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安,柏曼先生,您好吗?」
尤利·布莱尔,二十岁。
自小父母双亡,由唯一的家人、大他许多的姊姊所抚养长大。
「哎呀,不好意思,这房间有点味道呢。」
为了尽量使挚爱的姊姊过上舒适幸福的生活,他自年幼时便勤奋用功,跳级仕进外务省,成为一名年轻有为的外交官走访诸国……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头衔。
他──尤利·布莱尔目前的任职地点为国家保安局──简称为〈SSS〉。
阶级为少尉。
「就算我再怎么通风,再怎么通风,都会传来肮脏卖国贼的臭味呢。到底这臭味是打哪儿来的呢?柏曼先生,您说说呀。」
他是一名秘密警察。
※
「尤利,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休过假了?」
「中尉,您辛苦了。我在三天前有睡过一觉,还请您不必担心。」
当中尉叫住从讯问室中走出的年轻部下后,对方遂笑容可掬地这么回答。他虽然高䠷,却很纤瘦,〈SSS〉的制服穿在有着一张娃娃脸的他身上,看起来就像学生制服。
「我会更加努力工作,让姊姊生活的这个国家变得更加美好。」
他以腼腆的笑容叙述着犹若青涩少年一般的梦想。
然而,中尉却明白这张安全无害的笑容,并非他的所有面貌。
他方才让不论由谁讯问,皆无法动摇的叛国政客汤玛士·柏曼招供了。他的黑手套之所以显得湿漉漉,是因为吸满了叛国贼所流出的血吧。这名男子长得清秀,却很血气方刚。
「那你明天就休息吧,刚好是假日。」
「所以我说我不要紧的,我超有精神的!」
「这是长官命令。」
「唉唉~」
(我还不承认那家伙是姊姊的丈夫。不对,佛杰,我绝对不会承认你的,死都不会承认。)
「因为安妮亚太饱了。」
(姊姊也放假的话,我就去找她吧……我已经两周没见到姊姊的脸了……啊,不过假日就代表医院也放假吧。)
「我没时间休假,要尽快抓到〈黄昏〉,排除西国的威胁!」
「这都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你姊姊的幸福。」
这么一大早,是谁啊──他边咂舌边坐了起来。
尤利笑容满面地用力打开了佛杰家的大门。
他所效忠的并非国家,而是『姊姊所生活的这个国家』──
尤利的语调高得足以超出一个八度。
约儿道出了更令他开心的话语,这令他的心情万里无云,宛如今天澄澈的蔚蓝天空。
抑或,这名男子就是因为这样才向姊姊隐瞒自己的真实职业……思及此,中尉又旋即停止想下去。
安妮亚·佛杰,她是那个可恨偷姊贼的拖油瓶。
「呃……」
因此,他不想基于「缺乏能干人才,导致尤利过劳」这种愚蠢理由,而糟蹋了他。
「不,我今天放假。」
更遑论自己毫不打算叫他『姊夫』。
对他而言,洛伊德只不过是一名长相还算好看、身材还算高䠷、个性还算阳光且为人还算体贴的医生,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土匪,夺走了他在世上最为重要的姊姊。
当尤利正想着要向方才自己抱怨连连的长官献上感谢花束时──
尤利姑且修正自己所说的话,却无法压抑轻快的嗓音。
「太好了,其实今天洛伊德先生因为工作不在。」
「对了,难得天气这么好,要不要换一下摆设呢?趁此和洛迪分房睡──」
※
一搬出姊姊,尤利就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答应了。
当中尉冷淡地命令后,尤利便状似不满地嚷嚷起来。
「呣,吉娃娃丫头。」
「然后,我有事想拜托尤利,你之后能过来我家一下吗?」
她是个蠢蛋,竟然能把『知识就是力量』误听为『吉娃娃力量』。然而,她想让姊姊品尝美食而企图成为伟人的精神值得嘉许,还算有点出息。
如此一来,那可恨的洛迪也会在家了。非常不幸地,任职于伯林特综合医院的洛伊德·佛杰成为了约儿的丈夫,然而,尤利死也不会承认这一点。
约儿以为难的嗓音规劝尤利。
听她这么一说,今天毕竟是例假日,学校放假也不足为奇。尤利心想「这是个盲点」,不禁咂舌。
不能被她所蒙骗。
这使得尤利的表情傻乎乎地舒缓开来。
安妮亚不知不觉间转为面无表情,小小声地打了一个嗝。
「唉~忽然叫我休假,是要我做什么呢?」
此时,等待着他抵达的约儿便说:
约儿喜孜孜的嗓音,令尤利的心脏发出怦通一声。
「然后呢?姊姊,我要做什么好呢?不管是购物时帮忙提东西,或是清扫通风扇,或是洗衣服,你都尽管吩咐。」
「嗯、嗯……姊姊,我今天不用出差或假日上班,所以一整天都有空喔。」
不过,她毕竟是那个洛伊德·佛杰的小孩。
这皆为自己的臆测。
「真的吗?」
「是放假吧。」
他那张闹着别扭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冷酷无比的秘密警察。
他脑中浮现的是挚爱的姊姊·约儿的笑容。
「舅舅。」
「这样啊,洛迪今天也要工作啊。真是太棒了──不对,真是太辛苦了呢。姊姊。」
(就像一只狗一样。)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反正一定是早餐吃太多了吧。算了,我也懂这种想吃到极限的心情,毕竟姊姊做的菜可是绝品呢。那有种难以言喻的香气,愈咬愈会流出冷汗,有着浓厚的素材滋味,偶尔还会混入砧板,不只充满营养,连牙齿也会变得很健康……啊啊,我真想干脆变成素材,被姊姊剁一剁。)
虽然他偶尔会变成难以驾驭的疯狗,平时却认真勤奋到令人感到傻眼的地步,对形同饲主的国家忠心耿耿。
「尤利,你来了啊!谢谢你。」
(话说,多明尼克先生说要和卡蜜拉小姐一起去旅行。唉,我也想和姊姊一起哪里走走……或一起吃点美食。)
「太好了。」
「也罢,这比洛迪在好多了。只要让她看个电视卡通之类,别来妨碍我和姊姊就行了。啊啊,姊姊、ㄐㄧㄝˇ·ㄐㄧㄝ……!为了姊姊,我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
面对忽然涌起干劲的尤利,约儿垂下眉梢,貌似困扰地欲言又止。
他看向月历,顺便望着摆设于矮柜上的相框,相片中的约儿正对着自己灿烂微笑。她的美貌甚至能使美之女神显得黯然失色,令尤利红着双颊。
当他以爱理不理的嗓音接起电话后,话筒另一端便传来恍如天使般的美妙嗓音。
「……嗝噗。」
「他说医院突然找他过去……」
「姊、姊姊姊姊姊!?」
尤利回想起抢走姊姊的洛迪那无谓端正的容貌,感到心浮气躁。此时,位于矮柜上的电话响起。
「今天是假日──市政府也放假吧。」
他对挚爱姊姊的恳托感到欣喜若狂,几乎直接穿着身上的衣服便冲出家门,前往姊姊所等待的公寓。
正当尤利于内心翻腾着对洛伊德的汹涌敌意之时,约儿隔着电话问:
「喂,不可以这样叫人家,洛伊德先生是比尤利年长的姊夫,所以要加上尊称称呼他喔。」
被强制放假的尤利躺在自家床上,从一早便闲得发慌。
※
从床上能见到窗外蓝天万里无云。
「为了精准且顺利地完成工作,必须适度休息。好了,你明天就休假吧,然后在放假后,再比现在更加投入于工作中。」
(不对……)
如今,外交官对许多学生而言为一心神向往的职业,非想做就能做的工作,那理应需要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如愿。
「啊,尤利,是我,约儿。」
「姊,我来了,我要做什么呢?拿高处的东西吗?还是搬重物呢?或者在离婚协议书的证人栏签名?还请你尽管吩咐吧!」
当尤利于心中呐喊了对姊姊的爱之后,又重新转向约儿说:
「您好,这是布莱尔家。」
(啊,姊姊。你今天也非常惹人怜爱又清丽脱俗。我拥有全世界最美最温柔的姊姊,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假使知道弟弟轻易抛弃前程似锦的职涯,在这见不到光的角落日日夜夜弄脏自己的双手,过去仅凭一介女流之力栽培他长大的姊姊,不知会做何感想?
倘若唯有一项无可动摇的真相,那即为尤利·布莱尔是为了姊姊的幸福──仅为此而生。
当他于心中受到幸福所震撼时,彷佛要妨碍他的幸福似的,一名娇小生物自约儿背后现身。
尤利忸忸怩怩地回答,闻言,约儿的嗓音遂变得喜悦。
「你怎么老是在火烧心啊。」
他的脚步远比鸟的羽毛更轻盈。
(姊姊为我放假而感到开心。她一定也想见我……啊,中尉,谢谢您。)
「一大早打给你真不好意思,你接下来要去工作吗?」
这令尤利心中一暖。
「别叫我舅舅,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请恕我直言──」
(真是的,为什么你放假啊。不管是假日或是节日,都给我做牛做马地去工作!然后过劳致死吧。)
「今天假放。」
她笑盈盈地迎接了他。
「…………是,长官。」
(他为了这一点,放弃前途一片光明的未来,主动选择了肮脏的工作……)
中尉并未愚蠢到会沉浸于感伤之中,但也相当敬佩这名年轻部下的坚定信念。
(真是个精神可嘉的男孩。)
「不,是这样的……」
尤利则装乖地回应「好的,姊姊」,但却毫无以尊称称呼对方的意思。
「!姊姊,好的!我现在马上过去!!」
这样的姊姊也好迷人。
「姊姊,你怎么了?我们不是姊弟吗?你别客气,尽管说吧。」
当尤利露出阳光笑容这么说后,约儿这才终于开口道:
「其实……今天市政府有办一个活动。」
「嗯嗯。」
「原本将由米莉小姐出席,她却感冒了,所以我早上忽然接到能不能由我代她参加的电话。不过,因为洛伊德先生有一个不能不去的工作,平常总是帮我们的弗朗基先生也不在……」
(呣,弗朗基?这是谁啊?我没听过这名字。)
尤利对陌生男子的名字有所反应。
应该是负责照顾小孩的保姆之类的吧。
(他只乖乖工作就好,要是敢对我姊姊示好的话,就处死他。)
当他正默默地想着一些骇人的事情时──
「就算活动只有半天,也不能放着安妮亚小姐不管。尤利,你能不能陪她玩呢?」
「呃……」
尤利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要求,不禁原地定格。他反刍着约儿的话语,惴惴不安地询问:
「也、也就是说,我要在姊姊不在的这个房子里,和这吉娃──洛伊德·佛杰的女儿一起待着?在姊姊不在的这个房子里?」
「对,能拜托你吗?」
忽然之间,尤利幸福的假日逐渐「轰隆隆」地崩塌殆尽。
(天啊,本以为能和姊姊一起度过一天……结果居然要照顾这个吉娃娃丫头?与其这样,还不如被姊姊的照片包围,读着审讯的书,学习如何严刑拷打还好上千百亿万倍啊。)
他由于过于绝望,差点原地瘫倒。
然而,一旦被约儿水汪汪的眼神恳求似地凝望──
「很闲,但没读书的时间。」
「姊姊,还请交给我吧!!」
假使她将麻烦至极的假日班,推给拥有一颗天使心、善良温柔得不懂怀疑他人的美丽同事,应该即刻处死那种女人,她毫无生存价值。
「这时间没有卡通。」
※
「……也就是说,是一个可以假扮成各种职业,决定将来想成为什么人的地方。」
闻言,安妮亚以鄙夷的眼神瞪了过来,状似极度不满。
既然受她这么恳托,作为一名世上最爱姊姊的弟弟──
安妮亚这么说,咧嘴露出诡异的笑容。
他从安妮亚手中抢过笔记本,拼命地解读后……
尤利感到麻烦,指着于地毯上睡得香甜的狗。
当尤利这么回答后,安妮亚便复诵「笑笑、直肠、踢面馆」,这使得一旁路过的年轻女子噗嗤喷笑。
尤利如此询问道。
「安、安妮亚没有不擅长的科目,都很会。」
这使得尤利猛然惊觉。
「简单来说,就是让孩子体验自己有兴趣的工作,帮助他们未来选择职业的地方。它是为了促成律师、法官、军人、医生、学者、技师──等东国所需人才的教育所盖的,是一座政府公认的室内大型游乐设施。」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尤利,你太过分了!姊姊讨厌这种坏孩子。」
──尤利便叹着气如此回她。
「舅舅在说火星话。」
「吉娃娃丫头,我们现在要去外面玩,快准备好。」
当尤利重新诠释后,安妮亚便随即双眼发亮。她于胸前紧握双手,兴奋得喷出鼻息。
安妮亚被尤利的奇葩行径吓得后退几步,咽了一口口水。
「别说午觉了,你可以在姊姊回来之前都不用醒来。」
「舅舅~安妮亚好无聊。」
尤利头上鲜血直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当安妮亚道出这种没大没小的话后──
尤利语毕,安妮亚却忽然走出了客厅。
「尤利,拜托你了,我只能拜托尤利你了。」
他仅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脑中纠缠不清地反复回想,约儿这么说并前去工作的楚楚可怜倩影。
「什么啊,这是……诅咒文?真恶心。」
「出门门、出门门。」
「舅舅好暴力……」
这一切都是为了尽早获得一份好工作,成为足以守护姊姊的男人。记者、律师、医生、技师──他彻底学遍了所有领域的知识,以便对应形形色色的职业。
他望向一旁,发现安妮亚不发一语、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一与尤利四目相交后,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日记,之后要给母亲看。」
「一点也不简单。」
(──不对,不管她是哪种女人,对姊姊来说,或许都是重要的工作伙伴。若真的要处死的话,应该选洛伊德·佛杰,那个在我难得的假日中,将自己的拖油瓶塞给姊姊并悠哉工作的家伙。唔……如果他是间谍,就能光明正大地处死他了。)
他想像出姊姊生气得撇过头去的画面,因为绝望与混乱而用头大力地撞着客厅桌。
尤利在佛杰家的客厅沙发上翻阅着杂志。
「你不擅长哪一科,我会重点式地教你的。」
「唔……念书。」
「是小小职场体验馆,我想起之前职场上的前辈说他带老婆小孩一起去过。」
正当他心想安妮亚八成是在闹别扭,打算躲回自己的房间时,却发现对方于不久后,拿着笔记本与铅笔走了回来。
安妮亚躺在铺于客厅桌下的地毯上,读着《SPYWARS》,踢着她的双腿。
她直接坐在地毯上,在客厅桌上迅速地开始写着一些东西,时不时瞟了尤利几眼,别有深意地「呵呵呵」冷笑,再继续振笔直书。
当他思考着这些时,抵达了目的地。
「你少一脸蠢样地扯谎了,那我就全教你吧。」
那态度俨然在说『哎唷唷,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令尤利怒火中烧,但他仍旧假意清了清喉咙说:
安妮亚以死鱼眼望向尤利。
「安妮亚今天没时间读书。」
尤利也仅能作此回答了……
他反而骄傲地觉得因此所培养出的知识,如今成为了自己的骨干。
「脚不要乱踢,还有,不是出门门,是出门。」
这时机也太巧了吧。
此时,尤利感受到一道冰冷视线朝他的脸射来,停下了脑中对姊姊失控的爱。
安妮亚轻盈地跳向月台。
坐在附近的老妪望着兴奋的安妮亚,眯着眼睛说「哎呀,真可爱」。她到底哪里可爱了?
「流血了。」
「你明明就很闲?」
尤利心想「真是一个丢脸的家伙」,而尽管他感到厌烦,却也订正她说:
「那是什么地方?好玩吗?」
──今天明明是假放,但安妮亚却要和舅舅一起看家。舅舅和爆炸头完全不同,根本不陪安妮亚玩,还要安妮亚像狗一样一直睡觉。舅舅好坏心,安妮亚超不幸。
拜托,这只狗懒惰到会令人怀疑到底为什么要养这种狗,它甚至无法成为一只看门狗。
纵使强迫没有意愿的人去做,也不会有效率。尤利面对姊姊时会丧失理智,思考却相当合乎理性。
「来,你快去自己房间拿笔记本、课本和参考书,也别忘了拿文具喔。」
「对吧?快走吧。」
「……你想干嘛?」
尤利读完日记后,不禁抱头痛苦大叫,这果然是诅咒文──是诅咒之书。
尤利态度冷淡地这么说后,安妮亚遂发出如青蛙被压扁般的声音呻吟起来。
「这家伙真的是伊甸学生吗?她这么笨,姊姊一定很辛苦吧……唉,姊姊好可怜呀。就因为和一个带拖油瓶的男人结婚……对了,如果我来教她念书,让她脑子稍微灵光一点的话,会变得怎样呢?姊姊一定会露出如璀璨宝石般的笑容,称赞我说『真不愧是尤利』,或许还会像小时候一样,给我奖励的吻……啊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我最喜欢姊姊了。我这辈子从没见过比姊姊还更惹人怜爱的女性──」
※
闻言,安妮亚露出明显的嫌恶神色,但尤利并非打算为难她。
──自约儿去上班后过了三十分钟。
(话说她是真的感冒了吗?)
「那你就像那只胖狗一样去睡午觉之类。」
他盯着着自己头部的安妮亚,低声命令道:
稍早。
然而,安妮亚仍不讨人喜欢地说:
(可恶──会变成这样,都是姊姊那个叫米莉的同事的错。)
「那我去去就回,我会尽早回来的。安妮亚小姐,真的很抱歉,我会买很多伴手礼回来的!尤利,请你务必好好照顾安妮亚小姐喔。」
「好像很好玩。」
受姊姊所依赖、成为姊姊的助力、享用姊姊亲手做的菜、与姊姊闲话家常──这种如梦似幻般的假日,全被她的感冒摧毁殆尽了。
「干嘛?你的眼神好像有话要说。」
当尤利望向安妮亚的手后,发现她写出一串丑得吓人的鬼画符,不由自主地反仰大喊「好丑!」。这字迹犹若在地面爬的蚯蚓,无法解读的程度媲美敌国暗号。
「别在意。」
(她在写什么啊?)
「…………」
自己却必须与偷姊贼的拖油瓶,一起乘坐路面电车,令尤利不禁唉声叹气。自己身为一名善良的秘密警察,夙夜匪懈尽忠报国,为何不得不遭遇这种鸟事呢?
「舅舅,我们要去哪里?游乐园?安妮亚想搭摩天轮。」
他平时没在和小孩子相处,想像不到小孩子会喜欢的游戏,而且,他自幼便一味读书。
「那你就去看电视吧。」
「就算要玩,也要选能寓教于乐的地方比较好吧?我们要去『小小职场体验馆』。」
因连日熬夜后而被长官勒令放假的久违假日之中。
因此,他根本没有游玩的时间,但也未曾感到不满。
尽管如此,他也并未沉浸于杂志之中。
「那你要来念书吗?」
尤利阖上杂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这么说并打算前往游乐设施所在的区域时,感觉到左手摸到某种柔软的东西。当他了解到这是安妮亚想牵他的手时,不禁吃了一惊。
(这要是被姊姊看到的话……我会被姊姊讨厌的!!)
「──我们出门吧。」
「出门门时,父亲和母亲都会牵安妮亚的手,爆炸头也会。」
「你说的爆炸头是啥啊?刚才也提到他。」
老实说,尤利并不想这么做,但如果因为自己不和她牵手,而害她迷路的话,便没脸见姊姊了──他重新思考,不情不愿地牵起了手。
自己所牵起的手或许因为体温较高,显得十分温暖,又带点湿润,而且还有些黏答答的。
(唔,好脏……她为什么不好好洗手?)
他短暂地这么想,又旋即因那娇小的尺寸而吃惊。
「你几岁?」
「安妮亚六岁。」
「这样啊。」
尤利不禁敛起了双眼。
这只手比同龄孩童更小或更大呢?他完全不清楚六岁小孩的手大约多大。
(……话说回来,姊姊以前也常常像这样牵的我的手呢。)
理所当然的是,自己年幼时期的手,并不会因为糖果点心而弄得黏答答的……
「舅舅,我们还要走几分钟?」
「十分钟吧。」
「好兴奋。」
「别东张西望,要好好看前面。」
尤利虽然唠唠叨叨地告诫着,却并未察觉到自己的步伐于不知不觉之间配合起年幼孩童的脚步。
※
「欢迎来到小小职场体验馆!」
「这里是为了学习各行各业的园区,请尽情地玩耍并尽情地体验,找到自己想成为的职业喔。」
「……你千万别在我姊姊面前这么说喔。」
此处有着消防局、医院、法院、图书馆、报社、邮局、银行、出版社、科学研究所等建筑,虽然远比实物小,却相当精巧可爱。地板铺着石砖,甚至也有红绿灯与斑马线,还有小型的公车。
他原本便擅长演戏。
「我还是第一次开枪唉!嘿嘿嘿……当然全都命中了!我很棒吧!?」
然而,听她这么一说,尤利想起方才自己所见到的莫名精疲力竭的家长……
这对父子愈走愈远,传来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两人受到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地欢迎,踏入为了未来主人翁们所建,远比想像更加辽阔、极为逼真的园区。
(千万不可以让她拿到枪。)
「现在这个时段──」
「我接着要当医生!」
尤利虽然对她这毫不可爱的态度感到烦躁,但选择假装没听见。
闻言,安妮亚咽了一口口水。
「对耶。」
他本能性地察觉此事。
「我们的目的是透过和孩子们共享感动,以提升孩子们的干劲和勤劳的喜悦,所以如果是无法配合这一点的游客,将无法使用本设施。」
「侦讯室正空着,可以体验审讯工作人员喔,您觉得如何呢?」
「安妮亚想开枪!想当彭德曼!!」
「欢迎光临,这里是警察局区,可以体验警官的工作喔。」
老实说,他难以理解。
「哎呀,您看起来很年轻,我还以为是哥哥呢。」
「呃呃……爸爸有点不好意思去那边耶……你看,爸爸很胖啊,最近肚子也凸出来了,我们就选糕点店好不好?」
「来,快去吧。」
「又没关系!快点、快点!!」
而安妮亚或许受到了震撼,一直睁大着嘴。
「不,哥哥也请一起换穿制服。」
尤利呻吟道「算我求求你了」。
──这使得尤利一头雾水。
「欢迎光临。」
他皱眉并心想「反正是由女儿体验,不管爸爸是否有啤酒肚都没有关系吧」。
她露出无谓威风凛凛的表情,道出莫名其妙的话语。
当她以惊讶神情望着尤利后──
「那就请来这里换上制服。」
「看不见,舅舅,蹲下来!」
「安妮亚昨天看了警察的卡通。」
见到她眼中的诡异光辉,尤利心想:
※
她的语气虽然有礼,却让人能感受到该设施以教育为出发点之强烈坚持。
「我就在这里等。你要认真听大姊姊们的话喔,要乖乖的喔。」
尽管安妮亚频频这么主张,他却置若罔闻。
「呃呃……爸爸有点不好意思去那边耶……你看,爸爸很胖啊,最近肚子也凸出来了,我们就选糕点店好不好?」
当尤利这么说后。
「然后呢?你一开始想去哪边?法官、科学家、行员……这附近应该比较保险吧。」
「那个,非常不好意思,但本馆的规定是必须请家长站在孩子们的角度,体验小小职场。」
「枪……彭德曼。」
「这里是安妮亚家的几倍?」
站在一旁的安妮亚则发出相当热血的呢喃。
当尤利装出面对可爱外甥女的笑容后,安妮亚遂翻了翻白眼。
安妮亚从小小的包包中,拿出折得皱巴巴的手册。
「…………」
(这莫名其妙的规定是什么啊……大人来假装工作又能怎么样?这又能怎么提升孩子的干劲?)
她由鼻腔哼了一声,说出自己的志向。
大多数──应该说全数游客皆为家庭游客,且家长都莫名显得疲倦。其中甚至有母亲走路宛如僵尸,抑或有父亲恍若摆设般地瘫坐于路边长椅上。
「你在入口也拿到了吧。」
「真是抱歉,那就请舅舅也一起来换衣服吧。」
他选择彻底扮演好『舅舅』这个角色。
安妮亚指着自己的手册,尤利则从上方探头一看后,表情倏地一僵。
「舅舅好恶。」
毕竟如今世道不太平,一不小心或许会被当作是可疑人物遭到通报。假使演变成那样,便会有损秘密警察的名誉。
女子有礼地说。
「接着把他们打入大牢,赏他们吃馊掉的牢饭。」
然而,女子与其他工作人员对望一眼后说:
「啥?」
女子浏览着类似行程表的文件,抬起头说:
「呃呃……爸爸在假日也要穿白大褂啊?」
当两人进入警察局后,负责引导的年轻女子便对他们露出灿烂笑容,所有工作人员皆身穿类似警官制服的服装。
「安妮亚要当警察,然后扑倒坏人,制伏他们。」
他终于能明白这些父亲们难以理解的话语了。
自己应该更早察觉到──不对,应该要在来之前先调查一下。
「那就麻烦了。」
「怎样?虽然记者也很难取舍,但要是你有体力的话,当军人也不错喔。」
「安妮亚想去这里。」
尤利浏览着入口处分发的导览手册,挑出推荐的职业,这些都是他过去曾想当过的职业。
「爸爸!快点、快点!人家接着想当模特儿!!」
「不,要体验的只有她一个人。」
男孩对安妮亚炫耀地说,年轻父亲则推着儿子说「喂,要走啰。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朝尤利一鞠躬,而尤利也下意识地道「不会」,点头回礼。
「不是哥哥,是舅舅。」
尤利见到稍微年长安妮亚一些的少女,强行拖着不情不愿的父亲后──
此时,一对正巧完成体验的父子满脸兴奋,经过了尤利身旁。
(没办法。)
(为什么胖就会不好意思啊?)
「呃呃……爸爸在假日也要穿白大褂啊?假日就让爸爸做点别的工作吧。」
尤利于心中感到不甘心,却立即转换心情说:
(?从刚才就听到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残弹量8分之2。」
「不,我不是她的哥哥──」
尤利低头一看,发现她的眼神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假日就让爸爸做点别的工作吧。」
(唔……虽然我想强烈订正舅舅这个词,但要是我在这里说我不是她舅舅,总觉得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并这么低喃道。
「检察官或律师也不错呢。」
他已经后悔带这吉娃娃丫头来这里了。
「笑容超假。」
──又毕恭毕敬地重讲一次了。
身材娇小的安妮亚蹦蹦跳跳,这么嚷嚷道。
「不行!!人家绝对要去那里!!」
「八、八十倍……」
「嗯?用这设施的面积去除你家大致的大小……大概至少是八十倍吧。」
(所以大家才会那么累啊。)
尤利并未仔细听便立即回答,总之,他必须阻止安妮亚进行模拟射击。
语毕,尤利推了推安妮亚的背。
(唔……这样的话,还不如叫醒那只胖狗去公园比较轻松。)
任凭尤利懊悔到咬牙切齿,但也无济于事。
「怎么办?要现在离开去别的地方吗?但她──」
他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安妮亚。
少女怨气冲天的双眸中──
「要是敢回去的话,安妮亚就写在日记上,拿给母亲看。」
──明显透露出这样的意思。
不仅如此,她还打开了小包包,稍微亮出了整齐剪下的诅咒之书。
这已经构成一种明确的威胁了。
「您决定好了吗?如果愿意接受本馆的规定,还请到那边的更衣室去换衣服,或您决定要回去呢?」
听见笑盈盈女子的话语,这名〈SSS〉的年轻局员感受到奇耻大辱。
「……不,我会去换衣服。」
但他仍然只能这么回答……
※
(可恶……为什么我必须做这种类似家家酒的事情。)
莫名真实的侦讯室中,摆着冰冷的桌椅,扮演嫌犯的人员则一脸不爽地坐在椅子上。
游客会事先得知嫌犯的罪行,讯问迟迟不愿认罪的男嫌犯──或女嫌犯,使之招供,完成体验活动。嫌犯的罪状每次都不同,这并无剧本,每次皆为即兴演出。
大多嫌犯由演员兼职,安排得尽善尽美,但基于对象是儿童,故他们身穿明显为坏人的服装。
目前位于眼前的男子也穿得一身黑,戴着露出双眼的黑色头套。
(不对,会先脱掉那个吧?为什么一直戴着啦。)
馆方虽然相当讲究细节,但却唯有此处受到调整,令生性认真的尤利感到烦躁无比。
「……好。」
女性工作人员用力地拍着手,浮夸地赞美安妮亚,而方才扮演杰克乃至约翰的演员也一同鼓掌。
「首先请佛杰警官进行讯问。」
两人一同吹捧安妮亚,使她显得春风满面。
「我最后也差点真的要哭了,小妹妹,你很行呢。」
他探身越过铁桌,以惯用手抓住嫌犯的侧头部。
饰演嫌犯的男子被笑容灿烂并口出惊人之语的尤利吓了一跳,此时,尤利于极近距离盯着对方,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殴打妻子……?理由是因为妻子烧的菜难吃?)
「舅舅,加油。」
「哦。」
「那么,接着轮到布莱尔警官体验了,布莱尔警官请坐到这里,佛杰警官请坐到那边的纪录席。」
当安妮亚这么说后,嫌犯遂趴在铁桌上,嚎啕大哭。
他嗓音冷若冰霜地道。
「……你揍了你的妻子。」
「玛格丽特还在等你啊。」
安妮亚接过了金光闪闪的徽章,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嗓音也恢复原状。
「怎么可以打太太呢?」
正当尤利独自感到无法融入时,嫌犯就换了一个人。这次来的人比方才的男子更加年轻,是一名外表相当轻浮的花美男。
「太好了~是徽章~」
「──既然如此。」
「啥!?」
「你就以死向妻子谢罪吧。」
见到她暗爽在心的模样,这种全面肯定孩子的方针并没有错。
安妮亚不疾不徐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慢条斯里地走向窗边,隔着百叶窗望向窗外。
然而,却遗憾地喊错了对方名字。
「哎唷,刑警大人,我才没有打我老婆咧。那是她自己跌倒的啊。」
并这么轻语。
「你要吃猪排盖饭吗?」
「你要好好赎罪并回去故乡,然后这次要让她幸福。」
尤利将内心奔腾的怒火与憎恨藏于笑容之下,以宛如安抚儿童般的嗓音道「这样是不行的喔」。
另一方面,穿上制服的安妮亚面对坏人,充满了干劲。
「──杰克,怎么又是你啊,你真是一个学不乖的人呢。」
真不愧是专家,竟然顺着游客瞎掰的莫名其妙设定演戏,而且,演技还莫名地精湛。
他默默无言地转过身去。
尤利嘴边残留着笑意,唯有双眸微微敛起。
嫌犯自嘲地笑了笑。
尤利哑然失声。
「这将来能成为一流刑警呢。」
然而──
他招供认罪了。
当他一听见工作人员的说明后,便被触动了某条神经。
「就算我打断您所有的牙齿,再打碎您的鼻梁,弄断您的下巴,也算是您自己跌倒造成的吧?我才是受害者呀。」
这使得两人之间诞生出一股突兀感。
「你的故乡是在北方吧。」
(算了,连那种又臭又长的审讯都可以了,我随便问一问就好了。)
当他这么随意心想时……
他不为人知地紧咬着的牙齿发出了「嘎吱」声响。
「哼哼,安妮亚也可以考虑考虑喔。」
「我们要送给完成出色审讯的佛杰警官体验过侦讯的徽章。」
「约翰,你就别再逞强了!」
尤利于心中呐喊。
于他眼中,这名嫌犯轻浮的俊帅长相看起来就像可恨的洛伊德·佛杰。
然而,嫌犯却大梦初醒般地望着安妮亚。
安妮亚受人指名,兴致勃勃地回答。尤利则以记录审讯内容为名目,坐在位于房间一角的坚硬铁椅上。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抛弃故乡了。我爸妈早已经死了,事到如今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另一名女性工作人员──不是位于入口负责引导的女子──说出了嫌犯的罪状。
「对啊,我才是受害者呀。」
(他叫做杰克吧!你至少记住自己随便取的名字啊!)
嫌犯辱骂贬低妻子,说「是她慢吞吞地花一堆时间煮饭不好」「怎么老是煮一样的菜色」等等。
但他却随意应付,坐到嫌犯对面的椅子上。
此时,又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再度转向嫌犯。
「不,已经够了。」
「现在那里已经下雪了吧。」
(不……没有嫌犯会因为这种审讯就招供的吧。)
并以感慨万千般的口吻如此轻声低喃──
并说:
「玛格丽特又要怎么办呢?」
「你揍了你毫无过失且善良无抵抗的妻子,这种行为罪该万死。所以就用我的手来处死你,不用经过审判,立刻处以极刑。」
他当然并不想认真体验。
假使所有嫌犯都会因为这种粗糙的演技而洗心革面的话,便不需要警察与秘密警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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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亚以低沉嗓音──她本人或许这么认为──一吼。
闻言,尤利唇边依然留有笑意。
「他是潜入很多人家中,偷走钱和珠宝的坏蛋。但他目前还没有认罪,请佛杰警官逼问他,让他认罪。」
(这是什么表情啊。)
此时,安妮亚走到嫌犯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
安妮亚姿势端正地敬礼后,便转向嫌犯,脸上忽然露出了奸笑。
「是、是我……干的。」
「──您好,我是负责审讯的布莱尔。」
尤利于心中吐槽后,安妮亚则装模作样地坐到了审讯用的椅子上。
(为什么设定是累犯啦,话说杰克又是谁啦。)
尤利露出阳光的笑容,从长长的浏海下凝视嫌犯。
「太棒了!这种打动对方良心的审讯方式真是太了不起了!十全十美!!」
「对,做得非常好喔。」
「布莱尔警官负责的是要让多次家暴妻子而遭逮捕的男子招供,男子声称妻子做的菜太难吃而对她拳打脚踢,造成妻子鼻骨骨折等等伤势,需要两周才能痊……」
「安妮亚做得很好吗?」
(刚……刚才那是什么啊……什么跟什么啊?)
女性工作人员急忙地说「还没解说完」。
闻言,嫌犯则嘻皮笑脸地道:
她这么说道。
「…………」
「……也就是说你觉得自己并没有错?」
「那、那个,布莱尔警官,我还没解说……」
「……呵,你以为提到故乡的事,我就会涌出思乡情吗?」
「了解。」
她甚至也擅自决定了季节。
「想说天气变冷了,原来已经冬天啦。」
「!!」
(这样好吗?用这种方式培养东国未来的栋梁……)
尤利莫可奈何地站了起来,为了听案件说明而走到女性工作人员身边。
正当他放开嫌犯的手,试图伸向对方的喉际后。
「咿咿咿!!」
嫌犯对尤利异乎寻常的模样感到恐惧,脸色铁青地瑟瑟颤抖,舌头打结似地使劲解释:
「对、对不起!!我、我我我不会再犯了!!我不会再打我老婆了!!话说这全部都是在演戏啊!我都还没结婚呢!我还单身!!也没有女朋友!!我真的很抱歉!!请原谅我吧!!」
(啊!)
嫌犯──意即演员甚至忘记演戏开始哭喊,这使得尤利终于恢复神智,急忙放开了他。
「那……那个,我才对不起……我不小心就太入戏了──」
尽管他不遗余力地粉饰太平,但身为演员的男子仅一脸恐惧地望着尤利,不发一语,女性工作人员也哑然失声,僵在原地。
室内鸦雀无声,这次轮到尤利一脸苍白。
(我在干嘛啊,明明本想要随便演演的……)
倘若安妮亚告诉姊姊这件事……
她应该会感叹弟弟个性丕变,哀伤不已吧。
不只如此。
(最糟的情况下,姊姊可能会发现我并非外交官,而是秘密警察。)
如此一来,纯洁温柔的姊姊必定会大受打击──
(唉,我怎么会……这都是那个洛迪的错。因为他的脸冒了出来……唔……洛伊德·佛杰,不可饶恕。)
正当尤利于心中将责任推诿给毫无关系的洛伊德时。
「舅舅好帅……」
「?唉?」
安妮亚以颤抖的嗓音这么呢喃。
安妮亚摇晃着双腿,仰望天花板,设施的天花板上画着蔚蓝的天空与白云。
「不,没有。」
「舅舅目中无人。」
「…………」
她微笑着想「尤利虽然有点急躁又执着,本性却是一个好孩子」,将安妮亚喜欢的添加许多花生的巧克力蛋糕,以及尤利应该会喜欢的红酒放在餐桌上。
当他感到想捶胸顿足时,安妮亚遂将吃到一半的热狗堡放在盘子上,翻找着包包,再将导览手册摊在桌上。
「审讯天才。」
老实说,这令尤利有些意外。
「安妮亚爱漂漂。」
尤利心中响起一种今天一整天的努力皆付诸流水的声响。
她虽然打算尽早回来,但时间依然过晚,她于十五分钟前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却没见到安妮亚与尤利的身影,只看到客厅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写着『我带她去小小职场体验馆』。
「哎呀……啊哈哈。」
「话说已经傍晚了,我们什么都没吃呢。」
「你竟然会爱漂亮啊。」
他也在出门前,多给了彭德一些水与狗食。
「姊姊差不多快回家了,所以我们要回去了。」
「唉……」
「!? 啥……噗。」
(尤利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好孩子。)
「────别做虫的。」
洛伊德说半夜才会回来,所以等他们回来便开始吃吧。
※
「…………」
而且,必须怎么向姊姊解释呢?
「这位小哥,你来当演员比较好啊!!你又是个帅哥,认真朝演员这条路发展的话,一定可以大红大紫的喔!!我可以向你挂保证!!因为真的非常可怕!!」
这必定是因为自己过去也让姊姊有这种心情所致。
安妮亚吐出一道忧愁的叹息声。
她这么说道,指着某处。
当他战战兢兢地转向坐在房间一角的安妮亚后,便见到她以从未见过的尊敬眼神望着自己。她的小脸泛红,一双大眼睛闪耀着彷佛星星般的光采。
「这实在太逼真了,逼真到有点吓人啊!超级有临场感的!!」
「哪一个?」
尤利淡淡地低喃。
「母亲今天假放,所以说可以陪安妮亚玩,却因为工作泡汤了。母亲对安妮亚说了对不起,她明明没有错,却很沮丧难过,好可怜。」
「好,去下一关吧。」
安妮亚则边吃着热狗堡,边昏昏欲睡。
尤利姑且一问后,安妮亚便用手指着位于设施一角的饰品工房,那是可以实际制作自己所设计的胸章、项炼、耳环等饰品的体验区。
他明明说不承认自己结婚──
「你明明是个笨蛋,为什么知道这些奇怪的成语啊。」
闻言,尤利讶异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她说到一半,不自然地停了下来,接着说:
「舅舅,安妮亚肚子饿了。」
因为这是本行,所以也是理所当然,尤利根本并未靠演技。实际上,这连一丝的演戏成分也没有,全靠对洛伊德·佛杰的憎恨而已。
(我还以为他们会待在家里。)
「啥?反正你不是都要当云了吗?」
「啊……唉……不,没有那回事。」
尽管尤利报复性地嘲讽她──
两人这么聊着,前往工房。
「安妮亚要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附近的游客也状似疲倦,总觉得人数变少了。
然而一旦有需要时,还是会细心地帮忙照顾。
尤利喝着咖啡,询问道。
他于脑中轻语『因为这是本业,所以也没什么天才不天才的』,因情绪亢奋而鼻息粗喘的安妮亚则──
尤利带着安妮亚,意气风发地前往下一个体验地点……
「姊姊最讨厌虫了,所以做点别的。」
「花不行,因为我要帮姊姊做有小花束的发带。」
咖啡厅圆桌虽然位于室内,却打造成有种露台用餐区的风情,两人在此吃着热狗堡、果汁与咖啡这顿迟来的午餐后,忽然感到精疲力竭。
而尤利果然并没察觉到自己在被要求之前,就牵起了安妮亚小小的手──
「哦~」
「对不起,因为姊姊工作很忙,所以不太能陪你。我老是害尤利感到寂寞呢。」
「嗯~」
一提到小小职场体验馆,那可是已婚同事·雪伦也曾提过的、适合儿童的游乐景点。
一思及尤利竟然带着安妮亚出门去玩,约儿便感觉有些欣喜雀跃。
然而,毕竟时间所剩无几。尽管留了纸条,但千万不可让姊姊担心。
(唔……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这出乎意料的答案令尤利差点喷出口中的咖啡,剧烈咳嗽。
「然后呢?你最喜欢的是哪一种?」
由于没有时间,所以很遗憾这几乎并非自己亲手所做的,但她在等待两人时做了汤,这是初次挑战的马铃薯冷汤。尽管是老王卖瓜,但约儿觉得自己烧得不错。
「要是他们能快点回来就好了呢,彭德先生,你说对吧?」
当他这么说后,安妮亚便明显变得沮丧,垂下了肩膀。
「那我们就去美食区吃热狗堡吧。」
他俩在那之后持续挑战了新闻记者、消防员、法官、检察官、军人、雕刻家、医生、铁道驾驶员──等形形色色的职业,彻底忘了吃午饭。
然而,当人受到盛赞时,自然会感到心情愉悦。而且,尤利才二十岁,意外也有一些单纯之处。
「真不愧是真──」
「安妮亚不做虫虫,要做花花胸章。」
「小鸟也行。」
「所以安妮亚想帮努力工作的母亲做一个漂亮的虫虫胸章。」
最后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称赞人。
「安妮亚想变成云。」
闻言,安妮亚的小脸笑逐颜开。
此时,原本定格的两人也同时热烈地开始鼓掌,他们状似深受感动地说:
「呵呵呵,虽然比不上洛伊德先生烧的菜,但看起来很好吃。」
她赶紧吃完剩下的热狗堡,跳下了椅子。
「安妮亚最后想去这里。」
──安妮亚却露出怜悯的眼神这么说道,使他火冒三丈。她为何平时是个笨蛋,却能在这种时候言之有理呢?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吗?还是只有这丫头这样?
※
每当姊姊向自己道歉时,自己都会难过得无以复加。
「舅舅,人是没办法当云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不管是律师或警察都好,给我选尼特族以外的啊!)
「所以你就快点吃,快点去。」
「──他们应该已经要回来了吧?」
他心情大好。
「今天一整天工作太久了,安妮亚有种想混吃等死的感觉。」
约儿将买回来的沙拉、烤苹果与炸小牛排放在餐厅桌上,望向挂在墙上的时钟。
「?不过,舅舅说没时间……」
「哦~!」
「……真的读了很多书的大人。」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经纪公司,你要不要从现在开始朝演员发展啊!? 你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明星的。」
「不,真的很厉害!好像有种真正刑警般的魄力!!」
虽然散发出一些奇怪的味道,不过一定是香料的问题吧。
「安妮亚打算做伴手礼给母亲。」
安妮亚这段幼稚却用尽全力所说的话语,令尤利想起一股令人怀念的椎心痛楚。
「汪呜。」
彭德回应约儿似地汪了一声。
「他们会喜欢喝这个汤吗?因为我不小心加了洋葱,所以不能让你也尝尝味道,真是可惜。」
「汪、汪呜……」
彭德不知为何缓缓后退。下一秒,它竖起了耳朵,开心地「汪汪呜!」叫着,摇着尾巴走向玄关。
他们所等待的人似乎回家了。
「安妮亚是天才,花花胸章超美的。」
「我才是天才,你看看,这个发带有多可爱,超适合惹人怜爱的姊姊。」
「母亲会对安妮亚做的胸章喜极而泣。」
「呣,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是我做的发带才会让姊姊喜极而泣。」
「舅舅,我们来比赛。」
「吉娃娃丫头,我求之不得。还有,别叫我舅舅。」
「舅舅就是舅舅。」
虽然听不太清楚,但似乎传来了两人斗嘴的声音。尤利与安妮亚在一起时就像个小孩子。
(他们感情变好了呢。)
约儿嘻嘻笑着,为了迎接弟弟与『女儿』──自己珍惜的两人,而走在爱犬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