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岁,是姜硕勋享受天年的岁数。
回首看来算是体面的一生。
平凡地长大,上普通的大学,找份稳定工作遇见贤惠妻子,养出了全世界最值得骄傲的孩子。
过程艰辛得让人流泪,却也快乐得让人流泪。
「…父亲。真的很感谢您。」
听到紧握自己手的儿子低语,硕勋顽皮地笑了。
即便世界巨变,不变的是人心,他依然是这般笑着的人。
「呃呵…。」
看到儿子哭泣的模样,原本的硕勋肯定会说『男子汉哭成这样像什么话。呜呜呜!要这样哭才对!』,而儿子则会埋怨『父亲!别总摆出老古董的架势啦!』。
如果妻子秀珍还活着,大概会拍着他的背笑话父子俩半斤八两。
思绪蔓延至此,硕勋忽然想起了先走一步的妻子。
「老婆子,马上就能见着你了。」
笑意渐浓。
临终时刻还能露出微笑,这是何等受祝福的人生。
既然,既然活着时如此幸福,死后想必也能继续幸福吧。
硕勋安详地呼出最后一口气。
「有好多事儿要跟老婆子念叨呢。」
从孙子上学开始讲起,到那臭小子炒股赔光老本。
儿媳妇如何拼命挽回损失,在股市里把亏损翻倍赚回来,还有妻子死后才发售的经典游戏续作。
「等着我老伴。在天堂边喝啤酒边慢慢聊。」
…地狱的使徒。
他再次睁眼的地方是地狱。
「状、状态栏…!」
每当游戏发展到增强现实、虚拟现实时,他都会缠着儿子买游戏包,最终从未放弃游戏的他自认为相当紧跟潮流(其实回归转世题材几十年前就不流行了)。
原本仅限韩国严重的人口悬崖现象蔓延至全人类 整个时代都因劳动力短缺陷入萧条 发出沉重呻吟。
关节不痛。
* * *
在惊慌失措间,硕勋对远处走来的人影感到欣喜。
「看守?」
「千延浩是….」
四处飘散的血腥味。
但是,硕勋没有这么做。
硕勋眯起眼睛。
攥紧拳头时感受到的力量…没错。
到了这个地步 心中不禁产生一个疑问。
而地狱的种类,对每个人都千差万别。
其中唯有对他人行善者才能获得救赎离开地狱。
脑海里一片混乱。
哔——
虽然不属于自称预言家的那类人 但延浩的行事作风确实古怪。
经历一连串事件后,硕勋得出了一个结论。
「该不会…!」
「这里是….」
硕勋迟了一拍才猛然惊觉。
他屏住呼吸,坚持看完了看守拷问囚犯的全过程。
他不得不这么做。
能看到正在受刑的人们。
人类姜硕勋,纵使时代变迁也不放弃游戏的老顽童代表。
到时候至少得想办法逃跑。
至死都在玩赫利克系列的硕勋很清楚。
「好,天堂再见。」
这是上等兵姜硕勋(人生巅峰期)才有的身体素质。
作为连赫利克1都玩过重制版再重制版,用4D享受过那景象的硕勋,完全可以确信。
这种情况下,硕勋首先需要确认某件事,于是低声念叨:
「重婚合法化时 千延浩第一个在户籍上登记了两个妻子」
「连赫利克也很可疑。总是最先适应新一代设备。经手的东西全都成功了。」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生命最后时刻,他给儿子留下这样的话。
「啊哈,第二次机会啊。」
值得庆幸的是看守始终没发现硕勋的存在。
年轻身体带来的反射神经让这份惊吓显得更加鲜活。
「不是游戏附身啊…!」
而且还是以虚拟现实设备规格推出的《赫利克0 重制版》里完全相同的看守形态。
那时人们率先意识到劳动力供给的必要性 尝试各种方法后 最终连可能存在问题的重婚都开放了。
自信满满的笑容浮现在硕勋脸上。
自己究竟是因何罪孽来到地狱。
如果这里真是地狱 如果自己真的坠入了地狱 那赫利克系列到底是什么 千延浩又到底是什么人。
他倒抽冷气。
硕勋的眼睛瞪大到几乎撕裂。
最明显的是,原本像蒙着雾般花白的脑袋现在感觉转得飞快。
直到周围恢复寂静,硕勋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是他最爱游戏系列《赫利克》的看守。
不,那景象分明是内脏内部。
那么这里会是怎样的地狱?
年轻的声音,再看手背也没有皱纹。
果然是世界顶级游戏公司社长被称颂的操作流程,那时硕勋正鼓掌却被秀珍一记后脑勺重击。
即使恶心到想吐也不敢移开视线,因为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会扑向自己。
还是来给人类敲响警钟的天使?
自灭者的地狱?
颤抖的手死死捂住嘴巴。
心脏仍在怦怦作响。
「…等等,万一是陷阱呢?万一那家伙是元凶呢?」
或许是因为想着对方可能和自己一样正常。
拥有二十代敏捷思维与超龄阅历的硕勋做出了正确判断。
总之硕勋躲到了附近可见的岩石后方。
如果不是的话就是回归?转世?
「返老还童?」
惨白发青的皮肤,被缝合的眼睛与嘴,削掉的鼻子和钉入耳朵的铁钉。
那时候的人们又怎么会知道呢。
要真是游戏附身的话,他肯定会后悔『早知道就该专心玩恋爱游戏了!!!』
「父亲!!!」
只有萧瑟的风声掠过,硕勋终于确信:
否则这里就真是地狱了。
但是,那笑容没能持续多久。
当时延浩立刻在户籍登记了两个妻子(其实三人早就在同居了)。
呜嗖嗖 浑身起鸡皮疙瘩。
「啥情况?」
简直像被外星人绑架过般的技术力(不过是用压榨人类代替外星人罢了)。
身体轻得像没穿衣服,下巴咔咔碰撞时牙齿也很结实。
千延浩那家伙直到退休前 都是个以折磨玩家为乐的恶棍中的恶棍。
那一刻硕勋感觉后脑勺像被狠狠抡了一棍。
嘎啊啊啊啊啊!!!
这对于平时总做冲动决定(比如背着老婆买游戏)的他来说,实在是罕见得令人赞叹。
就这样,硕勋停止了呼吸。
立刻搭话也是可以的。
「…是海兵的气象。」
难不成是从地狱来的死神?
硕勋发出了声音。
视野中可见的是狭窄而赤红的峡谷风景,其间悬挂着遭受过恐怖酷刑的人们。
那个世界观的地狱规定所有人类死后都会先坠入地狱洗清罪孽。
要是二选一的话 肯定是前者吧。
当走来的人影逐渐放大,终于能看清其全貌的瞬间。
持续了相当长时间的拷问。
在他看来,这状况怎么看都是回归或转世。
「呃啊!」
真是万幸。
「仔细想想确实 那家伙 总摆出一副知晓未来的模样」
因为这形象他再熟悉不过。
「那赫利克又是什么?」
尖锐的惨叫声。
咻——!
虽然不确定是没发现,还是假装没发现。
「那莫非是胎狱?火宅地狱?」
虽然闪过几个地狱名称,但硕勋随即摇头否定。
因为这些地狱都只是看似合理,却无法明确说出『就是它!』的存在。
既然无法得知答案,那就先观察一下周围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硕勋迈开了脚步。
首先确认地形,接着查看那些正在受刑的人们。
想着那些人或许知道些什么,便打算唤醒他们进行提问。
紧接着,硕勋倒吸一口冷气。
「呃啊!」
「嘻嘻嘻….」
因为被捆绑的人们全都在笑。
那是极其诡异且不现实的微笑。
那一瞬间,有个地狱从硕勋脑海中闪过。
「嬉戏地狱。」
为什么没能立刻想到呢。
这是《赫利克 8》里出现的嬉戏地狱。
惩罚那些沉迷玩乐不顾生活之人的场所。
「我、我可是认真生活的啊!」
我边玩游戏边上班工作。
关心家人也持续存钱。
诸多念头掠过脑海,又很快消散。
「啊啊啊啊啊!!!」
「原来是在笑这个…!」
啪!
明明还没输就要进惩戒室了吗。
以及,
不仅如此?孙子出生后每天都陪孙子玩到满头大汗。
硕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仰视看守。
咯吱!
哗啊啊啊!!!
败者在刑罚结束后可再次挑战胜者夺回失去之物。
看到的是原本望向远方的看守,此刻从他身上挪开脚转身离去。
「老婆啊啊啊!!!」
硕勋狂奔起来。
* * *
它就在那里。
「啊,你好?」
看见她的瞬间硕勋捂住了嘴。
当彼此的怨恨不断累积,人类对人类施加痛苦的地狱便彻底成型。
咯吱吱…!
某处亮起了光。
埋头狂奔的硕勋被不知哪来的石头绊倒了。
要和那些囚犯落得同样下场了吗。
看守的速度虽快,但重回海兵特级战士时期的硕勋身体也结实得不容小觑。
咯吱!
比起事故,胸口和话语先一步爆发了出来。
正盯着自己所在的位置,缝合的眼睑间闪烁着浑浊眼珠的狱卒。
从眼睑间感受到异样的硕勋睁开了眼。
腿部肌肉结实所以疼痛也能忍受。
坠入地狱的人们聚集于此进行赌命游戏,胜者获得生存权并掠夺败者物品,败者则被剥夺所有并送往惩罚室接受拷问。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无法逃离地狱,反而出现了别的东西。
但是永远玩捉迷藏是不可能的。
虽然内心辩解,但现状毫无改变。
硕勋呜咽着抱住了她。
虽不知为何偏偏掉在惩罚室前,但现在无暇思考。
「哎哟这混小子!!!」
当然拷问并非终点。
儿子的文艺汇演、家长参观活动、郊游活动都必定参加,还经常全家去露营。
手持金色卡片向自己跑来的女子。
硕勋嘎吱嘎吱地转过头。
咯吱!
传来令人不快的哭声。
「啊啊啊啊啊!!!」
硕勋认识的最强玩家,也是共度一生的妻子。
这次真的眼眶通红,眼泪马上就要啪嗒掉下来的样子。
而硕勋坠落之处,正是地狱的惩罚室。
肺活量好所以能跑很久。
话音刚落,狱卒就扑了过来。
赫利克8的舞台——游乐地狱是死亡游戏。
秀珍以恋爱时的模样出现在那里。
正是因恐惧而蜷缩身体的瞬间。
无论是惩罚室还是地狱,此刻若被抓到就会被锯子剁得七零八碎。
眼睛紧紧闭上。
硕勋像被冰锥刺中的少女般尖叫着逃跑了。
看守踩住了他的身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