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宅邸是世代相传的老建筑,历史相当悠久。去年还被指定为「国家登录有形文化财」。听说遴选标准是历史50年以上的建筑物,要有富历史性的景观、造型优美,以及不易重现。
茅草屋顶的木造建筑威严气派,是爸爸的骄傲。
爸爸跟我都在这栋屋子中出生长大,与这栋房子共享了所有悲喜。
得知这栋屋子被指定为文化财时,爸爸非常开心。
当然,爸爸一直对自己的房子感到自豪。他一定很高兴这栋屋子能获得国家的明确赞誉与认可吧。
爸爸卯足了劲开始打扫,我也在一旁帮忙。其实我也觉得很开心。
「因为会定期举办参访活动,平常就要维持整洁才行。」
爸爸擦拭着地板说。
我站在折叠梯上掸去高处的灰尘,一边答道:
「不过老实说,我不喜欢别人来我们家。毕竟我们平常就生活在这里嘛。」
「你说这什么话啊,小惠。让更多人看见文化财可是我们的义务呢。」
自从房子被指定为文化财以来,这段对话不晓得重复多少次了。父亲正说到此事时,玄关传来声音。
「有人在吗?」
我跟爸爸面面相觑。今天不是参访的日子。
「会是谁呢?小惠,你去看看。」
「嗯。」
我下了梯子,前往玄关。
玄关的毛玻璃映出人影。来者个子很高,头部甚至超出门框上的横木。
「哪位?」
出声询问的同时,我拉开拉门。
可是爸爸却依然全神贯注地做着某件事情。我踉踉跄跄地好不容易下了楼梯,来到爸爸身边。爸爸正在用抹布擦拭地板。
「哎呀,夫人呢?」
「对不起,问了这么私密的事。方便看一下二楼吗?」
爸爸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没多久两人就结婚了。不过他们并没有举办婚礼或宴客,只是穿上正式服装去镇上的照相馆拍摄结婚纪念照而已。
「总共十一间。」
地上长了好几只大眼睛。眼里的瞳仁咕溜溜地转来转去。
我很喜欢这栋房子,爸爸对它的爱更是远胜于我。我一直以为这栋房子是他的骄傲。
「真奈美小姐人呢?」
真奈美闭上双眼,缓缓移动搁在地上的手。她的表情看起来彷佛正透过掌心的触感拼命地读取着什么。然后真奈美睁开眼睛,望向在一旁傻傻看着的爸爸说:
「好吧。不过我先说清楚,千万不能跟那个人发展成奇怪的关系喔。」
朝两人的房间里窥探时,我看见了奇妙的景象。
「之后再来擦啦!有地震耶!」
「话说回来,这房子可真大呢。请问有几间房间呢?」
「爸爸,地震了!」
「这墙壁……」
「爸爸,你在做什么啊?地震了!得赶紧逃走才行!!」
「嗯,待在家里最好了。」
爸爸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她在说些什么。性感?她是指什么?这栋房子吗?真奈美站起身子,缓缓地环顾家中。
我大声叫道:
不一会儿,声响变得愈来愈大,甚至开始传来恶心的喘息声。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套用真奈美的说法就是「被深深吸引了」。她甚至还说:「我想留在这里研究房子的历史和结构,就算住在仓库也没关系。这段期间我也会负责照料您和令嫒的生活起居。」可以想见对爸爸提出这个要求的当下,她一定是带着热切的眼神四处张望。看到她如此盛赞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家房子,爸爸当然不可能不开心。
「奇怪!怎么擦都擦不掉!这下糟了!宝贵的文化财被人画成这样!到底是谁干的!」
这么说完,爸爸颓丧地低下了头。
「可是,突然说要寄宿别人家也太没常识了。那个人根本是个怪人。在别人家里东摸西摸,还说什么性感。那个人甚至对爸爸抛了媚眼呢。」
我从床上坐起来,捂住耳朵。这时,房里突然弥漫着一股恶臭。这什么味道?简直就像是某人的口臭。
我实在放心不下,便主动搭腔。
然后她直接面朝下躺下,彷佛想用全身感受这栋房子。
虽然不太懂她的意思,但她似乎觉得这栋房子充满了魅力。我跟爸爸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真奈美转头看着爸爸说:
这样啊。我好像可以理解。
真奈美点了点头。
「哎──!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你想太多了,小惠。而且这对小惠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有她帮忙照料我们的生活起居,你就能专心念书了吧。」
「这个嘛,大概两、三个月吧。」
「她应该在二楼吧。」
见对方总算问了像样的问题,爸爸松了口气似地答道。
「……」
「这柱子……」
「我们不会去喔。真奈美说想待在家里。」
我上了二楼,准备跟真奈美谈谈爸爸最近的状况。
可是过没多久,爸爸突然变得闷闷不乐。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认为不该过问夫妻之间的事,也就没有特别开口问了。直到那天晚上──
「这地板……」
爸爸搔了搔头。
整栋房子发出微弱的嘎吱声。
「哎……」
这天晚上,真奈美为我们准备晚餐。桌上摆着做好的菜肴。菜色丰富,远远超越家常菜的水准,甚至可以称得上大餐了。我尝了一口也很惊艳,真是太美味了。
他让木野真奈美寄宿在这里。
爸爸就是想把这些眼睛擦掉。眼睛在抹布擦过去的瞬间紧紧阖上,随即又再度睁开。
「从天花板的横梁也感受得到男性的威猛刚毅。看了就觉得兴奋。」
我立刻躲在门后,仅露出一只眼睛,重新观察房内。
「不好意思,给两位添麻烦了。还请多多关照。」
「你跟真奈美小姐处得不好吗?」
听爸爸说,真奈美正在研究建筑。据她表示,这栋房子对于研究的进展至关重要。
我叹了口气。
「不然怎么了?」
刹那间,强烈的晃动袭卷而来。是地震。
「我跟前妻几年前就离婚了。」
这么说完,爸爸满意地盘起胳膊。事已至此,爸爸绝不可能改变心意。说穿了,他就是个顽固的人。
「爸爸,怎么了?」
木野真奈美一点都不懂得客气。我不想继续陪这个奇怪的来访者,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爸爸继续擦拭地板。
「不,没这回事。」
「就我跟女儿两个人。」
「所以是多久?」
我们带着她前往二楼的房间。这房间相当宽敞,有五坪大。接下来真奈美将住在这个房间。见房间如此气派,她好像也很感激的样子。
偶然间,我在设有地炉里的房间里看见爸爸独自坐在阴暗处,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哎,你们蜜月旅行要去哪里啊?」
他正跪在地上做着某件事情。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楚他在做什么。
「傻、傻瓜。这怎么可能嘛!」
这么说完,爸爸抬头仰望天花板。
我觉得怪不舒服的,便蹑手蹑脚地离开那里,回房窝在床上。
那是全身赤裸的真奈美。她一丝不挂地亲吻着地板。我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她吁着气,用脸颊磨蹭亲吻过的地板。
爸爸缓缓地环顾房内,说道:
我吓了一跳。
这种行为持续一会儿后,真奈美站了起来,慢慢拱着身体贴到墙上。
紧抓着楼梯扶手朝楼下望去时,我看见了爸爸的背影。
木野真奈美轻轻将手掌贴在柱子上,温柔地抚摸起来。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摸法。
「咦?真奈美小姐,这样好吗?」
「小惠,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是谁!? 竟然做出这么恶劣的事!」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啊。这栋房子不仅是有形文化财,更是陪着我们长大的家啊。它不是爸爸的骄傲吗?」
接着她用手轻轻抚触墙壁。同样是奇怪的摸法。
房子依旧嘎吱作响。还没完吗?她果然是个怪人。
「我说小惠啊,这栋房子真的那么好吗?」
见爸爸态度如此反常,我也看向地板。
放眼望去,家中到处都是眼睛。
于是木野真奈美从隔天起开始寄宿我家。
「反正是暂时的,又没关系。」
这天晚上吃完饭后,我喝着茶,开口询问两人:
我四处打量了一下,却看不出哪里奇怪。我反倒觉得奇怪的是爸爸,但这种话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她又蹲下来抚摸地板。
这天晚上,爸爸对我说了令人不可置信的话。
「你仔细看。墙壁、柱子和横梁是不是怪怪的?」
声响依旧没有停止。重重的喘息声和恶臭也是。
「这么多啊?您家里有几个人呢?」
我突然害怕起来,便离开房间下楼。不晓得爸爸怎么样了。
如同真奈美所言,从煮饭、打扫、洗衣服,她全都一手包办,把我们照料得无微不至。她的辛劳换算成住宿费都还有找。原本把她视为怪人的我也彻底改观,甚至想像起她跟爸爸结婚会是什么情况。
「……爸爸也不太清楚。总觉得这栋房子最近变得好怪。」
「真是太性感了。」
柱子、墙壁、地板和横梁遍布着无数眼睛。
无数眼睛里的瞳仁咕溜溜地转个不停。
每只眼睛彷佛拥有自己的意志,移动的方向毫无规律可循。
另外还看得到状似嘴巴的大裂口,里头传来重重的喘息声。
嘎吱作响的声音彷佛正紧紧抓住我的心脏。胸口好闷。我只能放声尖叫。
我总算发现了。
这晃动不是地震。是房子本身不断地在摆荡起伏。
整栋房子有如生物般扭来扭去。我继续尖叫。爸爸也大叫起来。爸爸的叫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哀伤于心爱的家彻底走样。
这时,天花板传来宛如野兽般的尖锐叫声。
我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听着那阵笑声,我感觉眼前的景象正逐渐泛白淡去。
眼前的萤幕投映出年幼的我跟妈妈一起玩的画面。这大概是在做梦吧。
我回到家后,妈妈张开双臂拥抱着我。
爸妈在家中横梁挂上自制秋千,陪着我一起玩。我最喜欢那架秋千了。
每次长高时,妈妈都会在柱子上记录我的身高。
到了夏天,我在缘廊上枕着妈妈的大腿午睡。妈妈拿着圆扇温柔地为我搧风。轻柔的风拂过身上。
「妈妈……」
我在自己的呢喃声中苏醒起身。
虽然美梦结束了,眼前的恶梦却仍在持续当中。
我闻到另一种有别于先前那股恶臭的刺鼻气味。爸爸正往地上泼洒灯油。
「那女的呢?」
爸爸不停地这么叫道。我连忙跳起来抓住爸爸。灯油罐掉到地上。爸爸泪流满面。
我们久久凝望着已经不再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可爱家园」的「那个」。
「谁知道啊!不是厌倦这里跑掉了,就是跟这栋房子同化了……那女的是对建筑物产生情欲的变态。而这座建筑物也对那女的产生了情欲。我们的家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家了……」
「住手啊,爸爸!总之,我们先去外面吧!」
我抱着浑身脱力的爸爸来到屋外。回头一看,整栋房子早已变得奇形怪状,甚至长出了体毛,简直就像生物一样。
「我要烧了它!这房子烧掉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