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日本随处可见这样奇妙的景象。
他们摆出各种姿势,不分昼夜地站在原地不动。
就算别人试图搬动他们、就算来者是警察,他们也绝不离开。而且要移开他们得费相当大的力气。有人被警察以妨碍公务的名义强行带走,没多久却又回到了原地。
一开始抱着看戏心态的人们,最后也对他们渐生恐惧。
无人知晓他们为何做出这种行为,况且连续好几天维持同样的姿势根本非常人所能为之事。
虽然有人说他们是幽灵,但旁人又能触碰他们,可见他们确实是活生生的人类没错。他们看起来就像是被束缚在那个地方,所以人们称之为「地缚者」。
奇妙的是,全日本的地缚者正逐渐变多。「地缚会传染」的谣言传开后,人们就不再接近地缚者了。
「老爷爷,你为什么要摆出这种姿势啊?」
小男孩对年老的地缚者这么说道。当然,地缚者并未回答。他只是双手张开伫立不动,彷佛被架在十字架上一样。貌似男孩母亲的女性连忙跑了过来。
「不是叫你不准靠近吗!? 要是被传染了怎么办!?」
女性抱着男孩离开了。我和许多人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我走向地缚者。众人的目光明显聚集在我身上。因为早已习惯这种场面,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您好,我叫浅野,来自民间义工组织『青空会』。我们想援助苦于您这种症状的人。」
地缚者仅是默默低头,并未回答。我接着说:
「当然,我们不妄想能治好地缚。不过我们希望能跟您谈谈,略尽棉薄之力。您吃饭怎么处理?如果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说。」
「别管我。你帮不了我的。」
低声这么说完,地缚者继续噤口不语。地缚者不是不能说话,只是不想开口。我从包包内取出食物和水,摆在地缚者脚边。
「我明白了。我会再来的。」
走着走着,我又遇到了其他地缚者。对方看起来很年轻,大概才十几岁。地缚者彷佛抱着什么东西般,双手交叠胸前,伫立在路边的杂树林外围。跪在前面哭的人是他的母亲吗?
「稔,拜托你回家吧。妈带来的便当你也完全没碰。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我上前搭话。
「会长,地缚的原因似乎是罪恶感。经过我一再追问,刚才这里的管理员总算松口吐实了。几年前某位女性在这房间里遭人杀害……听说半夜里有强盗闯进来,女性奋力抵抗,却不幸遇害。犯人是强盗和强奸的惯犯,至今似乎还没抓到。」
终于能出声了。眼泪夺眶而出,我深深叹了口气。
后来,我回到志工办公处,向会长转述这些打听到的讯息。好奇地默默听完后,会长说:
「所以之后我很常换地方住。不然我怕犯人又会找上门来。」
地缚者们开始凝固的原因,与他们开始地缚的原因同样不得而知。
「地缚者执着于特定地点的原因始终是个谜呢……」
那么会长为什么会被束缚在我的房间呢?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什么……?真的吗?」
母亲拼命地揉捏稔的身体。
「是谁!? 你从阳台闯进来的吧!搞清楚,这里是我的房间!你进来做什么?为什么你会被束缚在这里!?」
「我是民间义工组织『青空会』的人,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连医生和政府官员都束手无策了,志工又能做什么?况且一靠近就会传染地缚,还是请你离开吧。」
仔细一看,他身边确实有颗看似小墓碑的石头。上面写着「小太之墓」。
「哎,搬家?你不是去年才搬到现在住的地方吗?」
离开志工办公处,顺道买了些东西后,我便回到自己住的公寓。
「抱歉,浅野。不过既然都这样了,你就把心里的烦恼告诉我吧。」
我刻意转移注意力,免得那段回忆浮出表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还以为他是想起了小太才来这里的……」
「不对!不是这样的!小太不可能爱我!它绝不会容许我获得自由!
蒙面男捂住我的嘴巴,限制了我的行动。他从背后架住我,把我拖到地上。
我也劝稔:
「小太?」
「不过我不会搬到太远的地方。志工的工作也会照常继续。」
「话说回来,浅野,你也真够热心呢。简直是卯足了全力……不过千万别太勉强自己喔。对了,等会儿有什么安排吗?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块儿吃晚餐?」
「就像你爱着小太,小太一定也希望你过得幸福!为了小太,你必须让自己自由!所以解开地缚吧!」
「不过我对你倒是有爱恋。」
「不好意思,惊动你了。我做了恶梦。是同样的梦。不过已经没事了。请放心,我会尽力协助会长的。」
「咦?」
这么说完,我望向地缚者。
因为是我杀了小太!那时小太咬了我!所以为了惩罚小太,我把它裹在棉被里,然后它就不动了……杀了小太的是我!原谅我!原谅我!」
「别开玩笑了!会长,你是在捉弄我吧!?」
从时期、地点及作案手法看来,凶手和袭击我的犯人必然是同一人物。
刹那间,我吓得心跳都停了。封印的记忆几乎就要涌现出来。
「抱歉,在这种情况下对你告白。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悲剧,不,是喜剧吧。」
「是啊。少年被束缚在埋葬爱犬的地方。这样看来,地缚者们可能各自被困在恋恋不舍的地方吧?」
我在蒙面男面前浑身发抖。虽然知道这是梦,但当时的恐惧依然束缚着我。
「只是心理问题会变成这样!? 这孩子已经在这里站一个礼拜了!」
「不过『地缚』显然是出于个人意志。所以我们认为只要持续跟本人对话,或许就能找到解决之道。」
过没多久,地缚者开始如石头般逐渐凝固。一旦强行拖走他们,他们真的会像石头一样碎掉。
没有?这是怎么一回事?会长接着说:
「不要!」
不知不觉间睡着后,我又做了同样的梦。我小声啜泣。
转头望去,会长就站在旁边。对了,会长在这房间里变成了地缚者。会长被束缚在床的另一侧,照理说应该看不见我的表情才对。大概是我的叫声让他察觉到不对劲吧。
那晚发生的事情至今仍折磨着我。就算努力想要忘记,记忆还是会不经意地闪现脑海,令我恐慌不已。我会努力投身志工工作,或许就是为了逃避那段记忆也不一定。
「这里是我的房间!」
怎么会……我浑身无力地坐在床上。这症状是地缚。会长也变成了地缚者。
会长依然保持同样的姿势站在原地。我开口对会长说:
会长摩娑着下巴短短的胡子说:
「稔!求求你不要凝固啊!我帮你按摩!」
「当然是真的。你不是知道才来的吗?」
母亲流着泪说:
「少啰嗦!别碰我!会传染的!」
会长默不作声,什么也没说。这就是答案了吧。
那位少年──稔也出现了凝固的迹象。
「快点解开地缚!束缚着你的是你自己!我知道你很想念小太!可是小太不希望你变成这样啊!」
可是,会长怎么会在这个房间里变成地缚者呢?
「不是这样吧?会长是因为其他原因才被束缚在这里吧?」
「也对……这件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几年前还住在其他公寓的时候,某天夜里有个男的闯进来对我施暴。犯人到现在还没抓到。」
说到这里,我总算看清楚地缚者的脸。那是「青空会」的会长。
「稔,接下来我会全力协助你。不管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是啊。总之……有很多原因……」
地缚者可能是被束缚在本人恋恋不舍的地方。就像那位少年同样也被困在埋葬爱犬的地方。这样看来,会长一定对这房间有所爱恋。会长答道:
好一会儿,稔什么也没说。我也没作声。沉默持续了一阵子。这时,稔眼里流下一道泪水。眼泪一旦溃堤,就再也止不住了。稔哭个不停,最后大声叫道:
「浅野,你为什么哭了?」
「啊,不好意思……最近我要搬家,还得回去准备才行。」
「原来如此,的确有可能。你就继续协助那位少年吧。」
「这不是浅野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将磁扣靠在一楼出入口的感应器上解锁。房间位于二楼,我爬上楼梯,打开门锁入内。
「完全没有。我从没来过这房间。」
「会长对这个房间有什么爱恋吗!?」
「我没在开玩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回过神来,我就已经在这里动弹不得了。」
「是以前养的狗。稔小时候死掉的爱犬就埋在这里。稔也很疼爱它,所以受了很大的打击。毕竟稔是个温柔的孩子。」
「我不知道啊。回过神来,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我们不相信传染的说法。我们认为这只是心理问题。」
一把刀抵在眼前。蒙面男愈靠愈近。不要啊。救命。我发不出声音。
名为稔的地缚者闻言小声回答:
重量压上了身体。
地缚不是因为心里面的爱吗?是因为罪恶感?如果是这样的话,全日本的地缚者都是被困在自己最有罪恶感的地方?他们没接受制裁却又承受不了罪过,所以才被束缚在那里?有人是困在肇事现场,有人是弃尸地点,有人是……?
母亲哭着对我说。
房里有地缚者。虽然室内很暗,看不清楚,但地缚者确实平举着双手站在床边。窗帘随风摇曳。阳台窗户是开着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点了点头。
会长移动眼球看着我。
一瞬间,我脑海里差点闪现不堪的回忆。
「会长!? 为什么会长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