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记忆都会模糊。
因为人类被如此设计,也是必须如此才能存活的动物。
即便如此,仍有怎么都忘不掉的记忆。
那些被称为烙印或伤痕的,令人痛苦的记忆。
对我来说前世的NQ就是如此。
那时的我每分每秒都痛苦不堪,每时每刻都充满绝望。
那是根本保护不了自己的环境,也是根本不想坚持的环境。
即便如此仍坚持的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梦寐以求的理想,就在那里。
——高层正在策划一个AAA级项目。延浩啊,只要好好跟着我。我会把你塞进那个项目。
——AAA级?我们公司方针不是专注移动端吗?
——股价防御用……这确实是首要目的。但这次不是随便像垃圾股一样抛出去就完事的项目。移动端市场也差不多到头了吧。市场开始渴求别的东西了。懂吗?
——……氪金减半已经突破临界值了。
——没错,下个趋势是无需氪金就能享受的『真正像样的游戏』。Neo Soft已经开始行动了。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这话的分量。
——这个项目,是确定要强制推进的意思吗?
——对,高层钦点你了。和业绩无关,纯粹因为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对细节吹毛求疵的变态混蛋。
那是我刚决定跳槽的三十岁出头时的事。
郑理事承诺让我担任尚未具体化的AAA级项目负责人,作为交换条件,他开始全面插手我负责的项目。
和所有公司一样,游戏公司内部也有政治斗争。
说得好听叫效忠,说白了就是站队。
金善佑。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说道。
——郑理事要滚蛋了。
以为走着相同的路,以为只有我们能互相肯定彼此。
——能怎么办,人家指名要我接手。那位哥这次又搞砸得惊天动地啊。
——那位哥没戏了。太固执了不是。怎么说来着,艺术病?杰作病?
原以为那道伤痕会终生残留在体内,时时刻刻扼住我的咽喉。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当小丑呢。我们本就是为了给人带来快乐而存在的啊。」
确实天赋异禀,或许本该和我没有交集,就是那样的家伙。
是我太蠢了。
真是讽刺。
而且,是公司里唯一算是我朋友的家伙。
我创造了Identity,拿到了大奖,最终过劳而死。
开发4组组长 金善佑。
根本什么都不算啊。
可是,真奇怪啊。
我打断了他的话。
赵雅允说得没错。
试图撑着膝盖站起来。
因为他说梦想是在游戏贫瘠的韩国打造一部杰出杰作,就是那样的家伙。
从后排的金善佑到NQ的员工们,全都面色惨白。
仿佛回到了前世那时,我把当年没能说出口的话,把情绪的残渣全部刮出来抖落干净。
因为残留在我心中的不愉快,仅剩他借着酒劲撒泼的模样这一件事。
——啊,是千组长负责的那个吗?
内心毫无感触。
——总之麻烦死了。又得接新项目。
「感谢忠告。」
所以变得更亲近,在他被选为AAA级项目候选人的那天也送上了祝福。
——还不到时候。这项目是隐藏王牌啊。得等到股价守不住的节点,用来当舆论反转的王牌。
尽管这黏稠的情绪如此深重。
「…什么?」
——我讨厌金善佑那个人。面相活脱脱就是个奸臣相!
就那样抬高自己,想拿我当替罪羊吗?
看的不是游戏,而是场合。
因为那家伙和我做着相同的梦。
我相信郑理事真是能帮我实现梦想的人,也以为只要现在立刻做出AAA级项目,不管发生什么最终都会好起来。
——恭喜啊。连我的份一起努力吧。
毕竟最终我们的立场完全对调了。
渴望成功后站到那群人面前。
始终与NQ竞争的Neo Soft成功打入套装市场后剑指下一代产业,而赵雅允被他们相中。
至少,有件事我可以明确断言。
正如他和善的长相,和谁都能处得来,对任何意见都持开放态度,懂得如何控制周围人的闲言碎语。
「不过我说啊,那个,对外形象是不是该注意点?我毕竟是作为长辈在替代表您操心。」
和我不一样,是个特别擅长社交的家伙。
——哥你得帮忙啊,懂吗?! 得在特别感谢里刻上千延浩三个大字才行!
现在想来确实如此。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变亲近了。
除了喝醉的郑理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有多失礼。
「嗯?每次出面都像小丑那样的话,导演们的形象会受损吧?我们好歹要维持体面。」
NQ的珍宝、下金蛋的鹅、公司的未来。
可事实并非如此。
为什么会那样呢。
疑问不断涌现,最终我没能找到答案便离开了公司。
奇妙的解脱感浸透全身,转瞬便如朝露遇阳般消散无踪。
「原来……」
说白了,女装?本可以不做。
「我哪能想到韩国会出现这般杰出人才!而且还是未满三十的年轻人!」
是社会威信的问题吗?
「是游戏开发者啊。制作游戏的人。创造娱乐带来快乐的人。娱乐者。」
——AAA级项目?搞砸了。那公司本来就是靠氪金和BM捞钱的。现在想转型正规架构,开发团队全是零经验的新手,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该趁早找下家辞职啦。这根本是艘沉船。啊对了,Neo Soft那边给我发了挖角邀请。
「在这种地方见到各位!不过板桥这地界是有点小呢!很高兴见到您!我是NQ的郑灿浩部长!」
他用『我们』这个词捆绑关系的样子真是讽刺。
我是郑理事那条线上的人,是他忠实的猎犬。
是想向公司彰显与我的不同吗?
人生的曲折与记忆这种东西,终究会变成人类能够承受的模样。
我心想「果然如此」,继续把郑理事的话当耳边风。
也就是说,本质上是用完即弃的棋子。
就在那时,他说了句让人无法忽视的话。
金善佑的项目失败了。
「不过真奇怪啊。」
我相信了那句话。
现在想来仍觉费解。
我觉得我们挺聊得来的。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胸口舒畅起来,不觉漏出浅淡微笑。
——可是……
因为这男人向来都用『你』这个字把我排除在外。
可耻的是,这过程中我竟体会到幼稚的快感。
我真的,已经变成与这些人毫无瓜葛的存在了。
憎恨我的人,以及我憎恨的所有人,结局都莫名诡异。
——哥!
即便这个突然闯入的无礼之徒正在胡言乱语,即便金善佑用憧憬的目光在旁注视着我,即便那些总是/俯视/嘲笑我的人们此刻正露出灿烂的微笑。
想告诉他们我才是真正的下金蛋的鹅。
想着果然我是对的,你们才是错的。
终究还是领悟到了。
因为金善佑天生就是能用政治手段将时局玩弄于股掌的政客。
原以为会永生难忘。
——看到AAA级项目公告了吗?听说凭业绩选组长!我也有机会吧?!
「无论是游戏内还是游戏外,我们为用户带来快乐这点不会改变。那正是对我们创造的世界表示享受的人们的respect不是吗。」
就算无法亲手实现梦想,只要身边那家伙能实现也就够了,也曾有过这样自我安慰的瞬间。
——延浩啊,在担心什么?我说了会挺你的。
——理事,那个项目……
韩瑞琳用惊讶的眼神看着那样的我,进入了我的视野。
——净说胡话的小子。
接过郑理事的名片后,我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独自沉溺在这种念头里,对Identity越发执着。
实际再见到这些人时,胸口却丝毫未起波澜。
NQ的千延浩早已不复存在。
过程中通过赵雅允听到了NQ的诸多传闻。
「人不能显得太廉价。代表您还年轻可能不懂…」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要是没听见那句话,或许永远都会那样吧。
我才是社长。
如果我真摆出权威硬推下去,梁吉尚也会服从吧。
即便如此没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
「不是体面。我们需要的。」
因为只要能让人快乐就够了。
因为让热爱游戏的人们露出微笑也是工作。
如果这是表达感谢的方式,付诸行动就是对的。
因为导演就是为了带来快乐而存在的。
放下了酒杯。
迟来的职员们总算劝住了郑理事。
「抱歉!我们部长喝得太醉了。」
「没关系。倒是挺愉快的。」
从座位上起身。
「我们喝得差不多了先走一步。瑞琳,走了。」
「啊,好的。」
走到室外,清澈空气沁入肺腑。
夜风相当凉爽。
* * *
瑞琳并肩走着,观察延浩的脸色。
似乎醉得厉害,路灯映照下的耳垂通红。
即便如此步伐依旧端正 果然是天性使然。
明明站得笔直 却让人突然担心会不会就这么直挺挺倒下。
就在那一瞬间。
比想象中更记仇啊。
「一点点?」
但为何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呢。
唰地 延浩僵住了。
「那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见前辈对别人说话这么冲。也是头回见你对陌生人笑。」
[从Rewind的成功中看到了可能性。特别感谢千延浩导演。]
瑞琳被莫名涌起的肉麻感甩开了情绪。
「没想到前辈对女装这么认真呢。」
路灯下延浩的脸部阴影,突然扭曲成怪异形状。
但唯独眼神冰冷地沉淀着。
「未来被改变了。」
方才的延浩像是瑞琳不认识的人。
奇妙的感慨浸湿了瑞琳的胸膛。
「嗯?」
[Neo Soft朴英俊代表向AAA级包装市场发起挑战!]
梁吉尚所指之处 刊登着Neo代表在采访中的回答。
他转头看向瑞琳。
但仅止于此。
片刻后 蹦出这么句话。
今天也是这样的日子。
「不是说以后也要女装吗?对那个部长还是什么职位的人说的。」
然后 在看到标题的瞬间 身体僵住了。
答案就在指纹里。
「……在。」
不得不感到惊讶。
超级。
梁吉尚咯咯笑着递过智能手机。
虽与平日无异 但今日格外不同 想必是因方才之事。
「瑞琳。」
「不干。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网络新闻啦。哎哟,延浩先生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因为Neo Soft挑战包装市场的未来 至少应该是五年后才会发生的事。
「……我也醉了吗。」
比我记忆中稍显年轻的那位代表 正以笑脸出现在报道中。
收到了意外的提案。
浏览内容的视线快速滚动着。
「就是觉得新奇。」
* * *
与往日厚脸皮的模样截然不同。
正和梁吉尚吃午饭时,等待间隙检查着他额头的分界线。
「这家伙……。」
是蝴蝶效应。
「这么稀奇吗?」
瑞琳下意识想到。
扭曲的阴影勾勒出微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还需要多说吗。
「嘛,如果用户喜欢的话女装也不是不行。但那不是我本意。」
Rewind一如既往地在琐碎插曲或事故中顺利推进着开发。
笨拙到险些暴露弱点 看起来摇摇欲坠。
「吉尚先生最近看起来很闲啊。」
「报道中的那位代表说 想和社长见面。您意下如何?」
「哪点。」
「看什么看。」
正纳闷是什么 发现是网络新闻。
然后开口。
那天的会面后过去了不少时日。
后背,微微起了层鸡皮疙瘩。
……如此这般。
「啊对了,延浩先生。看过这个吗?」
「…….」
「看到这部分了吗?社长现在也是大人物了呢。」
惊讶并未就此结束。
「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