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年,我回到了日本。离家也已经一年了。本来像这样回到家应该会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我却觉得很不舒服。这是因为我不在时,有外人住过我家。
所谓外人是指国中时期的老师一家人。刚盖好的房子竟然得租给那些家伙,真是有够不爽的。
虽然我嘱咐过他们不可以弄脏房子,更不能造成任何损伤──连在墙上钉根钉子都不行,但也不晓得他们会不会信守承诺。那些租客应该都搬走了。事前我已经透过弟弟诚二转达我近期将要回国的事。
不过好奇怪啊。明明我都已经走到了玄关,爱犬约翰却没因为我的气息而吠叫。平常我回家、走到玄关门前时,它总会发出欢迎的叫声。
我摸索口袋,准备开门,却找不到钥匙。除了口袋以外,我还找过包包,结果还是找不到。
无奈之下,我只好打电话给诚二。诚二接起电话时吓了一大跳。
「干嘛那么惊讶。工作提早结束,我就先回国了。不说这个,我找不到钥匙。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把备份钥匙送过来吗?对了,约翰还好吗?我感觉不到房子里有任何动静,是寄放在你那儿吗?」
诚二给了个意想不到的答案。约翰跑了。
「跑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什么时候跑掉的?那些家伙有好好照顾约翰吗?因为他们说要照顾,我才把房子租给他们耶!」
电话另一头的诚二说:「我这就过去向你解释清楚。」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我在玄关前坐下。
不好的预感应验了。所以我才不想租给那些家伙啊。照这样看来,家里也不晓得会变成怎样。我不经意地低头一看,只见地上躺着一把钥匙。我拾起钥匙看了看。因为贴着贴纸,我一看就知道了。这是房子租出去时交给那些家伙的钥匙。怎么会掉在这种地方?要是小偷捡起来、闯进屋子该怎么办啊?
我用那把钥匙开门进入屋内。一进大门,某种臭味顿时扑鼻而来。这什么味道?我打开走廊的电灯开关,可是灯却没亮。灯泡烧坏了吗?竟然没换灯泡就搬走,这些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啊。我来到饭厅,把灯打开。这回灯亮了。不过灯光有些昏暗。因为太暗了,我一时之间没有发现,不过随着双眼逐渐适应昏暗,我看见了不可置信的景象。
餐桌上一片杯盘狼借。
桌面上搁着好几个脏盘子,且黏附着一层厚厚的脏污。还看得到翻倒的杯子,以及饮料泼洒出来干掉的痕迹。当然,地上也很脏。我小心翼翼地避开脏污,走进里面打开冰箱。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冰箱里冰着放了很久的炖菜和食物,全都长霉了。我不禁作呕。
我前往厕所,打开水龙头洗手洗脸,顺便漱口。一直吸那种空气会生病的。
然后我去了浴室。浴缸上盖着罩子。掀开一看,里头残留着发臭的水。而且浴缸内侧也长霉了。水面浮着一层油状物。
这时,玄关传来声音。
「哥哥。」
是诚二的声音。
「散播什么?」
「快说!给我从实招来!」
诚二叫道。我说:
随着时间过去,我家的墙壁、天花板、地板,甚至连家具都开始出现异状,长满了那种花纹。我凑近墙壁仔细观察。那花纹是霉。整个家都长霉了。
听他的语气,总觉得事有蹊跷。
「呜哇!」
「诚二,给我解释清楚!」
早上醒来时,头还是有点痛。霉臭味依旧不散。
我松开领带,蹲坐到地上。好累啊。好不容易回国了,却搞成这样。霉味刺激着鼻腔。
现场气氛十分尴尬。诚二打破了沉默。
「虽说是暂时的,但能住在这种房子里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这房子真气派呢。十五年不见了吧,你也变成一名优秀的青年,跟你爸愈来愈像了。当年教过的学生之中,就属你最有出息。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等一下,哥哥。我已经去看过了,不过那里只有原本烧焦的痕迹,根本没盖什么房子。问附近的人也都说不知道……」
霉菌孢子恐怕已经附着在我的体内了。
我调派到美国的前一个礼拜,吕木岛夫透过诚二询问租房的事。
诚二默默地看着墙壁。
经过瞬间的沉默后,诚二这么说道,随即拍着身体离开房子。
「诚二,别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我先把散落在桌上的垃圾丢掉。接着清空冰箱,还打扫了浴室。霉斑怎么刷都刷不掉。我开始觉得头痛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奋力把浴缸刷干净,然后放热水泡澡。只要泡个澡暖暖身子,应该就能稍微平复心情了。
吕木可能是太热衷于研究霉菌,最后甚至赔上了自己的身体。不过真相早已无从得知。
这时,吕木妻子怀里的婴儿突然大声哭了起来。诚二好像想找话题缓和气氛,起身说道:
「回答我!」
「哥哥,劝你还是赶快离开这个家。太可怕了,这里已经不能待了……」
吕木笑着说。我连忙反驳:
我来到那间打不开的房间前,抓着门把一拉。门早已朽毁。
「哥哥,这我也不知道啊。吕木老师没通知我一声就搬走了。」
这么说完,诚二便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了。」
当初听到「吕木」这个名字时,我一下子还想不起来是谁。跟诚二聊了一会儿,我才想起他是国中时期的老师。吕木家里发生火灾,房子付之一炬。后来听说我的房子要空置一段时间,便透过诚二来拜托我,希望自家重建好之前能租我的房子。
「一模一样?什么意思!?」
「放开我,哥哥。」
我没回应诚二的招呼,一边以强烈的语气质问他,一边展示家中的惨状。
「房子的状态跟那家伙一模一样!就是吕木老师的小孩!我看见了!那个小婴儿……」
「不然暂时让我借住你家。」
我沿着楼梯来到二楼。二楼的花纹密度更高了。
诚二顿时沉默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吕木一家不晓得跑到哪去了。
泡澡的时候,我回想起来。
我顺着菌丝望去,似乎是从房间角落延伸出来的。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对不起。我没想到哥哥会这么快回国,所以还来不及打扫。」
「霉菌啊!那个小婴儿身上全是霉菌。尤其头部更是坑坑洞洞。而且长女也感染了。那两人的模样跟这个房子一模一样!」
仔细一看,诚二正望着墙壁发抖。
我明白诚二沉默的理由。
女儿的尸体躺在离吕木和他妻子不远的地方,全身上下同样窜出了菌丝。
诚二跑掉了,我赶紧追上去。抓住诚二后,我跨坐在他身上,一把揪起他的衣襟。诚二不停发抖。他发抖的原因显然不在我,而是另有其他。
我又把诚二找来,叫他看看墙壁的样子。
是吕木的尸体。菌丝是从吕木的尸体里长出来的。一旁还看得到吕木妻子的尸体。他们的嘴巴、眼睛和鼻子里都长出了菌丝。霉菌穿透全身下上,蔓延整个房间。
我从床上起身。因为昨晚太暗了,我没看清楚,不过墙壁看起来好像怪怪的。我揉了揉眼睛,可是墙壁依旧不太对劲。我的眼睛很正常,是墙壁有问题。我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出现奇怪的花纹,好像长着什么东西。我离开寝室。走廊的墙壁,还有头上的天花板也很奇怪。墙壁和天花板都有那种花纹。
「还记得吗?吕木以前研究霉菌。这肯定是新品种的霉菌。霉菌已经寄生在整栋房子里了。」
「爸爸,我喜欢这里!我要住在这儿!」
诚二决定坦承一切,激动地说:
吕木一家并不是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吕木是国中时期的理科老师。学生们私下都叫他「霉菌」。因为他热衷于研究霉菌,理科教室的柜子里摆满了研究用的培养皿。听说他家里好像养着更多霉菌。
「你有什么头绪吗?这房子才建好不到两年,一定是租给吕木才会变成这样。那些家伙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他们到哪里去了?」
「请等一下,我还没答应要租给你们喔。过没多久我就要离开日本了,实在没办法把房子整理成可以出租的状态。你们不妨去找其他的社区大楼如何?」
──小婴儿到处爬来爬去,散播着霉菌孢子。女孩体内长满霉菌,全身坑坑洞洞。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么说完,诚二从我身体底下爬出来,接着又说:
「哥哥,不是这样的……总之,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会去找约翰,它应该在某个地方才对。」
「吕木老师一家搬来这里之后,有一次我有事来找他们。那时候我碰巧看见了。那个小婴儿在走廊上爬来爬去,四处散播。」
不是霉味残留在鼻腔里,而是家里散发着霉味。家里之所以到处都凹凸不平,一定是因为里面长霉的关系。
脸好痒。全身痒得不得了。
光是想像就觉得毛骨悚然。
而是被霉菌害死了。这真的是霉菌造成的吗?
我进入房内。
这到底是什么?里面的房间最为严重。我本来想开门,可是门板凹凸变形,怎么样都打不开。我气得用力捶门。
我想像着跟这个家一样长满霉菌、皮肤表面凹凸不平的小婴儿和女孩。
「你知道些什么对吧!? 快说!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能不能请你通融一下呢?虽然社区大楼和公寓都找过了,但就是没有空房子。现在我们借住在亲戚家中,不过也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人家。如你所见,这里不行的话,我们就无处可去了。」
下礼拜天,诚二带着吕木夫妻、女儿,还有性别不明的婴儿上门。一家子面带浅笑。仔细打量过房内后,吕木说:
「别开玩笑了。房子刚建好就被派到国外,我心情已经够差了,竟然还要我租给那个吕木。」
吕木假惺惺地低下了头,头几乎都要贴到桌面上了。他女儿也以做作的口吻说:
这么说完,诚二便离开了。
「这是在整我吗!? 对,这肯定是在整我没错!当初我迟迟不肯把房子租出去,所以那家伙一直怀恨在心。那家伙从以前就很阴险,没想到竟然这么夸张!」
「哥哥说得对,那八成是新品种的霉菌。小婴儿和女孩都感染了。哥哥,继续待在这个家会有危险的!」
以前理科教室的标本不晓得被谁打破了,吕木坚信是我干的,不分青红皂白地狠狠教训了我一顿。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怀疑我。不过得知我爸是副校长后,他却突然改变了态度。吕木就是这种人。
菌丝到底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呢?
「问题不是这个吧!?」
我开冰箱给诚二看。诚二也用手捂住了口鼻。
「一模一样……」
房里同样充满了宛如触手般的巨大菌丝。
「你找到钥匙啦?哥哥,一年不见了。你是不是瘦了?」
不过只是里面长霉会变成这样凹凸不平吗?会不会还有其他原因呢?我又把诚二找来。
「我知道哥哥讨厌吕木老师,不过他是我的班导,总不好意思拒绝他。而且他也说会照顾约翰。总之,下礼拜天我会带他过去。你考虑一下。」
诚二以发颤的嗓音说。
「哥哥,我也拜托你。之后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家中遍布着霉菌,处处都长满了又粗又大的菌丝。这些菌丝一碰就破,还会喷出散发恶臭的液体。
我不想看着吕木的脸,便将视线转向坐在吕木身旁的女儿。她一脸卑微的表情,很像吕木。
「把别人家搞成这样,竟然还偷偷搬走!? 所以新家已经盖好了是吗?去那里就找得到人吧?」
别开玩笑了。谁要让那种人住进这个家啊。
「怎么啦?肚子饿了吗?」
诚二望向小婴儿,不过母亲立刻转身遮住婴儿的脸。好可疑啊。小婴儿哭个不停,吕木则不断请求。
该死!这个家变得好奇怪啊!我冲出家门。从外面一看,整栋房子都布满了奇怪的花纹。
他怕感染霉菌。
诚二一定知道些什么。我逼问诚二。
「你怎么了?」
我对诚二说:
我来到走廊时,正好看到诚二在玄关脱鞋。
不过,我没看到那个小婴儿。难道是被菌丝淹没了?还是说,那婴儿依旧在这个家中活动?
这些霉菌到底会变得怎样?
总有一天,菌丝将冲破这个房子,继续向外生长吗?
之后又会变成怎样?我已经无法思考了。
话说回来,怎么这么痒啊。
脸好痒。
全身痒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