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电话响了。
我知道是谁打来的。
不出所料,接听电话时,听筒另一头果然传来那男人的声音。
「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您。我是古桥……我这就过去,请务必让我向贵府一家人道歉……」
耳边传来的声音令我心生厌恶。我把听筒拿开,怒吼着说:
「不用来了!你最好别来!」
然而男人却在听筒另一头不停地说:
「我这就过去……这就过去……」
我挂断电话。
哥哥闻声而来。
他拄着拐杖,头上挂着眼罩。当时受的伤到现在还没好。我心里的创伤当然也是。
「哥,是那家伙!那家伙又要来了!」
哥哥的表情变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
「典子……绝不能让那家伙进门!」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那男人来了。
门铃锲而不舍地持续作响。
「典子,门窗关好了吗!?」
「都关好了。这次他绝对进不来的。」
并排行驶的机车后座上,一名戴着口罩的男人举起铁管。
「那可能是古桥创造出来的幻影。」
那男人已经站在那里了。
「您好……我是古桥。我想当面向你们道歉……请问何时方便呢……?」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警察赶到时,爸爸跟弟弟早已惨遭杀害。妈妈跟哥哥也身受重伤,至今妈妈仍未恢复意识。犯罪集团虽然被逮捕了,但那些家伙在法庭上却毫无悔意。
「你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闯进来的!?」
「你是谁!? 不要恶作剧!」
我靠着妈妈。
玄关外传来古桥的声音。
「妈妈!救我!我好怕……」
哥哥这么说完,男人突然双膝跪地,慢慢磕起头来。
爸爸按响喇叭。
夜里,电话响了。
一审时,男性主嫌被判死刑。辩护律师们立刻提出上诉。
不过在那之后,我们开始接到了电话。
之后的每一天也是……
「请原谅我……拜托……」
就在车子沿着山路行驶时──
我吓得浑身发麻,紧紧靠着哥哥。
信上总是写着「请原谅我」、「我想亲自登门道歉」之类的话。
「……!」
哥哥泪流满面地呢喃着说。
为了再次确认玄关大门是否锁上,我们经过走廊前往玄关。
男人缓缓抬头。
我在法庭上听过那男人的声音。声音确实属于那男人,我不可能忘记。
「你……」
于是哥哥打电话向拘留所抗议。
然而他们却跟着减速,将我们的车团团包围。前方机车一个急煞,迅速地接近我们的车。因为后方也有一群机车,我们没办法停下来。
妈妈什么也没说。床边摆着全家人和乐融融的合照。
我吓得跳了起来。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就像死鱼的眼睛一样。
「请原谅我……」
「是真的!那家伙真的来了!」
去年夏天的某天,那家伙残忍地毁掉了我们一家五口幸福的日子。
「我是真心想向你们道歉……」
接听后,听筒里传来那男人的声音。
他的头发竖起,额间异常宽阔。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在看哪里。
这么说完,男人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那个面带冷笑的主嫌古桥就是在这个时候寄信过来。信里以格外方正的字迹写满了道歉的话。
这么说完,哥哥便撕掉了那封信。
虽然在广角镜片下显得有些变形,但站在那里的无疑是古桥本人。
「请原谅我。我真的发自内心忏悔过了。」
在一阵巨响之中,挡风玻璃碎了。
也不晓得是从哪里闯进来的,男人直挺挺地站在玄关内。
哥哥前往玄关,透过门孔向外窥探。
爸爸随即减速,打算让他们先过。
「关在拘留所里的人怎么可能打电话?」
我跟哥哥请拘留所出面制止,每天却还是照样接到古桥的来信。
我好怕。为什么我们会遇到这种事情?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对了,可能是双胞胎!为了解救兄弟的危机,竟然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
「哥哥!是那家伙!那男的打电话过来了!」
车里笑声不断。爸爸跟哥哥很爱搞笑,我、妈妈跟弟弟都笑得乐不可支。大伙儿吃着零食,爸爸负责开车,驾驶座上的妈妈拿东西喂他吃。
我几乎快疯了。
我挂断电话。
他的额头贴着地面,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
「可是那确实是他的声音啊!」
之后信总算不再寄来了,不过行政手续跑完之前,古桥又寄了最后一封信过来。上头写着「我想当面向你们道歉」、「我会亲自登门造访」、「何时方便?」、「近期我再致电府上」等等。
我跑到妈妈的寝室。在那起意外之后,妈妈一直卧床不起。她躺在床上,全身插着好几条管线。虽然眼睛是睁开的,但我也不清楚那呆滞的双眼看见了什么。
我当然以为是有人恶意骚扰。
「滚回去!」
铁管接连砸向车身各个角落。
那男人不可能直接从拘留所打电话过来。
话虽如此,经过警方调查,结果也只是再度证实,古桥从未踏出拘留所一步。
这时,古桥身体的边界变得模糊扭曲,如摇曳的火焰般渐渐消失。
「无耻的东西!那家伙假意反省,想借此逃避死刑!」
然而古桥却骤然现身,否定了哥哥的猜测。家里的门窗全都牢牢锁上,密不透风,可是他却在不知不觉间闯进家中,来到我们面前。
逼不得已,爸爸只好停车。
飘渺不定的眼神。
我趁机逃走,向附近的民宅求救。
其中二十岁的男性主嫌甚至面露冷笑。
「妈!」
「拜托,拜托……」
哥哥说。
隔天门铃又响了。
「是那家伙!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 典子,快打电话报警!」
「啊!」
「不会吧!」
哥哥大声叫道。我立刻拨打一一○。
那天爸妈、哥哥、弟弟跟我一同驾车出游。
格外宽阔的额头,刺猬般的发型。
「我要杀了那人渣!」
我跟哥哥带着爸爸跟弟弟的遗照出席旁听,当下气愤得咬紧了嘴唇。
「拜托……我向两位下跪……」
「不可能!请你们再确认清楚!」
「你到底从哪里跑进来的!?」
那么站在玄关的男人到底是谁呢?
为什么我们还得承受更多的不幸?
我们家打算利用暑假去露营。
后来发生的事,我一想到就觉得作呕。
即使如此,门铃还是响个不停。
口罩男朝我们车子的挡风玻璃挥下铁管。
他那双眼睛还是不晓得在看哪里。
自那以来,每天晚上古桥都会跑进家里,然后消失。
哥哥大声打断男人,不让他把话说完。
背后突然传来刺耳的引擎声,一群人骑着机车出现。他们戴着口罩,手持铁管。
「会不会是其他长得很像的人呢?我们查过了,古桥确实在拘留所里没错。」
那男的是什么意思啊?
「都叫你们别再让他寄信过来了,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做事啊!?」
然而警察赶到时,古桥已经不在了。
之后古桥每天都寄信过来。
「那家伙害怕面临死刑,所以派出分身骚扰我们。简单来说就是垂死挣扎。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怕的。就让那家伙继续道歉,直到我们满意为止。」
隔天晚上古桥又来了。
「请原谅我……」
这么说完,古桥便跪在地上磕头。
哥哥扬起嘴角笑了。
「要我原谅你吗?那就乖乖别动。」
这么说完,哥哥抬起脚来,往跪地磕头的古桥头上重重地踩了过去。
古桥溃烂的身体燃起火焰,在一阵奇妙的声响中烟消雾散。
之后的每天晚上都令人几欲发狂。
每晚古桥都会按响玄关的门铃,而哥哥也总是失心疯似地不断殴打古桥。
古桥被打得溃烂消失后,隔天晚上却又会若无其事地来按门铃。
哥哥殴打古桥时的神情也变得愈来愈不正常。
「嘻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
哥哥哈哈大笑,奋力痛殴古桥。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尽管身体溃不成形,古桥还是不停地低声道歉。
我实在看不下去,便制止了哥哥。
「哥哥,别再打了。」
可是哥哥却把我推开。
「少啰嗦!」
「我不是说过原谅你了吗!我原谅你,快从我们面前永远消失!不要再出现了!」
我带着事先准备好的球棒前往玄关。
我现在对付的是「活人」的幻影。
地狱般的生活一直持续下去,妈妈也早就过世了。某天,我在报纸上看到那男人被执行死刑的消息。那男人终于死了!
只见哥哥正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给我闭嘴!」
哥哥叫道。
真是这样的话,我……
我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然而那里却不见人影。之后古桥再也没出现过。
每天晚上我痛殴着跑到家中的古桥。
我来到走廊一看,
「我原谅你,所以别再来了!」
随后古桥出现在走廊上。
我抓起掉在哥哥遗体旁的拐杖,使尽吃奶的力气殴打他。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哥哥,可是就算这么做,我们的伤痛也不会……」
今晚他果然也来了。
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玄关大门。
我不断殴打逐渐溃烂的古桥。
经过漫长的审判,那男人终于判处死刑定谳。即使如此,形同地狱般的生活还是没有结束。
「谁要原谅他啊!」
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
「在你愿意真心宽恕我之前,我每天都会登门拜访。拜托你、拜托你,请真心宽恕我吧。」
哥哥放声大笑,继续殴打古桥。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便离开了那里。我来到妈妈的寝室,哭着搂住失去意识的妈妈。走廊上回荡着哥哥的哄笑声。不过笑声停止后,紧接着却传来哭声。
这时,门铃又响了。
我对逐渐溃散的古桥说:
连续痛殴古桥的幻影好几天后,哥哥上吊自杀了。发现尸体的是我。我全身脱力,不住流泪。
我片刻不休地等待夜晚来临。
但这时,我突然心生不安。
「不管这家伙再怎么忏悔,我们都不可能发自内心原谅他!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要打这家伙!永远打下去!」
「可恶!可恶!可恶啊……!」
不过这男人被执行死刑后,情况会变得怎么样?
直到我死之前,那家伙肯定每天都会过来吧。
古桥的身体被打得溃不成形。
这男人死后会不会变成幽灵出现呢?
一次又一次地殴打古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