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笼罩着诡异的寂静。
即便导演喊卡后,仍无人敢轻举妄动。
形容此刻的状况,没有比「余音袅袅」更贴切的词汇了。
而有人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体会着这份余韵。
「什么啊?」
正是与成宇演对手戏的梁宇角色扮演者——白景书。
景书感受着指尖的战栗,怔怔望着成宇。
「啊,辛苦您了…?」
表演结束瞬间那副茫然行礼的模样,丝毫不见方才的气场。
…没错,方才那是气场。
几次NG后,成宇刚才那段表演中迸发出的压迫感,连景书都起鸡皮疙瘩。
但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演员,景书心知肚明。
「那是影帝级别才有的气场啊。」
那种每句台词都能吞噬整个空间存在感的表演,通常根本不可能实现。
仅凭寥寥数语就能扭曲空间的表现力,必须达到演技的至高境界。
回到座位的景书攥紧仍在发抖的指尖,溢出苦笑。
「多久没体验过了?」
被对手的存在感碾压沦为陪衬的感觉。
纯粹成为衬托对方光芒的工具的感觉。
想到这里,景书遭遇了宿命般的巧合,泄出紊乱的呼吸。
化作足以吞噬整集篇幅的庞大怪物。
说那是尹善惠代表看走眼的人为失误。
世人都说刘成宇是常绿唯一的污点。
感觉并不好。
正如成宇最初所说,演技被彻底撕裂了。
安基宇的最后一刻连1秒钟都无法增减或修改。
那种感觉太过陌生又令人毛骨悚然,始终无法摆脱。
持续到天亮的全部拍摄终于结束。
就这样连艺秀戏份的日出时段拍摄也完成后,终于开始收工。
不是别的,正是成宇的戏份。
对一个遥不可及的后辈,还是个被称为废柴的家伙。
工作人员唤醒了炳容。
炳容常听前辈说「一个演员能改变整部戏的格局「,但亲身经历还是头一遭,让他感到陌生。
「目光无法移向其他场景。」
此前和成宇对戏的场面都很轻松。
打个比方,成宇是纯粹的黑。
抬头的炳容发现片场整理已进入收尾阶段。
「啊,呃…开始整理吧。」
从那个刚踏入演艺圈的男人演技中,感受到了那种未经雕琢的粗粝存在感。
没想到自己竟会浑然不觉地被吸引住。
还有修改余地吗?
尽管成宇至今完美演绎了所有场景,炳容却始终难以认为他具有色彩。
「刘成宇竟是这种级别的演员?」
结束漫长的胎动,现在才要破壳而出的怪物崽子。
所有要素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般保持平衡。
呼吸、发声、台词间隔和动作时机。
天已破晓。
比喻来说这场表演就像火候恰到好处的熟成肉。
这是情感的残留。
所有节奏都以百分百的状态契合,让人感觉这个片场完全由自己掌控。
「镜头怎么变成这样了?」
拍摄人员恐怕要等到明晚才能聚齐。
之后又拍摄了几个镜头。
房间里弥漫着冰冷的寂静。
于是期待感油然而生。
一切都被强行主导。
就像具天勇那时一样,在还不成熟时相遇,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这要是播出去会怎样?」
期间,一直钉在座位上的车炳容导演想着:
景书想赶紧结束拍摄好好睡一觉。
但这份表演并不让人觉得寡淡。
但这个场景只有刘成宇。
正沉浸在这样的思绪中时。
他露出苦笑。
对着镜子调整表情。
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密设计,却仍保留着鲜活的情感。
「这个….」
那个现在在好莱坞打拼、将成为业界永恒传说的龙套大叔。
那是八年前的事。
咳咳地干咳几声。
反而充满油脂感,仿佛能爆出肉汁。
「…没有。」
不,只要动念想稍作改动,整个场景就会崩塌。
炳容反复回放那个镜头,琢磨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
同时涌上来的还有震惊。
很快答案揭晓。
刚出道的新人时期,作为对手戏演员遇到的那个男人,演技就是这般模样。
因为他的表演方式是将自我抹去,以彻底的无色完成场景。
确信到无论沾染什么色彩,都只会被那片黑色吸收的程度。
然后再次念出台词。
「嗯,没法像当时那样了。」
附近若有乌鸦的话,想必会响起清晰的嘎嘎声。
只知道一件事。
景书被某种难以言说的强烈牵引力裹挟,只能狼狈地配合着成宇的节奏。
连剪辑都没经过的原始状态却完美无缺。
「什么废柴….」
景书带着空虚感望向成宇。
在回想这些时,炳容再次被想要确认成宇拍摄片段的欲望包围。
所以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
「这就是沉浸感吗?」
他仍在检查拍摄素材。
连嫉妒都没有。
但没找到答案。
景书想着。
反复握紧又松开拳头。
「又是常绿。那时候也是常绿。」
但有件事可以确定。
那是个怪物。
这是被彻底支配的拍摄。
至少所有亲眼见证过那场表演的演员都会这么想。
即便对手正是那个白景书,映入眼帘的也只有成宇一人。
但今天截然相反。
所以说,
「看过最终回的人只会记得那个场面。」
「导演。」
最终回拍摄中今天的戏份也是最后部分。
「…具天勇。」
「尹善惠代表没看走眼?」
「…难道没有根基就必须腐烂溃败吗。」
仅凭成宇的演技就让场景质量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剩下的只有杀青宴、剪辑、播出和剧终。
疲惫感突然袭来。
「我完全丧失了自主权。」
我完成的表演余韵直到回家睡醒后的现在仍未消散。
所以真是万幸。
甚至当成宇即兴发挥跳出剧本台词打乱呼吸时,竟觉得理所当然地重新调整了表演节奏。
但景书无法认同。
「不如说现在能合拍真是万幸。」
炳容不是以导演而是旁观者身份,作为抢先看到别人未见之片的观众,感到纯粹的心跳加速。
凭借残留的感觉无法再现当时的演技。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其他演员为何无法准确描述这种感觉。
「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抓着后脑勺反复回想当时的状况。
「是压力?专注度?还是因为疲惫变得感性了?」
本应找出变量才能彻底掌握,却只觉得当时是沉醉在情绪里。
正如禹昭媛所说,我陷入了『试试不就知道了?』状态。
总之,现在再纠结也不会有答案吧。
暂且庆幸自己好歹圆满收场了。
最让我骄傲的是终于成为能驾驭感情戏的演员了。
作为演员更进一步的喜悦,岂是言语能表达的。
幸福得浑身发抖也不过片刻。
「成宇啊,辛苦啦!」
对着镜子mua亲了一口。
自我庆祝完冲完澡就出门了。
「结算奖励要等剧终后才有吧。」
电视剧的演员状态奖励需等收视率和观众反馈等数据统计完毕才会发放。
现在只管满怀期待就好。
不过有件更要紧的事。
「杀青宴。」
我能兴高采烈地聊天,也能元气满满地回答前辈们的问题。
「蓬实啊啊啊!!!」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但这次不同。
他感受到的是纯粹成就感带来的脱力感。
「…好嘞!」
艺秀哼着鼻音点了点头。
次日睁眼时收到了艺秀的聊天消息。
白景书前辈与锋利的外表不同,性格非常和蔼。
看来是酒劲上来了。
就在这时。
那是最终回播出前三小时的事。
不过那件事倒是挺开心的。
胸口一阵酸楚。
艺秀在呼唤我。
「要不要先入座?」
《金莲水墨画》导演炳容看完最终剪辑版后抹了把脸。
艺秀喊着我的名字蓬实紧紧抱住我抽泣。
白景书前辈嫌弃地说道。
这时,一起完成最后场景的白景书前辈笑着打趣道。
我坐在位置上向其他前辈们问好。
后半句话实在不忍听。
几天后,电视台。
于是庆功宴在艺秀的闹剧中华丽收场。
那样的时刻持续了好一阵子。
「呜呃…!」
「听说小时候她奶奶家养的狗叫蓬实。特别黏人,总跟着散步睡觉。」
笑容消失连两秒都不到。
根本没机会问这话什么意思。
「哼哼!」
「啊!蓬实是跨过彩虹桥了吗?」
我回复道。
愧疚感太重了,根本不敢随便开口。
「啊,开始发酒疯了。」
接着突然搂住了我的肩膀。
「成了」
艺秀最终嚎啕大哭起来。
本来常见面的人之间能有多少新鲜话题呢?
这就是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完美的最佳作品。
[没关系!能见识到前辈的另一面是我的荣幸!]
「回答得真有精神。没错。做到这种程度根本没必要!我啊?因为成宇先生像我们蓬实才这么说的!」
就在发问的瞬间。
「您好!」
更谈不上疲惫。
「那当然!多亏前辈让我作为演员更进了一步!这份恩情该怎么报答才好…!」
「最后那个镜头真的太棒了。我说的那些话对你有帮助吗?」
眼前的艺秀已然成为全世界最悲情的人!
「啊,是!」
不是悲痛也不是悲伤。
嘿嘿笑着的艺秀突然竖起大拇指说道。
刚进烤肉店就元气十足地问候。
这就是演员的情绪转换吗…!
「蓬实啊!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
有种直觉。
「蓬实是什么啊!!!」
不可能再有比这更好的成果了。
:「「不,过节回去时奶奶煮了锅肉汤。艺秀不知情就吃了…」」
「不用谦虚。我是真心的。」
居然连这种细节都关照到了…!
说是庆功宴上的闲聊,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内容。
就这样开始了饭局。
「来,先边吃边聊吧。」
「成宇先生,这里!」
「没错。因为是前辈才会给你这种建议。成宇先生也知道吧?我真是个好前辈?像这样操心后辈的演技指导,还关照拍砸前作的人,哪里还有第二个?」
「成宇先生。」
「啊,啊啊…!」
微微泛红的脸,眼神已经涣散。
总之核心就是畅快地分享心情。
虽然临时充当了蓬实的角色但无所谓啦。
得好好向共演的前辈们致意才行。
[姜艺秀前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可能是太兴奋喝多了才犯错的。除了道歉的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真的很抱歉但还是要说对不起。以后不会再犯了。对不起…]
拍摄期间的趣事、近况琐谈、作品讨论。
「绝了」
这是演员前辈们聚集的场合。
艺秀就这么呜呜咽咽地哭着。
「成宇先生,这次演技简直绝了。到底怎么做到的?」
「这次不一样呢。」
总之就是非常抱歉的意思。
白景书前辈娓娓道来。
太过韩式的悲剧让我紧紧闭上了眼。
四下响起此起彼伏的欢迎声。
「姜艺秀前辈!我来给您请安…!」
在一切结束前夕,会不由自主预感到结果的某种直觉。
「感觉心脏被狠狠戳中了!但您说得确实没错!」
「竟然有这么悲伤的事….」
可不是嘛,不都因为我搞砸了整部剧嘛。
「都是前辈的功劳!多亏您配合得好…。」
如果能安慰到帮了大忙的前辈就是好事。
前两次这种场合实在不怎么愉快。
轻拍我的肩膀给予表扬,那种自豪感再次涌上心头。
艺秀前辈在召唤我。
已经是第三次参加电视剧庆功宴了。
…艺秀呜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