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是在夜晚开的花,小川朔如是说。
与那种花同名的茉莉花,在关去灯光的房间里发出甜蜜的声音。圆滑的身体曲线在从窗帘缝隙间洒落的月光照射下朦胧地浮现,经过脱色后近似金发的头发,也散发出带着金属光泽的雾光。我很喜欢难以看清表情的夜晚。茉莉花闭着眼睛嘤咛出声,汗湿淋漓的身体和发丝,都飘散出洋楼宁静且水润的香气。那比起活生生地在眼前的人类肌肤,更让我想起清凉植物的香气,也带着隐隐约约的甜味。
是花,我心想着,在我的臂弯中绽放的娇柔之花。
只要有这股香气,我就能保持平静。即使陶醉在肌肤相亲的快感中,也不会被冲动吞噬。
我不想失去。
我将茉莉花抱得更近,更加深入沉浸在那柔软的身体。她的手臂紧贴着我的背,喷在耳朵上的气息炙热,心脏瞬间重重跳了一下,但脖颈传来植物的冰凉香气让我恢复了平静。我想起结束口腔卫生师工作来到我家的茉莉花,用按摩油揉按过太阳穴及肩颈。我深吸一口气,配合茉莉花的声音摆动腰杆。渐渐加大高亢的声音预告了结束。
在洋馆工作之后,我锥心蚀骨地明白,花都会谢。在千娇百媚地盛开后,不是干脆地掉落,就是慢慢地枯萎,反正不管是哪一种,都没有永远绽放的花。即使是看起来总在百花簇拥下光鲜亮丽的庭园,也是无数花朵前仆后继地盛开后迎来终落。
茉莉花的身体痉挛,接着虚软乏力。我的身体也像从水中捞起一样地沉重,我倒躺在床上仰望着黑暗的天花板。
小川朔发现了。
他发现我偷偷拿走他调香的身体保养用品以及室内喷雾给茉莉花。光靠味道他不可能知道茉莉花的名字,大概是要新城先生调查的吧。
茉莉花的额头紧贴着我的肩膀,不知道是她还是我的汗濡湿了一片。呼吸还有一点紊乱,我伸长手抚平她凌乱的发丝,触感像是人偶一般干涩的发丝。我对自己能够做到温柔体贴感到安心。
我以为她还想要,不过茉莉花以湿润的声音说了:「好困。」在肌肤相亲之后,她总是立刻入睡。
「在你的房间里可以睡得很熟。」
对于这么撒娇呢喃的茉莉花,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的脸。我总是在黑暗的房间里碰她。彼此相拥让我觉得很轻松,因为不需要看到她的表情,她的眼。
「是因为适度运动过后吧?」
我开玩笑地这么说,然后感觉到她似乎微微笑了,不过没有回答我。我的手离开她的头发。
黑暗中,我动也不动地听着茉莉花紊乱的气息慢慢转为规律的呼吸声。
我在微弱的窸窣声中睁开眼,房间内还是淡蓝色的。
流理台日光灯管的灯光,落在称不上是厨房也不是走廊的地板上。平底锅发出一阵滋滋的声音,鸡蛋混合著油的味道飘过来。
我一起身,床就发出吱吱嘎嘎的噪音,拿着锅铲的茉莉花转头。
「嗯,没错。她有时候会来这里。」
我心中一惊,急忙解释:「我会煮饭,也很擅长所有家事。」因为在那栋洋楼每天都被训练,「而且也有员工餐。」
我走近窗边。小川朔动也不动地站在遮挡住刺眼阳光的枝叶下,青翠的树叶在白色衬衫落下阴影。我在户外工作的时候,偶尔也会在那棵树下乘凉。每一次风吹过树梢,就仿佛看不见的香氛微雨飘落,感觉很舒畅。
「好啦好啦。」我一边说着一边洗脸。浮在平底锅上的油膜莫名刺眼,我用棕刷刷一刷除掉了焦垢,然后倒盖在瓦斯炉上。当我在刷牙时,「问你喔。」背后传来声音。
「最好直接回家比较好。」小川朔从楼梯上往下看着我这么说。我控制不了地涌起了反抗心。
一旦失去这股香气,就无法继续和她在一起了。
「这样啊。」源叔摸着胡子。「他的鼻子会需要标签吗?」
「我们这样算是在交往吧?」
「妳那是牙医吧。」
「朔少爷经常待在月桂树下,你知道吗?」
尤其是他今天没有交代我任何事。我刷着流理台及地板,竖起了耳朵倾听,二楼没有一丁点声响。我忍不住觉得他是在测试我,觉得他是故意露出空档,看我会不会从储藏室偷拿什么东西。
我看着盘子里慢慢扩散的蛋黄,说了:「我要出门了。」
「有了,不用松子而是用胡桃。话虽如此,这些紫苏香气很强烈呢,只要过熟了以后味道就会变重吗?」
她打开盖子闻味道,不过却依然在吸着鼻子。我本来以为她在哭,但似乎并不是。仔细一看,她的脸也有点肿肿的感觉。
「今天的午餐就是用那个紫苏酱拌义大利面吗?」
「年轻人!」一团绿色在大叫,是源叔。他抱着生机盎然的深绿色叶子,脸都被遮住了。些微刺鼻的清爽香气在厨房四散开来。
「是义式的那种酱吗?那不是用罗勒吗?」
「奇怪,没办法铲下来。」
骑着脚踏车沿着森林坡道下山,穿过高级住宅区。眼前出现茉莉花工作的牙科诊所,我想起已经收到回诊通知了,但我没有回头继续前进。朝著有很多路旁店面的河川沿岸而去。
源叔发出了既不是「唔」也不是「嗯」的声音,嘴巴嘟成倒钩状点头。
我拒绝了,不过若宫小姐说着「请进、请进」,就拿着我的那袋面包走上楼梯。我将脚踏车停靠在楼梯边时,一楼的门打开了,紫色头发的老太太斜眼瞪着我,手里拿着水桶及清洁用具。
「我一定会被开除。」
「那个,这里是我住的公寓。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来躲雨?虽然里面很小很不好意思。」
淅沥哗啦,雨大声地落了下来。不,与其说是雨,更像是打翻了水盆。在水雾中,若宫小姐将伞遮到我头上,她白色袜子的下半部转瞬间便被喷溅起来的泥水弄脏了。
「喔喔。」源叔点头。
我意思意思加快速度后,看见了红砖墙与木头招牌,是之前遇见若宫小姐的面包店。记得她说过星期四傍晚会贩售肉桂卷,今天是星期四,搞不好可以见到她。
「这一区还很嫩应该可以直接吃,只是过熟的部分太硬了,不可能请持田带走。」
用柴窑烤面包的简朴面包店无论何时来都有排队人潮,今天在成堆的木柴前也可见到三、四个人。我停好脚踏车,肉桂、奶油与砂糖滋滋融化,热腾腾的香气让我肚子咕噜咕噜叫。我心想着就算见不到她也要买面包,于是跟着排队。
「你最近不都差不多这时候出门吗?啊,糟糕。」
四季流转,森林和菜园也随之改变样貌,看来只有洋楼和小川朔是仿佛时间静止的存在。
「要不要把这里的蔬菜分给你女儿吃看看?」
若宫小姐似乎说了什么,但雨声盖过她,或许她也没听见我的声音。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两人都会淋成落汤鸡。
我翻阅着食谱笔记。
我轻轻点了点头,她似乎意会到,「你好,你该不会是来买肉桂卷的吧?」她微笑着走过来。「对。」我提起纸袋时,大滴的水珠落在袋子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我们一起抬头仰望天空,几秒之后大雨哗啦啦铺天盖地洒下。
「如果你不在了,也许担心的小姐会回来也说不定呢。」
「会晒干是因为新鲜叶子拿来熬煮的话,苦涩味会太强烈。月桂树是常绿乔木,即使在冬天,绿叶也是那样光亮茂密。」
「妳也太早了吧?」
「小川先生说是委托她在标签上做什么去了,写一些像装饰文字之类的东西。」
似乎是因为他长期提供一些旅宿设施室内香氛,因此必须配合接下来的季节制作香气。即使是相同的香气,也会随着湿度和气温变化而有不同感受。为了让一年四季闻起来都一样,就必须微调配方,小川朔曾这么说。
「就说不需要这样了。」
「对不起,有一点焦了。」她将盘子递给我。外缘干干焦焦的,蛋黄则是破掉的太阳蛋。平底锅被丢在水槽里。「啊,我来烤面包。」她蹲在地上在购物袋内翻找。
「月桂吗?前阵子才刚摘下来晒干过。」
我从靠近天花板的架子上拿下大台调理机。一想到要清洗这么大量就全身无力,不过至少在他还会交代我工作的期间可以放心。
他站起身砰砰地拍着腰。
她嘶地使劲吸回鼻水。
就在我踩着脚踏车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正想着难道已经黄昏了吗?却见云层低垂覆盖,湿热的沉重空气窒闷地围绕而上。
源叔在脖子上重新卷好毛巾,戴上草帽压低帽檐。再次像要踢飞后门一样开门走出去。
我远望着月桂树下的小川朔。树梢在风的吹拂下䙓动,阳光也一分一秒越来越炽热,但那里却如同一幅画般沉静。
「不用了!我要走了!」我把伞推回去给她。
若宫小姐抬头看我。
源叔只在瞬间停下了动作,「这样啊。」他说。他没有问我原因。我并不觉得和源叔坦承他就会帮我想办法,只是有种想说出口的感觉,这是在我说了之后才察觉的。源叔应该和新城先生不一样,不会和小川朔闲聊吧。
若宫小姐穿过小巷子后,跑进了拱门上绕着爬藤植物的公寓。我也连人带车钻过拱门。
小川朔走到厨房,将空茶杯和茶盘放到水槽中。忽然视线看向窗外,「今天做青酱。」他静静地说完,不等我提问就离开厨房。没有走上阶梯的声音,倒是玄关那边传来些许动静,因此我知道他到外面去了。
源叔讨厌浪费菜园里生长的蔬菜。「小川先生说,」我用毛巾擦着汗同时看往起居室方向。「要我做成青酱。」
现摘现泡的香草茶通透的绿在阳光下闪耀。穿过玻璃茶壶的光线已经在桌子的木纹上摇曳,今天似乎也会很热。
茉莉花的表情瞬间明亮了起来。
「喔,不错呢。那我再去加把劲吧。」
「没有,紫苏本来就该是这种味道,是超市卖的那些气味太淡了。红萝卜啦、菠菜啦,所有的蔬菜现在都没了苦味和香气,这样吃起来味道和营养都少了很多。要是让朔少爷来说,他会说紫苏必须香气浓烈,否则就没有抗菌效果了。所以现在附在生鱼片中的紫苏,根本没有什么作用,只不过是装饰罢了。」
「感冒吗?」
她用锅铲使劲地铲着平底锅。「妳就继续睡嘛。」我这么说,但她没听见。这栋破旧公寓里没有洗脸台,所以必须在流理台洗脸,可是茉莉花挡在那里,我没办法过去。
「去看医生吧。」
「是之前在这里工作的若宫小姐吗?」
「咦咦!这样不好吧。」
「啊——」茉莉花偏着头。「是花粉吧。最近好像有一点怪怪的,偶尔还会低烧。不过蓝色字的沐浴剂?用了那个之后感觉很舒畅。」
「对不起,我只拿了面包。朝仓先生你全身都湿了吧。」
「不久前我才醒悟,原来我一直在等待。就算想见面,就算想看看她的样子,也不能由我主动出击。所以我一直在等,等女儿想起来,原谅记忆中的我。朔少爷大概也是一样,因为是自己先放手的,所以说不出希望她回来。害怕接近并触摸对方这点,我们实在是很像呢。」
水泥上开始形成一滴一滴的水滴图案,当我焦急地等待时,胸前抱着纸袋的若宫小姐走出来了。藏青色的伞开到一半,她的眼神忽然移到我身上。
「这样啊。」茉莉花站起身,她吸了吸鼻子。我回到房间,去拿小川朔给的化妆水容器。
源叔低声说着。
几乎同时,后门被大力打开。新城先生和源叔都很粗鲁地开关门,总觉得用不了多久这里的门就会坏掉。
在等待时天空低声轰鸣,看来要下雷阵雨了。小川朔叫我直接回家是指这件事吗?排队人潮从后方开始一个个四散。
「据说月桂树是拒绝了神追求的美丽少女所化身而成的树,代表绝对无法碰触的女性。」
「这是在指若宫小姐吗?」
我忍不住说话强硬了起来。茉莉花停下手,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又红又湿润。
我们并肩在接续公寓二楼的楼梯前喘着气。雨水弹落在水泥地上渐渐漫成一片灰,看样子雷阵雨暂时不会停,泥土味往四面八方飘散。仔细一看,公寓四周随处可见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玫瑰丛。
「你差不多该去回诊了喔,朝仓先生。」
用完早餐,原本喝着茶的小川朔轻巧站起身。光是如此,就让我浑身僵硬。
我假装没听见,只是动着手。小川朔调配的清爽柑橘薄荷香气在嘴里轻舞,有着和在药妆店购买的市售牙膏完全不同的自然清凉感。
「那,下次见!」我大声喊完,若宫小姐抢走了我的纸袋转身就跑。当我哑口无言地让雨打在身上时,她转过身来招手,然后跑进巷子里。激烈的雨势夺走了我的思考能力,我推着脚踏车追上去。
源叔看着起居室敞开的窗户,白色窗帘随风摇曳着。视线的前方是绿意盎然的菜园,小川朔就在种植于菜园一角的树下。
今天没有委托人,新城先生也没有出现,洋楼安静了一整天。除了午餐时间,都看不到小川朔的人影,他一直待在二楼调香。
源叔突然说出一点也不像他会说的话,让我吓了一跳。接着源叔一脸困窘的表情补充:「是朔少爷告诉我的神话。」
「我看就知道了。请放这边。」
「紫苏叶长太多啦!」
「今天可以回去了。」他难得在日落之前就让我离开了。
我抓着头从床上站起来。茉莉花单手拿起平底锅关掉瓦斯炉的火,有一点点烧焦的臭味。
「没关系,面包没有湿掉真是太好了。还是热的,不然等雨停的时候,我们来吃吧。」
店家帮我装好肉桂卷和培根卷之后,我急忙走到门外。正打算跨上脚踏车时,看见一名娇小的女性小跑步进了面包店,沉稳的侧脸很像她。
我这么问,但源叔没有回答,只是砰砰地拍着我的背,「你不适合这么郁闷的地方啦!」他用沙哑的声音笑着。虽然这是在鼓励我,但没有挽留让我感到一丝寂寞。我还以为我做得应该还不错。
「这个。给妳,是之前用完的化妆水。」
我在地板铺上报纸,请源叔放上面。厨房中央长出了一丛茂盛的绿地。源叔脱掉棉手套蹲下。
「啊,早呀。」
话还真多呢。被太阳晒黑的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表情柔和了一些。是因为和女儿再见面很开心吧,但大概是觉得害羞所以不拿出来聊。
有时候密度不同的同一种气味会沿着楼梯滑落,只要屏气凝神,仿佛就能看见香气的脉络。虽然马上就会隐身于洋楼的香气中,不过每一种都是不曾闻过的味道,撩过记忆的纹理之后又消失。我想要再深吸一口气,但那些都是靠我的能力无法回想起来的香气。好想要蹑手蹑脚上楼,将鼻子凑在工作室的门缝中。
我也蹲下拣选着大把大把的紫苏,挑出嫩叶用剪刀剪下。青草香气浓烈地喷发。
「这不是你的错。朔少爷果然还是需要那位小姐。」
「我每天都去啊。」
「哇,好开心喔。这个味道很好闻,而且用了皮肤也很稳定。谢谢你每次都给我——」
「她好像有两个孩子,大学生和高中生。必须让他们吃吃看真正的蔬菜味道才可以。」
「哦,你的孙子女呀。」我一边说着,一边咔嚓咔嚓地将紫苏的细茎剪断。从磁砖地板传来沁凉的冷意感觉很舒服,我们暂时沉默地摘着叶子。
「我帮你换成面线吧,应该很适合。」
「罗勒好像是唇形科的,所以我想他是要我用紫苏来制作。」
「你是干什么的?」
已经走上二楼的若宫小姐又急忙下楼来,「不好意思,他是小川先生那里的员工。在雨停之前可以借放一下脚踏车吗?」她说。
老太太从鼻子「哼嗯」了一声,「我说你,你要是对她做了什么,我就告诉新城。」她大吼着说。她认识他们两人吗?
硬要说的话,小川朔还比较可怕,我这么想着同时低头说声「打扰了」便走上楼梯。「她是房东太太。」若宫小姐小声地说。
若宫小姐的房间东西很少,收拾得很整齐。一走进去,马上就是那个味道。让我感受到清高脱俗孤独感的香气,和白色、藏青色及浅灰色为基调的房间非常相称。房内的颜色让我忍不住联想到小川朔。
只有床边的小书桌上,放着墨水瓶、素描本、写了英文字的纸张和书。有着若宫小姐直到刚刚都还在书写的痕迹。
她拿给我的毛巾飘着类似植物的香气。
「这个,」我低声问。「是小川先生的吗?」
「什么?」若宫小姐单手拿着红茶罐从厨房探出头来。
「啊,不是,我在想妳用的很多东西是不是小川先生制作的,像是清洁剂之类的。」
「是这样没错……」
若宫小姐像在思索该怎么说似的,骨碌碌转动着眼睛。
「快要用完的时候他就会再给我,大概是因为我不收标签的费用。」
她轻轻点着头,然后抬起。
「啊,喝红茶好吗?对不起,我家没有冰的饮料。你想喝什么我可以去买。」
「若宫小姐。」
我走近厨房,地板响起吱嘎声。若宫小姐仰头看我,她是个有着清澈眼神的人呢,和毫无防备有些不同。该怎么形容呢?我这么想着一边盯着她看。为什么,她可以这么平静呢?
「我感觉就要被开除了,原因在我身上。可是没有了那里的香气,我会非常伤脑筋。妳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若宫小姐依旧不发一语地看着我。
「我想像妳一样,即使离开了那栋洋楼还是能得到香气。不是全部也没关系,就算只有妳和小川先生身上喷的香水也好。可以让给我吗?」
「您很开心吗?」
「朔少爷是个以不同方式看待世界的人。我们和他不一样,无法永远保守秘密。」
咚、咚,小川朔走下楼梯。在我低着头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了柔软的羔羊皮鞋。
「夫人怀孕了。刚才要提供的擦手巾里面使用了几种禁止用于孕妇身上的精油,因此才会收回。我的香气中使用了多种天然香料,怀孕期间可以选择的味道会受到限制,因此我想产后再制作会比较好。」
所以这样的距离感刚刚好。
「妳不会想要回去吗?妳不曾想过要待在小川先生身边吗?」
「只要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相同香水,这样就够了。即使在她肌肤上产生的香气和我的不一样也没关系。就算闻起来不是同一款香味,只要能让她认为我的香气,让我认为她的香气,对彼此来说都是特别的就可以了。」
「这是你的最后一件工作。」
「当然啦。」
他很明显地只看着女人提问,不过两人同时看向小川朔。
「但是,一定要离开。那里是个特别的地方,不能永远待在那边。我必须正视过去。那里是为了让我储备那样的力量,所以才减轻我的负担,是暂时的忘忧之处。」
「委托本身没有问题,不过另外约时间制作吧。」
那是像在告解深重罪孽的隐晦语气。
肚子应该饿了才是,但我提不起劲吃肉桂卷,于是决定带回家。雷阵雨很快就停了,我正要离开时看见了书桌上的标签。每一张都写着我看不懂的法文。
「知道了。」小川朔吃着沙拉简短回应。
「那么,进入稳定期之后请和新城联络。在那之前若能和我分享一些画面会很有帮助。像是旅行过的地点、无法忘怀的场景等等,完全虚构的也没关系。」
啊啊,就是今晚了,我心想。
我踩着脚踏车回头,若宫小姐背对夕阳站立。
「说是想要制作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结婚香水代替结婚戒指。」
我吁了口气,走到走廊上。
「给我几分钟!」我从口袋拿出手机打电话。铃声响了好几次却没有人接,传讯息过去也迟迟未读,也许是我好几天没有回讯息的关系。指尖因为焦急而颤抖。
「她没有生命危险,所以不用担心。这是指现状而言,如果出现呼吸困难,或是过敏性休克的话,有可能会演变成严重事态。」
「在都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孩子的情况下?」
她悄悄看了沉默的我一眼,接着以叹息般的微小音量说道。
「所以没办法戴戒指。听说这里可以制作独一无二的香气,于是我们就来了。」
「要不要借你折伞?」
在我下定决心抬起头时,「你有听到刚才我和委托人的谈话内容吗?」他打断了我。
小川朔后半段的说明没有传到两人耳中。他们交握着手彼此对视,女人的眼眶湿润了起来。
她这么问,「不用了。」我走向玄关。
若宫小姐并不害怕也没有受到惊吓,只是静静地低垂着眼。我似乎明白包覆她全身的透明感究竟是什么了,她打算接受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这是经过某种莫大觉悟之人的姿态。
「拜托妳——」
柔和的红茶香气飘来。她泡的茶很好喝,我想起了源叔和新城先生都说过的事。
「没有……怀孕……」
我全身脱力。没错,打从一开始就应该这样,根本不需要偷偷从储藏室拿走。
「今天是一对情侣,交给你啦。」用早餐时,新城先生冒出来。
「我们,本来已经放弃了……」
女人随着叹息低喃,手掌贴着脸颊。
「感觉自己的形体消失了。不对,是感觉成为了另一个自己。成为井然有序、没有杂质,朔少爷形塑出来的存在。我能明白。」
「对不起,我不能把从朔少爷那里得到的东西给你。」
「是可以,」小川朔摘下银框眼镜。「不过如果你们是想散发相同味道的话,就必须分别制作香气。」
这么说完,他留下一句「失陪了」就走出了会客室。两人如同忘了小川朔无礼的问题般凝视着对方,踩着轻飘飘的步伐离开。
「我可以说明原因吗?」
若宫小姐关掉炉火,看向我。
「我又没叫你吃了再离开。再说你已经吃过了吧,有一股连锁速食店的劣质油味。」
「不过,不需要那么完美也没关系。」男人露出微笑。
当我正要将滴了精油的冰凉擦手巾递给两位委托人时,小川朔迅速伸手制止了我。
若宫小姐转身背对我,打开红茶罐,将热水倒入圆形茶壶中保温。
「茉莉花即将迎来盛开期,还恰巧是满月。要请你帮忙采收。」
「即使我转送给你,也不会是相同的香气。之前你曾说我和朔少爷的香味一样对吧。不过,那恐怕不是因为使用了相同香气的关系,他应该有微调过配方。我的体味和朔少爷的体味不同,毕竟我们光性别就不一样了。朔少爷的香水要洒在皮肤上以后才算完成。因为他是配合每个人的体味制作的,因此是世界上独一无二。」
「我明白了。」小川朔说。但是,他却没有翻开笔记本的打算,也戴上了银框眼镜。
「啊,有。」
女人也点着头。
「你散发出厌恶及抗拒的味道呢。你讨厌小孩吗?」
我无视他们日常的斗嘴开始收拾,「那我一小时后再来。」新城先生踩着重重的脚步声离开了。小川朔似乎很不喜欢油臭味,他打开起居室所有的窗户,留下没吃完的早餐就到二楼去了。
她这么一问,我才发现自己汗如雨下。
室外雨停后的水泥及土壤散发出闷湿的味道,玫瑰的叶子在雨水滋润下闪耀光泽。
宁静的微笑看起来仿佛在这么说。
「即使没有怀孕,她也出现了过敏症状。只是我无法连她对什么过敏都推断出来。」
男人终于还是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不过女人的笑容没有改变地说:
「我说,有些精油禁止用于孕妇身上。你分了那么多东西给女方,能够保证她没有怀孕吗?」
「那里的香气让人感觉很轻松呢……」
开水滚了,水壶发出刺耳高音。
小川朔沉默地看着两人的样子一会儿,然后无声无息地摘下原本已戴上的银框眼镜。他十指交握轻轻抵住下巴。
「对,我很开心。」
女人回望着小川朔迷蒙带灰色的双目,忽然绽开笑容。
「咦?」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没有怀孕。」我只说了这句。
「那个……」
「怀孕这件事。」
「那……」
「好厉害。」两人同时赞叹。
我只在开了冷气的房间里喝了一杯红茶。红茶确实很好喝,不过那不是指香气非常高雅还什么的,味道不过浓不过淡地刚刚好。是能放松紧绷的肩颈,贴心陪伴的茶。
果然是这样。
「可以请你加班吗?」
「可能要到早上才能回家。你要不要先联络?你们晚上不是有约吗?」
我只能点头。
「每个人的体味都不一样,因此即使喷了同样的香水也不会呈现出相同的香气。如果想要相同的香气,就要使用分别量身定制的配方。我可以制作根据前调、中调、后调的变化散发同样气味的香气。」
「过去……」
「厨房很热吧。」
我盯着她纤细的肩头这么问。她以流畅的动作泡了红茶之后,若有似无地微笑。
全身的血液瞬间退去。
「有什么问题吗?」男人以震惊的表情说道。
「好。」我盯着脚边说。
「这么问很抱歉。」
「似乎是朔少爷用来做纪录的,他好像封存了庭园里植物四季变换的香气。」
「这是什么的标签?我没看过小川先生交给客人,和储藏室里的也不一样。」
小川朔垂下眼,拿出银框眼镜。
我不经思考地抓住她的手臂。一声雷鸣,厨房的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烁。我回过神放开手。
我想起茉莉花充血的眼睛及有些肿起的脸,心脏揪了起来。
「我明白了。」我回答。
「什么?」
「只能请你成为委托人向他订制香气了。」
「哦~」我回答着,却觉得不太对劲。这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一口气说完。若宫小姐慢慢眨了眨睫毛,然后倏地敛下眼。
「唔哇,里面加了香菜,我讨厌这个。」新城先生绕着餐桌晃来晃去。
当我在收拾完全错失时机端出去的茶时,小川朔走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中段停止了,我感觉到像猫一样窥探着我的气息。
「不要对我的早餐指手画脚的。」
两人皆是一副吃惊的表情。
「我曾经想要成为那里的一部分。」
「还有,香皂、牙膏和织品喷雾,我猜在我们不懂的范围内成分都不一样。朔少爷用香气将在洋楼工作的人染上气味是为了他自己,因此我想他会在维持那个人的健康之下,使用融入体味的配方。」
一小时候,身材高挑的男女出现了。两人打扮整齐,看起来并不老但也不年轻,大概都是四十多岁。「午安。」这么说的男性声音我有印象,原来是知名的主播。小川朔当然没有意识到,但对方也没有因为这样就不开心。
「她呀,对金属严重过敏。」男人笑咪咪地说。
「这还用说吗!」男人开朗愉悦地说。小川朔眯起了眼睛,像是在说「我不是在问你」。他直直盯着女人。
脑海一隅瞬间闪过红色月亮。不,可是,不一样,她和我所认识的女人都不一样。我再一次于眼中烙印下夕阳的橘,用力踩下脚踏板。
「是你让她陷入危险之中的。」
冰冷坚硬的声音撞击我的内心。
「还有,我一开始就说过了,不能说谎。严格来说或许偷窃不能算是说谎,不过在你偷偷进入储藏室时,难闻的臭味就飘散在整栋洋楼中。只要还有罪恶感,就不能在这座园区内犯罪。」
「非常抱歉!」
我抛开自尊双膝着地,低下头贴着地板恳求。
「我……无论如何都需要这里的香气!否则我无法和他人相处。我会被吞噬……所以,拜托你。我会穷尽一生偿还,所以可以请你帮我制作香气吗?我知道我很厚脸皮,但是……」
我听到了沉静的声音。因为太过意外,我愣愣地张大了嘴巴抬头看小川朔。
「我刚才是说,可以呀。」
迷蒙的灰色瞳孔看进我的双眼。
「我不需要钱,只是有交换条件。你不是无法和他人相处,而是没有能稳定自己的香气就无法触碰女性,对吧?还有,你厌恶的不是孩子,而是母亲这个存在。我希望你告诉我原因。」
「原因?」
「只要告诉我,你和母亲之间发生的事就好。」
「为什么……」
小川朔微微偏了偏头。
「因为我想知道。」
我不懂他的意思,所以凝视着小川朔。不管我再怎么仔细看,迷蒙的淡色眼睛里都没有浮现任何情绪。只是,我知道他在嗅闻。我的不安、困惑,以及愤怒,都被他一一嗅闻。我发现这个人是乐在其中这么做。
透明的小瓶子递到我眼前。
「想要这个的话就说吧。不用担心,我稍微明白你的心情。我也对母亲这样的存在抱持疑问,也不觉得对血亲需要有感情。刚才的女人说的是实话,不过我母亲却是一直在对我说谎。」
「说谎。」
我只是嘴里复诵着,脑袋无法运作。
另一个小瓶子在眼前出现。我分不清和前一个瓶子有什么差别,都是一样的玻璃瓶。
沉静的声音说。我听不见其他任何声响,外面应该是蝉声唧唧,但我连暑气都感受不到。
「我母亲无法接受我这样的存在。」
小川朔仿佛事不关己地说,然后接着道:
我紧盯着透明的液体在晃动,感觉到背后红色月亮正在由亏转盈。
「来吧,选择一个。」
「如果你想不起以前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宝盒。你知道吗?有一种说法是从浦岛太郎的宝盒中飘出来的不是烟,而是香气。闻到香气之后恢复记忆,于是他开始老去。香气呀,可以在瞬间超越时间。要不要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