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拿角色商量当借口。
禹昭媛先抓住了我的手,而我也回握住她的手,此刻最先浮现的念头是不想松开。
毕竟是勉强编造的借口难免拙劣,但禹昭媛还是答应了。
不是什么高级酒馆,只是普通大排档的角落位置。
中间摆着干巴巴的下酒菜,手里攥着烧酒杯。
光是这种情景本身就让人感到满足。
但若沉醉于此一言不发,他的举动反而显得怪异。
「啊,就是那个…」
明明说了想听意见。
所以必须给出意见。
我想起了自己饰演的罗康宇。
回忆起关于爱恨的种种思考,以及在这个过程中苦恼的禹昭媛。
就在反复斟酌词句时,不知不觉我的烦恼已变成披着咨询外衣的告解。
「…人说变就变啊。大家…难道不觉得可怕吗?」
我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害怕禹昭媛从这句话里看穿我的本意。
「稍微想想就知道…不对,光是看别人过日子就明白了吧。说什么爱啊情的包装得那么高大上,说到底都是荷尔蒙反应。迟早会腻的,那就是爱变质了。」
车轱辘话说了很多。
他自己也意识到这点。
「那你说,明明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去爱。就我与众不同。我要追求理想中的爱。是不是都在做这种白日梦。那个…」
事到如今还想拼命转移话题。
成宇是个比昭媛认识的任何人都更热爱进步、享受变化的人。
成宇就是那样的人,别无选择。
因为她隐约察觉到,成宇的心意与自己并无不同。
「…只要不抱期待就行了吧。」
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把爱情这种东西看得很重要的类型。
但身体不知为何不听使唤,最终只是又补了句话。
听到爱情会变质就蔫了。
想抬头看禹昭媛的表情。
胸口隐隐作痛。
这种认知带来陌生的冲击。
那样对禹昭媛来说可能就有别的含义了。
于是我屏住了呼吸。
这样想着,昭媛试图承认。
一切都颠覆了昭媛的常识。
却是我能得出的最佳答案。
昭媛认知里的成宇,永远是被爱意粉饰的宏伟幻影。
唯独这个不行。
成宇不懂何为期待。
如果靠近的终点是疏远,我就无法再前进了。
成宇避开了昭媛的视线。
但这不是我想说的。
借着分析罗康宇这个角色感情的由头,成宇传递着怯懦的真心。
这是个草率的结论。
喝了烧酒。
「…罗康宇是活在那种幻想里的角色吗?所以我很难入戏?突然有这种想法。」
我原本想说什么来着。
也没学会不畏惧由此带来的伤害。
如果剥开那堵高墙般的外壳,里面站着的不过是与自己平视的普通人。
这话要是说完就变成我的真心话了。
「…他在害怕。」
那个角色不过是受惊的成宇拿来遮掩身体的挡箭牌。
他的语气、动作、每个眼神都鲜明到不容置疑地展露着恐惧。
「要再点吗?」
「罗康宇是希望李惠瑞不要改变的。正因事与愿违,才会萌生恨意。」
察觉到这点时,话语便难以为继。
但受过这种伤的人会明白。
当然,昭媛不是会被这种情绪左右的人。
感到危险的是即将得出结论的瞬间。
「爱恨或许源于对方违背自己期待的失望。罗康宇爱着的李惠瑞存在于过去,而现在的李惠瑞却并非如此。」
至少可以确定那份恐惧与正在改变的某些事有关。
「唔,就是说…」
昭媛至今都是不懂这些的人。
「如果没有始终保持如初的期待,或许就不会有恨意了。不就能一笑而过了吗。把往事封存起来回顾时也能笑出来…」
窘迫又难堪地。
可如今却因区区角色的感情而畏缩。
成宇笑了。
虽然喜欢你但很害怕。
那模样既非常可爱,又惹人怜惜。
阴暗的念头涌上来——仿佛自己正在替成宇感受他未能体会的痛苦。
「至少现在选择回避就行。那家伙为什么做不到呢。理由是什么。这点…我实在无法理解。」
听到那句话,成宇犹豫了一会儿,随即点了点头。
那个光鲜亮丽的人真实的样子或许比想象中更不堪。
因为爱情往往掺杂着憧憬。
可不是吗,可怜的成宇至今都没机会了解其他形式的爱。
禹昭媛没有回应。
认为封闭内心保持距离才是正确之举。
「啊、嗯?这么快?」
因为正如先前所说,那模样实在惹人怜惜。
走着。
所以他将破坏视为罪过。
听起来像是在说,我不想和你更进一步。
不该是这样的。
昭媛和成宇走到外面,秋夜的空气真是清爽宜人。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这份疼痛伴随着满足感。
只是觉得这氛围让人不舒服。
「嗯,想散步了。」
更何况理解所爱之人更是难上加难。
那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精心修饰的意图,时常会遮蔽真实的模样。
成宇在恐惧着什么。
喉咙灼烧的感觉让我不自觉地这么做了。
要是再补充一点的话。
「呃,不是那边吧?」
无法理解罗康宇的原因很明显。
理解他人是困难的。
可以称之为安心的幸福降临了。
听起来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没什么不同」
越说越像陷入泥沼。
我强烈意识到自己正与初衷背道而驰。
咕咚咕咚接连干了好几杯。
卑劣的是,明明吓得要死却还希望禹昭媛留在我身边。
成宇唯一知晓的母爱被定格在最美好的时光里,因此他的爱只能以不变的形式延续。
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
「…我们出去吧。」
尴尬地笑了笑。
而现在这个认知正在崩塌。
「停滞不前。」
情感同调券呢?这混蛋玩意儿怎么现在失灵了。
「…嗯。」
成宇的爱停留在过去。
「…酒喝完了呢。」
「呃嗯,要不还是直接走吧…」
昭媛本可以觉得恼火却没有。
活像把零分考卷藏在背后的孩子。
非要比喻的话,就像迷路的孩子。
…因为看到禹昭媛看我的表情实在太痛苦了才那样。
安心感涌了上来。
只是抬头时看见了禹昭媛。
所以这次又慌忙把罗康宇当挡箭牌。
「…散步。」
漫无目的地走着,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步道。
虽有路灯却不算明亮的地方,昭媛在那时紧紧握住了成宇的手。
成宇的颤抖让昭媛心头一震,此刻她才将那颤动当作喜悦接受下来,继续前行。
该说些什么好呢。
短暂犹豫后,昭媛开口了。
「罗康宇。」
「嗯?」
「罗康宇,你心知肚明。」
如同成宇惯用的方式,她借角色之名传递心声。
「罗康宇也清楚,李惠瑞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成宇问道。
即便如此仍无法放手的原因是什么。
直到内心被憎恨浸染的那一刻,仍留在李惠瑞身畔的缘由究竟为何。
责任感?
不,这绝非那般冰冷的感情。
若罗康宇真有理由,那必定只有一个。
「但还是心存期待吧,觉得事情会变好。」
昭媛停下了脚步。
步道入口处的长椅前。
昭媛抬头时,看见的是满脸困惑的成宇。
啪嗒,沉默坠落。
双手紧紧相握。
并非只有美好的事物才值得珍惜。
因为爱情是无法独自领悟的、极其烦人的小组作业。
昭媛直视着他。
但无需担心。
即便觉得对方不在意自己,看见他对其他女人傻笑,或是收到好感暗示时露出为难表情。
就是现在了。
为此不能独自一人闷声受苦。
勇气。
甚至在满脑子都是'我们不可能有结果'的瞬间。
爱即使被撕碎被割裂也依然是爱。
「不知道也没关系。以后慢慢了解就行。一点一点来。这样就够了。」
这是句没头没尾、毫无铺垫的告白。
滚烫的。
唯有亲身经历才会懂。
这是最棒的舞台,昭媛就是为这个舞台而生的演员。
昭媛是个即使开玩笑也无法说聪明的人。
因为此刻站在眼前的,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天才,只是真实的成宇。
成宇的眼神动摇了。
「因为拥有舍不得丢弃的珍贵回忆。也因为怀着还能继续相爱的期待,所以才放不开手。」
「…可以改变。因为我们会在互相传递的过程中共同改变。」
谢天谢地,昭媛偏偏知道成宇唯一不了解的那件事。
昭媛在那一刻绽放出明亮的笑容。
「成宇,我想和你做那样的事。」
世人将这种现象称为『逐渐相似』。
即使没人告知也能明白。
昭媛立刻明白该做什么。
成宇应该明白的就是这件事。
嘴唇就这样相触。
虽然还很生涩,但昭媛在喜欢成宇的过程中体会到了这些。
现在需要的是最根本的答案,也是老套的答案。
就像成宇先伸出手那样,昭媛也鼓起了勇气。
直视着成宇。
就算表面颜色变得污浊,内里也始终包裹着令人心头发烫的瞬间。
哪怕凝固成憎恨的模样,最深处也只会是爱。
唯独这一件事。
理所当然地,对她而言仍是深爱之人。
「期待…?」
看到这个表情的瞬间,昭媛意识到了。
紧紧闭上双眼。
啾―
不,正因如此才存在着比任何东西都珍贵的宝物。
随后呆滞的脸庞瞬间充血涨红。
「嗯,期待。」
她没有成宇那种过目不忘的头脑,也没有察言观色的机灵劲儿,更不懂精打细算谋取利益。
「就是现在。」
这让她感到无比满足。
心跳、呼吸、手掌、空气。
情感终究会通过氛围传染,而成宇似乎准确理解了这句话。
「重要的是传达。不传达就不会知道。传达了就会明白。如果明白了…」
如果成宇害怕的是变化本身,或是对此的无知。
那一刻的喜悦会让她舍不得放弃成宇。
只是聊着其他话题时,醉意上头脱口而出的话。
只要成宇对她笑一次,昭媛就能重获幸福。
那个人问道。
踮起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