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在遗照里的是母亲的面容。
景书静静凝视着那张脸。
都说人类是靠回忆活着的动物,但如果那些滋味尽是干涩会怎样。
对景书而言,与母亲的回忆正是如此。
她并非是个坏人。
反而是个理想的母亲。
是个疼爱孩子、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给予温暖拥抱的人。
景书记得那份温暖。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现在不行了』之外的多余感情。
和很久前杀死猫的那天一样。
只是理所当然的事变得不再理所当然罢了。
所以景书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内心会出现空洞,自己偶尔会看着破开的窟窿感到惋惜。
仅此而已。
「您真的这么想吗?」
允儿说道。
她穿着丧服走近,用那令人不快的笑容低语。
「母亲大人,再也见不到了哦。」
「是啊。」
「说过的话、拥抱时的温暖不是消失,而是声音的语调、脸上的皱纹、手掌的触感,以及母亲存在过的所有瞬间都会被抹去。空缺永远填不满吧。」
「…没关系。」
我又看了一遍那个场景。
这辈子从未成功过、从某刻起甚至不敢尝试的表演方法,正是这场戏的解法。
「我…。」
正因为知道却做不到,而且开始隐约感受到S级的标准是什么。
该场景需要S级以上的理解度。
简直是堵墙。
要在重复这句『没关系』时让每次台词承载不同情绪,都允儿每说一句,玄景书的表情就要随之逐步崩溃。
思绪浮现又消失。
「是高潮部分啊。」
也就是说,这意味着只要理解度数值差一级,该场景就根本无法完成。
眉头皱了起来。
和[金莲水墨画]那时一样,这个场景几乎全部台词都是空白的。
在给予解读和沉浸自由度的同时,要求演员展现出最完美表演的场景。
只是觉得别扭,并不认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悲伤的。
咚,咚。她的话语正敲击着景书原本坚固的内心,逐渐将其瓦解。
记忆正勾勒着母亲的模样。
问题在于能表达它的方式太有限。
空虚的理由终究浮出了水面。
景书感到轻微的不快。
景书终于意识到了。
《评价等级将向下调整。》
「你…。」
台词只有一句『没关系』。
那句话仿佛让心里某个东西崩塌了。
《演绎失败。》
…倒也不是不知道方法。
以我目前的能力无法进行拍摄。
「留白是不是太多了?」
即便将这份情绪表露在脸上,允儿仍未停口。
答案不言而喻。
作为制片人明明精准指出这里是高潮场景,我的思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混乱。
那是一件太过悲伤的事。
景书的视线在自己都未察觉时已朝向灵柩。
「场景所需理解度的缺失。」
[成功的滋味如何?]
「非S级的理解度无法完成这场演绎。」
尽管如此,
且不说流泪演技本身就有问题,现在不是单纯哭出来,而是必须用哭泣来『表现』的时刻,显然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场景所需理解度数值不足。》
只是都允儿的话语让玄景书逐渐崩溃,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一直逃避悲伤的人。
景书感到的不快变得无比强烈。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联想到的所有事物,都令人不快。
嘴巴擅自编造出这样的话。
看了剧本的指示事项,也理解了那个场景的意图。
判定失败。
原来是这个原因。
「没关系的。」
「可你还是卖不掉那栋房子。既不觉得悲伤,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少了什么很别扭。觉得再失去更多会很别扭。就这样想着。」
连通过回忆片段制造煽情的演出手法都没有。
「…….」
把自己关在精心打造的模型庭院里。
所以才更憋屈。
有个男人每天都要听这种问题。
泪水从景书眼中滑落。』
[模型庭院]的适配理解度是S级。
「现在回家也听不到汤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了。无论何时回去,都不会有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了。哒哒哒,菜刀敲击砧板的声音,还有嗡嗡转动的吸尘器声也都听不到了。家里再也不会有饭菜香,也不会有阳光的味道了。那份空缺会被寒意填满吧。」
一边用感到空虚的借口欺骗自己。
或许会永远别扭下去,但觉得自己不会因此崩溃。
「你是个胆小鬼。因为害怕失去,连那份感情都不敢正视。和耍赖说没事的小孩子没两样。只不过是一层层砌起墙来,对外面的世界视而不见罢了。」
「不是想觉得没关系吧?是害怕觉得有关系。」
回想起来,即使将适合A级的场景用F级完成,也只会说未达标而非失败。
那种撕心裂肺的离别之痛,那份悲伤正是自己一直逃避的真心。
不是不足,而是判定为不匹配。
而那个首次失败的原因正浮现在眼前。
究竟什么才可怜呢。
「真可怜。」
与普通场景不同。
并非因她的无礼而不快。
是啊,不过是因为害怕那个才移开视线。
虽然这是至今做腻了的事,但实际彩排结束后再看,确实能看出些门道。
其中暗含深意。
她的笑容变得无比深邃。
「这要怎么搞?」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当看到母亲灿烂微笑的瞬间,母亲给予的一切都化作锥子,开始往胸口猛扎。
所以
这辈子都得靠着描摹那幅画面活下去。
那个。
景书觉得没关系。
真是疯了。
「演绎失败。」
因为她的话刺中了要害。
「…没关系。」
这是第一次。
「这辈子都会这样活吧。背对外面的世界,只造个徒有其表的模型庭院,蜷缩在里面。没有色彩,也没有气味。」
嘴唇哆嗦着。
景书早已知道答案。
他找到了空虚的理由。
「方法演技。」
再也无法逃避了。
并不是感知悲伤的机制太迟钝。
「至少要做到这种程度才配叫S…。」
允儿的眼角弯成了弧线。
这难度太离谱了。
必须通过细节让观众仅凭表情就能理解玄景书哭泣的理由,让绝大多数人都能共情才算成功。
「…没关系的。」
景书感到心脏咯噔一跳。
如今什么都不剩了。
在遥远的美国土地上,过着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生活。
明明早该听腻了这种问题,他却总是笑着给出同样的回答。
「没啥特别的。就图个养闺女的乐子。」
世人称他为顶级演员。
稍微了解他的人说他是真汉子。
真正懂他的人管他叫大叔。
具天勇。
韩国演艺界永恒的传说——『闯荡好莱坞的工地大叔』。
他在附近做完采访后,正和女儿一起用餐。
结实隆起的肌肉、用发蜡梳拢的头发和精心修剪的胡须。
五官棱角分明,虽是东亚人却给人'锋利'的印象。
他散发的独特气场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他是只要外出就会引发骚动的风云人物,但本人似乎毫不在意地坐在店铺露天餐桌前,大口咬着廉价汉堡。
「爸爸,这个。」
面对五岁女儿递来的薯条,天勇露出了雪白的笑容。
「哎呦,我家闺女最棒了。」
「嗯!」
在忙碌中抽空陪女儿吃饭,是天勇认为的重要大事之一。
因为这是他作为演员能坚守本心的最大理由之一。
天勇咯咯笑着把女儿的薯条嚼得嘎吱响。
「成宇吗?」
面对郑重的询问,善惠支支吾吾地答道。
[演员具天勇!时隔三年归国!]
同时疑惑感油然而生。
天勇歪了歪脑袋。
天勇一边接连挂断善惠打来的电话,一边迈步出发。
「唔…。」
以前如此,自从他转战好莱坞后,除了工作汇报外更是切断了所有私人联系。
「三天算什么!喂,善惠啊!男人既然拔了刀,就该把敌将的脑袋也砍下来!给我留个客串的位置!」
善惠向来不怎么干涉天勇的事。
「好久没去看哥哥和妈妈了,要不要去找他们玩!」
-没捅娄子。靠谱是靠谱…
当制作费具体金额的风声传出时,关注度更是疯狂飙升。
叮铃!
明明有时差,但铃声还没响到第三声善惠就接了起来。
「闺女!走着!」
-大叔,我有事相求。
咔嚓!咔嚓!咔嚓!
[具天勇惊喜宣布客串《模型庭院》!]
「嗯!」
「哇?成宇最近超夸张的说。」
「是那个阿姨!」
还补上了冲击性的一句。
演艺界也开始逐渐流传相关消息,随之而来的传言在各处此起彼伏。
-明明状态绝佳突然变成这样才更棘手。
[模型庭院]开拍前7天。
借用他喜欢的武侠小说台词来说:侠客以剑代言。
所以善惠这通联系才显得反常。
换言之,弟子若入心魔,用剑点醒便是侠客之道。
善惠闻言顿时语调轻快起来。
女儿吓得用手捂住嘴。
记者的眼睛闪闪发亮。
作为常绿的头牌演员,与成宇私交甚笃的天勇忍不住担心起来。
他是为义而生为义而死的打工大叔。
「咦?善惠怎么突然主动联系。」
「俺们来看成宇嘞!」
阵容除了成宇和昭媛外,全是被称为A级的演员。
嘟——
[善惠:大叔要是没行程就回趟国吧。]
闪光灯亮起,新闻稿就此诞生。
天勇挂断电话,把女儿抱了起来。
格外洪亮的声音甚至传到了天勇耳朵里。
「嗯!」
-啊,多谢!那我安排三天行程顺便指导演技…。
「?」
可偏偏在努力即将结果时遭遇了瓶颈。
片刻后,他像下定决心般对眼前的小丫头说道。
「丫头,叫阿姨可不行。看善惠这丫头~找打!」
有种认知失调的荒谬感。
天勇回国的消息登上娱乐版头条,占了大半个版面。
「我是天勇,您说。」
天勇立刻给善惠打了电话。
成宇是努力型天才。
堪称天勇最爱的那种倔驴中的倔驴。
「顺便客串下成宇作品再走呗!」
天勇的视线转向记者。
这次难道又出状况了。
在天勇记忆里,上次听到这么沉重的叹息还是成宇哭着求他别让自己去当兵的时候(虽然最后还是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
来了条短信。
天勇像大叔般笑着说道。
叮铃铃!
女儿高举双手欢呼雀跃。
天勇看着那小巧可爱的模样又咧嘴傻笑,随后查看了消息内容。
「这次回国是有什么行程安排呢!!!」
就在这时。
-成宇遇到配音瓶颈了。离拍摄只剩十天。
对天勇而言演技就是剑,成宇则是师门的弟子。
这条新闻席卷演艺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天勇几乎追完了成宇参演的所有作品。
这是为了不给彼此添负担,天勇也心知肚明,便把精力都放在陪伴家人上。
「啊啊啊啊啊!!!」
-?
堪比战争现场的尖叫声直冲天花板。
虽有交情因素,但更多是因为天勇欣赏努力家。
「闺女!」
「咋整的。说来听听。」
机场已经陷入瘫痪状态。
「成宇又捅什么篓子了?最近不是挺靠谱么。」
天勇稍作思索。
仅仅因为登机就能引发娱乐版震动——这景象完美诠释了为何他能屹立巅峰。
-…瓶颈期。
就在这个当口。
西方式棱角分明的五官和体格,再加上他自带的气场,瞬间掌控了整个空间。
善惠深深叹了口气。
在那片混乱中记者发问了。
在那中心,天勇终于拖着行李箱出现了。
「这婆娘居然主动找我?」
-喂,大叔。
天勇实在无法想象那个曾说出『就算明天世界毁灭今天我也要看小黄片』的乐观王演员竟会陷入瓶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