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动一下身体,候诊室的亮面长椅就会发出叽——叽——的滑稽声音。
「你蛀牙了。」
早上我都还没打招呼,小川朔一看到我的脸就这么说。我被赶下好不容易才上去的山坡,在没有事先预约的牙科诊所已经干等了一个小时以上。
不管我咬紧牙根几次,都不觉得有哪里痛。昨天他明明什么也没说,我不觉得才一个晚上蛀牙就会形成,就算是小川朔这次也搞错了吧。我一叹气,长椅就又发出滑稽的声音。
我和柜台并排的两名女性眼神相会。因为忍不住反射性地移开视线,所以不知道她们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小声播放古典乐的候诊室很安静,她们也没有在闲聊,但我仍然不能自已地觉得她们在偷笑。好不容易退去的汗水感觉又要冒出来了。
冷气颇凉又稍微时髦的候诊室,神奇地呆板且让人无法静下心来。浅金色裱框的画作画的是葡萄及西洋梨,与现在的季节不符,亮白色的灯光投射在罩住画作的玻璃板上,脸必须转个角度才看得清楚。插在花瓶里的玫瑰每一朵都开得一模一样,仔细一看,是蒙了一层薄灰的假花。没有香气,只有外形的花与果实,没有静物的内涵。不会动的植物散发出来的浓厚气息,我的身体非常清楚。自从我开始穿过森林,到那栋洋楼工作之后。
只有贴在墙上的牙齿与牙龈的海报出奇生动。我想尽量避免看到于是低着头,结果映入眼中的是自己的手,指缝间被昨天采摘的香草汁液染黑了。梅雨季结束,植物们每天都沐浴在充足的阳光中,长得更加枝繁叶茂了。我将手指凑近鼻尖,依然有一股强烈的植物香气。炫目的青翠菜园在脑海中苏醒,我长舒了一口气。
让人坐立难安的候诊室的气氛开始远离,现实与自己之间稍稍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那是包覆了一层水膜的世界吧。
对于没有气味的世界,小川朔是这么形容的。但是,以我的情况来说,香气才是那层膜一样的东西。那栋洋楼中飘散的水润花草及树脂的香气,小川朔身上散发出的,让我感受到清高脱俗孤独感的宁静香气。感觉这些都能稍微隔开人们粗糙的视线及气息,避免我被红色的情绪吞噬。
小川朔和我感受到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样貌吧,而说自己失去嗅觉的委托人橘小姐的世界也是。就我所知,这是小川朔唯一无法调制香气的委托案。虽然新城先生说他不愿接的委托太多了,因此并不在意。
老实说,我无法窥探出小川朔是无法调制,还是不愿调制。小川朔说橘小姐是希望只闻到死去的母亲的味道,说她心中抱持着执念。也许因为维持现状是她的心愿,所以小川朔才不为她制作香气。
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件事。从那天之后,只要想起橘小姐,身体深处就会涌现出怒火。
那是采高压教育,甚至将她殴打成脑震荡的母亲呀。
怎么可能对那种人有执念。
就算有,也应该替她斩断那种如诅咒般的锁链。
毕竟橘小姐是受害者呀。和持田相同,是受到暴力对待的人,可是为什么她都没有怀疑或感到怨恨呢?为什么小川朔不像持田那时候一样介入她的感情呢?
因为对象是母亲吗?
眼底闪过红色的月亮。那里浮现出,女人的脸。
原来是因为,那是母亲呀。
普通人吗?我心想着。我不知道普通的家人是什么样子。喀嚓,打火机点火的声音响起,新城先生缓缓地吐着烟雾从后门走出去了。耀眼的阳光抹去了薄烟,加深了厨房的阴影。夏日的光影对比让人头昏眼花。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喝点冰的再回去时,手机响了。是刚才交换了联络方式的年轻女口腔卫生师传来了「请多保重」的讯息。她还传了穿着白袍的猫咪贴图,大头贴的旁边写着茉莉花(marika)几个字,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大概是本名。
「因为你的身体很紧绷。」
「啊,你又去了吗?」
「太奸诈啦。」他虽然这么说,不过我没看过新城先生在这里喝酒精饮料,而且小川朔也是只在一人独处时才喝。他也不会邀我一起喝。
是这样啊,我想这么说,不过只能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
「朝仓先生——你是朝仓先生吧?朝仓满先生!」
我机械性地张口。
我站在冰凉的地板上,揉着眼窝侧耳倾听。小川朔走上楼梯,门关上以后屋子安静了下来。新城先生的车声越来越远,我暂时将注意力集中在围绕着洋楼的林木枝叶摩挲的声音,然后走向储藏室。
「我是因为想做才去做的。」
「用蒸的吗?」
牙医喀唧喀唧地磨着我的牙齿一边说。「医生,他不能说话啦。」我感觉到年轻的女口腔卫生师笑了。
「你很受到重视呢。」
「啊,抱歉,因为我听说你去看了医生。」
他确实在改变。就算我不为他做些什么。
新城先生绕着整个厨房,寻找有没有可以拿着吃的东西,看到他这样,我一脸不悦地背对他。
「今天也采收了很多呢。给你,玉米。」
被拿着机械抽吸唾液的对象这么说一点也不开心。「喔。」我意兴阑珊地回应,拿下口罩的口腔卫生师将脸靠近我的胸口一带。
「欸?」
「是呀。」我用远眺他方的心情应和着。
我,没有搞错。
「我就知道。」
今年夏天的蔬菜似乎大丰收,香草也长得很繁盛,已经茂密到看不见地面了。香草只要拿去蒸馏就能大量消耗,可是只靠小鸟胃的小川朔和源叔,以及老是嚷嚷着不要菜只要肉的新城先生吃不了不断成熟的蔬菜。每到傍晚源叔就会出现,把蔬菜塞给我要我带回家吃。在伤脑筋之后,我把菜拿到了持田家。持田感激地说很好吃,并向源叔提议要不要卖给他的餐饮业客户。
「你喷了什么样的香水?我想说味道很好闻。」
外行人种的菜哪能卖人,源叔嘴里这么说,感觉还是很开心,开始每当收成太多就联络持田,也因此持田常常将小黄瓜、茄子,或一束束的迷迭香堆在业务车中到处分送。明明是厨房设备的业务,却完全变成了菜贩一样。
我从鼻子哼笑,「怎么可能。」我摇着头。小川朔单纯只是希望会让他分心的臭味从生活及工作场所中消失而已。不想要觉得心烦意乱,这种心情我现在理解了。
「好厉害。」持田发出赞叹声。「我听说过海伦•凯勒可以靠味道猜中他人职业的故事,但没想到真的存在呢,拥有那样特殊感官的人。」
看起来是口腔卫生师的年轻女子为了让我放松而笑了。虽然她戴着口罩,不过她的眼角堆起了大量笑纹,因此我知道。那是会让我想到持田的亲切笑纹。
「等一下拿竹篮还什么过来。」
他从我本来要送到会客室的银盘中拿了冒着气泡的薄荷苏打水,一口气喝掉了将近一半。
「比用煮的还要甜很多。」
「我已经叫你好几次了——很痛吗?」
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的温和声音,但却有着不为所动的坚强。我知道他和无法拒绝同学邀约的持田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哎呀,这倒是。」
「这样啊。」
「你不做也没差吧。」
穿过菜园,走到位于林园中的木屋时,源叔坐在门口的木楼梯上正用毛巾擦着汗。铺在地面报纸上的番茄与茄子等色彩丰富的蔬菜正散发出亮丽光泽。
「不过牙痛很难受吧。」
持田感觉惊讶地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以平稳的声音说道:「朝仓。」
「不说这个了,你去医院是受伤了吗?源叔也很担心。」
「源叔。」
就在我悄悄伸手时,后门砰地大声打开了。心脏简直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我站起身时,她的手贴上了我的背。我下意识地甩开,年轻女子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不用怕、不用怕。」反而像在安抚孩子一样地笑了。
「谁说的?」
真是个老好人,我心想。我知道他只收了一点点堪称心意的费用。说话正向乐观的持田让我内心有点烦乱。
将手机拿离耳边,汗水沿着太阳穴滑下,我以拳头擦拭。明明很热,手脚却越来越冰冷。
我看着储藏室层架上排列整齐的瓶罐。贴着手写标签的透明瓶中装满了在这洋楼使用的清洁剂、室内喷雾和身体用品等。是这栋洋楼的香气,以及为小川朔的生活增添色彩的香气。所有用品都是小川朔调剂制作,安静朴实地待在瓶中。
不然会被使唤来使唤去喔,我吞回了这句话。
唔,讨厌的感觉刺痛了胸口。同时黑暗的冲动涌现,我开始后悔觉得她像持田了。
我慌张地跑出储藏室,源叔沙哑的嗓音响起。厨房的地板映下草帽的影子。
看来是细菌在臼齿的填补物中繁殖。有年纪的牙医撑开我的嘴巴,同时好几次偏了偏头:「你竟然会在这么早期的阶段发现。」
「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我的手呈拳头状放在膝上,我慌忙将手掌松开。掌心留下深陷的指甲痕,传来阵阵刺痛。
「保住了一颗臼齿呢。」
「你觉得哪里痛吗?」她看着病历蹲下身,与坐着的我视线齐高。
「新城先生。」
「是沐浴乳吧,早上我冲过澡。」
我惊讶地后仰退避。
可是,我却连真正的自己都不曾展现给持田看。
「朔少爷喜欢连皮一起蒸,要在玉米须变黑之前蒸起来放。」
我学小川朔,一字一句,徐缓地说。
「你也不要每次都去,偶尔也该拒绝。」
「你现在已经可以很冷静了呢。」
当我将在初夏做好的薄荷糖浆中倒入气泡水时,从会客室传来怒吼声。玄关门粗鲁关上的声音响起,不久后新城先生悠悠哉哉地晃到厨房来。夏天也穿着长袖,且是不意外的黑。难道他身上有刺青吗?
「因为委托人生气又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我回过神来抬起头,穿着像蓝色薄睡衣制服的年轻女子正探头看着我。经过漂白脱色,近似白色的金发绑成马尾,单侧耳朵穿了三个耳环,用词虽有礼但语气有点轻浮。
「什么牌子的?感觉很贵耶——」
「你怕看牙医吗?个头很大看起来很恐怖,没想到还满可爱的。」
「本来我是想先由我进行确认,不过要不要我和医生说,请他先安排照X光?」
「他——又——惹怒委托人了。」
不是我的我淡淡地说。
他不等我回应就走了。我跌坐在地上,抚着怦怦直跳的心脏呼了一口气。
「小川先生有时候会用这个调喔。」
总觉得再继续聊下去,我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在直射日光的曝晒下,脖子和头顶都阵阵热痛。「先这样,下次聊。」我单方面地挂断了电话。
他又马上道歉了,我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持田的声音感觉很担心。
「他对想要制作让女人神魂颠倒的香气的家伙说,没有生物会受到健康状态不佳的异性性方面的吸引,应该要先从改善饮食治疗口臭开始做起。连父母都不太会当面说出口的话,他竟然直截了当地指出来。是说我在意的是那家伙的鼻毛,毕竟朔对外表不太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她并不像持田那么生疏客套。「来吧,请进诊间。让你久等了呢——」她快手快脚地引导我。
「是熟人自制的,外面没有在卖。」
「喂,年轻人。」
新城先生打着嗝:「普通人——」一边说。
我偷瞄了一眼柜台,并排的两人一脸胆怯地看着这里。我一定是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我的声音忍不住尖锐了起来,「毕竟,你也很忙不是吗?」我连忙补上一句。
啊啊,这样我就懂了。我还穿着配发给我在洋楼穿的衣服,胚布色的衬衫加上干燥墨色的裤子,那栋洋楼的香气已经渗入纤维,由小川朔制作的香气打造而成的我。一想到这名女子感兴趣的既是我又不是我,束缚住身体的防备心与厌恶感就倏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心涌现。
我像是在观赏隔了一层玻璃的生物一样看着年轻女子失望的表情。忽然,我心中浮现某个计划。想着要不要尝试看看,心跳开始加速,不过脑海中却依然平静无波。简直就像流动在小川朔四周的空气一样。
「啊?」
「在开始痛之前就被小川先生闻出来了。」
「这颗牙齿已经抽掉神经了,应该没感觉才对。这种情况一般都会到很严重之后才来看诊。」
「咦——!可以吗?」年轻女子眼底闪闪发光,「啊,那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我平静地看着她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只是蛀牙啦。」
「喂、喂。」
「咦?什么东西?」
「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要是知道我在做征信社大概会闹一阵子的感觉。啊,我妈是会直接说我嘴巴很臭的类型,不过跟朔完全不一样。」
他从四处撞得凹凸不平的水壶中倒了杯茶递给我。
说话不再客套了啊,太装熟了。我故意用水清了好几次喉咙假装没听到,结果口腔卫生师抬头看荧幕上放映的我的牙齿X光片,「同年呢。」她交互地指着自己和我。
「反正我时间很弹性,而且大家都说源叔的蔬菜和香草真的很好吃,每一种的味道和香气都很鲜明。」
「哦,很好喝嘛,不过会让人想喝莫希托呢。」
他将沉甸甸的玉米递给我。
洋楼上了年纪的木地板即使在夏天依然冰冰凉凉。只要有开窗,通风就很良好,流进夹带了森林和菜园香气的清凉空气。尤其是位于建筑物北侧的厨房和储藏室,就算在白天也阴暗寒凉。
我只回了贴图,结果这次换成直接来电。瞬间我迟疑了,不过是持田打来的。
医生塞入暂时性的填补物后,就迅速前往下一位病人的位置了。我慢吞吞地用纸杯漱着口。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过中午了,一想到大热天还要骑脚踏车爬坡就提不起劲。口腔卫生师嘻嘻笑着帮我将东倒西歪的拖鞋摆好。
「下次我带来吧。」
一走出牙科诊所,毫不留情的日光就射了过来。蝉鸣声从行道树上洒落,停在停车场的脚踏车坐垫热得都快融化了。
「小川先生喜欢用简单的料理方式品尝夏季蔬菜呢。像是栉瓜切片只用橄榄油和平叶巴西里半蒸炒过,或是烤过的茄子只用橄榄油和红酒醋及薄荷凉拌之类的。」
「你会用简单来形容这些菜,代表你的料理技术进步了呢。」
源叔一口气喝干了茶。我也沾了口咖啡色的液体,那是一种带有不曾喝过焦臭味的茶,有一股烟熏的味道。看到我的脸,源叔少见地豪爽大笑。
「不好喝吗?」
「没有,是不会不好喝啦……」
「但有一股烧焦味对吧?这是京都粗茶,死去的老太婆很喜欢。我以前觉得是有烧焦臭味的茶,可是习惯了之后就爱上了。」
「有烟草的感觉呢。」
源叔指着报纸上的绿色蔬菜。那看起来像是大根辣椒,往四面八方弯曲,有着如同吸收了阳光后的浓翠绿色。
「那也是老太婆喜欢的。万愿寺甜辣椒,是京都的蔬菜。烤一烤撒上柴鱼片滴几滴酱油很好吃喔,煎过后泡在酱汁里也很棒。」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不过老实说,蔬菜也太多了。我已经拿了大篮子过来,但量多到没办法一趟装完。
「你拿去给持田吧。」
「你没找他过来吗?」
源叔无视我的问题继续说:
「他说最近都没见到你。难道你有了女朋友?」
瞬间,我吓了一跳,不过接着就意会到他是在取笑我。「谁知道呢。」我含糊地回答,「每年都会长这么多吗?」我扯开了话题。
「没有。」源叔摇头,眯起一只眼看向林木另一端色彩鲜艳的菜园。
「今年是丰年呢。不只是蔬菜,花和草木都生气蓬勃,就像在等待某人归来一样,也许今年的中元老太婆会回来。」
「过世的人不是每年都会回来吗?」
源叔低声喃喃道:「不知道会不会来我这。」
「我不是个好丈夫,女儿也和我断绝关系,老婆死了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她大概会去女儿那里。」
我用尚未清醒的头脑,诅咒着老人早起的毅力。
「你去不就好了。」
「满,给我来一点冰凉畅快的东西。」
「朔!有人倒在森林里!应该不是尸体吧?」
我在茶杯中倒入京都粗茶递给女士。她的指尖沾上了黑色污渍,是我最近才刚看过,带有紫色的渍痕。注意到我视线的女士「哎呀,真丢脸」,将指尖藏了起来,然后微笑说:「谢谢。」她捧着茶杯环顾室内一圈。
「你做了、什么吗?」
「桑树的果实。你没吃过吗?你和持田都是城市小孩呢。」
「他是类似家事帮佣的人。」
我不经意开口。
「现在我有这里就够了。」源叔用下巴指了指木屋,然后在我的茶杯中添满茶。「这么说起来——」
从后门进入,穿过起居室后,全身是汗的新城先生一脸怅然若失的表情站在会客室前。
小川朔眯起眼。
大概是察觉到我进入室内的气息,女士动了动身体。她拿下毛巾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看见一手提着茶壶的我,不好意思地说:「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后门传来源叔的声音。
他发出啪啪声地拍打自己的双颊。
她呵呵呵地笑了,啜了一口茶后停下动作。
「你还在发什么呆,别在这碍事了。」新城先生抓着我的手臂,将我拉出会客室。走廊上已不见小川朔的身影。
「那是什么?」
小川朔用比冰块还寒冷的眼神看着新城先生。
沉默寡言的源叔说话时总习惯摸着下巴胡须,可是今天却只是一直盯着前方。视线的尽头,蝴蝶在从树梢间洒下的阳光中翩翩飞舞,但源叔看着的却是不存在于那里的东西。
「那么,现在是你住在这里呀。」
「你要是不想被吐得全身都是就赶快去救人,要是恶化了会呕吐喔。」
站在窗边的小川朔走向我,接过我手上的茶壶,简短指示:「杯子。」我连忙跑向厨房。
「动作快。」他平静地催促着我。我急忙打开冷冻库,从制冰机中喀啦喀啦地挖出冰块。
「喂,年轻人——」
女士一脸又快昏倒的表情颤抖着声音。
「因为你看起来不着急啊,反正是轻症吧。」
时序进入八月,太阳越来越炽热。
女士眨了好几次眼睛。
让我感受到清高脱俗孤独感的香气。
「我只是看到就习惯摘来吃而已。」
他声音低沉,阴郁地瞪向我。「好、好,等一下喔。」我随口应付他便进入会客室,一名大约五十多岁的福泰女士正躺在沙发上。她的眼睛盖着湿毛巾,不过脸颊及嘴唇血色正常,我松了一口气。
「奇怪,这个味道……」
「和妳之前住的时候没什么改变吧。」
听到是名女性,新城先生迅速抬起头,「我去去就回!」然后像只狗一样冲出去。感觉小川朔似乎微微地笑了。
原来家人间真的有一种牵绊呢。
「气味。」
「不过呢,他拒绝了,他反过来提议说希望屋子和庭园都让他随心所欲地使用,不收房租。」
「不对……不对,是泰子啊,妳是泰子吧。好久不见,妳和千津越来越像了呢。在生病之前,还很健康的千津……」
「是靠气味,知道的。」
快要热昏头的白天里我被睡意袭击,每每在料理或打扫途中如虚脱般睡着,也曾在一同列席与委托人的面谈途中打瞌睡。
源叔暂时沉默地喝着茶,不久后终于带着自嘲地笑了:「不知道呀。」
「谁说是夹在你的腋下了。」
「他难得地多管闲事了呢。」
「我知道妳是在这里长大的。妳喜欢二楼小房间窗框上雕刻的藤蔓图案,经常用手指抚触。那里是妳的房间吧。」
「千津,妳……妳回来了……」
你早就靠气味发现了吧,新城先生嘴里嘀咕个没完。我很担心,「我去吧。」一脱掉围裙,就被小川朔阻止:「朝仓你去源叔那里拿茶过来。」
「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孤身一人吧。明明觉得自己孤老是应该的,却又忘不了这个焦臭茶的味道。我从京都有名的茶商那里买了各式各样的茶,可是没有一款味道是对的,都不是这个味道。我想要找出老婆以前使用的茶叶,这就是我委托朔少爷的事。朔少爷从留在厨房里的香气,找到了宇治郊外的小茶园,那里采收的茶叶只卖给认识的人。那是我老婆远亲的家中在经营的,听说她小时候常常暑假去玩。那时我很震惊,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不是能够谈论家人的人。」
小川朔宛如猫一般无声无息地从源叔身旁走过。
他抬头看着头顶积雨云的洋楼。
女士茫然地站着。她交互看着手上的茶与源叔,以嘶哑的声音说:「爸爸。」浑圆的眼睛慢慢渗出了泪,斗大泪珠一颗颗滴落在膝头上。
「我借用了一下。」小川朔少见地大声说话。
「好吃吗?」
「这里原本是源叔的家吗?」
他放了某个东西到嘴里,是带着黑色一团一团鼓起的果实。
冲完澡的茉莉花肌肤湿润且柔软,带有舒适的冰凉。触碰之下,飘溢在洋楼里的植物香气从肌肤上一跃而起包围着我。
我觉得这里是月球表面。让我想起小川朔的白色宁静之月,月亮的香气。只要人在月亮上,月亮就不会追过来了。
当我从午睡醒来时,洋楼仿佛被遗忘在睡梦中一般寂静,我悄悄地到储藏室,伸手拿取透明瓶子,利用滴管一点一滴分装到手边的小瓶子。然后,晚上将茉莉花找来我家。就像我到洋楼工作时被要求的第一件事一样,我也请她先去淋浴。我将装了沐浴乳和洗发精的小瓶子交给她,让她染上香气。
「在晕眩好转前,建议还是躺着比较好。」
源叔与女士迟迟没有离开会客室。我想下班也没办法,索性在厨房刷锅子时,忽然从背后吹来平静的香气。
悖德感与安心感麻痺了大脑。
「人是你发现的,而且我没办法碰到他人。」
「我现在是否还昏睡于森林中?也许是太过、太过怀念了,因此在梦中进到了家中。又或者是如你所说的,我变成了幽灵。」
那是低吟的叹息声。
「咦?为什么是朔少爷?」源叔这么说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会客室大开的门口露出了源叔的头,然后他原地,停止了动作。
「除了工作以外我什么也没做,只知道工作、工作。我一心只想着该怎么壮大公司,就算回家也只是睡觉,连老婆的脸都没怎么注意,所以才没发现她的脸色有多差,还有她越来越瘦的事。我以前认为只要让她经济无虞就够了。」
小川朔没有回答。
昏暗的厨房里浮现白色的月亮,飘散着蓝夜的气息。
「我是在育幼院长大的。」
我想起女士手指沾到的黑渍。那是桑葚汁液,源叔摘下说着「给你」然后倒在我手掌上的黑色果实。也许在那名女士小时候时,源叔也曾摘给她。她是追寻着怀念的回忆味道而走进森林里的吗?
「塑胶袋里装冰块用毛巾包着。」
「茶……?源叔在喝的那个,有浓烈烧焦味的茶吗?」
「前任住户的气味即使越来越淡也不会消失,因为已经深深渗入墙壁或柱子里了。那些气味,遇到高湿度的日子就会像幽灵一般飘荡。我和妳过去的幽灵共同居住,因此立刻就明白了。」
女士瞪大了眼睛停下动作。「哇喔。」新城先生也往会客室里看着。
「哇喔——复活了。」
「我是在做梦吗?」
「所以不是很懂家人间的事。前阵子不是有位女性委托人,你送她芍药的那个。听说她以前被母亲施暴,甚至还脑震荡被救护车载走。就算如此,她在母亲死后还是遵从母亲的指令,并追寻着母亲。源叔你只是在工作而已吧,并没有施暴,或是害家人陷入金钱方面的困顿,可是为什么你女儿要和你断绝关系呢?」
我在宽容的黑暗里,埋入了香气与肌肤的柔软中。
「什么!」我惊讶地大叫。
「是的,我将这里当成住家兼工作室。」
不知为何他害羞地说,「给你。」他将手上全部的果实倒给我,指腹被黑色的汁液沾染。我放了一颗到嘴里,温和的酸甜扩散开来,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乡野味。
源叔的木屋里没有人。我在果园那边看见草帽时隐时现于是大声叫唤,但是声音并没有传过去。犹豫了一下,简易火炉上放着装了茶的茶壶,我抓起茶壶就回洋楼去了。
我将她推倒在事先仔细喷过织品喷雾的床上,水润的香气在女人甜腻高亢的笑声上覆盖了一层薄膜。
当我正在用过熟的番茄制作用来保存的番茄酱时,听见了外面传来新城先生的哀号声。
「你有看到我的茶壶吗?」
女士语气虽然爽朗,但又掺杂了些许寂寞地说
「那时候我付给朔少爷的酬劳就是那个。」
「咦?」
回到会客室时,「是你弟弟吗?」我听见女士的声音这么说。「不是。」小川朔以含笑的嗓音回答。
小川朔从我手上接过用毛巾包着的临时冰袋交给新城先生。
小川朔意外地对生理现象很宽容,他指着会客室的沙发:「想睡时可以睡一下。」或许是讨厌抵抗睡魔的压力臭味。
「千津……」
即使不回头我也知道,小川朔站在身后。
源叔说太阳曝晒下的白天在菜园工作太危险了,结果变成要我五点或六点就到洋楼工作,从小川朔大概还在睡梦中的时刻开始戴上草帽协助源叔作业。
「对,这对那名女性有帮助。」
女士愣愣地张大了嘴。
新城先生叼着香烟,勾起嘴角笑了。「不过,毕竟也是受到这栋房子诸多照顾嘛。」他将手插在口袋内,看着玄关门上的彩绘玻璃,玻璃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彩色光芒。感觉这栋洋楼怀抱的过往景色,开始鲜明地散发出光辉。
「为什么……」
「人还活着。是热衰竭,不过不用叫救护车。新城,你可以把这个夹在腋下将人搬过来吗?」
「朔少爷曾说他也是在育幼院长大的。」
这已经是日常了,于是我继续搅拌着锅内。正当我想拿盐巴而转身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一楼的小川朔从起居室盯着我看。我心中一惊,全身僵硬。
玄关门发出开门声,新城先生踩着重重的步伐从走廊出现。
「你似乎被晒伤了,皮肤轻微地发炎。」
我差不多是每天都在帮忙源叔工作,不是只有今天才特别长时间曝晒在烈日下。
只是小川朔给我的化妆水早上用完了,所以今天没有擦。小川朔坚持不愿制作防晒乳,介意被晒黑的茉莉花几乎每晚都用吸满化妆水的化妆棉敷脸,因此消耗得很快。
「化妆水用完了……」
「立刻告诉我不就好了。」
「对不起。」
「也给你茉莉花(matsurika)和薰衣草的保湿乳液吧。晒伤的皮肤会变得比较干燥。」
小川朔慢步走向储藏室。
「茉莉花,」他轻声说道同时转头看我。「就是用在茶或香料上的花,别名素馨。」
「我知道。」我勉强挤出声。他说的不是「marika」,而是「matsurika」,我这么告诉自己,心跳却嘈杂不已。扑通扑通,全身的血管发出声音,一旦慌乱就会被小川朔闻出来。
「茉莉花对身心都有各种功效,可以帮助皮肤镇热退红,或是减轻压力。还有让人分泌快感物质,毕竟是在夜晚开的花。」
储藏室的门发出吱嘎声。
「哎呀,有点不太够呢。也差不多是茉莉花的花期了,要赶快采收。在夜晚开的花,就必须在夜晚采收。」
全身僵硬的我耳中传来了「你愿意帮忙吗?」这句话,声音来自被漆黑所笼罩的储藏室。
不需要光线也不需要标签的人,为什么我会觉得不会被发现呢?
「那么,就在满月的夜晚进行吧。」
我听见了让我联想到月亮的沉静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