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消失了。
从一定会撞到身体某处的狭窄厨房,踏入午餐时间人声鼎沸的外场空间,那一瞬间,感觉声音被咻地抽走了。
被一名短发的,男人。
令人无法捉摸的表情,加上难以形容的浅色头发。在这铺着反光塑胶红色格纹桌布的廉价咖啡厅里,只有那名男子身边看起来散发出蓝色夜晚的氛围。
白色月亮浮现。就像又薄又透的干燥骨骼切片一样的纤细月牙。
突然,端着盘子的手臂传来一阵撞击。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刺耳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眼前一片混乱。热烫的飞沫喷溅到裤子和袜子上,某种器皿碎裂,银盘在地板上哐啷哐啷地跳舞。我手上盘子中的料理差点飞上半空,不过总算是勉强回到原位。
「非常抱歉!」
我反射性地大喊。撞到我的外场女孩只是发出小声的哀鸣,一句话也没说。她大概是端着餐后咖啡,地板上黑色液体洒得到处都是,白色陶杯的碎片四散纷飞。我看向她寻求只字片语的道歉,结果那女孩却缩着肩膀往后退,她的眼里有着恐惧。糟了,我心想,都已经老是被人在背后说我的眼神很可怕了,我却又来了。
店内此起彼落响起有口无心的「很抱歉——」道歉声,从柜台后方跑过来的店长啧了一声说:「你搞什么啊。」女孩像被电到似的跑去拿拖把。她还是没道歉。
「不是,是她撞我的……」
「不是吧,为什么你会到外场来?」
店长每开一次口,就发出黏稠的口水声。我就是讨厌他这种说话方式才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的。我撇过脸,结果他又往我逼近:「我在问你为什么!」喷到咖啡的脚踝热辣辣的,也许是烫伤了。
「有人说人手不足叫我端到客人桌上。」
「谁说的?」
是谁呢?那时我正在盛盘没有注意对方的脸,不过是男人的声音。我环顾店内想找出声音的主人,不过打工的大学生们全都撇开了视线。
「他叫我端到五号桌……」
「所以是谁说的?」
店长的一只脚小力地不断敲打地面,一片咖啡杯的碎片撞到鞋尖弹了出去。
「不要自作主张,受不了。」
隔着做作地刻意叹了一口气的店长的肩膀,可以看见打工的大学生们瞄着这里偷笑。我的皮肤底下忽地热烫了起来。
「这个工作场所不适合你。」
但是,那里不是我的家。我该回去的地方在哪里呢?
我扑跌在冰冷的地面,嘴里含着如骨头般的碎片。一片也好,只要我体内有这份寂静。
咚,有某个东西撞到了我的额头。有种带着粉味,像印度香料奶茶一样的味道飘散开来。灯座上垂吊着圆形的东西。凹凸不平的咖啡色干燥球状物体,用藏青色的缎带系着。
老人发出「喔——」的声音抚摸着下巴的胡须。
他将瞬间一扫而空的义大利面空盘推向我,用叉子指著名片。
店里仿佛以此为信号,重新恢复了嘈杂。店长匆忙回到柜台,店员和顾客都刻意不看五号桌及我,开始动起了手口。我在餐盘和餐具的摩擦声中,走向那两人的桌子。
正面只写了这几个字。我轻轻凑近鼻尖,印刷的文字变得模糊,墨水潮湿的气味和刚才闻到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飘散在空气中的烹调用油、煮了又煮的午餐咖啡、顾客的化妆品及造型产品、汗水、空调吹干的头皮,店里低俗杂乱的气味越来越遥远。这是无法轻易靠近,清高脱俗的孤独的香气。
舌头触碰粗糙的表面,刹那间,香气在脑中迸发——
再这样下去,月亮会被红色覆盖。
这时候,背后传来踩踏枯枝的声音,像是要打断对话般清脆干爽的声响。
他轻巧地转身,缓缓越走越远。就在我愣愣看着时,「你在发什么呆呀!」老人朝着我大吼,「不是要面试吗?快跟上朔少爷!」
他毫不遮掩地将桌上的打火机收进口袋里。
他用下巴点了点,仿佛在说动作快。「啊,好!马上来!」店长边说边用手肘推了推我。黑衣男子拍打的桌子正是五号桌。糟透了,我心想。
无来由地,胸口一阵绵密的疼痛。
「你应该很清楚我不能吃外食吧。」
我急忙逃走,脚步踩下的地方一个一个被染成红色。当我脚下踉跄以手撑地时,印下了一个黏稠的红色掌印。我在衣服上擦了擦,却只是让身体也跟着被鲜红濡湿。
我一问,黑衣男子微张着口看我。「香气,」他一副无奈地纠正我,「不是香水,是香气。」
被称为新城的黑衣男子挥舞着叉子。
孩子的哭声,还有尖叫声,以及嬉戏声。跑来跑去的细碎脚步声,怒骂声。总是有人在吵闹,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的地方。
「一旦因紧张或不安而产生压力,就会从皮肤散发出气体。这被称为压力臭气,是硫化物类,通常是会让人感到不悦的臭味。这里充满了那种味道。比起菜肴的品味不佳,更糟的是这里不是适合用餐的环境,而且……」
我急忙追上去。短发男子穿过好几株叶片已经凋零的植物之间不断往前走。然后我看见了白色墙壁加上褐色窗框,仿佛文化财一样的气派洋楼。来这里的途中我也看过了许多似乎很高级的建筑,不过等级不一样。这里就像有历史的饭店或是贵族宅邸。
「干嘛突然说这个。」黑衣男子不知为何替我说出了心声。「我说你啊,事情是有先后顺序的。」
他瞪大了眼睛。
他的心情突然愉快了起来,我完全搞不懂话题的脉络。「不过这样就都是臭男人了。」老人自言自语着。
可是,为什么我不拒绝呢?明明黑衣男子露骨地散发出不欢迎的气氛。
「请、请问……」
我想起梦中的白色月球表面。我从脑海中挥去染红的手,描摹口中含着的月亮碎片的触感。我本来是想吞下去的,不管那是谁的骨头我都不在意,只要能够获得那份寂静。那样的寂静、那样的寒冷、那样的香气。
我一鼓作气起床,拉开窗帘一看,外面下雪了。从带着灰色的蓝天中无声无息地一片片飘落,被浸湿成黑色的地面及道路给吸了进去,在屋顶和围墙上薄薄地积了一层。这是我来到这个城市后看到的第一场雪,明明圣诞节和一月那时都没有下。
「接下来才要面试,你也太心急了,源叔。」
「喂,朔!等一下,他可是男的耶!」
「这里是私人土地。」
宁静的嗓音。「你,」我知道那嗓音转向了我,「虽然还算是准时赴约,不过看来是个路痴呢。」
「那是你点的!」
我想要念出短发男子给我的名片上的单字,但发音却不标准。或者说,我根本不会念。
「你不是肚子饿?」
「知道啦,这里禁烟对吧。看清楚了,我可没点火。」
屋内被如同延续梦境般的寂静包围。没有车子和送报纸的声音,也没有听见不论深夜或清晨都毫不在乎怒骂孩子的隔壁女人尖锐的声音。仿佛耳朵被塞住了一样的宁静。
「你住在这里吗?」
「义大利面套餐是哪一位?」
我做了身在月亮荒野中的梦。
我忍不住回头。香味就像被剪断的绳索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此独特的味道,我却已经回想不起来了。我将盘子放在桌上,伸手去拿他留下的名片。
我不经意地看向手,手上染成了一片鲜红。随着我颤栗起身的动作,红色的液体在洁白的沙地上落下了一滴。鲜红渐渐地向外扩散成一圈,吞噬了我的脚边。
拉开窗。棉絮般飘荡在空中的雪花漫无目的地纷飞黏在了我的唇上,留下刺骨的寒冷后瞬间就消失了,似水的味道让我打了个喷嚏。
黑衣男子的对面,坐着刚才吸引我目光的短发男子。他一动也不动,简直让人怀疑是否是个假人模特儿。对于发出嘈杂声响坐回椅子上的黑衣男子,他以宁静却又清晰的嗓音说道:「吵死了。」
他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老人放下手推车,沙哑的嗓音警告着。
「你在说什么啊?」老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啊,或许不是商店而是公司行号。」我给他看了名片后,他还是绷着一张脸,「是朔少爷的客人啊。怎么不从大门进来。」他脱下针织帽,用毛巾来回擦拭着光亮的头顶及脸。
我坐在沙沙作响的冰冷沙地上。沙粒闪着幽微的光芒,到处都埋着如同骨头碎片般的东西。我伸出手,想要带一片回去。
短发男子无视黑衣男子,继续说道。
太诡异了,去了搞不好会被强迫购买很贵的水或教材。
香水和香气差在哪里呢?我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名片的气味。感觉宁静的气息,从些微碰触到的鼻尖渗透了进来。
黑衣男子的怒吼响遍整个店里,正在思考当日法式咸饼馅料的店长一脸受伤的表情。这个星期为了对抗隔壁的隔壁新开的中华料理店,于是推出了中华风味咸饼,但不论是厨房员工或顾客的评价都不太好,而且今天的棒棒鸡也不适合现在的季节。
进到内部后,飘来带着苦味的植物香气。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但和沾附在名片上的香气有些许不同。玄关门上方的彩绘玻璃在焦糖色的地板上投下了色彩。
「咦?什么意思?」
我该带回哪里才好?
那里不亮也不暗,举目所及皆是纯白、干燥,与寂静,我才知道原来月球表面是无声的世界。啊啊,我吁了口气。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我心想。身在月亮上,月亮就不会追过来了。月亮不会燃烧着火红的烈焰向我逼来,我可以不用再逃了。
「你来我这里工作吧。工作内容是家事帮佣兼行政,以及接待客人这一类的事。是我邀你的,酬劳可不少喔。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问这位新城。」
积雪无法骑脚踏车,所以我选择了公车,但却没有前往目的地附近的公车路线。我在位于城内小丘上的高级住宅区前方下车,走上从那里无尽延伸的蜿蜒上坡道。穿过四处架满了监视摄影机的住宅区之后,不见任何便利商店、饮料店或药妆店,只有无边无际的林木。每一棵都是参天巨木,要遮住阳光般地巍然耸立。
他留下一张白色纸片就快步离去。
咖啡厅的打工店长暂时没有帮我排班,一想起来心情就很沉重。不过今天有面试,是在店里给我名片的奇妙二人组那边的。黑衣男子告诉我,希望我到印在名片背面的地址去。他说他们在制作香气,但在网路上并没有查到相关的店面资讯。是说他连时薪都没有说明,我问了服装规定,他也只随便地回应了:「穿什么都可以吧。总之,好活动的就好。」
他从胸前口袋拿出银色的细框眼镜戴上,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单手轻轻搁在桌上。我能做的只有用眼神追随着他的动作。
我手里依然端着咸饼的盘子,呆愣地站在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著的两人之间。话虽如此,大声嚷嚷的只有黑衣男子,短发男子的表情和语气都仍旧平静无波。再一次,声音就像被抽走了一般越来越遥远。
就在我汗流浃背时,视野豁然开朗。在森林的尽头对面是一栋原木树干建造的小木屋,旁边有着四角水泥平房,以及像是会出现在啤酒工厂里的银色巨大铁桶般的东西。四周是架了做为过冬保护的树木,还有由篱笆区隔类似农田的土地。没有叶子也没有花,绝大多数的植物只有色泽萧瑟的枝干,寂寥的景象让人想起废弃的游乐园。
「不,应该是贪图方便吧。这点让人不能苟同,森林里可是没有捷径的。」
突然,短发男子看着我。
「你身上也散发出愤怒的味道。肾上腺素分泌血压升高,进入战斗状态的体味会诱发他人的攻击性,这是恶性循环。」
「这还真神奇呢,难怪会下雪。」
「对不起,请问这附近有商家吗?叫拉森什么的。」
我还来不及思考,就爆出了怒吼:「喂。」不可以。我这么想,却停不下来。「你们这些家伙又——」嘴巴自顾自地动了起来,绷紧了肩头。在渐渐发红的视野中,店长的表情僵住了,畏惧的眼神。这样不行,快停止,我明明就已经尝过了被他人投以这种视线后紧跟而来的苦涩。
「是说,别管这些了,可以快点把食物送过来吗?我已经快饿死了。」
我问完,「你问他。」他嫌麻烦地回应我。
「这是什么香气?」
短发男子站在萧瑟的庭园正中央。他穿着长版的厚开襟罩衫,双手插在口袋中,像是居家的轻松穿着。
「你吗?」
胸口再次一阵绵密的疼痛。我终于察觉,这阵疼痛是欲望,我的身体渴求着那天店里短发男子身上散发的香气。我感觉他身周围绕的空气,是由那股香气所创造的。
我心想着不会吧,但男子淡然地绕到正门口,踩上了石梯。拱形的沉重左右双开门扉,如同在威吓地俯视着我。
他以夹在指间的香烟,指着我双手端着的盘子。店长抖了一下,「那、那个……这位客人,您的烟……」说是这么说,却又因男子的「啊啊?」而目光游移。黑色的皮外套,加上窄管裤子以及尖头皮鞋,身材高大,像在威吓般地斜倚着身体。
我受够了单调的景色,想要抄捷径于是离开了正规道路,在覆盖了薄雪的腐植土上走着走着,就在森林中迷失了方向。
「请问,这是哪一家的香水?」
短发男子在石梯中段回过头,一副同样的事别让我说第二次的表情看着我。不过,他依然只是仿佛在看,眼神却飘向远方。淡色的瞳孔中并没有我的存在,那是双就像今天的雪天一样冰冷的眼。
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仍是浓重的深灰色,森林中一片昏暗,安静得只有自己紊乱的喘息声。有时候,树枝或树梢上的积雪会掉落。每一次背后传来带有重量的潮湿声响,心脏就会一阵狂跳。
几个小时后,我在森林中迷了路。
这个时候,客桌发出了好大的声响。一名全身黑衣的男子双手拍在店内角落的桌上,强势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下,再次发出巨大声音,店里一片鸦雀无声。
——la senteur secrète。
「这里是……」
我口干舌燥地问道。「我、我。」黑衣男子举起一只手。我正打算将当日法式咸饼放在短发男子面前时,他忽然抬起头,「那个也给他。」阻止了我的动作。已经在吃着义大利面的黑衣男子「啊?」了好大一声,「我哪吃得了那么多。」
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一阵香味飘来。不是香水,也不是柔软精,而是类似切开水嫩的蔬菜或水果时的味道。带着苦味,清凉的蓝色粒子在鼻尖弹跳,吸入鼻腔后转化成让人联想到青苔或植物根部的浓厚余韵,渐渐落入胸口深处。
「那种香气,」他边说,深邃的双眼皮眼睛边从偏长的刘海缝隙间瞪着我。「没有地方在卖。是世界上独一无二,只有他才做得出来。我们就是在制作这样的香气。」
两人看起来年纪相当,大概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不过感觉不像朋友也不像公司同事。黑衣男子很明显是黑道的小喽啰,他一脸不爽地翘着脚,把椅子摇得嘎吱叫。短发男子则依然面无表情地坐着,姿势不好也不坏,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配上米黄色的裤子。虽然室内开了暖气,但他的穿着单薄得看了就冷。接近光头的短发是柔和的茶色,受到背后起雾的玻璃窗影响,轮廓看起来模糊不清。挂在远方空中几乎要消失的月亮,再次浮现了出来。
黑衣男子一副毫不放在心上的态度,「哎呀,」他转过身,抓着椅背拉起椅子,「那个。」他看着我。
总之要往上走,我往和缓的斜坡前进。名片上的那个地址,显示位于可以眺望市街的缓丘山顶上。尽管被枯倒木绊倒,或是因踩在潮湿的落叶上脚滑,我依然不断往上走。
不能再碰了。
「那个,不是我们点的吗?」
「我不想吃棒棒鸡咸饼这种不明所以的东西,你干嘛故意点这种东西啦!」
我想确认这里是否为目的地而往小木屋走去,没想到从后方冒出了一台手推车。头戴针织帽身穿羽绒外套的老人推着车叩隆叩隆地走来,一看到我就皱起眉头。
「最近的年轻人都很大只呢,你的手臂看起来也很健壮。这样好,让你也来田里工作好了。」
「你慢慢吃,我在车子里等你。这里的味道已经到达我的极限了,你的烟臭味我还比较能忍受。」
一张眼,看见的是公寓低矮的天花板。期待着梦中香气而吸进体内的空气,是一股带有霉臭味的榻榻米味道。呼出的气息飘着白烟,老旧的木造公寓几乎和外头一样寒冷,一旦醒来就再也睡不着,口中流泄的叹息也是白的。
「住家兼工作场所。」
「对不起,我不小心迷路了……我不是客人,是来面试的。」
但是,要回去哪里?
短发男子看着我说。但是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着某个远方,让后颈出现一阵颤栗的奇妙飘浮感。
「这是波曼德。」短发男子转过身道。
「波曼……」
「香草除魔球。做法是将丁香插在柑橘上,然后涂上香料。」
「哇,我第一次听到。是你做的吗?」
「不,这是圣诞节的礼物。」
「真新潮。是谁送的啊?」
「你个子真高,新城就不会撞到呢。」
总觉得问题被不着痕迹地带开了。
「在供水及下水道建设不完善的中世纪欧洲,到处都满溢着恶臭,所以才在出入口吊挂这样的波曼德来驱除恶臭这种秽气。过去日本也有使用丝绸制作的香氛袋,称为香囊。」
「秽气?」
「恶臭不只是一般的难闻气味,还会损害健康。暴露在厌恶的臭味中会给身心带来压力,而且其实人意外地并不知道什么气味对自己来说是恶臭。那个工作场所,」他看着我。「你的身体很讨厌那里。对你来说这里的味道又怎么样呢?」
听起来像是问句,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很快地背向了我,因此我错失了回答的时机。我跟在他身后,往已有岁月痕迹的廊道走去。他带我到大得不像话的起居室,感觉会出现在西洋绘画中的长桌非常厚实,天花板上则垂挂着水晶灯。这是个似乎会用来举办晚宴之类的空间。
短发男子消失在隔壁间,然后双手拿着附有银制握把、热气蒸腾的玻璃杯回来。他要我坐下,将杯子放在我面前。
「这是热开水。」简短说明后,他也拉开了斜对面的椅子。热开水?我心中充满疑问。住在这么气派的宅邸中,不是喝红茶或咖啡,而是喝只是煮沸过的热水吗?好老气,搞不好是小气。总之,我低头说了句「谢谢」。
没有任何房间传来一丁点声响,看来除了这个男人以外没有其他人。
「热开水可以暖胃,你昨晚吃不下东西对吧?」
突然被人这样猜测让我背脊发寒。
「如果要在这里工作,就要请你不要空腹时喝黑咖啡。我不太喜欢溃烂的黏膜气味。」
我不禁以手捂住嘴巴。
「我、有口臭吗?」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起来比我大五、六岁,态度却纤细纯真。是个性难搞,还是幼稚呢?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手机昨天掉到水里了。」
我的手碰到了某个东西。热开水的玻璃杯因为我缩手的动作而摇晃,掉落地面碎裂。身体惊吓地弹了一下,我就这样跑出了起居室。
他站到我身旁,露在服装外的脖颈白皙。云层间洒落些微的阳光,沾附在短发上的雪花闪着透明色泽。被雪濡湿的橘色果实散发出光泽。
缓缓地,眼睛深处闪现了红色的东西,当我回过神时已经站起身。黑衣男子浑身上下透着紧绷,为了不刺激到我慢慢地,却又像猫一般的身手移动到小川朔的身旁,像是要保护他一样。另一个我冷静地观察这个状况。
「手机是被店里某个人弄坏的吧?」
「我是小川朔。」
「这里还在私人土地范围内吗?」
强烈吹拂的风雪另一端,灰色的目光闪烁着。
我正想再提问时,一声开门的巨响,接着传来「朔!」的喊叫声。走廊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
「感觉、很柔和呢。玫瑰的香味是这样的啊。」
「你好像是个路痴,不过要记住,这里是果园的外围,种的植物全部都是制作香气的原料。苦橙果实的皮可以制作苦橙精油,花可以制作橙花精油,枝叶可以制作苦橙叶精油。就像玫瑰纯露一样,花瓣可以萃取出橙花纯露。每一个部位的香气都不一样,同一棵树展现出不同的风貌。」
我曾遭受过无数次的恶毒言语攻击,不过这个人说的话是最无顾忌的,然而,我却不觉得自己受到攻击。
「还有,」小川朔补充道。「几件事需要你遵守。这里采完全介绍制,我会将委托人的秘密转换成香气,即使你听见了他们的秘密,也绝对不能说出去。还有就是,不能说谎。」
「玫瑰纯露是什么?」
像是黑衣男子的声音追了上来,不过进入森林之后马上就甩开他了。脚下踢飞潮湿的落叶与未融的残雪,我拚命狂奔,心脏感觉就要爆炸。我觉得无所谓了,大脑和心脏都喷飞出去也没关系,我不想再思考。
「你没有说谎。你之所以没能回答我的问题,是因为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吧。」
「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我也知道,月亮是盈是亏。」
为什么要逃呢?我思索着。明明这个人已经看透了一切。
他含了一口热水,洁白的喉结徐徐地移动。
每喝一口香气就冲上鼻腔,那是舒缓体内深处紧绷感的柔和香气。
小川朔短暂顿了顿,接着道:「我不是说过森林里可是没有捷径的吗?」他用歌唱般的口吻说着。「而且还有山猪出没呢。」
「说谎吗?」
「有喔。」宁静的声音回道。
「我不是有在你的手机留言,说下雪了,今天的面试延期。」
我已经不用回头也知道了,是小川朔的声音。
「所以你做了同样的事?在厨房的流理台吧。抓着对方的脖子压进水中?脸上的抓伤就是那时候弄的吧?最好仔细消毒过,指甲抓伤的伤口很容易化脓喔。」
「这样的话,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你可以在这里工作,一开始先请你用苦橙皮制作柑橘酱好了,还有酿造利口酒吧。」
「可是……」
「将玫瑰花瓣以水蒸气蒸馏后可以萃取出油分和水分,那些水分就是纯露。蒸馏桶就在你刚见过的源叔的木屋中,就算只有少量玫瑰纯露也具有杀菌效果。」
小川朔很冷静,声音也没有改变,只是用颜色如积雨云的双瞳直直地盯着我。不,应该是闻着我。
「这是白玫瑰吗?」
「我是调香师。」
「里面加了玫瑰纯露,是院子里的玫瑰。」
我忍不住看向小川朔。他依然看着苦橙树。
宁静的声音响起,小川朔摘掉银框眼镜看着我。
小川朔微微地偏了偏头。他看起来不是不懂问题的意思,而是像在思考该怎么说。
我恍惚地抬头。果实虽然有些粗糙不平整,但还是长得浑圆饱满。不知道能不能吃呢?我心想。喉咙干渴了。
「米白色和白色的玫瑰水可以给身体带来清爽及清凉感,其他对于肠阻塞、忧郁情绪以及脾脏病状皆有良好效果。我个人觉得对头痛也有效,还有,玫瑰香气具有镇定作用。」
我的大脑冷到骨子里地说。「啊——」黑衣男子粗鲁地搔着头,「抱歉啦,调查背景是我的工作。是说,这里有很多特殊的顾客,所以背景有瑕疵就有点……」
身穿黑衣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和我四目交接的瞬间,「哇」地叫出来。
我可能会害你受伤喔。
——过去是过去,可是有事发生时人家会用那种眼光看你,这样你也很难做事吧。
「对,说谎。」
我就在这样的言论下不断换工作。只要在网路上搜寻马上就会知道,当着我的面说还算是好的,大部分都是刻意找借口刁难然后开除我。我已经不感到绝望了,只觉得「又来了」。
「这也是、靠气味吗?」
「还是说你连被抓伤的疼痛都感觉不到?气血上涌之后就无法克制?」
「告诉我。在那之后你吐了吧,那是出于使用暴力的后悔?还是出于亢奋?」
我一定是,想要逃离我自己。
我像是受他的气势压制般点头。明明他指出了我的丢脸之处,但因为他的语气太平淡,我的情绪也就没有特别反应。
话到嘴边我吞了回去。我无法相信自己,如果说得了谎我还真想说说看。我想要学会如何隐藏冲动。
「不错呢,正确答案。」
「那个……」
「苦橙的果实不管经过几年都依然结在树上不会掉落。天暖时会转绿,天冷时则再次转为橘色,被人们视为吉祥的果实。」
「白玫瑰水的效果是什么?」
与寒冷不同的震颤袭来。有那么一瞬间,感觉我身旁的男子身上飘出了我渴望的香气,然而在风的吹拂下马上就消失了。
虽然无法吸收,我还是默默点头。
这么说完,他一脸意外的表情。那样的表情比我想像的还稚嫩,感觉我好像和他第一次眼神交会。「呵呵。」男子轻声笑了,十指交握。
「我没有说是臭味,只是如果出现我不喜欢的味道会让我分心。还有你用的衣物柔软精,以及三天前去拉面店之后就没洗的大学T恤也是。另外,告诉房东或房仲,找人清一清下水道比较好,浴室的排水管应该常常堵塞。」
之后他不再说话。「啊,我是朝仓满。」我这么说着,从后背包中拿出履历表。我静不下来,于是伸手去摸银制握把,喝了一口热开水。热水在口中轻盈扩散,我惊讶地抬起头。
——女孩子们会害怕,而且做生意的也要考虑到社会观感。
——我不是要歧视,只是一旦知道这种事以后就……
「喂,朔。」
感觉可以回到大路上而转了弯,结果却是不断往森林深处跑。我又迷失了方向。我想起自己没有带手机,总算是停下了脚步。装了履历表的后背包也不在身上。我留在了洋楼。
逃离洋房后,我横越过干枯的庭园,脚陷入土壤中导致重心不稳。视线一隅映入暴怒的老人挥舞着手上的竹耙,但我毫不理会,往林木耸立的方向跑去。
我再次开口。
「那个……」我小声说。
恐惧沿着我的背脊向上爬。汗水湿冷,牙根在打颤。惨了,惨了,脑海渐渐被焦虑给占据。
「朔,那家伙不行!他有前科。」
「是呀。要是你冻死了我会很麻烦,所以出来接你。只要你不走到下方的住宅区我就不会跟丢你,除非是下起大豪雨。」
我双手互相摩擦同时寻找有没有熟悉的景色,结果长着茂盛绿叶的树木映入眼中。绿叶中可见星星点点的橘色之物,上面结着比蜜柑更大一些的果实。在冬天了无生气的森林中,独树一格地绽放着色彩。
冷风吹来,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和冷风一起斜斜地吹到我身上。一棵棵林木的间隙变得白蒙蒙一片。
我陷入混乱之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像个白痴一样连续发出好几声「欸」之后,终于挤出:「为什么你会知道?」
「如果是忘记的话那没关系,只不过越想隐瞒味道就越强烈。因为隐瞒是一种执念,而执念会散发出浓厚气味。」
这么说完,小川朔从胸前口袋拿出银框眼镜戴上。「说完了。」他轻声道,接着便默默喝起了热开水。
「每一种玫瑰的香味都不一样,效果也不一样。十八世纪的百科全书中写道,玫瑰水能够强健心胃,提振精神。其中红玫瑰水有收缩作用,相传对于治疗腹泻、血便、吐血具有效果。新城宿醉的时候我会让他喝这个。」
「关于说谎,」我问了在意的问题。「默不作声也算是说谎吗?」
他一脸做了亏心事似的撇开视线,那是我至今不知看过多少次的表情。
他滔滔不绝地说。
「靠气味。」
「苦橙很酸。」有道声音说。
「唔……」
「你的鼻子还真灵敏呢!」
我这么一问,他倏地眯起了眼睛。
「这可以做成酸橘醋,但不建议生食。」
「不过就我来看每一种植物都是这样,一点一点找出这些差异非常有趣。你也一样,具有很多面向吧。」
老实说,我完全搞不懂工作内容。关于酬劳也没有说明。被几乎是初次见面的人提到体味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算是性骚扰吗?可是对方是男性,不,即使同为男性也是有可能发生性骚扰。
「你的身上散发出强烈愤怒的余味。」
「月亮有味道吗?」
他没有回答,我感受到他微微笑起的气息。这很明显超出了一般人的常识,但我却不知为何接受了。
「被弄坏了?」
「只要委托人要求,无论什么样的香气我都会为他们制作,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在这里工作就要成为这里的一部分。从身体的气味开始,香皂、洗发精、化妆水,我会提供所有用在身上的用品。你才二十多岁,新陈代谢还很旺盛,而且还是男性。等到天气回暖之后,也许有时候要请你一天淋浴数次。你似乎常常忘记清洗脚趾缝以及耳朵后面,所以要多加注意。在这里吃的喝的也由我指定。没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