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琳惊呆了。
因为听见的话语纯粹到令人难以置信。
炳哲消失了。
再也不会出现。
她无法相信从今往后会展开这样的未来。
这很自然。
因为自艺琳出生以来,那个男人的阴影从未有片刻离开过她身边。
艺琳记忆中的第一个画面是炳哲殴打母亲的模样。
第二个画面是被逼到濒死的母亲,向自己道歉后消失的身影。
第三个画面是将暴力转向自己的场景。
从那之后全是地狱般的生活。
她总是质问苍天。
既然要这样,何必让我降生于世。
不如干脆别让我出生。
不如让我胎死腹中。
她一直怀揣着这样的怨恨。
如果连这份怨恨都耗尽,在15岁就放弃一切,是不是就能说得通了。
即使像这样躺在病床上也毫不眨眼,也是出于同样的心境。
在挨打中长大且从未得到妥善照料的身体,早已变得过分脆弱、过分易折。
向来如此,既然达到了预料中的结局,自然就麻木了。
不就是这副模样吗。
就这样等到哭泣停止后。
说是血亲,其实活得和陌生人没两样。
「哈,哈哈…」
毒性发作了。
「搞、搞捐赠的时候亏了些钱……」
这般灰暗情绪将艺琳彻底笼罩。
成宇说道。
下一秒看到成宇眼眶泛泪的模样,艺琳慌了神。
就在领悟这点的瞬间。
嘴唇微微颤动。
「啊…原来的房子……」
因为亲切感又多了几分。
彼此共享同样的伤痛,并借此相互慰藉的存在。
在这期间成宇只是静静守在身边,直到她平静下来。
「也不是不能帮你另找房子……」
身体当然比之前虚弱多了。
刚做完手术就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
正因如此这人看起来并不危险。
因为眼泪先一步扑簌落下。
艺琳噗嗤笑了出来。
「那个,呃……」
艺琳突然意识到。
就在这个瞬间。
正想着突然记起来。
「以后吗?」
为何羞耻感总是这般迟来。
没能及时应对。
这倒让人挺愉快。
至少比之前更好的未来在艺琳面前展开了。
整整11天。
随后给出了答案。
成宇猛地抬起头。
从登场时就一副莫名优越的样子,突然又不知为何用可靠的口吻说话,转眼间却开始窝囊地抽泣,艺琳不由得心想『这货什么情况?』。
「现在好些了吗?」
树敌众多罪行累累,想关就能关。
脸上写满发现希望的表情。
「嗯!谢谢!我来给房间装门锁….」
根本没有余裕去感受什么感动,然后被人搂进怀里。
「能让我住下就够感谢了。哪还有脸让您找房子。我又不是刘炳哲。」
自己早已沉溺于惰性,连反抗炳哲的念头都不敢有。
炳哲是垃圾到难以视作同类的渣滓。
「…对不起。您一定很不知所措吧。」
艺琳涨红着脸点了点头。
于是艺琳哭了很久很久。
「毕竟活得够人渣嘛。借口要多少有多少。帮忙的人也不少。」
这时成宇带着明朗的表情说道。
「怎么把他弄进去的?」
「房子是谁名下的?」
绝望于无论活多久都摆脱不了这种人生。
声音里带着湿气。
明明年龄差这么多该叫哥哥,却总有种看弟弟的感觉。
但抛开这点来看确实如此。
肩膀耸动着低声笑了出来。
「其、其实我也挺、挺窘迫的……」
怀疑自己连他人唾手可得的东西都握不住。
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是租的。」
刚想到这里时。
即便如此还不算太尴尬,是因为在艺琳看来,那张脸相似到让她觉得若自己是男性大概就长那样。
几乎在病房里住了几个月。
因为此刻的空虚与悲伤实在太沉重了。
「不过应该没你那么难受吧。毕竟我没和那家伙一起生活过。但比起旁人,我更能理解你哭的原因。因为我了解那个男人。」
「所以呢,要不要先住我家?正好有间空房。」
懒得计较他哭哭笑笑忙个不停的样子。
本应等待回答却难以自持。
瑟瑟发抖的手捂住了脸。
这是艺琳出院所花的时间。
该说是刻在血液里的同质感,或是熟悉感吧。
成宇低声笑了。
那又能怎样呢。
正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指。
怎么突然这样了。
算是带了点幽默的说法。
虽然这么说,成宇的表情却变得有些难看。
或许所谓家人就是这样吧。
但艺琳的气色比住院前明亮了些。
整个人脱力般耷拉着肩膀。
「…怎么做到的?」
是温柔的嗓音。
「…就是,我。那个。」
「对吧。反正?」
「…话说回来最初在媒体上看到的形象」
「想哭就哭吧。我刚才也差点哽住。」
要是再狠心一点的话,说不定就能亲手除掉那个男人了吧,结果自己还是那个连这点都办不到的窝囊废。
「那以后可以继续聊天吗?」
更因为痛切地意识到,自己连这样的温暖都未曾拥有过。
「…啊?」
成宇开口道。
实在无法拒绝——毕竟往后根本无处可去。
确实如此。
「被查封了。这个抱歉。说着说着就提到这事了。」
放任不管会导致死亡,所以进行了切除术,失去部分胃部后终生无法像常人正常进食。
总之,通过这样的过程,艺琳得以决定了去向。
听到炳哲入狱的消息时,艺琳最先脱口而出的竟是这个问题。
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原本就脆弱的胃部病变最终造成了永久性损伤。
成宇尴尬地挠着后脑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他突然消沉的样子让艺琳眨了眨眼。
「嗯,从现在开始。听说出院还要两周左右…你现在出去也没地方可去吧。」
「不用特意帮我找的。」
因为登场时太过稳重,还以为媒体上的形象是刻意营造的。
倒不是笑靥如花,而是因忧郁产生的阴影稍微消散了些。
这得益于成宇等周围人的帮助。
主要是善惠。
「啊,代表…」
「就叫姐姐吧。」
多次来探病的善惠这次是来帮忙出院的。
她是代替有拍摄行程的成宇来到这里的。
对艺琳而言是值得感激一辈子的恩人。
不仅垫付了医药费,更是将炳哲这个烙印从艺琳人生中彻底抹去的人,这份恩情何其重。
不知为何艺琳突然瑟缩着显得更小了,善惠拍拍她的肩膀说。
「别不自在。既然是成宇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
活像是混组织的流氓大哥会说的台词。
所以本人似乎没察觉自己缩得更厉害了。
艺琳点了点头。
这时突然感到刺痛的目光。
因为善惠正用超~直勾勾的眼神盯着自己。
「…您怎么了?」
「没,果然还是觉得可惜啊。」
艺琳尴尬地笑了笑。
毕竟这个话题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不,总之。
这时昭媛又开口。
从初次见面时就这样。
「家人之间说什么寄人篱下…」
听说要很晚才回来,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卷起袖子的艺琳干劲十足。
感受着阳光和微风坐在沙发上的艺琳闭眼思考未来。
接着拿起筷子。
善惠无法反驳是有原因的。
就在这个瞬间。
……非常好吃哦。
「真是出乎意料。」
艺琳在被安排的房间放好行李,深呼一口气走到客厅。
「他俩在交往?」
艺琳脑海中一片混乱。
是昭媛。
街头炒年糕、米肠、油炸小吃。
那个人会知道自己的存在吗。
艺琳僵在原地直眨眼。
接着打开了窗户。
「总得做点这种事。寄人篱下嘛。」
津津有味地。
「不来点下酒菜?」
那个优雅美人身上竟散发着中年建筑工收工回家的既视感。
就在她走向玄关的瞬间。
―这孩子该去做模特。不然拍广告?演戏实在不合适,但这脸…比例….
虽然之前觉得那些说什么引领演艺界灾难的友谊之类的说法只是关系好,但如果其实是在交往呢?
这次也是短暂的叹息。
正是女高中生最爱的套餐,而艺琳的年纪也确实算是女高中生(虽然没上学)。
就算达不到那种程度也该是普通水平。
「嗯,有需要就联系。」
「啊。」
「您回…」
哔哔哔!
幸好打扫或家务对艺琳来说不算太难。
虽然个子比自己矮,但不知为何显得比例很好的女人。
做着这些力所能及的事,艺琳看着变得整洁的房间莫名涌起成就感。
危机感让她后背开始涔涔冒汗。
「就是想找点事做。」
「不用。我来做吧。」
艺琳虽然感觉常识被颠覆,还是这么回答了。
听到了开电子锁的声音。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后。
这里为什么会出现恐怖的猪圈啊。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咕嘟咕嘟….
口水不由自主地咕嘟咕嘟流了出来。
艺琳安心地搭便车来到成宇的——也是自己今后要住的房子。
「很感谢。还有…」
然后晃着酒瓶,面无表情地盯着艺琳说道。
在塑料袋里翻找的昭媛掏出了一瓶烧酒。
既然不是挨打的环境,比起从前工作条件算是大幅改善了。
但是似乎没有留恋。
进屋后的艺琳惊呆了。
「小吧?都说艺人住在宫殿里是偏见….」
此刻她突然意识到必须说点什么来解释。
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艺琳说道。
「你也整一杯?」
推门进来的并不是成宇。
房子虽小但通风采光都好。
「先从打扫开始吧。」
但是,却不能吃。
昭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盯着至今像石像般杵着的艺琳呆问。
已经不是普通的脏,根本就是猪圈水平。
「为什么呢。」
「这情况不太妙吧?」
冲击性的开场白。
听说一般独居的退伍男人家里意外地干净。
但幸运的是善惠并非强人所难的类型。
「?」
昭媛开始吃起了独食。
艺琳视线移向桌上的小吃。
叹气的昭媛像没事人似的自然走进厨房拿出烧酒杯,摆好带来的小吃放在餐桌上。
只要简单收拾散乱的衣服、洗碗、扫地拖地就行。
「…我未成年哎。」
艺琳怀着不管怎样都很高兴的心情整理好衣着站了起来。
「……我现在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
身体还没差到连这点事都做不了。
能这样随意开电子锁的关系,难道已经同居了?
「…….」
「干不干?」
善惠利落地离开了。
毕竟和刘炳哲生活时,就算挨打也在做这些事。
「…???」
比起半地下室简直是天堂,还不习惯能住在这种地方。
「可家里没有女性用品啊?」
说起来成宇和昭媛好像总是形影不离。
「…禹昭媛?」
「叫公司来…」
艺琳认识这个人。
虽然因为极度抗拒站到人前而回绝了,她却始终念念不忘。
「那…个…!」
「不,是因为太脏了。」
窸窣―
简直比打招呼还先憋出这些话。
是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面孔。
会不会产生误会?
黑长直,狐狸般的长相。
昭媛往杯子里倒着烧酒。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