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轻轻摇晃。打开这扇门,就必须将刚才发生的一切留在过去了。
我拉开门,自动感应灯亮起迎接我。
那家伙已经回去了吗?低头一看,地上有双凉鞋。出门前没注意到,她真的是醒来就直接穿着睡衣来我房间了吗。
静悄悄的。我推开门,只见秋津像猫一样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原来穿着睡衣过来是为了这个……
走近些,她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要醒的样子。
我弯下腰,让自己的脸和睡着的秋津齐平。看着她发出咻咻的安稳呼吸声,那份稚气让我不由得抚摸了她的头发。
「唔嗯……实在决定不了,就把菜单上从这里到这里全部吃掉好了……」
这得是什么情况才会说这种梦话啊。打算吃满汉全席吗?
想象着她大模大样递出菜单的样子,我不禁「噗嗤」笑出声,不愧是食欲怪物。
我在沙发旁坐了一会儿,摆弄着手机,她静静地醒了。
「早啊,秋津。」
「嗯~早啊有君,抱歉,睡着了。」
「反正是休息日。不过,为什么不住回自己房间我就不明白了。」
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是还没睡醒吗,她抓住我的手,想塞进自己和毯子之间。
「那是我的手,还我。」
「不要!今天我要抱着它躺一天!」
正当我们上演争夺手的攻防战时,两人的肚子都叫了。
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一脸呆然。
「吃点东西?我来做,想吃什么?」
她右手拿着的、像是在便利店买的黑咖啡晃了晃。
高汤的香气充满了厨房。为什么周五晚上做饭,心情会如此平静呢?
「嗯,再等三分钟。」
「哦,完美。我来炸肉饼,其他拜托了。」
一看到自家公司的大楼,感觉大脑就从私人模式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想着顺便做个简单的沙拉,我开始切萝卜丝。
「鹿见君居然准时…?财年末的周五?明天怕不是要下雪刮台风,连樱花都要反季开了吧,我负责红叶好了」
我给依然蜷着的秋津重新盖好毯子,为了做蓬松的蛋包饭,向厨房走去。
「啊,又没解领带。」
工作日的早晨,身体总有些不对劲。从远谈不上拥挤的电车上下来,穿过检票口。
这样的话,不如干脆一起住算了……
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我有点慌乱。而且,她不要紧吗?还在同一个部门。
行李不多的我早早合上包,先给秋津发了条消息。
听着「噼噼啪啪」的油炸声作背景音乐,听秋津说话。她心情好得仿佛要哼起歌来,手上利落地忙活着。
那帮家伙今年上半期结束时就已经达成了全年目标嘛……真可怕。
情绪高昂的她脱掉鞋子摆好,「啪嗒啪嗒」地小跑过来。
「结束了。」
真想说来一句「在通勤路上品味清晨澄澈的空气也是社畜的……」但不行,只是因为有工作没做完才提早出门而已。
回想起来,自从她开始来这个房间,东西似乎就一点一点地多了起来。
她张开双手,回望过来。
「想着这个时间前辈可能会在。」
自然无需多问「所以」什么。
◆ ◇ ◆ ◇
趁我稍有松懈,我的手被她拖进了毯子里。又是温暖又是柔软的触感,快要招架不住了。
她闭着眼睛低语。毕竟是敏锐的秋津,就算不全部说清,大概也对发生了什么有一定理解。
我无言以对。
「早、早啊春海小姐。今天好早?」
「啊,对了。您可以叫我的名字哦?在公司里也可以,叫我『丽』就好。」
听到不熟悉的称呼,我回过头,是春海小姐。
「好耶~!看来昨天果然是做了土豆炖肉吧?」
好了,打起精神想想今天晚饭做什么。
我周五晚上的日程被强制决定了,否决权……大概是没有的。
「这、这样啊。辛苦了。」
想玩玩手机也没那时间,索性放弃,开始欣赏她的睡颜。
算着她大概回来的时间设好电饭煲,接下来……
有那家伙在……果然会变乱啊。
「你这失礼也有个限度吧」
「今天准时下班,我先回了。要在我家吃的话回我一下」
看看这架势,俨然一副房间主人的从容模样。
紧闭的眼睑、因刚睡醒而微红的脸颊、翘起的一撮呆毛。
「所以,在能忘记之前,我想好好珍惜这份心情。」
明明是最近才见过的情景,却仿佛有些遥远。从大楼缝隙间照亮她的朝阳,宛如聚光灯。
好久没做,要不做成炸肉饼吧。
手被紧紧握住。那有些疼的力道,大概是因为我的不争气吧。
她用和前天之前毫无分别的语调继续说着话。
说着,她闭上眼睛,又嗯唔嗯唔地把身体蜷了起来。
正想着冰箱里有什么,想起了昨天还剩了些土豆炖肉。
「啊,有前辈!」
「了解。明天休息,要住下吗?」
带着挑战性笑容的她,确实是位女主角。
听说加古和秋津从三月开始就不去跑新客户了,转而负责现有客户的售后和帮其他人的忙,我不由得笑了。
熟练的手指解开了领结。作为一点点回礼,我接过她的外套和行李,她则朝客厅走去。
「别说傻话了,快去洗手。今天是炸肉饼。」
「我再一小时也能回了,晚饭能拜托你吗?」
大路上人影稀疏。
「怎么说呢,被帮忙脱外套也挺不错的呢。」
◆ ◇ ◆ ◇
「你先看看自己平时的下班时间再说……」
不一会儿,餐桌上就摆满了今晚的菜肴。
「要住~!看电影看电影」
我也不甘示弱地卷起袖子,准备炸油。
她窸窸窣窣地动了动,终于松开了我的手。
不过也不错,想体验一天之内经历春夏秋冬。
「怎么样?」
要说变化,大概就是那剪短、打理得柔顺的黑发在她脸旁轻盈跳动的样子吧。
「负责红叶」是什么啊。要一个人变成红色或黄色吗?又不是红绿灯。
我解下围裙去迎接。
特别是这周,想尽量早点回去。
她像那时一样回过头。虽然没有樱花飞舞,也没有河川,只有清晨寂静的水泥丛林。
食欲怪物「啪嗒啪嗒」地踏着拖鞋声消失在洗手间方向。我把行李放到老地方,将她外套和我的领带收进卧室衣柜。
那甚至不及肩的黑发,依然很适合她。
「餐具我拿出来了,这样行吗?」
经过那家熟悉的便利店,越来越接近公司。
话题忽然中断了。平时的话,我会沉浸在那份舒适的沉默中,但此刻……
「呜……你干嘛呀……」
挺拔的鼻子、发出「咻咻」呼吸声的嘴唇,我莫名想恶作剧一下,便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是为了掩饰害羞。反正今后肯定还有更让人难为情的事等着。
那仿佛即将起舞、充满跃动感的她,简直像是巴洛克绘画中的主题。
「我回来啦~有君!周五!回家就有饭吃的幸福!」
到家后,迅速脱掉外套洗手。打开冰箱,果然土豆炖肉做多了。
「那把手放开。」
嗯——,既想吃鱼,也想吃肉。
像去年某次一样,用微波炉去掉些水分,然后用叉子碾碎。
休息日,是多么短暂。
回到厨房,她已经卷起袖子开始帮忙了。
「我在想,由自己主动去忘记,太可惜了。所以——」
步调微微放慢,只有我们两人能察觉的程度。
三分钟既意外地漫长,又仿佛很短。
就在准备好炸肉饼馅料,就差下锅炸的时候,玄关传来咔嚓咔嚓的开门声。
靠垫、沙发毯、牙刷、女士洗发水和护发素,最近好像连衣服都搬过来了。
「欢迎回来,秋津。」
周五晚上,总算准时下班了。真是的……明明周初就宣布了周五要准时下班,但从周三左右开始气氛就不对劲,差点泡汤。
走出车站,是看惯了的建筑和招牌。即使自己的环境变了,这不变的景色也让人安心。
问是不是因为自己,未免太过傲慢,而且也是自我意识过剩了。
「今天想吃蛋包饭~」
我们并肩走着,比平时上班时走得慢些。
正想把手机放进西装内袋、准备锁屏的瞬间,回复来了。
财年末最后一个月,想达成今年业绩的营业科当然会拼命吧。
前天秋津最后嗯唔嗯唔地说着梦话住下了,昨天仔细打扫房间,一天就过去了。
她轻快地向前一步,如同低语般说道:
要是以前,肯定会觉得「开什么玩笑」而立刻否定,但现在也开始觉得「那样也不错」。我也中毒不浅啊。不过,暂时还没对本人说。
「「我开动了。」」
我立刻对炸肉饼下手。
因为是用调好味的土豆炖肉做的,所以什么都不用蘸就很下饭。
酥脆的外皮,然后是土豆、胡萝卜、肉末混合的鲜美洪流。
看来也很合秋津的口味,她一脸幸福地吃着炸肉饼。
那当然,说这已是老家的味道也不为过。
边闲聊着工作上的牢骚边吃了十几分钟,很快,大盘里的炸肉饼和萝卜丝沙拉都装进了我们的胃里。
她嗯呼一声露出满足的表情,却又伸手去拿剩下的菜。
自己做的料理能让她开心,我也坦率地感到高兴。
而这样的每一天。
「喜欢啊。」
不经意间漏出的话语停不下来,也无法停止,大概在这里停下也没有必要。
不是为了感受非日常的日常。我不愿失去这琐碎而珍贵的每一天,更不愿失去将这一切化为确幸的她。
「诶……?」
是时候给那缓缓抬起头、动作定格住的食欲怪物来一下回礼了——不,是回应了。
「呐,我果然还是喜欢你,日和。」
看着笑眯眯地把饭送入口中的她,我再也忍不住了。
话语如同叹息般流泻而出。和秋津——不,是和日和在一起的时间如此重要,又过于自然地融入了日常生活,以至于我下决心迟了。
即使工作晚归,和她一起吃饭时,心总是格外安宁。
想将这般无可替代的瞬间,延续为今后的日常。我设法将泉涌般止不住的思念,塞进话语这个形态里。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话语在紧张的推动下不断涌出。
明知道很逊,还是忍不住设下了防线。
不想让她看到我这张通红的脸,却又想看看那食欲怪物现在是什么表情。
「真的真的?」
「呐有君,这一刻,我等了多久……!」
我对依旧坐在餐桌旁不动的日和说道。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初吻居然在厨房,真没情调——这种离题的想法掠过脑海。
「啊哒!」
抓着我衣服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仿佛连我的心跳都被撼动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日和缓缓睁大了眼睛。
我将一个小盒子轻轻递给依然僵住的她。
「咿呀咿呀不要嘛~」
日和像被弹开似的站起身,但动作有些笨拙。
我和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所以说真的啦。说多少遍都行。」
我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只见她眼圈都哭花了。
「诶,不是做梦?」
「我喜欢你,日和。一直都。」
和营业科的美女同事,仅仅是一起吃饭,仅仅是这样罢了。
春夏秋冬都不会改变——不,好像有谁说过秋天是属于自己的季节来着。
在她回答之前,我先发制人。
然而,这本应是非日常的每一天,多亏了始终坦率、不断细心经营的她,才化为了日常,并且今后也将继续下去。
她一副这不是明摆着吗的表情,干脆地给出了OK的回答。
松开手指,我吻上了她正揉着脸颊的嘴唇。突然袭击让她睁大了眼睛,那甘甜的触感,和环在我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的力道。
此刻这些都无所谓了,我们只是忘我地紧紧相拥,仿佛要填满彼此间的所有空隙。
不仅是手,连膝盖都在发抖,真没用。
日和「吧嗒吧嗒」地动着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分别用深红和黄色点缀的耳钉。
这不合时节的香气,是来自外面,还是来自她呢?
她「咻」地紧紧抓住我的身体,慌张地开口:
我害羞起来,捡起她掉落的筷子,拿到厨房。
那光景,奇妙地与那天她第一次来这个房间时相同。明明是在日常生活的家中,却美得难以言喻,怦怦直跳的心脏被紧紧攫住。
几秒钟里,房间里只有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热。主动告白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啊。
我舌头还挺利索的嘛。
「三个月工资的回礼下次再说,这个就当是白色情人节的回礼。巧克力蛋糕真的很好吃。谢了。」
「如果明天后天休息没安排的话,把下次一起住的地方也定了吧。当然,只要日和愿意就行。」
我强忍着也要跟着哭出来的冲动,开玩笑似的笑了笑。
她把漂亮的茶色头发蹭在我胸前,仿佛咬紧牙关般,一字一句地挤出来。
「虽然我不太擅长说这种话啦。」
听到那熟悉的叫声,我不由得笑了。
最后的话被呜咽吞没,不成语句。但就是这样的地方,让人怜爱。
小到几乎要用手指捏住,仔细看,是红叶的造型。
从窗户吹进来的风,说是春天的暖意还带着些许凉意。
总觉得有点不甘心,我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只是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这一刻就会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瘪掉,于是勉强自己开口。
不是错觉,确实,此刻我仿佛确实闻到了金桂的香气,穿过了房间。
「呐,你还没回答,我一直很害怕啊。」
哐当一声,筷子掉在了地上。
「那还用说吗。我不是一直在说,一直在说吗。」
「不是梦啦。」
两行泪水划过她的脸颊。
虽然完全不是「话说回来」的事,但感情无法像平时那样顺利化作言语。
另一边,她像是无法把握状况,又或是大脑拒绝理解,保持着刚才的表情一动不动。
「话说回来,」
我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不不不」地摇着头。
她珍重地拿起耳钉,对着光端详。
她仔细收好耳钉,慌慌张张地朝我跑来。你是野猪吗?
她的手还保持着拿筷子的姿势,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