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走遍了所有地狱,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知晓地狱的全部。
我只是得以思考地狱的原理及存在意义,至于具体的地狱机制之类,仍有更多需要揭示。
与赵雅允相关的事也是这类未知之一。
正如我有过两次人生 赵雅允也有两次人生。
回归前曾是我的部下 为我献上黄金门的赵雅允。
回归后成为我妻子的赵雅允。
那么现在眼前的赵雅允 究竟是哪一个赵雅允。
亦或是融合了两者的赵雅允。
在恶意地狱的某处 赵雅允以我记忆中的年幼模样抿嘴轻笑。
那笑容既像第一周目活泼的微笑 又似第二周目清澈的笑容。
若是更年轻的赵雅允还能通过说话方式区分 但第二周目的她也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像前周目 到最后已无法区分。
我迟迟无法开口 只能呆望着赵雅允。
赵雅允用盈满笑意的眼神注视这样的我许久 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太迟了呢。要是再等不到你 差点就要再做个黄金门了。」
浑身一颤 指尖发抖。
眼前之人显然是融合了两个周目的赵雅允。
慌乱之色浮上我的脸庞。
赵雅允对这样的我说道。
「只是来到地狱后突然想起来了。以前是怎样的,现在又是怎样的。你来找我的理由是什么,我们在一起的理由又是什么。」
像哼歌般说着的赵雅允随即抓住了我的手。
「整天打打闹闹地过。还老来得子了呢。」
「那就是在妈妈论坛投放战术核的事了?」
「心软的人根本混不了社群。你滤镜该摘摘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姐姐最适合语言地狱了。」
她毫无阴霾的样子不知为何让我心里刺刺的。
「民浩接手了。公司归艺瑟,艺灿靠画画过日子。」
「第一轮的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合意,所以现在的我就是不知道啊。」
这是瑞琳坠入语言地狱整整十年那天得出的结论。
「社群在你死后就断了。跟谁吵架都没跟你吵有意思。」
「别扯复杂概念。不过……」
有耀眼的光芒,在那尽头显现的就是那个。
「你明明知道。」
「嗯,只有你当了真。」
「…那就留着吧。」
些许紧张感涌了上来。
虽然得出结论花了相当长时间,但自我感觉这速度还算体面。
赵雅允啧啧咂舌。
并不孤单。
因为现在,兜兜转转终于能完整说出口的话。
这后悔来得有些迟了。
嘻嘻的笑声在耳畔搔痒。
赵雅允抱着胳膊说道。
瑞琳来到地狱外围的一处悬崖前,盘腿坐下。
这种地方能有什么根除脏话的方法?
「因为有你现在才有我。是你塑造了我。」
聊着这些闲话走着路,地狱的尽头逐渐显现。
「没我的日子过得好吗?」
但这里是个每说句脏话,词汇就会化作刀刃刺入身体的场所。
我抱住了赵雅允。
不,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争执。
「……这次是我先来找你的。」
答案是面壁修炼。
韩瑞琳就坠落在这样的地狱里。
语言地狱。
之后才总算从门口进场。
「不是你生的么。」
「哎哟我去,真能作。」
「我看艺瑟那孩子简直跟她姑一个模子刻的?攻击性太强了。」
「哼。」
「如果没有你,我大概会变成执着于证明的疯子吧。说不定早就坠入自我毁灭的地狱,永远痛苦着却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是近况闲聊环节。
「哼,养老院呢?」
「是双方合意。」
眼前矗立着黄金门。
我回答道。
当时只是觉得『好玩』,后来社群用户回忆时还说乐在其中,所以应该也不是这个。
「知道啦。得先把姐姐接上。就她那德行肯定在地狱哪个角落哭呢。要么就是在对狱卒爆粗口?」
发生了琐碎的口角。
赵雅允接着问出这样的问题。
「早知道就该提前退出社群。」
把各个妈妈论坛都轮了个遍,投下核弹制造爆心地,那事倒挺符合初衷的。
「艺瑟最后还是离了?我死的时候还闹得沸沸扬扬呢。」
「干脆闭嘴不说话。」
「把孩子们的定期存款取出来偷偷氪金……」
我紧紧攥住了赵雅允的手。
「都是托你的福。第一轮没有崩溃也是,能获得机会也是,回来之后能尽情实现梦想也是。」
「只有我不知道的合意吧。」
「要是那个被剥掉的话你也会有危险吧。」
「也可能在哭呢。瑞琳心肠可软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嗯!」
面对她眯着眼睛的质问,我突然笑出了声。
我学着赵雅允的样子戏谑地回答。
「…教育可是她姑负责的。」
因为悬崖下稀稀落落坐着些与瑞琳得出相同结论、正对着墙壁发呆的人。
起初只打算搞一次,但那反应像活鱼一样蹦跶得欢,不知不觉就嗨了,连明奎的刷屏宏都用上了。
「…那人是为了好玩才吵架的?」
赵雅允吃吃地笑了。
「还挺骄傲。」
「哼哼,很懂嘛。继续啊。」
在这儿活了上百年的家伙里,不还有至今戒不掉脏话的人吗?
「谢谢你。一直都很感谢。」
就这样来到了地狱,就是现在这状况。
但并非出于愧疚。
瑞琳进行了深刻思考。
「正解。人类真是越来越会察言观色了呢。」
重逢的感慨到此为止。
* * *
咚咚 赵雅允轻轻敲了敲我的后背。
「我爱你。」
那是我打造的黄金门。
「不,暂时还不行。」
就是这样一个始终陪伴在我身边的家伙。
赵雅允点了点头。
「还是因为捣乱?是IP被封那天的事吗?」
「因为在社群吵架?」
「好不容易从地狱救出来的千延浩先生,现在劈腿连辩解都没有吗?」
略带促狭语气的话语蹦了出来。
「这次该轮到我得救了吧…!」
原本想去育儿论坛获取育儿信息,却被那恶心的社群文化恶心到,想着干脆去他妈的,于是投下过战术核弹。
「我比你多活了十年左右。瑞琳是在我死前三年才走的。」
「哎呦,姐姐一看就是高血压走的吧。临死前肯定还在什么社群里跟人激情对线呢。」
为何会坠入语言地狱。
人的惯性真可怕啊。
她曾拜托明奎弄到刷屏脚本,用灌水帖测试过社区。
「所以,辩解呢?」
短暂相拥感受体温,分开时看见赵雅允清爽的笑容。
「我说留着对吧?」
「…….」
赵雅允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耍赖,我对这样的家伙说道。
瑞琳终于彻底明白,自己再怎么努力不说脏话,终究是个被终身习语支配的、会不由自主爆粗的人。
「总之……」
那是锤炼言语撕裂他人的人类坠入的地狱,在此处每当向他人倾泻恶意时,那些词汇就会具象化嵌入躯体。
面壁修炼已五年。
在这个没有饥饿与困倦的空间里,干瞪着墙壁让人痒到发狂。
但讨厌疼痛的她咬牙坚持到了现在。
从未静下来生活过的她本觉得这事很别扭,可不知何时竟开始习惯,甚至冒出'还能应付'的念头。
普通面壁者这时不是发呆就是放空自我。
但瑞琳不同。
「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她进入了禅悟。
开始反刍过往的人生。
从童年往事到学生时代,遇见延浩后接触游戏开发的经历,与他共同成长、领悟爱意、告白时刻,以及此后相伴的漫长岁月。
若有人问起活法,瑞琳会回答'非常幸福'。
虽说是自私的想法,但比延浩先离世便不必忍受没有他的时光,连这点都让她感到幸福。
回忆时总有笑意浮现。
瑞琳就这样靠咀嚼回忆活了很久。
但这事也有副作用。
「…好想你。」
想念延浩。
豆荚皮明明早就该剥落了,可直到死前那一刻,瑞琳还是喜欢着延浩。
不管做什么都觉得可爱,偶尔撒娇说些任性话时,胸口就会怦怦直跳。
也想念阿允。
「不是约定好了吗。」
延浩的身体因突然传来的声音猛地一颤。
回忆着这些片段,当人群擦肩而过时,瑞琳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延浩在翻涌的情绪中感到有东西正往上冒。
那里站着朝思暮想的两个人。
几十年来从未离开过座位的身体,此刻突然弹起朝着两人狂奔而去。
延浩宁愿放空所有思绪。
直到那一刻才终于承认了这件事。
就这样,瑞琳漫长的惩罚迎来了终结。
「这语言地狱的背景是武侠小说吗?说不定姐姐真能获得神功呢。」
虽然和延浩独处的时光也很美好,但和那家伙为了延浩斗嘴的瞬间才最令人开心。
因怀念这份体温而度过的时光如此漫长,瑞琳根本无法止住泪水。
「胡说八道。」
「孩子们现在怎么样了呢。」
「…还是见不到啊。」
但正因如此深爱着孩子们,到最后孩子们总是先来找自己,而不是延浩或阿允。
延浩苦笑着将瑞琳拥入怀中。
「…老公?阿允?」
《地狱归来的游戏总监 —— 外传》 完
因为软绵绵的阿允不太在意孩子教育,所以自己反倒对孩子们特别严格。
怀念再也见不到的人,本就是件让痛苦不断滋长的事。
「姐姐Hi。」
再过五年,
瑞琳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饱含思念的声音编织出这样的话语。
眼睛瞪大得几乎要裂开。
「在干嘛呢?」
之后的五年,瑞琳活在思念里。
咔嗒咔嗒地转过头。
将那份体温尽情分享着。
「你刚才在做什么?」
该怎么说呢,打个比方的话,就像老动画里猫和老鼠的关系。
延浩对这样的瑞琳说道。
不是幻听。
瑞琳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啊,在那儿。」
「什么情况?在练心法吗?」
「是真的!!!」
灿烂地笑着,
阿允用手指戳了戳延浩的腰。
「笨蛋!要来就早点来啊!」
就在这种心境下,即将放下自我的瞬间。
只见阿允挥动着手臂,而延浩把手插在口袋里像看怪物似的盯着她。
当初为了争夺同一个人时明明是那么针锋相对的家伙,时过境迁后连那段回忆都变得珍贵,阿允死后生活顿时索然无味。
又过了五年,瑞琳活在悲伤里。
瑞琳咯咯笑了起来。
「就算坠入地狱也会负起责任。」
她哭得如此伤心,连延浩都慌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