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去捡回来!」
「汪呜。」
「安妮亚小姐、彭德先生,不可以跑太远喔──」
「约儿小姐,不要紧的,我会看着他们的。」
于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下,在公园草坪上铺着加大野餐垫,摆着手工制作的三明治与水果沙拉,以及作为甜点的烘烤糕点,一对感情和睦的夫妻望着爱女与爱犬玩飞盘──
(太完美了。)
〈黄昏〉洛伊德·佛杰对这自己一家人简直如幸福家庭范本的模样,感到十分心满意足。
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认为这是一个假家庭了吧。
间谍会因为旁人些许的怀疑与不信任感而栽跟头。因此,洛伊德会定期对外界展现出一家和乐的模样。
他们今天也一早就遇到居住于同一公寓的其他几户人家,与对方互相问候或稍微聊聊天。
真是不枉自己于繁忙任务的间隙之中挤出时间。
「天气晴朗真是太好了,但风有点凉呢。」
「我想说可能会这样,所以就带了毛毯来,请用。」
洛伊德与约儿和乐融融地聊着天,原本于草坪上奔跑的安妮亚则与彭德一起回来了。
「父亲。」
「安妮亚,怎么了?」
他佯装出为子女烦恼的父亲身影,抱住迅速跑来的宝贝女儿。
「你肚子饿了吗?有三明治喔。」
当他这么说后,安妮亚则回答「不用,还不饿」,指着自己的背后,道:
「那个人说要找父亲。」
洛伊德皱着眉抬起脸来,见到不远处有一名身穿皱旧连帽衫、褪色牛仔裤与破旧球鞋的年轻男子。
(毕竟不知道有谁会看到。要是被爱讲八卦的对面太太听到的话──)
不过他仍对他们愿意担任模特儿一事,由衷感到欣喜。
(……天啊。)
他说服自己,毕竟并不是给知名画家作画,不过是当一介美术系学生的绘画模特儿,应该没有问题。
「谢谢你的自我介绍。我是──」
为了顺利完成任务,不可以在此时成为目光焦点。
他以画家而言显得过于年轻,照这身打扮来看,应该为美术系学生吧。
「我是菲利克斯·柯蒂斯。」
安妮亚忽然怪里怪气地叫了起来。
洛伊德迅速地得到结论。
他并未提出以成为画作模特儿为交换条件,反而相当难缠。假使他这么做的话,自己也能见招拆招,但仅存善意的人是最难应付的。
「那个人?」
「真的吗!?」
对方满不在乎地回答,见过大风大浪的洛伊德也不禁哑口无言。
对喜爱赠品且超爱彭德曼的安妮亚而言,这简直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物品。
闻言,青年则摇头道「不对」。此时,他毫无光泽的黑发上传来浓烈松节油的气味,仔细一看,发现他连头上也沾上了油画颜料。
(他身上并无组织联络人要求接触的标志──)
「啊,你真是客气,麻烦你了。」
「来,给你。」
他深深地弯腰一鞠躬,对洛伊德伸出了被颜料弄脏的右手。
「请问是我女儿给你添麻烦了吗?」
「谢谢尼。」
「你想要彭德曼巧克力的话,爸爸回去路上再买给你就好。」
然而,随意拒绝勤奋学生的请求也会落人口实。
然而,却需要继续加以提防。虽然他毫无杀气,但或许可能是敌方特务。
(菲利克斯·柯蒂斯?)
「那、那个贴纸。」
洛伊德表面上做出惊讶的神情,内心却在皱眉。
「怎么了?你怎么突然──」
「啊,是这个吗?」
安妮亚将双手握于胸前,显得欢欣亢奋。
当洛伊德向坐在野餐垫上望着他们的约儿寻求同意后,这名善解人意的妻子便点了点头。
「呃……我有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吗?」
之后,青年一如所说地试图去寻找垃圾袋,洛伊德赶紧阻止了他。
于附近铺着野餐垫在上面放松的情侣,也兴致勃勃地望着他们。
「真的很谢谢你为了小女这么做。如果我们可以胜任的话,我们很乐意成为你的模特儿。对吧?约儿小姐。」
(该不会是他本人吧?不对,菲利克斯应该有三十几岁才对……)
他并未显露于表情之上,仅以视线若无其事地望向四周状况。
「唉,听我说喔,佛杰先生一家被美术系学生拜托当模特儿,但竟然冷血地拒绝人家了。」
青年这么说道,他的语气有些平板,嗓音却令人感到舒适。
然而,眼前的男子看起来有点像是十几岁,洛伊德心想这与报导的内容截然不同,但仍旧恢复平静,继续说道:
「让人家画一画又没什么关系,又不会少一块肉。」
「不过,我最近却不知道应该画什么,还有自己到底想画什么……我的画有所欠缺,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也就是所谓的瓶颈。我今天也想不到要画什么,无可奈何正要回去时,刚才终于突然感觉到『我要画这个』。」
安妮亚以颤抖的嗓音呢喃。
而且,身为一名联络人,若直接前来接触特务的家人(尽管是伪装的)也过于随便,他应该与组织无关吧。
青年淡淡地这么说道,走向停在附近的行动摊车,索取了一个黑色塑胶袋回来。
「那是极为罕见的梦幻赠品。」
「彭德也是吗?」
「对,包含狗狗在内,这是当然的。」
「嗯,安妮亚小姐也非常开心,所以如果我们可以帮得上忙的话,当然乐意。」
「咿啊────────!!」
见状,青年则愣了一愣问:
安妮亚接过贴着彭德曼稀有刺绣贴纸的帆布包,开心得几乎要手舞足蹈。
「哎呀,那一家人意外地很冷淡呢。」
她以柔和的笑容回应道。
他试图安抚目不转睛地盯着刺绣贴纸的女儿,将手放到她娇小的肩膀上时,青年若无其事地说:
青年将包包转了过来,只见左下方贴着一张闪亮亮的刺绣贴纸,中央画着安妮亚喜爱的卡通角色「彭德曼」。
「不好意思,我是洛伊德·佛杰。哎呀,我吓了一跳呢,你和画家·菲利克斯同名同姓唉。」
「不过,那孩子好像很喜欢这个。由她拥有,对这张刺绣贴纸来说也比较幸福。」
他该不会真的是敌对组织的特务,有所图谋吧?
洛伊德起身,露出安全无害的笑容,询问青年:
可想而知会出现这样的对话。
洛伊德于心中犹豫「好了,该怎么办呢?」。
「哎唷,是不是担心被人家画到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呀?」
「谢谢各位,您们一家人帮了大忙。」
洛伊德心中出现不祥的预感。
「好像是要人家成为他画作的模特儿,应该是美术系的功课吧?」
「不,你没有必要这样──」
「不,不是那样的。呃,我在画画。」
青年宛如面对人类一般地对彭德鞠躬致意,恭敬地握住它伸出的前脚。
「啥?模特儿?」
(这下没办法了……)
当洛伊德迅速地思考着这些事情时,青年走了过来。
「非常抱歉,我最近一直忙于工作,今天好不容易一家人能共处……」
「汪呜。」
洛伊德反射性地回握住青年──菲利克斯的右手,正要简单地自我介绍,但说到一半就静止了。
(呜……这男的到底是怎样?)
「这是彭德曼巧克力附的赠品,我想说刚好可以拿来当区别包包的标志。」
菲利克斯·柯蒂斯是如今风靡各国的当红画家,由于他是一个相当特立独行的人,甚少公开露面,长相几乎可谓不为人知;但洛伊德最近经常看到他的画作以惊人天价拍卖成交的报章新闻。
(作为一名间谍,就算只是画作模特儿,但随意留下「洛伊德·佛杰」的痕迹不太妥当……)
语毕,安妮亚以瑟瑟颤抖的手指着青年帆布包的背面。
他的表情差点变得僵硬,但立即换上惊讶的神色,说着「竟然是本人呀」。
「不只是爸爸,希望请您们整个家庭担任模特儿。」
洛伊德下定决心。
如他所想,旁人好奇的眼神都聚集于他们身上。
「父亲,要成为模特儿?」
(作为一个平凡且善良的家庭,应该助前途无量的青少年成长一臂之力吗?不对,再怎么说今天都是假日,应该以想好好阖家相处不受打扰为由来拒绝比较好吧。)
「因为我用黏合剂黏上去了,就把整个包包送给你吧。但里面的东西不能送你,所以我先去找个垃圾袋,把东西装进去喔。」
「那就送给你吧。」
然而,青年的模样丝毫没有说谎的感觉。洛伊德基于职业,擅长辨别他人的谎言,眼前的青年并未符合说谎的人的特征。
他这么说道后,便一鞠躬低下头去。
然而,这依然是一个令人困扰的请求。
当他委婉地陈述拒绝言辞时──
「还请成为我画作的模特儿,拜托您了。」
闻言,安妮亚的小脸笑逐颜开。
「父亲,你认识他吗?」
这是一名整体而言相当消瘦的男子,肩上背着巨大布包,手抱着折叠式画架。仔细一看,他的连帽衫、牛仔裤与球鞋上皆沾上了五颜六色的颜料。
「对,因为我就是本人。」
他似乎真的是一名善良的未来画家。
(他在说什么傻话啊?)
「他们在说什么?」
他毫不迟疑地将原本装在包包里的东西放进垃圾袋。
安妮亚小力地拉着洛伊德的上衣。
「──不。不过,人家是一位相当有名的画家喔。」
当洛伊德隐瞒心中的震惊,回答安妮亚的问题后──
「那我就开始准备了,还请各位自在就好。」
──菲利克斯便如此说道,将画架放到草坪上。
安妮亚则望着菲利克斯的举止,最后说了:
「瘦竹竿是非常有名的画家吗?」
她擅自为人家取了一个失礼的绰号后如此询问。
「没那回事,我很普通的。」
「你是亿万富翁吗?」
「不,我把收到的钱几乎都拿去捐给美术学校了。画画很需要花钱,所以我想让更多年轻人不用在意金钱,自由自在地作画。」
菲利克斯认真地一一回复了少女的问题。
这种精神相当伟大。假使这是真的,那么这个名为菲利克斯的男子便是一位高风亮节的人物。倘若拒绝──而且是先答应又拒绝对方的恳求,佛杰一家的坏名声搞不好会瞬间不胫而走。
洛伊德感觉遭人断绝后路。
「……那个,洛伊德先生。」
这时约儿悄声地向洛伊德搭话。
「这位菲利克斯先生那么有名啊?我还以为他是学生呢。」
「──对。」
闻言,洛伊德也降低音量回答:
「就是所谓的时下红人。他运用透明水彩颜料,描绘出彷佛照片般的写实画作,以此闻名,是一位绝世画家。我曾在美术馆看过他的作品,他的画精致到令人惊叹,也曾有美术评论家说『他能将所有画布化为相机镜头』。」
洛伊德推理出约儿莫名行径的原因,「嗯嗯」地点点头。
安妮亚因为恐惧而哭了出来,彭德则缩紧尾巴颤抖,而妖怪本人则不知所措地关心着这一人一狗。
既然如此,理由便与自己相同……
不想被画进画作中等想法皆为自己过度臆测,那或许只是因为一直待在户外,身体着凉了而已。
约儿依画家要求恢复原样,明显显得沮丧气馁,脸色依然也不太好。
「……对、对啊。」
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
「安妮亚肚子饿了。」
「父亲,猜错了。」
正当洛伊德心想「不论如何,至少必须避免这件事发生」时──
「唉、唉嘿嘿。」
洛伊德不禁结结巴巴。
洛伊德心不在焉地听着安妮亚等人的对话,茫茫然地心想:
「那就麻烦各位了。」
他对约儿这么说明,自己也反刍着这段内容。
当约儿得到菲利克斯的许可后,遂以惊人速度奔向厕所。
洛伊德压抑着想这么说的心情。
──几分钟后。
担任知名画家的模特儿,导致长相众所皆知的话,或许会有所麻烦吧。难保她不会被人以「明明是靠人民缴的税金领薪水,竟然得意忘形」等岂有此理的怨言刁难。
不用问也知道很怪。然而,假使约儿她──虽然不太可能──由衷地认为这发型好看的话,这句话可能就会伤害到她的心。
由于他这么说了,故洛伊德也不必继续烦恼,选择将约儿的发型恢复原状。
「约儿小姐和同事之间的关系的确有点……该怎么说呢?嗯,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啊。」
菲利克斯这么说,以铅笔于画布上描绘着。
洛伊德谨慎地回答。
「当然,请去吧。」
──约儿原本笑盈盈地感到敬佩,却忽然蹙起眉头,忐忑不安地询问:
约儿灿笑回答的笑容,明显显得僵硬紧绷。
「汪呜呜呜!」
「你母亲是赛跑选手之类的吗?」
「什么嘛,她只是在憋尿而已啊……」
(我、我应该怎么办才好?就算是这样,但因为我无法说出实情,所以婉拒已经答应人家的事会很奇怪……约儿!这时候只能无所不用其千方百计,不让他画出我的脸了!)
当她这么说后,约儿的表情转眼间便失去了血色。
「啊呣啊呣。」
「不,我非常有精神喔!」
「?」
「你身体不舒服吗?」
他以柔和的笑容迎接约儿……却不禁发出了尖叫声。
「对、对!」
而当他这么询问后,安妮亚有些慌忙地回答:
这令洛伊德松了一口气。
三人一狗则被她的速度震慑,愕然地目送她的背影。
「现在流行那发型?」
「怎么了?我猜错什么了?」
「唉?不,那个……这是卡、卡蜜拉小姐提到的最近流行的发型。我想说机会难得,就来试试。」
这是因为如各位所知──虽然洛伊德无从得知──约儿是代号〈睡美人〉的杀手。
和平假日的公园一隅,窜过一阵难以言喻的一触即发感。此时,菲利克斯则以平板的嗓音道:
「洛、洛伊德先生?怎么了吗?」
「他看起来和尤利差不多大,但是好厉害啊。」
约儿想到这里,不禁脸色苍白。
(糟透了……)
「唔、呃……呃,因为我很热。」
「唉唉?有、有妖怪吗?安、安妮亚小姐、彭德先生,你们不要紧吗?」
约儿虽然有些吞吞吐吐,却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我就去了。」
「……唔……该说是……」
吹来的风意外地寒冷,令她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边的安妮亚忽然这么轻语。她还是老样子,突如其来地说着一些令人不明所以的话。闻言,洛伊德扬起单边眉毛问:
「约儿小姐,真是遗憾呢。」
「让大家久等了。」
「公共设施啊,你知道好难的单字呢,真棒。」
一家三口遵照菲利克斯的指示坐在野餐垫上,彭德则于一旁的草坪上舒适地酣睡。
「现在应该算风有点冷……你也因为料中了这一点,所以才带毯子来的吧?」
(唔……我搞不懂,到底是哪一种?)
「如果是一般画家,应该是那样吧。」
洛伊德为了看出妻子的真心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化身为浏海妖怪的约儿。
他见到言行举止忽然变得莫名其妙的妻子,感到相当纳闷。
「没事。」
(去上厕所果然是借口,其实她不想被人画出长相吗?还是说,她真的觉得这种发型很新潮?)
「等她回来后就若无其事地帮她披上上衣,或披上毯子比较好吧?」正当洛伊德如此心想时,安妮亚也望向了他。而且,她的眼神之中隐约参杂着略带怜悯的不予置评感,但当洛伊德转向她后,便发现安妮亚早就开始与菲利克斯一同梳理着彭德的狗毛了。
她或许是在担心这些。
这是因为约儿乌溜溜的黑发全部化为浏海,覆盖住她整张脸,不仅如此,下巴以下的发丝宛如围巾似地缠绕于颈部。
「但换作是他,就算是素描稿,也会有一票人趋之若鹜。因此如果是正式作品的话……」
「不,是我误会了,今天非常热!」
「既然要画的话,我就想说弄成最新的发型请对方画,这、这发型很奇怪吗?」
「那个,约儿小姐,你的发型怎么了啊?」
「呃……就算我们被一位很有名的画家画了,那幅由我们家担任模特儿的画作也……不会被放到美术馆里展览吧?」
闻言,约儿怯生生地举起单手说:
她这么说并脱掉披着的针织连帽衫,然而,她下面穿的是轻薄无袖衫。
「呃,我觉得那发型也很新潮,但因为会让整体色调变暗,所以还是之前那样比较好。」
(约儿小姐你才不要紧吗!? )
「汪呜。」
倘若出于阴错阳差没被自己杀成的人,在美术馆中见到菲利克斯的画作,知道睡美人有丈夫与女儿的话,或许会殃及洛伊德与安妮亚。
「根据之前的对话推测,她认为当学生画作的模特儿无所谓,但却不想被放到美术馆中展示吧。」
「母亲是ㄕ──ㄕ、市政府公共设施里的职员。」
她这么说,伸手拿了三明治。
「不过,你流了好多汗喔?」
他致力令自己冷静下来询问。
「和身为间谍的我不一样,约儿小姐并没有理由这么抗拒──不对,等等,她任职的单位是一板一眼的市政府。」
洛伊德不知道这些隐情,担心脸色忽然发白并默不作声的她,体贴地呼喊着她。
洛伊德对总是不知所云的女儿疑惑地歪着头,菲利克斯架设好画架说道:
「约儿小姐,好快──约儿小姐唉唉唉!?」
约儿这么说道,走了回来。
「约儿小姐?你怎么了吗?」
至今为止,从未有人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还能生还。
「约儿小姐是怎么了?」
「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间吗?」
──然而,事情总有万一。
嗓音已经彻底恢复她平时的声音。
「呀啊啊啊!!有妖怪!」
这幅乍见之下与自己一家人如出一辙、逼真度与照片相去无几的画作,假使稍有差池,被放在美术馆中展览──
「维持自然的感觉就好,所以请正常地聊聊天,稍微动一下也完全没问题。」
约儿瑟瑟颤抖,却强颜欢笑地回答。见状,洛伊德也不敢继续追问。
约儿搜索枯肠,最后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不然至少也会遭同事无谓地嫉恨吧。
或许因为视野被遮住,约儿弯着腰并将双手伸向前方,踩着小碎步逐渐逼近。
安妮亚开始吃了起来。
(这会不会太随心所欲了啊?)
洛伊德这么想,但菲利克斯并未说什么,应该没问题吧。
此时,约儿再度对冷风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洛伊德见她瑟瑟发抖,心想那件轻薄的无袖衫应该满冷的吧。
「约儿小姐,你还是披着上衣比较好喔。因为气温变得相当冷了呢。」
洛伊德将方才她脱掉的前扣式针织连帽衫递给了她。
「要是感冒的话就糟了。」
「──啊,好……谢谢你。」
约儿乖乖地接过衣服,歛了歛双眸。之后,她便前后相反地穿起连帽衫,以连帽盖住整颗头。
(唉……?)
约儿在那之后从容自若地继续坐着。
(唉唉唉!? )
洛伊德见状不禁手足无措。
「约、约儿小姐?」
「嗯,洛伊德先生,我非常温暖。」
每当约儿说话时,嘴巴部分的针织衫便上下蠕动。
「风的确变冷了呢。」
「…………」
安妮亚也停下吃三明治的动作,不发一语地盯着她古怪的模样,咽了一口口水。
菲利克斯则或许因为过于集中于素描上,并未注意到约儿的诡异举止,什么也没有说。
洛伊德于空中转身落地,站在距离野餐垫数公尺远的草坪上,附近的人发出「喔喔~」声并拍着手,菲利克斯则委婉地告诫道「刚才那动作有点太大了」──
洛伊德重新抱妥安妮亚后,牵着彭德的狗绳走着,于脑中计划着善后方案。
「啊、不不不……会──」
「人疲倦的时候果然会想吃肉呢。」
弗朗基递出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距离那座公园不远的公寓地址。
「好,谢了。」
「你衣服前后穿反了喔。」
洛伊德自然地纸条收进口袋中。
「很感谢各位今天陪我这么久的时间,多亏您们一家人,我觉得我又能踏出新的一步了。」
闻言,约儿万分遗憾地脱掉了连帽衫,重新正常地穿好,再度沮丧地垂下肩膀。
「吃披萨好吗?我听同事说开了一家好吃的店。」
「你也真能被卷入奇怪的事情里耶。」
(嗯?什么意思?她要我点有牛排的披萨吗?)
洛伊德为自己一家人──应该说几乎都是约儿一人──的问题,导致对方无法进行到上色阶段而致歉后──
洛伊德莫可奈何,只好隐藏住心中的震撼。
菲利克斯表示之后想将完成的画作让他们看看,希望他们于一周后再来同一地点。一家人与他道别后,踏上了归途。
潜入菲利克斯的家里,佯装闯空门并偷走画好的画。
「对……疲倦的时候会想吃甜食呢。」
洛伊德这么呢喃,将脸靠近。
「对,真是一场灾难。」
没错,正因为他正直善良,事情才沦落至此。
随着一声尖叫响起,约儿的双手全力推飞洛伊德的上半身。
对方曾说赚来的钱几乎都用于培育未来的画家,看来这件事是真的。
约儿匆忙阻止安妮亚以手指揉眼睛的行为。
闻言,洛伊德含糊地点了点头。
此时,一阵强风吹来,野餐垫的一角飘起,发出「啪哒啪哒」的声响,安妮亚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她以惊人的死板嗓音这么说后,便紧紧闭上双眼。
我黄昏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折腾了一下午也累了,晚餐可以叫外送吗?」
洛伊德心想「虽然应该也有这种披萨,但那家店会有吗?」。
她悄声喃喃自语,表情极为严肃,甚至有种气势汹汹的魄力。
安妮亚照约儿所说,眨了好几次眼睛后,又露出了笑容。
「那就再见了。」
「风好强!也有东西跑进我的眼睛里了!」
「……不会,我们才是一直都乱哄哄的。」
正当洛伊德即使想点头却不敢点时,约儿突如其来地「啊啊!」大叫一声。
而且她的眼神宛如死不瞑目的鱼,令人很在意。
(今天是什么诸事不宜的日子吗?)
结果,约儿在那之后也继续做出奇怪的举止,例如将脖子转向正后方,主张自己『落枕了』,抑或做出各式各样的鬼脸,使得忙于处理的洛伊德累得精疲力尽。
「……」
洛伊德失去绕去超市买菜做饭的力气,但也没有外食的心情。
没想到只是一家人一起来公园,就演变成这种足以威胁间谍生涯的窘况──
公园中人潮变得稀疏,西方天空彻底染上一片暮色。
(唉,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掉了!」
倘若菲利克斯是期望东西断交的恐怖份子,因此来接触身为西国间谍的〈黄昏〉,反倒多的是方法对付他。
若她因为如此做出种种奇怪行为,却又全数徒劳无功,如今应该深深感到枉费心力吧。
野餐垫上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沉默。
「……话说之前,米莉小姐给我看的杂志彩妆特辑里,也写说眼睛最能改变一个人的印象了……」
「…………对不起……我太粗心了。」
「真伤脑筋,我在回家之前好像都没办法睁开眼睛了。」
现阶段能想出最为和平的方法,就是一星期后装成非常喜爱完成画作的模样,以组织经费购买;不过洛伊德无法想像将花费多少钱。毕竟仅身为一介精神医生的自己,如果掏出这么一大笔钱,应该会遭人怀疑。
这名最近不能缺少胃药的一流间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完美主义的画家将未完成的画作束之高阁──他原本心想也可能发生这种事,却天不从人愿。
素有往来的情报商·弗朗基在小卖店门口,掌握状况之后哼了口气。
见到约儿这令人惊叹的奇烂无比演技,安妮亚变得面无表情,洛伊德也差点露出同样表情,却又觉得不能放着她不管。
洛伊德没有露出疲惫的表情,以笑容回应手拿黑色塑胶袋、深深一鞠躬的菲利克斯。
「来,这是你拜托我查的住址。」
却得到了这样的回应。
约儿沮丧地走在一旁,有些心不在焉地这么回答。洛伊德努力试图振奋妻子的心情,以开朗的嗓音说:
「有什么保全系统吗?」
「呃……约儿小姐,你不要紧吗?」
洛伊德浅浅地笑了。
「安妮亚小姐,不可以揉眼睛喔,会变痛的。」
「如果是这样,反而还比较轻松。」
「哇、哇哇哇……」
约儿本人也累瘫了,恍如一具空壳。
「我还以为那个知名画家私底下是个搞政治活动的人咧。」
他顺着约儿的话这么回答。
「!?」
(她果然不想当模特儿吧。)
「你轻轻睁开眼,看着上面并眨眨眼睛。」
他温柔地这么说道,探身向坐在对面的约儿。
「──所以,你才突然委托我这种奇怪的任务,要我去调查菲利克斯·柯蒂斯的家住哪里啊。」
这方法果然最实际了吧。
「有东西跑进眼睛了。」
「不会的,我已经将各位的颜色记在脑海中了。我等下回家后会在家里上色。」
「…………」
然而,菲利克斯是名极为善良的画家。
既然如此,纵然会有些粗鲁,也只剩下一个方法了。
「唉?啊,好,我觉得不错,我也刚好……想吃牛排。」
之后──
「很痛吗?」
「唉、啊……好,当然可以。」
并宛如在给烟钱那般,把情报费放在柜台上。
附带一提,现在完全没有风。
既然下定决心,便只剩下实践了……
「请不要动喔。」
「她刚刚也变成连帽妖怪。」
安妮亚则在中途睡着,如今在洛伊德怀中发出睡得香甜的鼻息。唯有彭德依然相当有精神。
两人的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呃,要买蛋糕当饭后甜点,再回去吗?」
安妮亚对洛伊德小小声地道。
「太好了呢。」
他端起约儿尖尖的下巴,探头望着她的脸后,约儿吓得抖了一下,震惊地睁开双眼。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约儿松了一口气似地点点头,忽然注意到什么似地默不作声。
「好,安妮亚小姐也睡着了,我觉得搭公车回去比较好。」
(虽然无法开口跟你说,但我们的画并不会被放在美术馆中展示。)
他如此这么指正道。
「老实说根本没有,令人怀疑为什么一个超级有钱人会住在这种破烂公寓里。」
「请让我看看。」
「父亲,母亲好怪。」
「不要啊啊啊────────────!!」
洛伊德偷窥着走在一旁的约儿,在心中对无精打采的妻子说『约儿小姐,不要紧的』。
他打算离去。
「啊,等等。」
弗朗基则叫住了他。
「什么事?我和你不一样,我很忙。」
「别这么说嘛。我顺便查了一下那家伙的事,事情八成不会变成你所担心的那样。」
弗朗基这么说后,亮出另外一张纸条。
「什么意思?」
洛伊德皱了皱眉,意欲伸手拿纸,弗朗基却将之举高。
「这要另外收费。」
「你这贪心的家伙。」
洛伊德这么说,迅速抢走弗朗基手中对折再对折的纸条。
「啊!你这卑鄙的家伙!!」
「等我看完内容后再决定要不要另外付你钱。」
「到底谁比较贪心啊!」
洛伊德对气愤的弗朗视若无睹,看着纸上的内容。
接着,他微微睁大双眼。
(……原来是这样啊。)
他不由自主地莞尔一笑。
「干嘛?你好恶。」
「不,如你所说呢。」
洛伊德露出一抹微笑,将额外费用放在柜台上。
「呵呵呵,那真的是一幅很棒的画呢。」
也罢,约儿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她这一周真的相当可怜。
「我也觉得那是一幅很棒的画。」
「那父亲你去试毒。」
彭德也赞同似地,这么吠了一声。
见她事先拉起防线,洛伊德则立即悄声安抚她:
然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幅画即便挂于在美术馆中展示,也丝毫不会影响到任务。
他思考着这些事,总之这一连串的骚动圆满落幕了,令他安心地吁了一口气。
「汪呜。」
「我之后再买任何你想吃的点心给你。」
「不,那是彭德先生。」
「这是马铃薯?」
他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善良的画家害羞地说明,他过去画的都是水彩画,所以还没熟悉油画颜料。尽管如此,他脸上却带着满心喜悦且豁然开朗的表情。
约儿见到女儿这么说,露出温和的微笑。
洛伊德露出了苦笑。
「果然是牛肉比较好吧……还是要买整只鸭呢?或者是盐腌猪五花……」
「想吃什么都可以说喔。」
正当洛伊德于脑中回想起画家那幸福的笑容时──
「对吧?」
「多亏各位,我打从心底开心地画了一幅画,真的非常谢谢您们一家人。」
(假使他的画风没有大幅变化,我也会把画偷走,让这件事告一段落的。)
(我再约她去约会吧。不,要是又被她一脚踢飞就惨了。还是就我们一家人去吃点什么美食吧。)
她以孩童特有的不拐弯抹角言论表示:
蔚蓝天空下,洛伊德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绝非虚情假意的笑容。
赞同家人发言的人是洛伊德·佛杰──这个为了任务所创造的身分,而非黄昏本人。
「一想到我们家在他眼里是那么地幸福美满,我就觉得好开心……」
约儿赞同了安妮亚的话。
「唉!? 啊,那就麻烦你了……」
她哼着歌思考着今晚的菜单。
一周之后,于公园同一地点等待的菲利克斯所展示的画作,是一幅充满独创性并以豪迈笔触描绘的全家福画像。它不只不像照片一样逼真,依欣赏的角度不同,看起来或许会像是儿童的涂鸦。
她这么说并羞涩地笑了笑,洛伊德也露出笑容,对她说:「──说得也是。」
「安妮亚喜欢那幅画。」
「约儿小姐的手艺每天都有在进步吧?所以不要紧的。」
他终于明白那天于公园中遇见的画家头上。为何会传来油画颜料的气味了。
「……安妮亚肚子不太饿。」
无人能知那将具有多少价值,抑或将不受好评而终。
「总觉得肚子饿了呢。洛伊德先生,今天由我来做晚饭吧!」
然而,里面却蕴含着某种菲利克斯在画精美如照片般的画作时所没有的感觉,只是自己不明白那是什么。
那拥有一种在运用精湛技巧所画出、细腻如照片的画作中,所欠缺的重要感觉。正因为能找出这种感觉,菲利克斯才会露出那张笑脸吧。
自己不过是为了维护虚假家庭的和平,配合她这么说而已。
约儿巧笑盈盈地宣言,洛伊德一脸为难,但也点了点头。
然而,此时自己心中却平静安宁得令他惊讶,正如今天的蓝天一般──
正因为她这一周皆显得郁闷沮丧,洛伊德在见到她久违的开朗表情后,也松了一口气。
以写实画派风靡一世的画家,在陷入瓶颈后描绘出的首幅抽象画──
「虽然画得很烂,却很温暖。」
约儿这么说完之后,便脚步轻盈地走向公园出口。自从见到菲利克斯的画作,她的心情明显大为好转。
没什么大不了。
这都是为了家庭幸福圆满,更是为了任务。
先不论状似马铃薯的彭德,安妮亚还误以为洛伊德是虾子。
「话说回来,那幅画还真让人不知该如何评论……」
安妮亚笑着如此说道。
「这大概是虾子。」
「彭德也说它很喜欢。」
约儿则根本没听见父女俩的对话。
「不好意思……那是洛伊德先生。」
此时,安妮亚忽然说:
「…………」
「对,我应该早点察觉到的。」
然后──
「那就先绕去超市再回家吧。」
洛伊德再度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潜入他家时已经见识过的画作。
不同于约儿带着灿笑如此说道,安妮亚明显无精打采地说:
闻言,洛伊德忽然间明白了自己所不明白的感觉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