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要讲那位魔法使的事,首先还是必须介绍我自己吧。
而要介绍我的事情,就不得不先把「普通初中生」这种生物的特性一条条列出来……
所以我就趁现在直截了当地说了——
初中生就像是狗一样的存在。
因为性格就跟狗一模一样。
对会给食物的主人拼命摇尾巴、阿谀奉承,可偏偏对我这种人,却会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狂吠、甚至扑上来咬。
一群下等的狗崽子……
不过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是狗。毛毛虫也行,总之我想说的就是——这是一种低等级的生物。
既不是大人,也算不上孩子,夹在中间、半吊子又难看至极的下等生命体——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模样。性格恶劣得要命,所谓的友情也不过是模仿电视剧的拙劣演出,智商低到让人发愣,而且还个个都是撒谎成性的高手。为了自保,他们能毫不犹豫地信口开河。大家彼此串通好口径一起说谎,所以就算真的发生了霸凌,那些事实被曝光到外界的可能性,也几乎趋近于零。
比如说,要是谁不小心怀上了陌生男人的孩子,那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流言蜚语肯定会像暴风雨一样席卷而来,结果被霸凌的那个人脑子当场就会被逼疯,甚至很有可能突然就生出一股「干脆去死算了」的干劲——这完全不难想象。
(不过我可是连这种复杂措辞都能驾驭的聪明初中生,就算被人藏了笔盒,或者哪天不小心怀孕了,我也有自信能理性应对、挺过难关。再说我还有福波斯在,所以就算遇到痛苦的事也总会有办法的。)
话说回来,比起传闻中其他学校那种混乱程度,我们班虽然同样是一群下等生物,但已经算天堂了。顶多偶尔被藏藏笔盒,既没有勒索,也没有暴力。说不定是生活指导兼班主任的大原老师人品太好带来的效果。
不过,就算如此——
对极少数心思细腻的孩子(比如我)来说,这个2A班依旧是地狱。尤其最近没受过好好管教的家伙越来越多,像我这种心地善良的少年,日子自然是一天比一天更难熬。
我讨厌那些拿排球往别人身上砸还哈哈大笑的家伙。我讨厌那些在音乐课上指着我因为变声只发出怪声音而嘲笑的家伙。更别说那些厚颜无耻地问我「长毛了吗?」、「那里能翻开了吗?」这种下流问题的家伙,我真想把他们全都干掉。明明脑子不好,却还嘲笑我喜欢的杂志的家伙,我甚至想把他们拷问再虐杀掉。
有一次课间,棒球部的太田一副自来熟地凑过来。
「哟哟,中岛,你在看啥呢?不会是色情书吧?……原来不是啊,让我看看,挑战世界未解之谜与不可思议的超级神秘杂志《ムー》?封面也太恶心了吧,都晒得发黄了。欸,1984年发行?你干嘛看这种老古董杂志啊?」
「要、要你管。是我爸留下的。储藏室书架上从创刊起二十年份全都保存着。」
「遗物啊你这家伙……话说你不是穷得连手机都没有吗。原来是拿这种破旧杂志打发时间啊,真可怜。而且特集是『魔术——迈向隐藏巨大力量的入口』?这也太扯了吧。都初中生了你还信这种东西?别看这种玩意了,来参加运动部吧,好好锻炼一下。」
用棍子敲圆球、再把它捡起来的无聊游戏可不是我的兴趣,太田不过是脑子都被棒球侵蚀的愚民罢了。这本被去东京打工后再也没回来的父亲留在储藏室的杂志里,写满了像太田这种人根本无法理解的世界秘密与真相。什么共济会的阴谋、十年内即将到来的新世界秩序——你们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根本没资格嘲笑我的深谋远虑!可恶!
算不上漂亮,但当她有点没自信地嘿嘿笑时,看起来却很可爱。
没办法,只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书桌拼命学习到犯困为止。可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家里终究没有钱。
她的名字叫弓子。
像我这样的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魔术,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福波斯……
魔法使弓子。
「哇……这里其实挺不错的。看得到吗,福波斯?」
不久,第五节课的铃声响了。可我只是躺在混凝土上,和福波斯一起看天空、看云、看盘旋的老鹰。
灰色的雨天里,她撑着透明雨伞,用绿色的浇水壶给学校花坛浇水。
棕色的头发,脸上有雀斑,大腿上零零散散有些淤青。
「喂喂,你啊,被这个地方残留的思念影响到了。振作一点。」
这在专业术语里叫作「诅咒别人,自己也得挖两个坑」。俗话也说,要敲着石桥再过河。
箱子上贴着宅急便的运单,显示这是父亲十多年前用9980日元(含运费和代收手续费)邮购的商品。后来我在90年代的《ムー》里找到了广告。
「……好,试试看吧。」
「呃——测试测试,麦克风测试。好、好像OK了……那么,我中岛一郎,可以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我中岛一郎,性格开朗……」
好痛。
「我也是啊,福波斯。不过我不会一直把你关在瓶子里的。总有一天一定会把你放出来的。所以放心吧,福波斯。小瓶子很窄很难受吧,再稍微忍耐一下哦。」
也许她是个软弱、最终输掉的人。
不过话虽如此,一个优秀的魔术师必须要有自制力。
广告上的商品说明更是越看越让人兴奋。
不、不是!我确实偶尔打坐,但那是杂志里教的精神稳定法,跟什么邪教一点关系都没有。再说你们不也在那边玩那些不科学的玩意、天天沉迷「笔仙」吗?你们根本没资格嘲笑我!可恶!
「所以啊,对不起啦,福波斯。暂时还是先待在瓶子里吧。没法让你出来,真的很抱歉。」
就在这时,收录机的定时播放已经启动,耳机里传来了自我暗示的台词。它和福波斯的心灵感应混在一起,让半睡半醒的我的大脑一片混乱——不过《ムー》里说过,这种信息量越多,越能让显意识沉静下来,让潜意识对暗示敞开,所以不管再吵,我也不会去按停止键。
小时候我也从这个储藏室挖出过叫「walkman」的磁带机,还有叫「红白机」的电视游戏之类的破烂。
据说这个用蜡封住的小玻璃瓶里,封印着一个肉眼看不见、由名为「Secret Service」的魔术团体倾注心血制造的灵性机器人,正式名称为——
「不是啊……你们这些下等生物……」
这已经是生命危机了。要是不赶紧改善这软弱的性格,我恐怕连正常的社会生活都做不到。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沦为人生的失败者……!
不知不觉,我睡着了,梦见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这也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上次还打坐闭眼呢,说不定是邪教的吧!」
最喜欢。
也就是说——这是父亲看了杂志广告买下的神秘学道具。而他在拆封之前就外出打工,从此失踪,最后阴差阳错被我继承下来。虽然是网购商品,但总觉得背后隐藏着某种戏剧性的故事。
然而……
现在还不是使用福波斯的时候。毕竟就算想买也已经买不到了,这可是连广告都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远古稀有魔术武器。可不能因为眼前这点小小的愤怒就把珍贵道具浪费掉。
那天我拨开蜘蛛网往里翻,发现一堆晒得发黄的杂志书架,还有一个没拆封的快递小箱子。福波斯就连同说明书一起躺在里面。
「那个人老是一个人在干嘛啊?」
也许那个女孩就是福波斯。
把磁带放进收录机,按下录音键,开始滔滔不绝录下自己的声音。
我最重要的福波斯——在储藏室里发现的人工精灵福波斯——能和她交流的我,是了不起的魔术师……我绝对不会输。
FOBS——福波斯——外形像个装糖果的玻璃瓶,但瓶身用黑色马克笔画着五芒星,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瓶子,而是魔术用品。
「对呀,中岛同学本来就很开朗……」
我立刻付诸行动。
不久放学的钟声响起,操场上的棒球部队员结伴离开校门。
或者说,可能已经算遗物了——因为他或许早就死在某个地方了。
可就在第二天,我抵达的终点,却是那座空无一人的屋顶。
「部分轨道爆击系人工精灵FOBS」。
我回过头。一个陌生的少女,正站在那里。
可如果有一天,我虚弱到再也无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话,那我就用我的魔术,把所有人、全部、干干净净地抹去。
就在我一边对福波斯说话,一边在脑海里替她想象回答的时候——忽然,从背后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是现实中存在的声音。)
「…………」
再也承受不了仿佛从四面八方环绕而来的窃窃私语,我弓着背逃出教室,悄悄溜到后院,沿着那座旋转楼梯一路狂奔上去。然后握住锈迹斑斑的门把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我胆子太小了,只能用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小声反驳。
「…………」
所以就算成绩再好(其实我的考试分数还挺不错),也只能和大家一样升入本地的高中。不,说不定连买那所高中的制服的钱,家里都拿不出来。
因为这个地方没有娱乐设施,也没有书店和CD店,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谈恋爱。女生们也不会再玩什么「笔仙」打发时间,而是直接和男生交往。每天腻在一起,然后顺势结婚。而我还是会一直待在阴影里,看着那些旧杂志。
没错——拥有这种魔术道具,又读过那本远古古文书《月刊ムー1984年5月号〈魔术·迈向隐藏巨大力量的入口〉》、从而精通魔术的我,说是已经算半个真正的魔术师也不为过。
如果从那片像被拉平的胶片一样的蓝天俯视下来,屋顶上的我和福波斯,大概只是一个一毫米大小的点。
我靠在防坠落的铁栏上,从书包里拿出福波斯,和它一起呆呆地望着乡下的葡萄田。
接着把耳机塞进耳朵,设定一小时后播放,然后钻进被窝闭上眼。据说在梦里反复听到这些暗示语,潜意识就会被迅速重写成理想状态。这样一来,课间也就不再可怕了吧。体育课和音乐课上,也再也不用强忍泪水了吧……我的努力,福波斯一定也会支持的吧?
必须想办法。
几个月前的某个无聊周日,我在后院储藏室翻找消遣时,和那一整排杂志一起发现了它。
也许她有一点点,像我已经记不清样子的妈妈。
可一到课间,我就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果然——托「那里会闹鬼」的传闻的福,这栋四层教学楼的最顶端一个人影都没有。我踩上龟裂的混凝土,走到围栏边,春天的乡镇景色在脚下铺展开来。
也就是说……根据广告内容……在灵性领域中占据王座的神秘学专家集团「Secret Service」,为了让全体国民在即将到来的灵性进化时代能够顺利适应,以「在民间普及真正的神秘学」为崇高目标而制造出的魔术武器——人工精灵福波斯,它的力量想必并非万能。所以作为理性的魔术师,克制自己不要轻易发动咒术攻击才是上策。
和福波斯一起,把他们一个不剩地——全部打倒……。
而且《ムー》1981年5月号《实用特辑·新咒术入门》里也写过。如果攻击失败(比如对方张开结界把咒术反弹回来),施术者——也就是我本人——就会遭到严重反噬。
我把脸埋在杂志里时,教室四周传来了窃窃私语。
我不想回到那个只和奶奶两个人生活的破房子。最近的晚饭一直都是便利店便当。最近奶奶的情绪也变得很奇怪,会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歇斯底里,一边喊着「你把我的钱包藏哪了?」之类的胡话,一边把家里的抽屉全翻个底朝天,甚至还把我的名字认成已经失踪的父亲。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
「嗯嗯,中岛君。像这样一起睡觉,我最喜欢了。」
「……谢谢你,福波斯。虽然这些全都是我自导自演,但还是谢谢你」「最喜欢你了,中岛君」
*
形状优美的脸颊轮廓,柔顺亮泽、带着细腻光泽的黑色长发,还有水手服裙摆的边缘,都在西斜的夕阳下闪闪发亮。
最喜欢你了……
就算运气好真的能升学,在那里,我也一定还是一个人。既然现在在这个小镇就没有人能和我说得上话,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啊福波斯……要是就这么翻过栏杆跳下去死掉,会是什么感觉呢?死了的话,是不是反而最轻松?对吧,福波斯……」
午休更是地狱。除了我之外的男生全跑去体育馆玩,教室里只剩下一群让人害怕的女生……我坐在靠窗第一排,假装专心读书,其实既痛苦又有点寂寞。总觉得背后的女生在笑我,胃也一阵阵抽痛。
要是从第一节到第六节都是无尽的课堂就好了。上课时只要做些简单学习就能心情平静,也不用和那些穿着低等袜子的狗沟通,轻松多了。
而我也好像快要输掉了,于是把福波斯紧紧攥在手里。
「呃——我,中岛一郎,可以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我,中岛一郎,性格开朗。我,中岛一郎,能跑得很快。我,中岛一郎,可以和大家愉快聊天。足球也不可怕,在人前也能大声说话,还会长高,当然唱歌也会变好听……」
我也迷迷糊糊地一遍遍说着谢谢……心灵感应像细小的波浪一样来回荡漾。
上了高中的男生们一定会开始和女生交往。
福波斯在为我加油。
「要真是那样的话,福波斯……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照这样下去,我好像没法活得太开心啊。」
放学后的深夜,我从书房书架上拿出1993年1月号的《ムー》,翻到一篇名为「睡眠愿望成就法」的文章,认真学习其中理论——想改变性格就必须重新编程潜意识,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利用睡眠时间。
啊啊真是的,学校为什么要有课间这种东西。
结果压力越积越多,感觉胃都快被穿孔了。肚子好痛。
「没关系的,中岛君。只要你能开心,我随时都会待在你身边,陪你说话的……」
和福波斯的对话继续着。这种半梦半醒的心灵通讯,是我每天唯一能真正安心的时刻。我紧紧抱着冰凉的玻璃瓶,闭上眼睛。一边听着福波斯的心灵低语,一边专注于耳机里传来的自己的声音。
她们的坏话并不是错觉,也不是幻听。
我靠奶奶的养老金活着。
那些下等生命,我随时都能用魔术杀害,所以真正的我,其实是比他们更强大、更高贵的人类才对。
可连你——其实也很可能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玻璃瓶。
于是最近,我开始准备进行真正的自我暗示训练。
就这样,天色渐暗,当我不得不直面夕阳时,我的影子落在混凝土上,像一滴墨水留下的污渍。
「谢谢你福波斯」「因为我最喜欢中岛同学了。就算是五岁时把你丢下、跟陌生男人一起消失的妈妈,其实也一直爱着你哦」「是吗?」「足球也不再可怕,在人前也能大声说话,还会长高」「对啊,很快中岛同学就会变得很优秀。爸爸妈妈也一定会为你骄傲」「是吗?」「是啊」「是吗?」「是啊」
「喂——喂喂。」
「……诶?」
而且据说它还被赋予了高度智能,就算主人的命令稍微复杂一点也完全没问题。不仅能执行对他人的远程操作命令,还能用于改善自身性格。当然,对诅咒攻击也能发挥压倒性的效果……能免费得到这么棒的魔术道具的我,简直可以称得上天下第一幸福的魔术师了吧。
福波斯属于最适合对人攻击用途的型号,比上一代普通版性能大幅提升。只要打开瓶盖下达命令,在国内任何地方都能飞去执行任务。
那天,我已经开始害怕独自上学,于是把福波斯也带来了学校。
我把枕边的福波斯抱进被窝。
那个我还想再多聊很多很多话的弓子。想像普通朋友那样交换电话号码的弓子。想和她一起迎来毕业典礼的弓子。我曾经喜欢过的弓子。我的初恋对象弓子。
如今已经不在的弓子……。
可那时候的我,右手还握着福波斯,愣愣地开口问道。
「……哈?残留思念?」
「这个屋顶上有人死过。从浓度判断是在一个月以内。那孩子的情绪……也就是所谓的消极怨念结构,正通过空间对你产生影响。那是连显意识都难以捕捉的微弱波动,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容易潜入你的潜意识。所以你才会与那种自暴自弃的波动同调,变得想翻过那边的栏杆跳到操场上去。不是你去同调对方,而是让对方同调于你。如果你想帮助软弱的人,就该这么做」
「对、对不起。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这个屋顶根本没人死过,而且你到底是谁啊?校门马上就要关了,快回家吧。别再说这种奇怪的话了」
「不要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我可是Master。二级的。名字是……现在想不起来了。……等一下」
她在书包里翻找了一阵,拿出学生手册,像亮出印笼似地递到我面前。
「对,栗原弓子。我是栗原弓子。这大概就是我的名字。不过我的真名被谁夺走了。所以很丢脸地正为此束手无策。明白了吗?」
「不,完全不明白」
「是吗。……不,对不起。对不起。我确实正为此困扰不已。刚才有点居高自傲了。以后会注意的。所以那个……不好意思,你知道吗?我真正的身份是谁,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那个……」
我移开视线思考起来。
总觉得从刚才开始,这她就在捧读。
感觉像是在把脑子里已经自我完结的故事,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地往外倒。
不过……我重新仔细打量起她的外貌。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这个女孩……虽然说的话很奇怪,但既没有眼睛充血,也没有从嘴角流口水,是个相当可爱的女生。
该怎么形容呢?
几年前一场台风把屋顶天线吹断之后,我家的电视几乎就成了摆设,不过在它还能正常接收节目电波的那段日子里,我曾经有个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那个有名偶像团体里,最漂亮最可爱的那一个。
弓子认真地回答了我的话。
弓子把手按在胸口,语气急切地诉说着。
「……虽、虽然不太明白,不过你是不是在逃避?逃避现实」
「不,完全不懂」
弓子点了点头。
「也可以这么说」
台词莫名讲究,而且从背后设定的连贯性来看,感觉像是有某种原作。即便如此,她那急迫的语气和表情却更像是真心,而不是演戏。
「哼,谢谢你敷衍的夸奖。不过就在我为这种事开心的时候,我就会一点一点地忘记,忘记我的使命、忘记现实……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我一起找吗?我就是在拜托你这个。因为在这里,我已经没办法再一个人坚持下去了」
也许是在嫉妒吧。
我们约好放学后再在屋顶见面,然后我回了家。
也许她会想听那种充满梦想的幻想设定,比如——
「所以说我不知道啊,这种妄想的事我什么都不懂」
可我刚后退一步,就被一句「等等!」叫住了。
如果是和弓子相处,也许能像关系不错的男女那样,聊些开心的话。
「我想,大概就在家里,或者在这所学校里吧」
「我想知道。该面对的现实究竟在哪里。」
「或许吧」
「也是呢……对你们这边的原住民来说,这种最基本的事也被遗忘之幕遮住了吧。说到光,当然就是那个啊,那个很大的那个,那个……那个?是什么来着?那边是哪边?我是什么的Master?那个……不好意思,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我吗?」
「我已经找了好几个月了。可是在那种地方根本找不到。反而越是在日常里寻找,就越会把自己忘掉。我害怕哥哥,觉得爸爸可怜,又对妈妈心生怨恨。会在意朋友是不是讨厌我,会在意邮件的回复,也会为考试感到不安。还有这副身体……总觉得有点胖,腿也很短」
我想看看少女的脸。
好想逃……要是到了明天,这事肯定会传遍全班,然后大家一定会像对待蟑螂一样对待我……不过弓子好像也有不输给我的奇怪兴趣,说不定反而安全。
「…………」
「拜托,已经没有时间了!再这样下去,我就会被敌人制造的幻影吞没,忘记自己,变成只是普通的弓子。可那不对!我才不是这种普通的人!爸爸爱喝酒,妈妈沉迷网络,两个人老是吵架,哥哥又总把吵闹的朋友带回家,所以我只能在自己房间戴着耳机跟朋友发邮件——那种生活绝对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是把这世上一切纠葛都踩在脚下、从百米高处俯视的存在!我才不是那种趴在地上、心灵渺小、会被情绪吞没的人」
「……呃,也许吧?」
又或者……也许她追求的,并不是日常,也不是幻想,而是某种真正划时代的东西。如果真的存在那种东西,其实我也在寻找。
感觉对话也不会顺利进行下去,我把福波斯放在书桌上,一个人躺进被窝。
最后那会儿,弓子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脆弱。
「哼哼。也就是说,被吞没的应该是它们才对。不是我被情绪或戏剧吞没,而是反过来,由我把这些世间的种种一口气吞下去再消化掉!真正的我,就是那样伟大的存在。……没错,我在那边可是Master」
弓子从我手中迅速夺过福波斯,举到面前仔细端详。
想着也许能找到弓子想知道的事,找到她该面对的现实。
明明正下着倾盆大雨,浇水壶里洒出的水却闪闪发光,映出彩虹般的颜色。
「借我一下」
「你的偶像就被设定在这个玻璃瓶里吧?嗯……好好考虑过了呢。为了让自己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一切可感知的对象其实都没有意义,你才刻意地、主动地试图赋予这个玻璃瓶意义。若在这样的努力之下,本来毫无意义的玻璃瓶真的开始拥有意义,那么反过来说,其他一切事物的无意义性就会浮现出来,对吧」
弓子一下子垂下肩膀,低下头去。
「不、不是那样啦,我觉得你的身材比模特还好,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模特到底是什么样」
这个女孩和那个人简直一模一样。不,老实说,比那个人还要更美。而且更惊人的是,她也和我喜欢的那部动画里最可爱的女主角极其相似。
却被雨伞挡住了。
「那、那原本的弓子……到底是怎样的人?」
「是想去面对别的东西吗?」
说不定还能实现我死前想试一次的交换日记。
「…………」
「要说这个世界上一切全都毫无意义,现在的我根本无法相信!你也是吧?」
为了让情绪平静下来,我从书架上拿出《ムー》,铺在榻榻米上埋头读了起来。
*
弓子也可能会讨厌我,甚至直接表达出厌恶。
而我面对弱者一向很强大。
弓子像是等我这句话等了很久似的,得意地抱起双臂,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嘴角微微上扬。
「呃……你看见了?我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样子?」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女性有时候会讨厌我。
心里躁动不安,怎么也睡不着。
她是在扮演少女漫画之类的角色吗?
「加油啊,中岛君」
「…………」
得、得在坏掉之前赶紧逃走……!
不过,我心里却有一种焦躁难耐、坐立不安的感觉。
不过不管怎样,这都和我没关系。
要是像我这样只读读旧杂志,顶多玩玩网购来的魔法道具就好了,那样精神上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可她居然把一整套成体系的魔法设定完整地装进脑子里——真是个轻率的人。
「福波斯……说不定,我好像交到女朋友了」
「嘛……」
可我不知道那究竟在哪里。
*
一边心想所谓真正的我到底在是什么啊。
右手拿着雨伞,左手提着浇水壶的少女,在倾盆大雨中,轻轻地给花坛浇着水。
深夜,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福波斯说话。
如果是班里的女生,不管被说什么顶多只是心里受点伤,但弓子在外貌这一点上,已经在一瞬间成了我执着的对象。
确实,像学校啊、家庭啊、社会啊,那一套设定,无论怎么捂住耳朵也会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所以没必要连我也像录音机一样重复那些话。
「……也就是说,面对家里或学校的事,是没有意义的吗?」
我老实回答后,弓子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然后……。
我把福波斯拿回来,背对弓子,朝屋顶的出口走去。
因为若是置之不理,似乎就会变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才钻进被窝。
「说到Master不是很明显吗。就是那边本部、那道巨大又耀眼的光……你懂的吧?」
我被一种恐惧感攫住了。
我完全搞不清状况,却被气势压住,下意识地问道。
我觉得,还是不要和真正脑子出问题的人扯上关系比较好。
要是就这样放着不管,一定会出大事。
要是被这样的对象讨厌,我的心或许会崩溃。
「…………」
「要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所以我才忘记了。关于自己存在的真相、自己力量的源头,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如果你是那种能正确地把这世间的暂时法则视作无意义、并超越它、试图把手伸向那幻影彼岸的魔术师的话,请你引导我、帮助我。……请理解我」
倒是共济会企图建立的新世界秩序、NASA隐瞒的UFO绝密情报、太阳背面名为耶和华的行星、还有前阵子在埼玉发现的槌蛇,以及前世的故事——或许这些才是她所需要的。
「哦……什么的Master?那边是哪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福波斯的心灵感应显得有点阴沉。
这样带着说教味道的话,竟不由自主地从我嘴里冒了出来。
「我们前世是恋人啊!是在亚特兰蒂斯并肩作战的伙伴!」
然后我又做了一个梦。
弓子伸出食指,当场转了一圈,指向东西南北以及天地,然后又说「你」,指向我,最后说「我」,指向自己,说道。
「我绝对觉得这些都是有意义的——这片天空、夕阳、学校、爸爸、妈妈、班上的大家,还有……」
「…………」
「不、不是妄想!拜托,请相信我!而且你不是魔术师吗?刚才我偷看到你对着玻璃瓶说话。根据我贫乏的这个世界的知识,你这种对不会说话的玻璃瓶讲话的非科学行为,在这个世界应该被称作魔术或者咒术吧。而在这个世界的某种定义里,魔术就是『凭借意识的力量让现实发生变化的技术』,对吧?既然如此,那我也可以算是接近魔术师的存在。暂时就把自己的存在定义为魔术师或者魔法使好了。而既然你也是魔术师,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就是同行。对吧?对吧?同为魔术师,请务必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