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浩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默默带着阿允上车,在公路上疾驰。
到达的地方是汉江公园。
直到那时阿允仍像罪人般深深低着头。
太羞愧了。
没能处理好事情四处逃窜,结果害得对方找上门来,最终在这种局面下还是想不出解决办法只能抽鼻子。
比起怨恨谁,阿允先感受到了对自己的强烈羞耻。
与此相反,公园里很温暖。
晚霞映照的初夏江边,正无声地向阿允洒落静谧的光芒,耳边萦绕的人们的笑声里察觉不到一丝忧郁。
「现在好些了吗?」
这是延浩的第一句话。
阿允猛地颤了下身子,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并没有任何好转。
但之所以觉得还好,是因为终于从令人窒息的牢笼中逃了出来,让胸口某处豁然开朗。
看到载着晚霞流淌的江水,又没来由地皱起了脸。
这时延浩把帽子扣在了阿允头上。
「眼睛都肿成桃子了。」
脸颊顿时发烫。
阿允用力压了压帽檐,嘴唇蠕动着。
说出口的却是这样。
袒露心声是件难为情的事。
「…感觉会被无视。」
「那边还有个老光棍也掺和了……」
「他们都比我差劲似的……」
延浩与瑞琳不和的传闻在阿允脑海里急速膨胀。
叭叭嘭!
这些都是阿允不知道的故事。
这大概也是处境艰难的原因之一。
远处传来音响的声音。
延浩这样回答。
阿允抬起了头。
就在这片填满整个空间的嘈杂间隙,延浩轻声说道:
即便如此还是说不出口。
「可是姐姐很擅长和人打交道啊。」
「吉尚先生的秘书们正在打赌吉尚先生头上什么时候能建成高速公路。我押了三年五万韩元。知道秘书们给吉尚先生起的外号叫章鱼高汤吗?」
「…啊?」
「但你不准辞职。因为是Rewind的首席音效总监。」
阿允知道三位队友各自的缺点。
或许正因为如此,阿允感觉话语更顺畅地涌了出来。
「不,那混蛋凭什么比我强?真不爽啊?」
「没错。我就是个独断专行的人。」
是在说和瑞琳的事吧。
阿允依然不明白缘由。
「嗯?」
可即便如此 延浩的话语仍穿透所有喧嚣清晰地刻进心里。
延浩对阿允的抱怨没有任何斥责,只是静静地持续给予肯定。
每当意识到这点,自我厌恶就会席卷而来折磨着她。
延浩把手搭在阿允头上。
「那、那个……」
「嘻嘻……」
「为什么?」
本以为能成为模范的团队领袖。
阿允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调到2组也行给足离职金也行。」
阿允震惊了。
「所以…后来有次看见那家伙独自完成的事。做得比我好。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
就在这时——
「我并不完全信任我手下的员工。有时候甚至觉得还不如我自己来做。明奎哥也一样。可能瑞琳那家伙最严重吧。吉尚先生?那个人倒是有点不同。因为他不是榨干自己而是把下属的骨髓都吸干的类型。搞不好在我们当中是最成熟的一个。」
「我也是。」
阿允就是这样的人,入职后多次深切体会到这点 在这方面她算是幸运的。
怕自己开口会被认为是年纪轻轻就目中无人。
「最初有下属时只让干杂活。其实工作能力没太大差距,但觉得是后来者就信不过。」
想到辜负了信任托付自己的人,便再找不出其他辩解的话。
「…其实大家都挺努力的。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我却说不出口。」
可惜现实并非如此。
不知是否因为天色渐暗,阿允觉得延浩的眼神仿佛沉溺在遥远过去而非当下,像在虚空中游荡之人的目光。
阿允说出了心事。
「觉得对组员们很抱歉……」
所以决定稍微任性妄为地想想。
「…对不起。」
延浩抱着膝盖静静望着河流。
仿佛心里的疙瘩正在慢慢融化。
「那也算催吗。瑞琳也总不守截稿期。只要她自己不满意,就算换掉几个人也要反复修改。」
啊,原来是在安慰我啊。
幸好延浩没有刺激这种羞耻感。
延浩在背后议论。
那些长期共事的伙伴们——延浩也好瑞琳也罢,甚至明奎都特别会拿捏人心。
延浩的眼神黯淡下来。
是街头表演。
阿允望向延浩。
阿允对这一切都感到愧对延浩。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她忽然明白瑞琳每次指责延浩的原因了。
她知道修正的方向,也清楚如何弥补不足的能力值,甚至连表达方式都想好了。
「知道吗?编程团队都叫明奎哥变态史莱姆。因为优美和惠智每次来他都像史莱姆一样融化。」
阿允原以为只要有了队员,自己也能像他们那样妥善照顾并指挥工作。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胃里翻腾起来。
接着延浩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不行。我可是社长。」
「没有完美的上司。实际上没人能把工作做到十全十美。如果看起来像那么回事——那大概只是他们学会了如何伪装得完美。」
「按你想做的去做。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我啊。」
「比你更严重。其实现在也没好多少。我本来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故意让情绪激动起来,延浩精准戳破了她鼓胀的泪腺。
有些人需要别人的声援才能重新站起。
这是阿允最近最深刻的体会。
「你没错道什么歉。道歉是做错事的人才该做的。」
「其实现在也这么想。」
音乐依然嘈杂,人们的欢呼声更加猛烈地撞击着耳膜。
延浩和阿允对上了视线。
即便那其实是如耳语般细微的话语。
「真的可以吗…?」
「…我、我不懂其他人的想法。」
「哇,原来你也知道啊。」
「你又没做错什么。」
他们都把那些自己做不到的事做得理所当然。
……这句咽回去的后话阿允自然无从知晓。
要是能像瑞琳那样狠得下心使唤别人该多好。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这一句。
「…我判断错了?」
因为你曾经也这样对待过我。
这才是问题所在。
就在犹豫该不该说这些闲话时,心里微妙地产生了变化。
「做不到也没关系。做着做着就能装得像模像样了。要是连这都不行就来找我。大不了给你调换组员或者创造单独工作的环境。」
「啊,不是的……。」
因为大家都比她年长,经验也更丰富。
正如先前延浩生日那天所说,因为从一无所有时起,身边就总有人为我撑腰。
「说不定真是这样。」
心情变得轻松了。
距离两人所坐位置稍远的地方聚集起了人潮。
「工……。」
阿允咬着嘴唇嘟囔。
这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如何独自站立。
喧闹打破了寂静。
就在这时。
——嗯~
街头表演的男子开始哼唱。
背景音般铺开的喧闹与欢呼声中,延浩开口道:
「现在要走吗?」
阿允的眼睛瞪大得几乎要裂开。
「啊。」
短促的惊叹脱口而出。
延浩歪了歪头。
「怎么?」
「没……」
回答没能接续下去。
只是唇角勾出弧线。
「不是的……」
无需言说明媚笑意已浮现。
用结果证明就好。
「走吧。」
「要这样?」
「嗯…!」
不知为何,阿允觉得此刻自己无所不能。
* * *
以他们的鼻音为背景音,阿允苍白地笑着说。
但职场不同。
疯子赵雅允。
团队运转不灵是组长的责任。
他们需要上司的指示。
「世上没有好上司。」
会不会听见噪音呢。
明知会伤害对方仍执意为之的理由,正是希望。
「那丫头是疯子吧?」
尤其是当这会影响企业作品的时候。
「请、请大家跟我来录音室…!」
咕咚,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之前给的文件我修改好了…!反、反馈文件在这里请最终编辑…!」
音效团队此刻才真正迈出了作为团队的第一步。
「帮帮我。」
阿允看着队员们各自开始工作的身影,胸口涌动着澎湃的情绪。
不仅是音效团队,连Rewind整个1组、2组和行政人员都聚集在一起,选出能发出最棒声音的人。
所以若要改变,必须由她自己改变。
「啊?」
「早上好,组长。」
「啊,好的!」
获得所有音源的阿允坐在位置上戴上耳机。
刺激这份情感的是以时间呈现的帝国历史。
阿允反复琢磨着延浩的话。
将那份惨烈描绘在乐谱上就行了。
如同绘制抽象画或传递信件般,要为将成为音乐主人的微笑谱写相称的乐曲,就必须了解她。
好不容易所有录音结束的瞬间,员工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逃出录音室时嘀咕着。
阿允能理解微笑看着E——40时的心情。
必须谦逊地承认这一点。
…那件事,让Rewind重新回忆起被遗忘已久的恐惧。
「再来。」
分配给阿允的任务是最终头目的背景音乐和音效。
当然,没人从一开始就能做得完美。
需要的是情感投入。
「嗯,嗯,嗯~。」
阿允终于成为上司了。
「是我造成这样的。」
「秀、秀敏小姐…!」
现在阿允明白了。
整个上午她都沉浸在这种情绪里,自己反倒什么都没做成。
组员不知所措,是因为组长没有明确分工。
但是,仅此还不够。
「大、大家…!」
次日音效团队依旧在寂静中结束了上班流程。
「相遇的瞬间应该很幸福。离别的瞬间应该很痛苦。最折磨的是愧疚感。」
「大家好…!」
阿允徒然攥紧拳头,甩开这种情绪。
因为阿允奇妙地对微笑这个角色产生了莫名的认同感。
会陷入更深的绝望吧。
这细微声响让组员们的视线集中过来。
「你好。」
约三小时内,没人能离开录音室。
阿允真正开始工作已是午饭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
要将这个声音,传递给所有将成为E——40的玩家。
阿允此刻才真正看清那景象。
没有下达任何指令,没有给予任何信任,也没有指明任何方向,由此形成的死寂。
录音室怪谈。
「在最终战向E——40伸出毒手的瞬间……」
关键点在于哼唱(humming)。
胸口发烫,干劲喷涌而出。
阿允不知道其创作原型正是自己。
Rewind有个怪谈。
「微笑长久以来都在等待能拯救自己的人。」
据说入职后只要尖叫过一次,就会被关进录音室的诡异传闻。
「好像是诶?」
「嗯?」
阿允打算用他们的鼻音制造噪音。
「正勋先生…!这是正勋先生的部分…!」
「需要希望。」
* * *
因为自身无能为力,所以对那种生活感到痛苦并殷切期盼救赎者出现。
「啊…!」
「再来。」
这是痛苦又悲伤的事。
「最终战是微笑。」
尚未被书写任何内容的它,既像作家的稿纸,也像画家的画布。
所以只是单纯地想着。
既然如此,就该按部就班逐个解决。
作曲程序就在眼前。
不知为何双腿在发抖。
阿允这才意识到组员们一直在等她。
稍有不慎E——40就会死。
哈纳的组员们确实用笑容回应了这份心意。
员工们彼此间都客套疏离。
「再来。」
命令杀死那个的时钟声肯定是噪音吧。
在创作中擅自修改他人作品是失礼的。
继明奎的『变态史莱姆』、吉尚的『高汤章鱼老处男』和瑞琳的『歇斯底里社群虫』,最后延续延浩的『狗娘养的』血脉,阿允也获得了绰号。
这是件容易的事。
录音室里挤满了人。
「啊,明白!」
那是求救的呐喊,当时的E——40必须理解这点。
所以至少要成为值得信赖的上司才行。
在雪白的白纸上描绘心象。
这是她至今深陷瓶颈找不到答案,直到昨天才勉强解开的音乐。
感觉五脏六腑都猛地沉了下去。
话语直到这时才接续上。
不算洪亮的声音。
阿允明白了。
制作它需要队员们的协助。
阿允的唇角勾勒出弧线。
将抽象情感具象化的能力,用音乐进行听觉化表达的能力。
以及知晓实现这些所需之物的能力。
世人称这类事物为天赋。
阿允拥有天赋。
咔嗒,鼠标移动了。
「要把录制的哼唱处理得近乎惨叫般夸张。」
来表现帝国历史镌刻的恶意。
毕竟是千年历史,后半段用恢弘的管弦乐。
低沉压抑的氛围用管乐,撕心裂肺的惨叫用弦乐。
「然后……。」
求救的声音就用某个人的哼唱。
化作穿透所有撕裂鼓膜的噪音,依然清晰可闻的细微低语。
阿允回想起汉江公园噪音中传来的那句安慰。
那是低沉却温柔的,尽管微弱却比任何声音都清晰的一句话。
咔嗒——
追加的果然是哼唱。
不是像惨叫般混音处理的鼻音,是阿允克服羞怯独自录制的哼唱。
「嗯~嗯~。」
阿允重新调整音程写下了和弦。
哈!哈!哈!
叭叭嘭!
唯有自己的哼唱,能让所有和谐融入曲调的和弦与其他音程轻快地跃动起来。
私语要从耳畔传来。
就这样最终章的声音完成了。
「平衡。」
现在需要注意的只有One。
然后,
完成的音乐开始播放。
用混音碾碎撕裂的员工们哼唱。
嗯,嗯,嗯。
作曲花费的时间仅仅一天。
噪音只需支配整首音乐并覆盖其上。
「给声音赋予远近感。」
在所有噪音之上最近处传来的自己的私语。
阿允知道了答案。
管弦乐。
表现力来自音程的间隙。
当它们交织时,恶意中唯有那道异质的呐喊格外鲜明。
要让强烈的惨叫与细微的哼唱保持平衡该怎么做。
在近乎撕裂的惨叫声中,要让聆听这音乐与微笑相遇的用户最专注于自己的哼唱该怎么做。
「搞定了。」
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