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心里一直隐约预感会发生这种事。
最重要的原因是,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经挖来了完成那款失落王国惊人美术的韩瑞琳。
尽管如此,我之所以会这样纠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
心里存着『毕竟是鲁索啊』这样的念头。
因为我一直向往并渴望触及的偶像正是他,所以内心有种盲目的乐观——如果是他的话,总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我并未因此感到愧疚或抱歉。
那与粉丝心态无关,是为了完成我的游戏必须做的事。
不能以体恤他人为名放弃自己的机会。
但如果失落王国最终无法面世,那就是我的责任。
如果那游戏以不如我认知的形态问世,同样是我的责任。
我想了很多。
浮现的念头比想象中带来更多烦恼。
穿越那些困扰直到现在。
失落王国真的不会出现了吗。
难道我引发的蝴蝶效应抹去了一个时代的杰作?
分不清是忧虑还是罪恶感的这种情绪,若不明其本质总觉得无法前进,于是登上了飞机。
「好久不见。」
最终抵达的是瓦尔哈拉Studio。
站在鲁索面前。
他依然精神矍铄。
「这样啊。我得喝茶啦。上了年纪就开始注重养生。这该死的身体连威士忌都不能痛快喝了。」
「…啊?」
「多谢了。」
「没打算那么做。必须如此才行。」
我目标的游戏现已不复存在。
气势堪比台风却如风眼般沉静自若的。
当意识到这是贪念也无法征服的对象时,又化作了好胜心。
「原来是你。」
姿态从容不迫,换言之依然活在对自己确信不疑的状态里。
战栗——唯有这个词能形容的感觉撕扯着全身。
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那目光让我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这不是您早已走过的路吗。真是惭愧。」
究竟在谢什么。
想到他也不是会特意遵守禁烟区规定跑到外面抽的主,估计是把烟戒了吧。
「运气就是实力。不,运气才是真正的实力。」
这个项目被一拖再拖的唯一原因就是延浩。
最终话题还是转向了私人闲谈。
因为我逐渐感觉到,他和记忆中这个时代的他判若两人。
心里被咚地戳中了。
即便在媒体前展现那般傲慢姿态,也能将其转化为对既定事实的自信之名。
但最大的原因另有其他。
负罪感像被洗净般消失无踪。
他暂停话语的视线正投向极远处。
「…游戏,不继续制作了吗?」
从鲁索最初构想这个项目,到决定推进并投入开发,耗费了如此漫长的时光。
始于好奇的感情逐渐变成了贪念。
延浩。
「啊。」
他咧嘴笑了。
「你成了刺激因素。」
「游戏。」
并不令人愉快。
就在那时。
视线交汇了。
不,准确说是无法使用最初策划名称的项目。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外活动全数中断连私人邀约都未曾发出此刻听他说话竟莫名感到陌生。
现在才明白。
整整二十年。
锋芒毕露又充满新意,同时兼具厚重感与稳健根基的参天大树。
「确实史无前例呢。」
背过身的负罪感在低语。
干枯的毛发和佝偻的腰背都遮掩不住他那炯炯目光。
啧,鲁索咂舌简短吩咐后,疑似秘书的女子端来一杯伯爵茶和咖啡。
「…运气罢了。」
明明吞噬掉能将他游戏制作得最完美的人才的正是我。
我简短地低下头。
「要咖啡吗?还是柠檬水?茶?」
「祝贺你。1000万。创造了记录啊。」
鲁索端起茶杯品味茶香。
他是个极具刺激性的存在。
但很快消散,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正迫切等待着答案。
游戏界的活传奇,未来将更加伟大的不朽之名。
有很多原因。
这仍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项目。
看来早已听闻消息。
和我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带着那傲慢而伟大的瞬间表情。
再没有人能如此贴切地诠释什么叫『眼含精光』了。
记得鲁索应该是个烟鬼,但他房间里没有烟灰缸。
莫名有种心口发紧的感觉。
鲁索眨了眨眼。
「可笑的是,明明全世界都在哭喊着要完蛋了,这行业倒是在疯狂增长不是?我都记不清上次见到这种增长是哪年的事了。再没比这更讽刺的了。不过你小子倒是挺会顺应潮流。」
「嗯?」
我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这样的存在。
懵懵懂懂跟着站起来的我,随他走出接待室。
「…要跟来看看吗?」
就在那时,我亲眼见证了他展示的一切。
这果然是负罪感。
是真心话。
失落王国再也无法重现于世了。
「如何?」
面对荒诞到极点的景象,喉间溢出的只有干笑。
话语这时才蹦出来。
「啊,你的游戏我都玩过了。最近总在想,年轻真好啊。上了年纪后思维就闭塞了,难得有什么灵光乍现的时刻。总想按惯性处理事情。」
就凭你也配担心别人。
茶香与咖啡香纠缠着在空间里游荡。
他突然开口。
关于失落王国行踪的疑问始终难以用言语编织成形。
我抬起了头。
寒毛直竖。
他从座位上起身。
即便如此也还是有烦恼的原因。
一年一千万。
提出这个问题后,'是不是说错话了'的念头一闪而过。
徒然攥紧了拳头。
惭愧的是,因获得他的认可而涌起一阵自豪感。
连执导者都彻底更换,根本不可能产出相同成果。
不其实他一直都认可我但自己觉得现在才勉强配得上这份认可的感觉。
短短地抿了抿嘴唇。
那是炽热到仿佛会在皮肤上烙下灼痕的眼神。
他突然开口。
「这该死的瘟疫搞得世界都不像话了。真够邪门。」
「请给我咖啡。」
他咯咯笑了起来。
得以看见了。
「我知道您不会那样的。」
在开发其他游戏的间隙导致时间被拖延也是,时代变迁为了适应而晚年开始学习也是,为了处理各种公私杂事四处奔波也是,全都是原因。
因为太过热爱憧憬鲁索的游戏,才会产生这种离奇的愧疚。
「必须革新。用迟钝的东西无法生存。世间万事皆如此,我们尤其更甚。」
话没能说出口。
如今已过六十岁的外貌确显老态,但看着他时浮现的印象仍是『燃烧不息的人』。
即便放眼整个业界也不足十项的记录中有两项属于阿里德·鲁索。
就在这种感受蔓延至整个胸腔的瞬间。
想想其中一项甚至是90年代创下的记录,他在业界占据的地位就更不用说了。
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取得的成就这家伙也能同样达成吗?
刚想到这里答案就浮现了。
「能做到。说不定比我预想的还要多。」
情感被点燃了。
那是炽烈凶猛的火,稍有不慎就会从触碰的指尖蔓延至全身。
名为焦躁。
鲁索感受到曾被岁月磨蚀的、那个被称为最强时期的年轻情感正在重新淬炼。
他是非登顶不可的人。
挡在自己前路上的人是死也不能容忍的存在,若有胆敢觊觎好不容易到手的王座之徒,就必须彻底碾碎。
曾几何时正是为了这些,才朝着无人能企及的至高之位狂奔。
直到真正登顶才醒悟的事实是'那个瞬间本身才最快乐'。
是陷入了窠臼啊。
正是延浩击碎了这种懈怠散漫,叫人怎能不珍惜他。
他让我意识到自己仍能继续奔跑、还能变得更强,叫人怎能不感激。
鲁索凝视着延浩。
只是稍微展示了项目进度而已。
韩推门进来时还阴郁着的延浩突然容光焕发。
眼睛闪闪发亮。
那表情鲜活到必须如此形容,颤抖的指尖彰显着他内心的震撼程度。
「干脆我自己兼任艺术总监得了。」
顶着乌青的眼圈,那人喃喃道:
「…这样真的可以吗?」
延浩身子一颤,但鲁索并未察觉。
带着质疑的询问。
这般暴君行径他却不以为意。
了解私下的他,也了解工作时的他。
这是鲁索首次见到他这种神情,片刻后他问道:
那画面鲜明到若要描述,连小型构造物上的纹路都能全部勾勒出来。
准确地说,他只具备导演所需的基本功底(当然比起延浩已经算天使级别了)。
总之,最终成果便是如此。
鲁索的笑容加深了,远处目睹这一幕的瓦尔哈拉美术团队成员表情扭曲。
鲁索闭眼回忆过往。
延浩露出了茫然失措的表情。
必须是最强,只能是最强,若非最强就活不下去的。
「问题出在艺术总监身上。」
果然最棘手的任务还是但是。
证明自己做过的事没有错总是令人兴奋的。
「是真心实意的。」
因此他抓来画技更好的人替自己实现构思。
「画这个画那个不停指使,直到我满意为止都不让回家。」
答案意外地简单。
怎么做到的呢….
他是真心感到惊讶。
延浩陷入了沉默。
鲁索并不擅长绘画。
因此他确信了一件事。
该如何解决这个难题,把脑海中的景象提取出来。
无论是色调、质感,甚至纹路排布都被他们的常识束缚,呈现出来的全是纰漏百出的表达。
「…son of a bitch.」
该怎么办才好。
若表达有误就逐一批改要求重做,若试图自作主张便全盘否定。
与延浩并称时,人们说他们臭味相投。
并非否定之意,更像是顿悟了什么。
所以根本不屑用谦逊包装自己来博取人格赞誉的。
「怎么做到的…?」
虽然人前假装谦逊,但延浩本质上是和鲁索同类的人。
「不满意的话从一开始就该做好不是吗?」
他脑海中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业内有个著名绰号叫『鲁索 The son of a bitch』。
鲁索回答:
「…?!」
可即便解释得如此详尽,仍没有家伙能完全用感性理解并接受那景象。
延浩嘴唇微动,随即开口问道。
鲁索了解延浩。
延浩此刻流露的情感中没有丝毫虚假。
「完全找不到合心意的家伙。没一个能原原本本呈现我想法的。这些缺根筋的蠢货。」
这让鲁索感到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