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记忆是片断的,仿佛照片被剪成碎片四处散落。
搞不好小时候的我曾在某处剪碎过照片。我手边没有过去的照片,我也没有收下在育幼院拍的团体照。我不知道自己小时候的长相,也不知道父亲的长相。在进入育幼院之前,我没有上过幼儿园,也没有上过学,所以也没有足以称呼为朋友的存在。
从我懂事开始,我就住在祖母家。我还记得她有棱有角、僵硬又充满皱纹的手的触感,以及弯驼的背。老旧的家很冷,到处堆满了杂物阴暗不已,可是只要趴在手掌会刺刺的榻榻米上爬到檐廊,就有一个充满耀眼绿意的院子。有时候会有绒毛般的白猫来到院子,祖母讨厌猫,只要看到就会拿着扫帚赶牠出去,所以我总是侧眼看猫以免被祖母发现。我好想摸牠蓬蓬松松的毛。
在我的认知中,母亲是指偶尔出现的人,我还更常见到白猫一些。母亲和祖母处得并不好,只要见到面每次都要吵架。在其中一人崩溃大哭或醉到不省人事之前,两个女人的嘴上战争不会结束,就算我想阻止,情况也只是越演越烈。
女人带刺的咒骂声以及金属般高亢的声音就像尖锐的刀具一样,一旦刺入耳中就很难拔出来。
有一天,我用力地搓揉着耳朵赤脚跑到院子里,躲在杂乱生长的庭院树中。我感受到视线而抬起头,白猫就站在长满青苔的庭石上。长长的尾巴柔软地摆动,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我,像是一团光。我想要向牠撒娇于是伸出手,猫轻巧地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逃走了。我很难过,很生气。我很喜欢牠,想要碰牠,想要帮牠摸摸,却遭到和拿着扫帚赶牠的祖母同样的对待,这让我很受伤。
「讨厌!讨厌!讨厌!」
我大叫着,不断跺脚,把猫待过的庭石扔出去,乱拔周遭的叶子,折断枝条,使性大闹。
回神时,祖母和母亲站在檐廊看着我。我也不管,持续地吼着「讨厌!」。对母亲从不离手飘散出臭烟的香烟;对祖母神经质的眉间皱褶;还有,对两人畏惧的眼神狂吼着「讨厌!」。
离开祖母家的那天是个下雪的日子。走在泥泞的路上,鞋子里马上变得又冷又湿,好几次脚下一滑跌倒。「你敢哭我就把你丢下。」母亲红色的唇龇牙咧嘴地这么说。
雪花在母亲和我之间飞舞。白色雪花断断续续地从灰色天空中落下,像是院子里白猫的毛一样,伸手一抓就消失。「你在干什么。」母亲发出不耐烦的声音,抓住我的手臂。看着掐进皮肤里的红色指甲,我内心想着原来那些白色又柔软的东西不会进到我手中。
我不是很记得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日子了。那依然堆满物品、狭窄的房子里,我要不是在看电视,或是睡觉,不然就是饿肚子。在窗帘紧闭的屋内记忆更是片片段段。苍蝇总是在嗡嗡作响,不管怎么赶都在视野内飞来飞去,想要伺机钻进耳朵。我在垃圾堆中大爆发了一番,但还是没办法解决苍蝇。到了晚上,苍蝇安静了,而喝醉的母亲像是要打破那份寂静般回到家来。
母亲看到全身沾满垃圾的我笑了。「脏死了——不要碰我。」她笑着将我推开。虽然有时候她会生气,但我更讨厌她笑我。一旦被笑,我就会再次爆炸,母亲会抓着失控的我的衣领打我,有时候则是说着「你真的是烂透了」然后出门,也有时候是「给我差不多一点」就背对着我睡觉。
有一天,母亲和不认识的男人一起回来。男人的影子大得塞满整个玄关,让我很害怕。他一步也没有踏进屋内,笑着说「脏死了——」,转身就走。平常总是笑我的母亲被笑后身影变小了。我感觉很爽快,大叫着:「脏死了——」结果母亲在我脸上用力赏了一巴掌便追着男人出去了。
不久后回来的母亲穿着鞋子走进来,怒吼着:「都是因为你。」我的耳边被打到,声音弹了开来,之后的话我都听不清楚。我看着毫不留情揍我的母亲、红色充血的眼睛。白眼球上爬满了血丝,感觉会流下红色血泪。
红色的口红、红色的指甲、红色的包包、红色的内衣。我对母亲的记忆是由红色的片段组成,就算回想她的脸也想不起来。
「真的吗?」
沉静的声音在宽容的黑暗中询问。因为太过沉静了,就像直接深入我的脑海中一样。
「我觉得是你刻意不去看的。」
「为什么?」
「为什么?」
那是倒在往四面八方蔓延的血泊中,我的母亲。
「刚才那是——」淡然的声音响起。「愤怒,你被拒绝所以感到愤怒。但是,我也闻到了悲伤和失望。人类的情绪就像渐层一样,只是你的愤怒太强烈了,因此盖过其他情绪。它们被掩盖到就连本人都没有察觉的深度,我觉得你的那股愤怒非常耀眼,从以前就这么觉得。」
「闻了这个香味,或许你就会想起来了。」
「因为你差点被刺吗?」
从我手中逃离的白色花朵无声无息地坠落黑色的地面,像雪一般,以徐缓的速度落下,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没能摸到的白猫或雪。小川朔给我的篮子里,无数的花朵集结成了白色的团块。但是,很轻。如同什么也没装一样地轻,只是有着浓密的甜美香气。
我感觉到膝头带有湿意。我跪倒在地面,抬头看小川朔。白色衬衫在不冷不热的风吹之下鼓起。
口袋中有个坚硬的触感,我颤抖着手拿出来。透明的小瓶子发出一道冷光。
我伸出手,穿着白色皮鞋的脚像是要避开我的手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足以让呼吸感到困难的情绪涌上。
「有月光就够了吧,毕竟今晚是满月。茉莉花要在晚上到清晨间以人工采摘。花在天色暗下来时才会开,到了半夜则是盛开,香气会慢慢来到高点。晚上摘的花和早上摘的花,香气完全不一样。」
小川朔以和平常相同的态度下指令。是要我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只摘花朵吗?
「不是月亮。」
生锈的铁门,孩子们的汗酸味,黏了手上污垢的玩具和书。有哭声,还有尖叫声,以及嬉戏声。跑来跑去的细碎脚步声。怒骂声,总是有人在吵闹,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育幼院总是闹烘烘的,大人们看我的眼里有着胆怯和畏惧。只要觉得烦躁、生气,我就会失控。即使面对比我年长的孩子我也会扑打过去,或是紧咬想要阻止的人的手臂,或是踢翻桌子,或是打破玻璃窗,摸到什么就破坏什么。只要眼底因情绪亢奋或生气而发红,疼痛和恐惧就会消失。鲜血的味道在嘴里扩散,直冲鼻腔。红色的月亮在私语。再来、再来,它说,再染得更红吧。
「你的记忆混淆了呢。」
感觉夜晚纷乱的不快感增加了。周遭飘着呛人的香甜味,从进入黑暗的森林开始,我就知道某处有花夹带着夜晚的湿气开花了。浓烈、柔和荡漾,引诱进入梦乡的生物前往夜晚黑暗的香气。难以想像那是指尖轻轻一拈就掉落,完全感受不到重量、如梦似幻的花瓣散发出来的香味,既强烈又甜美。是满月,引导出了这样的香气吗?
简直就像我在和月亮对话。月亮有时候,会隐身于云后,手边便染上夜色。一旦被黑暗吞没,我就觉得平静。
「她还会打我,会抓我,会大声骂我。只要我生气失控她就不让我吃饭。她恨我。」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的手中感受到湿润的柔软,我心中一惊张开了拳头。
所以,我拒绝了,就像母亲平常做的一样。我喊着「讨厌」甩开的手被轻易地抓住了,红色的指甲掐进肉里非常痛。我想要推开她,但幼小的我力气根本敌不过母亲。讨厌,我大叫着。讨厌,讨厌,讨厌,我发出尖叫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倒在地。
我本来以为他会叫我捡起掉落的花朵,可是小川朔以毫无迟疑的声音说:
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却狠狠地撞到了树上。一屁股跌坐在地的我身旁,发出树叶摩擦的声音。小瓶子从手中消失了。
「不要放入花萼和花苞。」
月亮说。我回过神来抬头看,不是红色的。被云半遮着脸的月亮看起来更蓝了一点,仿佛干燥的骨头碎片。
「我想起母亲的脸了。」
「你还是想不起来吗?」小川朔在我眼前蹲下。
止咳药的味道夹杂在海风的香气中,转变成小诊所泛黄病床的气味,沿海小村的景色流过,记忆与香气的变化一同涌了进来。
「我,现在,是什么味道呢……带着什么样的情绪?是憎恨吧?因为,我没有错。搞不好那时候被刺杀的人会是我呀。是她不对,都是因为她,我的憎恨、疑惑都没办法消除。对吧,是这样的吧,我还在恨她对吧。回答我呀,小川先生,你知道吧。」
「每次全身是伤被送到小诊所来的你,总是散发出强烈的愤怒气味。像是结晶一样高纯度、连自己肉体的疼痛都感受不到的鲜明怒气,非常耀眼。知道你是刺杀了母亲的孩子后,我就对你更感兴趣了。」
我仿佛醉倒在花香中地想着,或许这是一场梦。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小川朔的身姿与成为一道道黑影的林木融为一体而看不见,只有声音传来。
「是我,刺的。」
沉静的声音,将我的意识召回飘着花香的夜晚。
有一股让神智些许迷茫,宁静安详的气味。
咚,沉闷的声音响起,脚边散落了一片白。过了几秒后我才发现,茉莉花从被我弄掉的篮子里翻了出来。手中变形的白花飘荡着甜美香气,我慌张地在裤子上擦着手。
耳边传来刺耳的哀号。东西倒塌、破裂的声音响起,我睁眼一看,被埋在垃圾袋和纸箱下的母亲瞪着我。她瞥了一眼破掉的丝袜,短促地「啧」了一声。「啊!」接着她发出尖锐的叫声,骂我弄断了她的指甲。「太过分了。」她破口大骂。「你也一样。既然你想逃……」抓住我头发的母亲,一只手拿着发出微弱光芒的菜刀。
小瓶子的冰冷让我回过神来,是小川朔说是宝箱而递给我的小瓶子。只要闻了装在里面的香气,就可以拼凑起片段的记忆吗?
「我明白。」声音说道,「说谎,有个臭味。」
我这么复诵着,然后想起来了。在育幼院里如同幽灵一般的年长男孩。他并不会像我一样情绪失控,既纤细又文静,可是大家都离他远远的。我从谣言中听说他「看得见」,我不知道他看得见什么。不过只要他说出口都猜得中,天气、他人隐瞒的事、某个人的不幸。育幼院里发生食物中毒时也只有他一个人没事,大人们也觉得他让人不舒服。
女人的笑脸。充血的眼睛。红色的口红。红色的指甲。
我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左肩。我还记得窜过这里的热痛,还有恐惧以及憎恨。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那个古怪的医生,是我的植物老师。虽然他教我的都是具有药效的植物,他对香料植物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只有他不会因为我的嗅觉而疏远我。」
红色的月亮渐渐变大,黑暗中血的味道越来越浓。
「兴趣。」
只要受伤,就会被带来这里。满脸胡碴,穿着梅干菜白袍的魁梧男子看着我,「又来了。」他吐着香烟烟雾。「你真的是血气方刚呢」、「要爆发就不要弄伤自己啊」、「真的是麻烦死了」,他一边抱怨着,一边粗鲁地喷洒消毒水。
「讨厌。」
就算我伸手,或是吵着讨抱,她不是甩开我的手,就是无视我的存在。寒冷无眠的夜晚她都不回家,可是却会自己黏过来摸我。只要男人抛弃她,她就会撒谎说「我只有你了」,然后抱着我。
那么,我是在哪里喝过的呢?
「构成茉莉花花香的气味成分中含有不少的吲哚,一般来说带有让人不愉快或厌恶的粪尿臭味或动物骚味,但这却是受到人们喜爱的三大花香之一,很不可思议吧。」
小川朔以完全与感官刺激摸不着边的声音说着,我有一种既视感。是若宫小姐,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欲望」这个词神奇地非常不适合她。她和小川朔的姿态,都让我想起透明的无机物。我因为羡慕这一点,想要成为这个样子,所以希望染上同样的香气。明明我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会在这里,但却好像来到了非常遥远的地方。
「可是,动手刺下去的人是你。」
我才想说有个药臭味,接着马上就发现这个宁静安详的感觉不是来自气味,而是嘴里的味道。
「所以,我才找你来的。」
一株株黑色的树木窸窸窣窣地摇摆着,甘甜的香气被风扰动。我一朵一朵地,摘着散发白色光芒的小花。
「我是个烂人。只要被女人笑,或是被瞧不起,我就会失去理智动手。这都是源自于我对母亲的恨吧。我总是不断伤害身边的人,将他们做为母亲的替代品。」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啊,新城也是。」我感觉到他微微地笑了。
「因为她嘲笑我。」
忽然一阵波涛声,还有湿重的海风。在只长得出低矮草皮的荒野中孤自存在的小诊所,在它的对面是汹涌的灰色大海。
红色月亮的正中央有个女人。
「是我母亲。是我刺杀的母亲的血,而月亮在看着我。」
我缓缓抬头。天上挂着和手上的花朵相同颜色的月亮,没有任何缺损,又白又平滑的饱满月亮。「满月……」我喃喃说道。「满月很嘈杂吗?」
月亮从云间露脸,我看见了白色的额头。在让人呼吸凝滞的甜美香味中,小川朔在我身旁蹲下。
的确,花在月光的照射下发出朦胧的光。茉莉花是低矮乔木,所有的花都是伸手即可构得,但是花宛如覆盖了一层雪般开满了一整片,一想到要摘完全部我就快昏倒了。
他捡起我弄掉的小瓶子,轻轻地递了过来。
「我也曾待过你那间育幼院。话虽如此,我几乎都窝在诊所里。」
「只是因为嘲笑吗?」
那时候,像是浅灰色影子般的眼睛闪过我的脑海。比现在小川朔的眼睛更朦胧,更摸不透的双眼。杂乱地垂挂着草根和叶子的诊所中,低头看躺在病床上的我的白色脸庞。
「因为你讨厌她。」
「因为那是假的,她其实明明很讨厌我的。」
「味道浓得像是摸得着对吧,非常、具感官刺激性。」
「你还记得之前我说玫瑰具有镇定效果吧。在香料的世界中有此一说,玫瑰是女王,而茉莉是国王。茉莉花的效果是觉醒。今晚是个非常适合回想的夜晚。」
「是呀。与其说是月亮很吵,其实是空气很吵。你记得仁奈小姐说过她的另一半月经来潮的日子几乎和满月同一天吗?珊瑚的产卵日也是满月,世界各地的民族都有新月和满月时出生率会增加的传说,有一些人则是注意力会提高。还有的国家相信不可以带着不敬的心指月亮或嘲笑月亮,月亮也是唤起恐惧的对象。即使你没有察觉,不过也许非常敏感的你也受到了某些影响。因为一旦月球引力增强,生物就会开始躁动。你看,茉莉花也像是受到满月的呼唤似的盛开。」
「她老是说如果没有我就好了,可是又会哭着紧紧抱住我。烦死了。」
小川朔默默不语。
我颤巍巍地伸手,拔开小巧的玻璃栓。
「我讨厌说谎。我讨厌她明明就会再打我,却又要抱我。」
被母亲的血濡湿的,红色,幼小手掌。
「为什么你讨厌你母亲?」
「你也讨厌被她抱着吗?」
「咦,那是什么……好痛!」
这是药,是小川朔给我的杏仁水止咳药。从杏桃的种子制作,与杏仁豆腐气味相同的药。
「你想起来了?」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母亲拿出菜刀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喝醉时她常常会挥舞菜刀,也曾经弄伤我。」
我依着沉静的声音摘花,篮子渐渐被埋在散发幽微光芒的白中。我放弃思考,动着手继续说:
小诊所有个奇妙的味道。药品和类似乡下枯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在煎药时光是靠近就会止不住地打喷嚏。天花板上垂下干草和菇类,药品架上则摆着整排装了粉或种子的瓶子,装有淡黄色液体的瓶子里泡着蛇或蜥蜴或虫子,是育幼院的孩子们害怕的地方。在那里被迫喝下的药绝大多数都非常苦,只有止咳药带有甜甜的香气,可以舒服地镇静喉咙,因此感冒时就像一种奖赏。
「你的手停下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令人窒息的甜美香气不断飘落。呼吸开始混乱。好痛苦,太甜腻了。强烈的香气让太阳穴青筋用力跳动着。
「对。」
我回头,从开了一小条缝隙的窗户间看见白色的满月。
血的味道。化脓伤口的灼热与半干体液的味道。畏惧的视线。
瞬间,我看见了年幼的自己染成鲜红的手。在黑暗中,异常醒目。
「你害怕满月吗?之前你曾说红色的月亮在追你,不过今晚的月亮并不是红色的。」
「你是指你刺杀了你母亲的事吗?」
「你和我的境遇很相似。我虽然没有受到母亲施暴,但她把我当成不存在的东西。她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不愿触碰我。但是有一天,她抱住我,说她马上就回来。我从抱着我的母亲身上闻到说谎的臭味。不意外地,她并没有回来。我被抛弃了。」
「所以,我想着总有一天换我干掉她……好像是这样。在被她刺杀之前,先刺杀她,总有一天……」
「咦?」
不过,对我来说这股香气是药。小川朔让我带回家喝下时,我有种怀念的感觉。
「咦……?」
「我记得你愤怒的气味。我和新城去那间餐厅并不是巧合。」
张大眼睛盯着我。
隔了几秒后,声音回传。
「你是从背后刺她的。」
小川朔拾起散落在地面的白花,放进翻倒的篮子里。一朵、两朵,缓缓地。
「我很确定母亲不会回来,但却无法责怪她。我无法拆穿她说谎,明明那股臭味已经强烈到无法抱持任何期待了。臭味持续留在屋子里,不曾消散,至今仍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丝毫褪色。十几岁的我,很憧憬幼小的你那非常耀眼的怒意。施展暴力的你没有一丝的迷惘或后悔,你强烈怒气的味道,有那么一瞬间,吹散了说谎的臭味。我在思考,同样是容易承受外界压力的体质,我和你究竟哪里不一样。你有着反击的能力。」
「可是我……」
「我会找你是出于其他原因。我想知道你长成了什么样的人,人是否能够改变。被父母拒绝的人是否能够长出正确的执念。」
「正确的执念?」
「没错。」小川朔站起身。
「你为什么想要我的香气?还有其实你已经想起来了,刺杀母亲的原因。」
天亮之前全部重摘,他说着将篮子递给我。
在接过来的瞬间,脑中闪过蹲在玄关的母亲,旁边是大包包及手提箱。母亲穿着鞋子,避开我的眼睛说她马上回来。她说谎,我很清楚。她打算离开我。明明不准我离开,自己却要离开吗?
既然如此……我吸着鼻子握住了菜刀刀柄——
哗啦哗啦,白色的花纷纷落下,仿佛月亮降临。我坐在地面上仰头看着。
因为被拒绝所以愤怒吗?
为了不感到悲伤和寂寞,所以用鲜红的怒气为自己染色,我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还留有白天余热的地面很柔软,盛夏的夜晚不冷也不热,但指尖却依然冰凉。好冷,我心想。感觉腹部开了一个大洞,力气和热量被渐渐吸走。啊啊,这就是空虚吗?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继续摘花。这是我最后的工作,唯有这件事我想有始有终。
一整晚,我都在摘花,摘满了六个大篮子。按照指示,五篮放在有蒸馏器的源叔木屋前,一篮拿回洋楼时,日光已经穿透了起居室桌上的玻璃水瓶,旁边摆着纸条及小瓶子。
水瓶里漂着白色茉莉花,我倒在杯中饮下。吸收花香的水经过喉咙时柔和,又带有隐约的甜味。
纸条是茉莉花奶油烤布蕾的食谱,上面写着先将花泡到牛奶中。真是毫不动摇呢,我轻笑出声。就算我不在,这栋洋楼的植物,还有小川朔的日常都不会改变吧。我把篮子提到厨房,放在工作台。这些被朝露沾湿的水润花朵很快就会被萃取出香气,充填在瓶中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吧。
我回到起居室,伸手拿起小瓶子。
我一直想要的,会散发蓝色夜晚气息的香气摇晃着。
「对不起。」
是橘小姐。即使对自己施暴的母亲离世后,也依然执着于母亲气味的女性。
新城先生觉得烦地说完站起身,身体摇摇晃晃地往厨房走去。他背对着我说:「赶快谈一谈,一香小妹就快来了。」然后,他又说了一次:「快点,去吧。」接着在烟上点火。
我想关上门却被挡下。好大的力气,不,应该是我太无力了。
枝叶间可见红色的果实。我以为是苹果,但不是。好几颗果实裂开,从中露出血色珠子般的红色果粒,仿佛随时会掉落。
声音在叫唤。不久后,开始呼唤我的名字。
茉莉花一直安静地抬头看着说话的我,「说完了吗?」她说。
停等红绿灯时,一名眼熟的女性从花店走出来。厚厚的眼镜加上扣子扣到第一颗的白色衬衫,只有朴素的藏青色裙子改成轻柔的材质。
当我醒来时已经中午了。不知道是几个小时,还是一整晚,又或者是昏睡了两晚。我伸手拿丢在地上的手机,但觉得随便啦,于是再次丢开。翻找着冰箱,看到什么吃什么,机械性地咀嚼,吃不出任何味道。然后,我又躺回床上。
「事到如今,」她嘟起了嘴,「我哪会害怕。一开始不就说了吗?你个头很大看起来很可怕,但其实满可爱的。」
柜台的几位女性穿着便服从后门出来,对我投以惊讶的眼光。我点头打招呼,一个人犹豫地停下了脚步。
「我一直没有说,我曾经揍过人、刺杀母亲、对女人动手结果被警方带走。我是加害者,和打你的人一样,我是造成他人危害的那一类人。」
「朝仓!」
「朝仓……」
「我从朔那里拿到了。」
在夏天刚结束时,新城先生联络了我。
「可以做为香料,也可以食用。从远古以来就是在各种流传及神话中登场的果实,不过,也有很多相反的传说。种在园子里很不吉利,种在园子里很吉利,两种都有。」
我就只是,沉睡。没有东西喝就打开水龙头喝自来水,食欲仍旧没有恢复。床垫和床单汗湿了整片,身体和头发都黏腻得不舒服。即使如此,我依然提不起劲起床。不是在睡觉,就是闭目休息,两者的界线开始模糊,连自己身体的轮廓都变得含混不清。
我呆站着望着持田。「这我可以全部拿去洗吗?附近有投币式洗衣店吧?」他捏起毛巾被。
他是为了告诉我红石榴的事而叫我来的吗?应该不是才对。
分不清梦境或现实,月亮似乎升起了。我感觉到眼底映着冰冷的光芒,但是,我还有些恐惧,因此无法睁开眼睛。
「你做过的事不会消失,该原谅你的人不是我,因为我还没被你伤害过。可是,就算那些人无法原谅你,这也和我们之间的交情无关。」
「对不起这样等妳。我只是想说这件事,希望妳不要再用我给妳的化妆水或乳霜了。妳可能因为里面的某种成分出现了过敏症状。对不起,因为我未经考虑就给妳,造成妳不舒服。」
菜园的另一头草帽在移动着。我想出声打招呼,不过看见穿着橘色工作围裙的福泰女性就放弃了,她以不熟练的动作推着手推车。我脑中浮现出源叔害羞的笑脸。
「不。」我摇头。「我喜欢妳的味道。」
我踩着虚浮的脚步走过菜园。曾经每天采到厌烦的番茄已经拆掉了支架。
「你竟然敢碰,超臭的吧。」
停止吧。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了。
「怎么能不管你。」
我站起身,脚却虚软无力,眼前一片黑暗。打开门,光线刺目得眼睛都快瞎了。
他背对着我说,「总之呢,」他转过身来,「去洗澡,刮胡子,我们去吃饭吧。」
「好久不见。」我都还没说完,新城先生就半闭着嘴说:「你啊。」
我踩着脚踏车骑过红绿灯,超越了橘小姐。她看起来在微笑。还有,闻不到强烈的柔软精气味了。我骑着脚踏车,深深吁了一口气。
好久没有骑上坡道了。森林的绿带有说不上来的黑,叶片开始干枯,遍地的树上都有藤蔓缠绕。感觉像是第一次看到的森林,然后才意识到我并不了解这片森林的秋天样貌。我在冬天前来,还不到一年呢。
「你要原谅我吗?」
「嗯。」
在太阳完全下山的时候,后门开了。茉莉花脚下踩着休闲鞋咚咚走出来,看到我之后,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我隔着一段距离连忙说道:
「这是红石榴。」沉静的声音说。
他用下巴指了指。
他吱吱嘎嘎地摇着椅子。这是对待委托人的态度吗?我虽这么想,仍低头致意:「很抱歉麻烦你了。」
「也许我会再犯。」
「真的很有胆呢,竟然来委托我。」
「就算是你,真的想知道的话总有一天也会知道。毕竟是家人嘛。哎呀,我想你也很清楚。」
「啊,那个,谢谢。嗯,酬劳……」
持田暂时沉默。外面传来蝉鸣声,抓着门的持田手上浮出汗珠。我蜡黄的手臂干燥非常,已经感受不到热意了。
持田简直像是自己受伤的样子担心着我。「我……」我撇开视线,嘴巴黏住了无法顺利开口。
不知何时小川朔曾这么说过。的确,这是执念。他是否也害怕被无可取代的东西束缚住呢?
走过菜园往果园前进。小川朔站在歪歪扭扭的粗壮枝干下,他还是一样,身上散发出仿佛吸收了周围声响的寂静气场。我走近了,他也不看我。但是,在我踏上庭园的那瞬间他应该就察觉到了。
「满!满!你还好吗?你再不回应我就把门拆了!满!」
吵死了,我心想。已经不需要了,不管是名字,还是我本人。
「不。」持田开门进入屋内。他直直穿过房内,踩在床上,拉开窗帘。窗户一开,风就吹了进来。
从走向我的茉莉花身上传来药物及造型产品的味道,还有,撩人心弦的肌肤气味。我轻轻叹了口气,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情急地抓住她的手。鲜艳蓝色的T恤下伸出的手臂惊人地纤细且柔软,白得仿佛可以浮现在微暗中。「对不起。」我放开手,同时想着原来她的手臂长这个样子。「干嘛?」瞪着我的脸看起来也很稚气,我似乎是第一次仔细看她的脸。
我直接,睡着了。中间因为尿意和口渴而起身,其他事什么也没做继续沉睡。那是身体和大脑核心都像在一点一点溶化的睡眠。
「咦?」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你都不接电话,源叔也说好久没看到你了。怎么了?你的脸色好糟糕。」
渴求体味是独一无二的欲望。
橘小姐还活着。虽然没有忘了母亲,但不再做苦苦追寻的事了。
「我不想、动手。」
过了多久呢?咚、咚,房门发出声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有时候,会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母亲责骂孩子的尖锐声音。只要有哭声,我就会敲打墙壁。
她皱起鼻头威胁我,就像猫咪一样可爱。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如此想要那股香气了。因为我不想失去会对着我笑的人。
「别管我了。」
他从胸前口袋抽出折成一半的牛皮纸信封,从桌上滑给我。
走过依然万籁具寂的街道,一回到公寓我就倒在床上。
「但是,你后悔了吧?」
「满!满!」好几次、好几次,呼唤着我的名字。
「知道了、知道了。」她打断我。「不过,在那之前希望你好好来治疗喔。我讨厌爽约的人。」
「要采收吗?」我这么问。「是呀,不过红石榴的香气并不如颜色这么华丽,而是有个土味。来做成红石榴糖浆吧。」他仰头看树梢。每一颗果实都红艳艳、圆滚滚地膨胀,在平稳的日照下发光。
「我不是需要被担心的人。」
「给你,那是住址。你母亲还活着。虽然改了好几次姓氏,不过现在恢复旧姓了。剩下的你问朔。」
「那我重新帮你预约吧。」
「也不是什么太难的调查啦。」新城先生勾着嘴笑了。
「谢谢妳,没关系。」我再次低头道谢。「我等她。」
持田站在光中。老好人的脸少见地一脸严肃,他紧盯着我。
「你在说什么啊。」
我一股脑地说出来,一看茉莉花的脸,她瞪大了眼睛。眼神交会之后,她回过神来。
「我是在想味道真香呢。」
新城的脚靠在起居室的长桌上摇晃着椅子。他穿着全黑的服装,嘴角叼着烟。没有变,我放松了下来。
「老实说我是拼了命鼓起勇气。」持田笑了。「臭到让人想笑!」
「那就没关系。」持田笑了,眼尾挤出满满的皱褶。
我远望薄云又细又长的高空,在澄澈的空气中骑着脚踏车前进。经过红砖墙的面包店时忍不住寻找若宫小姐的身影。自从夏天雷阵雨的那天之后,我不曾再见过她。
唔,喉咙被什么给堵住了。嘴唇干裂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麻烦死了,别让我说好几次。我被源叔使唤去采木通、摘蕈菇,累得半死。朔在庭园等你,去吧。」
「不,还没。」
我按了门铃,但没有人来应门,于是我自己进去了。清凉的香气扑面而来。我踏着彩绘玻璃洒落在焦糖色地板上的亮丽光芒,走在廊上。
橘小姐万分珍惜地抱着粉色及白色的大波斯菊花束。即使我盯着她不放,一本正经的她也完全没有察觉,她的视线都在臂弯的花上。我不知道她的世界是否恢复了嗅觉,不过,看见她买花来妆点生活让我放下了一颗心。
「茉莉花感觉还要一点时间才会出来,要帮你叫她吗?」
也有谁人站在门前的气息。手机震动了好几次,但不知道是不是没电了,总算安静了下来。窗帘紧闭的昏暗房内,我感觉到渐渐充斥着自己的体臭。如果就这样和房子融为一体我会消失吗?我心想着。
「喔。」她从我身旁走过。
「你已经不怕红色了吗?」
「我可以打一下电话吗?」问过之后,我将手机接上充电器。等到荧幕亮起来,我搜寻着新城先生的电话。
「你会对我暴力相向吗?」
「咦?这是汗臭味啦。院长很小气,病人一离开就马上关掉冷气了。」
我吞了口唾沫。心脏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感觉好像会被茉莉花听见,我开始感到难为情。不,如果被听见了那也没办法,因为我已经决定不再隐瞒了。
「希望妳听我说,关于我的事。我想要全部告诉妳。然后,如果妳不讨厌我,不觉得我可怕的话,希望妳和我交往。」
骑过大门,道路开阔了起来,眼前就是洋楼。在这里工作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这让我感到如此怀念。
即使无视声音还是持续。不仅如此,敲打的声音越来越大声,震动都传到床上来了。好烦呀,完全不放弃。
穿过黄昏的高级住宅区,我将脚踏车停在牙科诊所的停车场。我边看着晕染得红通通的夕阳渐渐沉入街道边等待。
我盯着红色的果实,低声道:「大概吧。」只存在于我脑中的红色月亮有时候会出现在梦中。我还没办法直视母亲的脸。
所以,才会委托新城先生,请他帮我寻找母亲的下落。
「你吃过红石榴吗?」
我摇头。
「据说有人肉的味道。」
「是这样吗?」
「我没吃过人肉,所以不知道。有个民间传说是专吃人类孩子的神灵鬼子母神改以此代替孩子,似乎就是因为这个传说才出现了这样的说法。」
他没有停。
「说到鬼子母神为什么要吃人类的孩子,据说是因为她要养育自己数百名的孩子。但是,其中一人被藏了起来。她因此半癫半狂,知道了孩子被夺走的椎心之痛,于是不再吃人类的孩子。不论是人,或是神,在亲身体会到痛苦之前都不会明白的。」
「小川先生。」
「那么,你刺杀母亲那晚似乎是满月呢。」
话题突然转到我身上,让我满头雾水。
「你是认为我因为看见满月,所以将血泊误认为是红色月亮吗?」
「对,不过你说,屋内的窗户总是拉起窗帘,你也没办法外出。那么,你是在哪里看到满月的呢?」
「会不会是我把还在祖母家时的记忆搞混了?」
沙沙,风吹过来时,红色的果实晃呀晃地摆动,看起来很扎实沉甸却没有掉下来。就在我断断续续地看着时,小川朔说:「我调查过了。」
「那天晚上确实是满月。而根据警方的调查报告,你当时坐在地上,从窗户的缝隙间望着月亮。」
「我不记得了。」
「这里产生了一个问题。母亲失去意识,年幼的你说是你刺的。但是,却找不到凶器。就算整理过堆满垃圾的屋内也没找到,直到几周后,才发现凶器被包在披肩里丢到窗外。你觉得是谁藏起来的?」
我盯着小川朔迷蒙的灰色眼睛,他没有戴上银框眼镜。他在嗅闻我的情绪波动。「我不知道。」我低喃道。
我浮现这种天真的想像,那是不可能的,然后打消这个念头。她恨我,我也恨她,所以才会刺杀她。那样的母亲不可能原谅刺杀她的我。
小川朔眯起眼。
「你已经不需要这里的香气了吧。」
我无法回应。
「不明白的话就去问清楚吧,你知道地址了吧。」
一股热意从喉头深处涌上,绿叶及红色果实糊了开来。只有,就只有一颗泪珠滚落。我看向地面,血色珠子般的红石榴果粒散落一地。血之泪。
「那是你母亲的披肩。你母亲自己拔下了刺在背上的菜刀,然后打开窗户丢掉的。可是,接着她就昏迷了,以仰躺姿势倒在地上。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呢?」
相反地,我对着远离的纤细背影问道:
「对她来说,这座庭园是个忘忧之处,所以我是为了哪一天她又想逃到这里来时而制作。这么一来,即使源叔不在了,或是我离开这里了,这座庭园都会永远存在。存在于玻璃瓶中。」
「毕竟秋收的季节人手不足嘛。」
「是为了她。」
「你真的是问题很多呢。」
「是宽恕吧。」
然而,那么,为什么?
「那个,新城先生说你替我付了费用。」
「这是若宫小姐的委托吗?」
真是难得老实地回答。
「请等一下!」我大喊。
「我封存了围绕洋楼四周的香气。四季不同的花香、雨停时庭园的气味、吹过冬季枯木的风的气味、逐渐凋零的玫瑰气味、阳光照耀在落叶上的气味……这个红石榴果实的气味也会被装在瓶子里。」
小川朔斜眼看我,然后说:「可以呀。」
小川朔倏地背过身。
小川朔嘴里埋怨着,却也停下了脚步。
这算什么,我心想。小川先生你陪在她身边不就好了吗?将你感受到的世界转化成香气,两人共享永恒不就好了吗?
「小川先生,正确的执念是什么?」
「那些标签是用来做什么的?」
「你没有收下香气,所以我付了新城的调查费用。」
宁静的声音。他踏着没有一丝迷惘的步伐走进森林。
为了去迎接一步、一步走上斜坡,如风般的人。
话到嘴边,我吞了回去。这就是他们两人的相处模式。
「那是因为……」
「什么事?」
我这么一问,灰色的眼睛动了动。
如此冷淡说着的小川朔表情出现了微小的波动,微小到不注意观察就会错过。他的眼神心不在焉地看着某处。
他那异于常人的嗅觉捕捉到了独一无二之人的香气了吧。
「不。」小川朔轻轻闭上眼。看起来就像在笑。
是想要包庇我吗?
「没这回事。」我紧追不放。「再一阵子,只要再一阵子,请让我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