的咖啡杯,可以感觉得到她不想被其他人抢走。这代表那个咖啡杯有某种与众不同的地方……稍微提高警觉吧。
「这还用讲,应该说只有这样就了事算是奇迹了吧……就算被赶出阳光乐园都不奇怪。」
「卡西欧同学!你知道坐在旋转的咖啡杯上不会头晕的方法吗!?」
「你还记得我陷入回圈的契机吗?」
「妳不打过去就会有人有麻烦吗?」
我产生了既视感。之前马醉木也曾这样打手机,而且和上次一样,通话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到我身边。
接着来到的游乐设施是【伯爵的咖啡时光】,排队的多半是家庭游客,我们从队伍的最后端开始排起。
「啊,抱歉,等我一下。」
马醉木就像机器般精准,默默地以最小的动作逐一葬送幽灵,简直就像是电影里的『枪械形(编注:电影《重装任务》终的虚构武术。)』。一同搭乘的情侣有点被吓到。
我们排进云霄飞车的队伍。说到云霄飞车,给人的印象就是游乐园的招牌,不过在阳光乐园不晓得是否不受欢迎,排队的队伍很短。当我向马醉木表达这个疑问时,她给了一个单纯的答案:「应该是因为很冷吧?」
「打了那么多幽灵才四百三十一……?根本就不打算让人拿到满分吧。」
练子想必也尝过和我一样的痛苦吧。不想变得讨厌朋友,因此保持距离。当我揣测练子的心境时,便感到一阵心酸。很遗憾无法与她同享这份感伤。
就在我心想「她有够专注」时,第一个幽灵出来了。我正要准备开枪,马醉木的手就以非常快的速度动了起来,抢先将幽灵击倒。
她之后的表现更是技惊四座。
马醉木为了不被离心力甩出去而谨慎地站起身后,居然一跃而起,跳到了转盘上。
下了矿车到外面时,马醉木向我露出笑脸。
我追上马醉木,与她并肩而行。
「真没礼貌~哎,其实吊儿郎当倒也没错啦。」
「我不知道妳肩负这么重要的任务,而且我一直认为妳是个吊儿郎当的家伙……」
「这样啊……」
「妳在陷入回圈之前,也来过阳光乐园吗?」
「嗯。约十年前,和我妈妈一起来的。那时候不只因为是夏天,也正好是云霄飞车翻新的年度,所以非常热门呢。」
这么说来,马醉木有说过阳光乐园重新装修了好几次。
「以前……尤其是阳光乐园刚开幕的时候,是一间比现在小得多的游乐园。不过随着游乐设施翻新,游乐园也扩大了,没有翻新过的游乐设施大概只有旋转木马吧。」
「妳真清楚呢。」
「毕竟我待在这里很久了嘛,可以拿到阳乐检定一级哦。」
那种简称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是说才没有什么检定吧……我在这么想的同时,抬头望向云霄飞车。
木制的云霄飞车很融入阳光乐园的南国风情景观,不过还是摆脱不了古老的观感。经过轨道附近时若有飞车通过,还会传来嘎吱声。
「真的有翻新过吗?感觉好像很旧……」
马醉木露出不悦的神色看向我。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最新的耶,最新的。木制云霄飞车的标准很严格,以前是造不出来的哦。包含【佐伊的蓝海冲浪】在内,全日本也只有四座。」
「喔……」
我衷心感到佩服,不愧是阳乐检定一级。
由于排队队伍很短,再过几分钟就轮到我们了。一想到马上就要搭上飞车,手汗就冒了出来。我并非第一次坐云霄飞车,但我记得以前坐的时候差点哭出来。那是至少十年前的事,希望当时的恐惧已经克服了。
「你在紧张?」
「怎么会,轻松得很。」
尽管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逞强的必要,不过我姑且还是有自尊心。
轮到我们后,我们得已进入待乘处的内部。周围的人纷纷坐上飞车时,马醉木看向我。
「你想坐前面还是坐后面?」
「……那就后面吧。」
平时的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是由于搭了云霄飞车导致判断力下降,还是因为之前累积了精神上的疲劳,抑或是……在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心灵深处,其实希望她让我躺大腿吗?
「你真爱操心耶,没事的啦。就算遇到别人,只要表现得泰然自若,就不会被发现。」
「只要我们愿意,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当然不可以随意伤害别人,但根本不需要去在意周遭的眼光。难得拿到了能无限游玩的通行证,就该活得更自由一些嘛。」
我自然是说不出「因为后面感觉比较不可怕」。
「啊……原来是这样。抱歉,我不知道。」
我有点不爽。
「我再也不坐了……」
马醉木边奸笑边看向我。
「你也太没抗性了吧,这里的飞车也算不上行家级的耶。」
母亲是在我两岁时去世的,原因似乎是交通事故。我几乎不记得当时的事,虽然曾数度从亲戚口中听闻「那时候还真辛苦呢」之类的话,可是我都没有什么感觉。
「的确,药师寺是满帅气的,感觉很聪明。」
「还好吗?需要我的大腿让你躺吗?」
走到马醉木身边,她便隔着玩偶装握住我的手。我就这样被她拉着来到了花车附近。欢乐至极的背景音乐流转不断,奇异的热浪升腾而起。我握着马醉木的手与她面对面,拚命地跟上她的动作。我随着节奏摇摆身体,踏出踉踉跄跄的笨拙舞步。
正当我因极度震惊而僵住时,玩偶装脱下头套,看惯的女孩面孔露了出来。
「好,那就走吧。」
「呃,也不是不可以啦……」
「你突然冷静下来了耶。应该说,不是男女朋友就不能躺大腿吗?」
「嘎啊啊啊!」
坦白说,马醉木的享乐方式是旁门左道。不但站在咖啡杯上,坐高空秋千时还说什么「我来让你见识真正的高空秋千」,然后解开安全带试图悬挂在空中,危险得令人看不下去。和她在一起时,经常发生让我觉得很丢脸的情况。
「你在这里等一下。虽然没有任何人,但是你进去的话还是不妥。」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
我和马醉木离开了待乘处。
我们离开美食广场,前往主干道。外面飘着零星雪花,不过穿着玩偶装就感觉不到寒冷。尽管透气性不佳,但它比任何防寒衣物都来得暖和。
「噗哈……」
「没错没错,我以前的姓氏是『药师寺』哦。其实也可以不改,我却顾虑现在的父母,觉得配合他们比较好……其实有点后悔呢。因为药师寺是少见的姓氏,我还挺喜欢的。」
对于她拿水来我是心怀感谢,也知道她姑且是在关心我;但老是被这样捉弄就觉得很没意思。
我和马醉木一起坐在最后方的座位。安全杆放下来后,卡司开始进行安全检查。检查结束后,发车的信号声终于响起,飞车发出「喀当」一声,开始行驶。
马醉木戴回头套,从更衣室拉出熊熊玩偶装。实在过于突然,我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就算询问原因,她也只是说「听我的就对了」,于是我只得照着她的话去做。
马醉木看向我,将手伸了过来。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不过可以得知她在向我说「快点过来」。
当我们这般莫名其妙地互相吹捧时,我与路过的年轻男性对上了眼。那名男性露出仿佛在说「是是是,又是一对好情侣」的眼神后走掉了。我立刻产生了强烈的羞耻心,慌忙仰起上半身。
马醉木的口气没有悲伤感,讲得非常干脆俐落。
「欸嘿嘿,有没有吓到?」
就算穿着玩偶装,能够若无其事地闯进去的神经也太猛了,我根本做不到。可是一直待在人群里的话,也会引起周遭的怀疑。
「夜间游行。」
她以失落的语气道歉。
就在我等待身体恢复时,马醉木在我身旁坐下,有冰凉的东西碰到了我的脸颊。
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是佐伊的玩偶装。
不不不,才没这回事——我慌忙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卡西欧同学,我们可是在过着回圈的生活哦。」
需要休息。我几乎像是要瘫倒般坐在附近的长椅上。有点头痛,胃部感到翻腾。我也没想到自己对云霄飞车会这么没有抵抗力。
「根、根本是受尽折磨……」
我静静地等待着马醉木出来。一个不是卡司的男人伫立在女性更衣室前的这种状况……若是被人发现根本无从辩解。
「不用道歉。先不论女朋友,没有母亲对我而言,已经像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了。」
「本来就是这样子啰,你没有躺过女朋友或是妈妈的大腿吗?」
急速下降之后,又受到急转弯与高低起伏的摆弄。我根本没有余力保持平静,只能一个劲地紧握安全杆咬牙忍耐。
单纯的速度与G力固然可怕,但似乎随时会毁坏的震动从轨道传递而来,再加上像在哀号般的吱嘎声,更是催生出了另一种刺激。我已经重复经历了数之不尽的一月七日,云霄飞车的事故明明连一次都没发生过,我却心神不宁地担心着飞车会不会突然坏掉。
这应该是土风舞吧。
花车的灯光映入眼帘,热闹的音乐也传进耳里。马醉木毫不在意前来观看夜间游行的人群,直直从中穿过。我心想「真的假的啊!这家伙」,然后也跟了上去。小孩指着我们笑着说「是佐伊和孜孜耶!」。
明明是自己选的,却有被阴到的感觉。我恨妳……
我接过宝特瓶,大口灌水。喝完约半瓶水后,我的嘴唇自瓶口移开。胃部不适的感觉好了很多,但头还在晕眩。
「你也穿上吧,我还拿了其他件过来。」
天色变暗,在夜间游行即将开始的时间,我们潜入了美食广场楼上的员工专用区域。马醉木轻松自在地在走廊上前进,我则是举止可疑地跟在后面。
「喔,谢谢……」
「哎呀,不躺了吗?」
飞车倾斜至四十五度,爬上斜坡。发出「咔当、咔当」声的震动传导至身体,就像是急速下降的倒数计时,令人心惊胆跳。我用力紧握安全杆,指头都陷进去了。
「需要握着你的手吗?」
马醉木那无法预测的言行举止,令我无可救药地乐在其中。无论是变化丰富的表情,还是不看场合的笑话,或是不能当玩笑看待的胡闹,一切都是那么刺激,不会让我感到无聊。托了马醉木的福,本来一成不变的景色染上了色彩。
她拉着我的手,踏出步伐。不同于之前握手的时候,这次是突如其来地握住我的手,不禁令我的心怦然跳了一下。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还是很紧张。
哈哈,我笑了两声。
「如何,有什么感想?」
我抱着「让妳稍微不知所措一下」的想法,将头靠在马醉木的大腿上。我本来是想出其不意,马醉木却仿佛理所当然般接纳了我。不仅根本没有效果,我自己反倒难为情起来了。
来到最前排后,马醉木钻过围绳,毫不犹豫地进入了游行队伍的通道。当然了,一般游客禁止进入这里。
我脱下外套,将手脚伸进玩偶装。因为还穿着裤子,下半身很紧绷,应该说整件玩偶装的尺寸都太小。在马醉木帮忙拉上背后的拉链后,总算是穿好了。
前方的座位缓缓下沉——我尝到了仿佛将内脏高高吊起的G力。
「……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这简直…像是在约会。
当我战战兢兢地在走廊上前进时,马醉木在女性更衣室前停下脚步。
「啊哈哈!」
「拍谢。」
「我本来的爸爸很久以前就和妈妈离婚了,我也记不太得他的长相。不过最近我妈妈再婚,于是我的姓氏就改了。」
吃过午餐之后,我仿佛被马醉木拖着般在阳光乐园到处跑。
「去哪里?」
我顿时说不出话。
「很慢耶,妳在做什——」
等了约三分钟,门开了。
「我啊,是没有爸爸的哦。不过正确来说,是以前没有。」
「别太小看我啰。」
完全是自掘坟墓。
马醉木很有气势地站起身。
有够乱来。
马醉木答了一声「OK」,接着输入密码后进入女性更衣室。
马醉木露出贼笑如此提议。
「来,水。」
「嗯,叫『小寺』对吧。」
「……骨头的触感比想像中明显。」
「来!一天还长着很呢!」
马醉木以坚定的语气如此说道。
「已、已经休息够了。再说,躺妳大腿还满奇怪的吧……我们又不是男女朋友。」
不久之后,飞车绕完一圈,回到了待乘处。我在近半失了魂的状态下走下飞车。
「龙崎也很酷啊,我很羡慕呢。」
我烦恼又烦恼之后——心想「哎,随便啦」,大步跳进光之川流。
夜间游行一结束,我们就前往无人的泳池区避难。确认过四周无人后,我脱下玩偶装。
我承认我在紧张,但不过就是云霄飞车罢了。小学低年级的孩子都在坐了,我怎么可以为了这种事情而胆怯?被玩偶装追赶才更可怕一百倍呢,大概。
羞耻感很快就麻痺了。幸运的是,似乎没有人对我们起疑心。孩子们对我们露出开朗的笑容,大人们则是和孩子一起拍下玩偶装的照片。我什么也没想,只是不停跳舞。仿佛被热浪冲昏头般,与马醉木一起不停跳舞。
「附带一提,云霄飞车后方的下降速度比前方更快,G力也更大哦。」
「妳就不能早点讲吗?」
「我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妈妈。」
飞车到达了轨道的顶点。
「我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进去,不过妳动作要快一点哦。」
「呐,真的没有人在吗?」
至少在此刻,我可以将注意力从回圈现象的负面部分移开。
我的舞步八成烂到引人发笑,不但好几次险些跌倒,还踩到自己的脚,不然就是身体撞到别人。不过,我融入其中。在夜间游行里,这些都是常态。欢乐跳舞,逗人喜爱,为所有人点缀回忆。这就是阳光乐园的快乐伙伴们的本分。
由于穿着透气性极差的玩偶装不断跳舞,我已经浑身是汗。头发像刚洗完澡般湿漉漉的,针织衫也被汗水浸得湿黏。平时仿佛会把人冻僵的室外空气唯独此刻令我感到舒畅。
「哎呀~好热好热啊……」
马醉木也脱下了玩偶装。她的脸颊泛红,头发黏在额头上,衣领上也有汗渍。
她看向我,咧起嘴角。
「如何?」
「……很快乐。」
「哦?」
「非常,快乐。」
就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没想到居然会那么地……那么地快乐。兴奋感直到现在都尚未消退,夜间游行的喧嚣声仍然紧紧附着于鼓膜上,心里尽是充实感。
「跳舞还真是快乐呢……很难形容,不过在本能上获得了满足。在那种闪闪发光的地方,于众目睽睽之下跳舞……心情就变得十分爽快。」
「你不当警察,要改当偶像了吗?」
「没那回事。」
我秒答。还不到那种地步。
「哎,你中意就好,我觉得有点玩过头就是了。」
「……呐,马醉木。」
我叫了马醉木的名字,重新看向她。
我像是要告白般,向着觉得奇怪的马醉木斩钉截铁地说:
「请妳再告诉我其他阳光乐园的享乐方法。」
马醉木展现出今天最灿烂的笑容。
「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