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转学到某个城镇的好友小泉寄了信来。
信上写着:「我搬到了一个奇妙的小镇,你一定要来玩喔。」
「喔,小泉邀你去玩啊?」
我把小泉来信的事告诉哥哥刚。哥哥听完开心地说。
「嗯。所以我打算趁这次连假去看看。」
「小香,可以带我去吗?我刚好也买了新车。」
哥哥把吃到一半的仙贝塞进嘴里,挺出身子这么说道。
「哎~没问题吗?哥哥不是才刚拿到驾照?」
「不用担心啦。」
小泉住的城镇位于车程几个小时的地方。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几十公里后,接着又沿着山路行驶。周围没有其他行车,于是哥哥愈开愈快。
「天气这么好,兜起风来特别舒服。感觉真棒。」
哥哥握着方向盘说。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我觉得这不只是因为车开得很顺的关系。
「其实哥哥很开心能见到小泉吧。」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只是担心可爱的妹妹,所以才跟着一起来而已。」
「是这样吗?」
我笑了笑,转头望向窗外。
景色不断飞逝而过。
「不过听说哥哥也要去,小泉好像很开心喔。」
我拉回视线看着哥哥。为了掩饰心中的害臊,哥哥故意漠不关心地说:
哥哥含糊地答道。
少女的身体没有丝毫力气。她无力地垂着头,三股辫也随之垂落。
「每当镇上有人过世,那个地方就会变成那个人的墓地。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好可怜……找个地方埋起来吧。」
把老人放到地上后,医生开始检查老人的心跳。
回过神来,周围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似乎是这个镇上的居民。
说着说着,哥哥突然发现道路前方有个东西,便停下了车。
「当初看到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呢。对了,你们有空就在这里悠闲地住个两、三天吧?」
「吓到了吧?一开始我也吓了一跳呢。对了,你们看。」
「小美是?」
稍事歇息后,小泉便带着我们到镇上逛逛。镇上到处矗立着墓碑。这些墓碑形状如出一辙,虽然大小各有不同,却都是方型的白色柱子。
哥哥从驾驶座转过头来,无视我的问题说:
哥哥试着打圆场。
「小香!帮我把她扶上车!得送她去医院才行!」
哥哥勉强打起精神,我却怎样也办不到。这时,哥哥发现了什么东西。是被车撞死的猫。
几乎就在哥哥将视线转回前方的同时,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沉重的声音响起。
「你干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暗自窃笑啊?恶心死了。」
哥哥这么说完的瞬间,我看见车子的行进方向上出现一抹影子,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哥哥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一直开车也累了吧?」
抵达小泉家后,小泉道出了令人震撼的真相。那石柱真的是「墓碑」。
哥哥立刻紧急刹车,惊慌失措地开门下车。我也连忙来到车外。
走着走着,我们经过了一间大医院前。这时,有个老人被放在担架上从医院里运出来。
我看了看少女的脸。那张脸满是伤痕,肿得看不出原本长什么样子。我伸手贴在少女的脖子上,感觉不到任何脉搏。我调整自己的呼吸,再度把手贴在她的脖子上。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么说完,哥哥缓缓地驱车绕过石柱。
「怎么了?看你们好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这是怎么搞的……?没办法,调头找地方吧。」
「嗯、嗯。」
我们默默地驾车行驶。
医生和护理师把老人运出医院,合力抱起了老人。
「怎么了?为什么停车?得赶紧去医院才行啊。」
回小泉家后,我躺到了沙发上。这时,小泉的母亲走进来说:
「这么晚了,她是跑去哪儿啦?」
「墓碑?为什么墓碑会矗立在马路中间啊?啊。」
小泉的话里有很多令人费解的地方。听了那么多关于垂死之人的话题,我不禁感到郁闷。这镇上的风俗太奇怪了。
听我这么一问,小泉露出淡淡的微笑。
一位身穿条纹短衫和白色短裤的少女倒卧在车前。
「哥!危险!」
「好奇特的风俗啊……在过世的地方立碑有什么用意吗?」
「而且一到这里,宝贝的爱车就撞上了墓碑,也难怪你们会无精打采。先休息一下吧。之后我再带你们参观镇上。」
「要是碰了它,猫咪就无法成佛了。就这样放着别动。到时候这里就会立起墓碑了。」
「完了!」
这么说完,小泉打开纸拉门。隔壁房间的中央矗立着那种墓碑。
小泉开口关心,我却无法立刻回答。
「是喔。」
「没关系,就快到了。」
「小香是被镇上的风景吓到了啦。」
「就是说啊。别担心,她很快就会恢复了。」
「也对。这小镇真的很奇怪。不过,我本来以为小香一定会感兴趣的。毕竟你很喜欢恐怖故事。」
「是快死的病患。因为死在病房里很不方便,他们才赶紧把人运出来。很残忍吧。竟然把垂死之人丢到外面来。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病房里立了墓碑会很麻烦吧?」
哥哥下车观察状况。
我望向哥哥。
「那是?」
「哎,大概是这个意思。其实我很讨厌这样,不过听说镇上每间出租的房子都一样。」
哥哥小声轻呼,踩了刹车。车子停了。
「这小镇会在人断气的地方立碑吗?」
「你们不是镇上的人吧?这下得用千斤顶把车抬起来了。快去拿千斤顶过来。你还愣在那里干嘛?后车厢里有吧?我们会帮你的。」
「小心点!轻轻放。」
「抱歉,不是这样的。我有点晕车,现在还是不太舒服。」
把少女抬进后座后,哥哥随即开动车子。
「我哪有。话说回来,她说这是奇妙的小镇,到底是哪里奇妙啊?」
听了哥哥的发问,小泉答道:
之后我跟哥哥商量过后,做出了某个决定。那是天地不容的决定。
哥哥闻言转头看着我,闪烁其词地说:
车子穿过山路,开上了乡间小径。
「这里也有陌生人的墓碑喔。」
哥哥又踩了刹车。
「前前后后竟然开了六个小时。果然很远呢。」
「动作快!不然病患就要临终了!」
「这房子是租来的。大概是以前的居民在这里过世了吧。」
「没、没事!只是长途开车有点累了。你说是吧?小香。」
「哎。」
这么说完,哥哥明显面露喜色。我调侃着哥哥说:
这么说完,哥哥冲上前扶起少女。
「咦!?」
因为前面的路上又矗立着好几根同样的石柱。这下没办法开车前进了。
哥哥稍微提高音量说。
「这里就是小泉住的小镇啊。总之先跳过这里,找个地方丢下她吧。山里好了。我们应该会晚两、三个小时才会到小泉家。」
「那些是小镇代代祖先的墓碑。他们就在立碑的地方过世。垂死之人都会被送到空地来,好让他们尽可能死在外面。」
「辗过去了。柱子都断成两半了。」
「你还好吧?振作点!」
小泉看着墓碑说。
听哥哥这么一问,我起身答道。
「为什么墓碑会在房间里啊?」
「我不知道耶。没看到人啊。」
「是路标吗?可是这种东西不可能设在马路中间啊。」
「小美还好吗?」
小泉如此说道。立起墓碑?谁立的?虽然小泉的话里有很多令人费解的地方,但我隐约明白墓碑尺寸不一的理由。八成是死去的生物大小。猫狗的墓碑想必很小吧。
「她死了吗?」
「那是什么?」
「没什么用意。」
「感觉好像墓碑呢。」
这么说完,小泉低下了头。我连忙解释:
「哥哥……她已经没有脉搏了。」
「小香,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什么精神呢。有什么心事吗?」
「咦?」
说着说着,小泉的母亲走出了房间。
哥哥正准备伸手时,小泉以强硬的口吻制止了他。
这时,小泉的母亲端了饮料过来。
道路中央矗立着一根很长的方型石柱,看起来就像是设于坟墓后方的※卒塔婆。(编注:源自印度文化,是一种立在坟墓的木制细长板子,用来追奉亡者。)
「小泉,小美还没回来吗?」
语毕,哥哥便开始倒车。刹那间,一阵闷声响起,车身传来冲击。车子撞倒一根石柱,辗了过去。
「是小泉的妹妹喔。」
「是啊。」
从我的位置也能看出哥哥正竭力不让心中的惊慌表现在脸上。因为后车厢里放着「那个」。哥哥算准视觉死角,用身体挡好后车厢,从里头取出千斤顶。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用千斤顶抬起车身挪开柱子。
「嗯,她还是老样子,活泼得教人拿她没辙。今天也是一大早就跑去山上了。她一定是走太远了。」
不过到了晚上,小美还是没回来。小泉家为这事闹成一团。
「小美说不定是在山里迷路了!不,也有可能是被人绑票了!要不要报警!?」
小泉的父亲大声叫嚷。
「小香……」
哥哥低声对我说:
「小美是怎样的女孩?」
「个子比我稍微矮一点,身材很纤细……」
虽然照实回答了问题,但我很清楚哥哥在担心什么。
「发型呢?」
「她留着一头长发,通常绑着三股辫。」
哥哥沉默不语。
「难不成装在后车厢里的那个女孩……」
话才说到一半,哥哥便打断了我。
「别说傻话了!小香,你不是认得对方吗!?」
「脸肿成那样,我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嘛!」
隔天,镇上居民全体总动员,到附近的山上搜索。我跟哥哥也加入了搜索的行列。根据事前获知的资讯,小美失踪当天穿着条纹短衫和白色短裤。
条纹短衫和白色短裤──错不了的。我们的车撞到了小美。
「不好意思,还让你们帮忙。」
「不会,我们也很担心她。放心吧,一定会找到小美的。」
「小香,仔细听!什么东西正喀啦喀啦地从井里爬出来!」
「呀啊────!」
「这口井那么深吗?」
「哥!你到底是怎么了!」
某人这么说。
「不知道。总之,得把后车厢里的尸体拖出来才行。」
「是没能成佛的尸体!过去的尸体全都从井里跑出来了!小香!快逃!那是长久以来没能变成墓碑、一直堆积在井底的尸体!不是我害的!停下来!快住手!给我闭嘴!」
强烈的恶臭扑鼻而来。那模样着实难以形容。尸体体内长出无数触手般的石头结晶。背部、纠结扭曲的双手,还有张得大大的嘴里,全都长满了石头的触手。
「小美的尸体还放在后车厢里啊!」
哥哥问道。这句话听起来确实有些古怪。「没能成佛的尸体」,这说法我从未听过。说话的男人目光锐利地看着哥哥。
哥哥同样看着后座。
我也看向那口井。
「人还活着的话是再好也不过了,不过要是小美死了,又被人带着到处跑的话,她就成不了墓碑了。」
「啊!」
哥哥蹲坐在地上说:
「先别管这个了,我们真的撞到了小美!从穿着看来,铁定是她没错!」
「啊,你们先进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可是车子的引擎盖都凹陷了,车头灯上也有裂痕。小泉不可能毫无所觉。
之后我开始过着煎熬的日子。
「喂,小香!这太重了,我没办法自己搬!」
小泉接着说。我不确定她是故意说给我们听,又或者是在自言自语。
哥哥弃尸古井时受的手伤逐渐恶化,始终好不了。他的手肿胀化脓,最后甚至没有力气起床,就这样痛苦地死去。
「就说我知道了!我也很认真在想办法啊!甚至还考虑要去自首!不过你先别告诉任何人!」
「真是太好了。」
「对了,昨天医院里有个人过世了。等会儿你去看看吧。这样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什么都看不到。这口井深不见底。」
开了一段路后,哥哥停下了车。这里是那座神社。
这么说完,哥哥便开门下车。我也随后跟上。
「这就是没能成佛的尸体吗!?」
「目前正顺利化为石柱当中。明天就会长成漂亮的石柱吧。」
那口古井位于前往神社的阶梯途中。
这天晚上,我们同样在小泉家过夜。也不晓得小泉到底有没有发现我们的秘密,她依旧维持原本的态度对我们说话。
「小泉看到了这个!哥哥,怎么办啊!小泉会不会发现了!?」
镇上的人往井里探头查看。
哥哥闻言,加入了对话。
「你是外地人吧?没能成佛就是没能立起墓碑的意思。没能成佛的话,后果可是很凄惨的。」
「虽然还没找到小美,但山路上发现了刹车痕。还有血迹跟车体的涂料。目前警方正在调查当中。」
听了小泉的话,哥哥如此答道。
搜索的过程中,不时听到别人这么说。我不明白这话代表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
「医院啊。我要去那老人被搬出来的地方看看。」
哥哥的掌心不断流血。这时,哥哥突然回过头去。
来到小泉附近家时,小泉正打量着哥哥停靠在一旁的车。
「呜!」
我们好不容易把那东西扛上阶梯,扔进古井里头。物体撞击井边的声响逐渐远去,却始终没听见触底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来这座神社干嘛?」
后座座椅上残留着血迹,是把小美抬进去时沾到的。
「哥哥,你要去哪里?」
「谢谢你们为了小美这么费心。」
哥哥动手把那东西搬出后车厢。
「我觉得不太对劲。车子变得好重,踩了油门也快不起来。」
才没结束呢。为了脱罪,我们背叛了朋友。不过实际上我们还是无法逃避罪责。往后恶梦将一直持续下去,至死方休。
这话是什么意思?没能立起墓碑?听完男人的解释,我还是摸不着头绪。于是男人又接着说:
「总之,先回镇上看看吧。」
「怎么了?」
「好痛!割到手了。好像是被尸体尖锐的部位划破的。」
「什么!? 跌进那里可就糟了!」
「喂──小美!听到就应个声啊!」
「是、是吗……?」
走在镇上,我们重新观察遍布四处的墓碑。原本看起来大同小异的墓碑,如今看来彷佛隐约残留着人或动物生前的样貌。
哥哥大声呼喊。
哥哥打开后车厢。
无奈之下,我只好出手帮忙。触感着实无以言喻。既像矿石,又像生物,总之是我从未摸过的东西。
「在这座小镇上,绝对不能触碰尸体,不然会招致悲惨的后果。就像玩弄等待羽化的虫蛹一样。我曾看过没能顺利化为石柱的尸体,实在是教人不忍卒睹……虽然已经有一半石化了,但放着不管会渐渐腐烂,火化后又会散发恶臭,到头来只好直接扔进神社的古井里……」
可是我什么都没听到。
「既然动员这么多人都找不到,难不成是跌进镇上的古井里了?」
「是啊。从以前开始,没能成佛的尸体都被扔进这口井里,直到现在却还探不到底。可能是谁刻意挖出来的吧,真的很深呢。」
「有看到什么吗?」
这些墓碑不是别人修建的。在这座小镇上,尸体会直接变成墓碑。我觉得好像做了场恶梦。
这天晚上,哥哥载着我默默开车。
来到医院时,医生和几个人正站在建筑物前交谈。
「古井是绝佳的弃尸地点。那里绝对不会被发现。」
「对了,我们去古井看过了,可是好像没什么关联。」
「没能成佛的尸体?」
哥哥这番话早在意料之中。我什么也没说。
小泉寄了信来。信上写着父亲因为过于悲伤而卧病在床。
这么说完,小泉便离开了。我从小泉刚才在打量的车窗看进车内。
哥哥大概产生了某种幻觉吧。他猛然回过神来看着我,然后又望向古井。想必哥哥也饱受罪恶感的苛责。
「要是有谁移动了遗体,那可就糟了。幸好啊。」
「山里的搜索有进展吗?」
哥哥朝古井望去。
「这我知道!!」
「托您的福,他开始慢慢成佛了。」
「怎么会这样?」
我听着他们说话,悄悄往那边接近,只见昨天那位老人依旧躺在地上。不过老人体内却长出一根直直的方型石柱,同时身体向下扎根,与石柱融为一体。
「这样全都解决了。恶梦已经结束了。」
是指那个被运出医院的老人吗?不过这都无所谓。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顾。
「我一个人搬不动啊!」
看着急忙前进的哥哥背影,我开口问道:
「这什么声音?你没听见吗?井里好像有什么动静……有听到吗?」
我竖耳倾听。
「不,血迹这么不明显,她不可能注意到!要是发现的话,她为什么不说!?」
「毕竟有人彻夜看着啊。」
哥哥突然大吼大叫起来。我吓了一跳,抓着他用力摇晃。哥哥瞪大双眼,盯着古井上方的一点叫个不停。
「小泉,怎么了?」
我们不仅撞死小美、把尸体抬进后车厢、害小美无法成为墓碑,还把她弃尸在古井里、欺骗小泉和她父母亲。除了罪恶感之外,还要面对犯行曝光的恐惧。小泉肯定已经在怀疑我们了。被警察逮捕只是时间的问题。
「找不到呢。该不会已经死在哪里,立起了墓碑吧?」
听哥哥这么一问,小泉瞥了哥哥一眼,说道:
哥哥的葬礼举行得很低调。
「让我们看看刚的遗容吧。」
听亲戚们这么一说,妈妈打开棺木的窗口。躺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哥哥了。
跟那具没能成佛的尸体一样,哥哥变得奇形怪状,全身遍布触手状的石头。
这时,棺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少数前来吊唁的亲戚们一阵惊呼。嘎吱声变得愈来愈大,棺木开始晃动起来。最后在一阵巨响之中,棺木爆开了。里头冒出一个长着怪异触手的石块,恶臭弥漫四周。
只能说哥哥遭到了天谴。哥哥没能变成墓碑。
我下定决心去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