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先生
一九八九年,土屋隆夫发表《不安的初啼》,小说叙述一位颇负盛名的医学教授久保伸也,供述自己奸杀儿子未婚妻家中的女佣,案件震惊社会。全篇多数内容以犯人独白写成,娓娓道来因丧亲之痛萌生的怨恨,及运用自身专业进行复仇。作品触及当代的人工受精技术,与其衍生的社会问题,甫出版即深受读者好评,不仅荣获当年「周刊文春推理Best 10」第一名,也被视为作家生涯数一数二的杰作。
医学结合推理,一向是社会派作家施展笔力的常见舞台,从职场内部的人际纠葛,乃至医疗过失的阴暗面,都是易牵动读者、值得深掘的领域。其中关于人类生育与遗传的「生殖医学」,由于近代发展迅速,且牵涉多项伦理问题,更是急待探索的题材宝库。
多年来,相关作品不断推陈出新,东野圭吾《分身》、海堂尊《基因华尔兹》《Madonna Verde》、桐野夏生《燕子不归》……无庸置疑,这些小说十分优秀,但要说在议题之外尚保有丰厚解谜乐趣的,非《不安的初啼》莫属,即使发表已三十余年,仍一直是读者心目中「本格推理+生殖医学」的首选。
直到二〇二四年,我们遇见了《禁忌之子》。
本格,却也不仅是本格
《禁忌之子》是山口未樱投稿第三十四届鲶川哲也奖的获奖作品。主角武田航是急救科医师,某日处理第十二号病患时,竟发现对方的容貌、身形特征与自己一模一样,于是和同事兼国中同学,消化内科的城崎响介一同踏上调查之路;两人循线找上母亲产后入住的医院「生岛生殖医学诊所」,请求理事长生岛京子会面获准,没想到约定当天,京子竟缢死于办公室内,现场呈现密室状态……
熟知鲶川哲也奖的读者,应知道该奖诉求是以本格(解谜)推理为主的新人奖。除去解谜这项共通点,历届获奖作品风格各异,有写实性高的社会案件调查或日常之谜,也有融入大量资料的历史推理,还有幻想成分较高,甚至「特殊设定推理」的出现。
《禁忌之子》解谜方面无疑是优秀的,即便追寻身世的谜与「密室杀人」相当古典,难以谋求更惊人的创意,作者仍在两个谜团之外,又安排关键的戏剧性转折,大幅提升娱乐性;在真相的推导上,也运用大量的关系人证词、不在场证明作材料,将可能性逐步拆解,最终凭反证法导出结论,其中的逻辑演绎之厚实,展现作者不容小觑的本格架构能力。
阅读过程中,我一直有个疑问:在探讨生殖医学的严肃议题下,「密室杀人」此种跳脱现实的情境似有些冲突。姑且撇开「只是想写密室」的无趣理由,作者是否有其他考量?
读毕后我回头思考,逐渐有了答案。
密室和「急救十二」的身世之谜,其实有某种程度的「对称性」。「急救十二」与主角之间的谜团,可以归结如下:具备相同面貌的同卵双胞胎,为何不是同一位女性的子宫产下,而是两位女性?一般思维习惯将双胞胎视为一整体,某个胎儿却从共有的子宫「逃脱」出来。
而这,恰好可以对应凶手、被害人在密室里的关系——如果凶手存在,为何没和生岛京子一起困在上锁的理事长室,而是从中逃脱出来?此种「本应同处一室,却分开存在」的谜团概念,两者是相通的。
这不是什么加深本格趣味,让读者直呼意外的手法,而是形塑故事美学、具文学性结构的安排。类似的对称还有一处:城崎第一次到武田家作客时,讲述那个「帮失智爷爷找钱包」的故事,是这么说的:
「这次因为大家一心想着『钱包只有一个』,才没发现这么单纯的真相。」
读完城崎从「五分之三」衍生出的推理后再回来看这段,「钱包不只一个」的思维,是不是正呼应着什么?
(以下内容涉及关键剧情,未读正文勿看)
角色构筑的人间剧场
「以为只有一个钱包,其实是两个」与「以为是双胞胎,其实是三胞胎」,这里不仅是谜团上的概念对称,作为大众小说的角色面表现,也有互为对比的设计。
「急救十二=中川信也」与主角武田航这对同卵双胞胎,他们具备完全相同的基因与DNA,却在命运的作弄下走向相异的人生,养成截然不同的性格。另一组对照则是主角与妻子绘里香,他们仅是遗传学上父母相同的兄妹(可视为异卵双胞胎),各项继承的性征有一定机率不同,却因为个性有不少共通点,彼此吸引而结为夫妇。
我曾读过这样的解析:born是bear的过去分词,孕妇不仅是在生产(bear),也是在忍受(bear)痛苦,对主角不经意的话,父亲以此种方式作为告诫。
「害怕」本身不难理解(甚至不用城崎跳出来说「来拆解一下你到底害怕什么」),多半出于「失去对方」的恐惧而隐瞒,只是这样的害怕,也太小看名为「亲子」的人生羁绊了。
医疗发展下的born与bear
「我的世界只有理论……但是除了我自己以外,人类所处的真实世界并非如此。所以很有学习价值。我想弄清楚在这个事件深处翻腾着的情感。我甚至深受吸引。」
凭藉本格推理的缜密,与出色的主题表现力,《禁忌之子》不仅从鲶川奖脱颖而出,更在年末的推理排行榜屡屡攻下前段顺位,并入选第二十二届「书店大奖」第四名。甫出道便一鸣惊人,让人不禁期待作者日后的创作能量。
但《禁忌之子》也揭示社会逐渐开放的价值观下,导向的另一种出路:非配偶间的体外受精或代孕,应有来历清楚的精/卵捐赠者,且需在孩子年幼时即明确告知父母身份。
比起精子与卵子传递的血脉,作者似乎更看重「家庭」的组成。故事结尾,纵使武田夫妇产下「禁忌之子」,笔触仍留下一抹希望的光,或许也是同样理由——遗传学上的兄妹,终究只是不同家庭长大、自由恋爱而结为夫妻的两人。
原来那和「人类」宛如隔道墙般的侦探人设,竟也与主题息息相关啊。
作者于卷末引用吉野弘的现代诗〈I was born〉是经常收录于日本教科书的名作。文中主述者不经意地对父亲分享文法上的发现——「I was born」这句话无论英语还是日语都是被动型,亦即人都是「被生下」,不是凭自己的意志来到人间——父亲听完后,与主角讲述自己对蜉蝣这种生物的观察。死前腹中塞满虫卵的蜉蝣,让主角联想到因生产过世的母亲,死前的痛苦面容……
透过上述的对比塑造,《禁忌之子》在本格谜团的外衣底下,构筑出一幕幕的人间剧场。在众多登场人物中,有一位我相当在意,看似与人类的情感面格格不入,却是整幕剧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这是先天继承「基因」和后天养成「人格」之对比,更是「血统」与「命运」的对抗。作者借这样的角色结构宣示立场:比起遗传自父母的性征,环境的陶冶与社会教育对人格形塑更为重要,对日后人生道路影响也更甚。
城崎在剧情初期,被描述为「亲友死了,却看起来一点都不悲伤」。密室命案发生后,他与主角接受警方问讯,接着便展开不在场证明的逻辑推演,思考之俐落,仿佛是古典推理中褪去感性,只用理性看待世界的神探翻版。
二〇二五年的新作《白魔之槛》以浓雾覆盖的深山病院为舞台,根据日版文案,内容除经典的「封闭空间之不可能犯罪」外,也探讨偏乡医疗、极限状态的医病关系等议题。「医疗推理」有浓厚解谜乐趣的并不多见,希望山口未樱能持续坚持此路线,以飨读者。
然而,接下来有这么一段对话:
或许,所谓「亲子」就是在母亲经历产痛,胎儿被迫面对「世界」的那一刻开始,历经多年逐渐缔结,唯有彼此都有所觉悟,才得以长久奔赴的关系。《禁忌之子》结尾提及这首诗,看似描写产妇,实则点题,对「亲子」下了完美的注脚。
思绪至此,我恍然大悟:如此思辨与本作的大哉问——「家族」的定义,究竟源于情感的给予,抑或基于血脉相连——不也存在相似的核心?
「学习人类情感」听起来像是AI才有的发言。随着近几年技术突飞猛进,大众都很明白AI本身并不具备自主思考和情绪能力,它只是模仿人类这么做。
最后,稍微谈谈本书的社会派议题。
那便是负责推理的侦探,城崎响介。
如此在故事中,一再强调的新、旧价值观碰撞,也存在于主角与中川信也各自的养育家庭。中川夫妇执着于基因的连系,第二个孩子流产后,便将信也视为「不知哪里来的野孩子」;另一方面,主角的母亲美由纪临终前感性道出「你是我最自豪的儿子」,父亲浩司看见儿子的作文,甚至流下泪水说「最喜欢小航」……
读过小说再对照社会案例,或许真的会认定体外受精是宛如双面刃的技术,不立法约束或管制,悲剧必定接连重演。日本一直缺乏专法管理,妇产科学会指导手册禁止非配偶间的体外受精手术,是很合理的规范。
土屋隆夫发表《不安的初啼》后翌年,即是《禁忌之子》主角出生的一九九〇年。此后的三十多年间,社会发生多起「授精欺诈」(Insemination fraud)案件,近年揭发的案例是美国的Burton Caldwell医师,他擅自使用自己的精子为病患进行人工受孕,产下二十二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其中一对男女被证实高中交往期间曾进行亲密行为——作家担忧的情况,现实中真的发生了。
不过还记得吗?当主角告知立花医师「城崎的温柔只是刻意算计」时,被反驳:「靠洞察能力认真思考对方需求,取悦对方,正是温柔的表现」。这相当于唯物论(展现出温柔即是温柔)与唯心论(从心灵出发的温柔才是温柔)的区别,也是「功能」与「本质」间的拉扯。
或许真正的关键,从来就不是手术的执行与否,而是孩童的「无认知」与父母的不作为,过去的隐瞒做法,终究只是感到害怕的便宜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