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部侧面像着火一样烫。
脑袋到现在还在摇晃,频频感到𫫇心作呕。
我紧抓着逐渐模糊的意识尾巴,努力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首先,我是在三十分钟前向Beaver Eats点餐。在这种恶劣天气请人外送,有点过意不去,但我的优待券今天到期,所以也没办法。不久,大门的对讲机响起,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一位像女性的外送员,我看了一眼后,便按下大门解锁键。当然了,这时候我心中没一丝怀疑。接着又等了两、三分钟。这次改为我家房门的对讲机响起,我一开门,头部便遭到重击……待我醒来时,已被眼罩夺走眼前的一切,嘴里咬着口枷,双手双脚都被拘束带捆绑。感觉不像是外行人所为。手法相当老练。犯人是刚才画面中那个女人,还是另有其人,我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不过,我知道对方锁定的对象是谁。
应该就是我吧。
我挪用公款,遭到惩戒解雇,一再对前妻做出如同胁迫般的行为,最后还涉足违法药品交易,赚起黑心钱——就算引来某人的怨恨,也不足为奇。
可说是自作自受。
当真是因果报应啊。
正当我就此看开,准备放弃求生的念头时。
对讲机的铃声响起。不是来自我家房门……这旋律是来自公寓的大门。这种深夜时分,接连有人按铃,到底会是谁呢?
刹那间,在模糊的彼方,猛然一道闪光划过。
——难道是。
这一切马上连成一条线,我就此确定犯人的身份。
1
「有人失踪。」
我一说出这句话,男子马上背后一震,有所反应。之前他始终一动也不动,我甚至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但现在看来是不用担心了。开头要怎么说才能引出他的兴趣,该选怎样的用语才能传进他耳里,我早就掌握个中诀窍了。
几欲满出的热气、旋绕的欲望,以及某种人世无常的想法。
充满感官和享乐,转瞬即逝。
东京六本木。
在当中的某个角落,投入可疑的「地下工作」,身份特别的我。
我拿定主意,补上这么一句,果然如我所料,老板就此微微皱眉。
不不不,先等一下。这是在开玩笑吧!为什么突然跑来?
「我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了。」
「也就是说,你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么晚还麻烦您,谢谢。
「我知道了。」
——我们是警察。
在这家「店」前面的公园里当「地藏王」时,就此和几位外送员变得熟识。而我告诉他们这件事情后得知,他们之前多少也和梶原先生有点关系。
——您说的女性,是这个人吗?
我欲言又止,打探他的表情。
一秒、两秒。
「原来如此,这样我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浓浓传来血腥案件的味道。
「认识的人?」
「是」,我点点头,视线望向眼前这名男子。
管理员说,众人认为梶原先生失踪的那天,除了在十楼出入的住户外,就只有我和那名女子两人。如果说我们是嫌犯——这样实在太过头了,不过,好歹也算是重要参考人之一。当然了,我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总还是觉得心里有个疙瘩在,或者该说是如鲠在喉,觉得很不自在。
还说什么在不在意,我甚至连去送过外送的事都忘了——我大可诙谐地回这么一句,但我没必要给警方留下坏印象,而且这时候就应该以不会带来不良影响的回答,随便含混过去吧。
「不过,还是有没搞清楚的地方。」
梶原先生结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他单身,所以就算有女朋友也不足为奇,或者也可能单纯只是某个亲人到他家里坐。这是很微不足道的事,连要说觉得怪都有点顾忌。不过,警方都辛苦跑这么一趟了,让他们空手而回也于心不忍。我心想,至少也要表示一下我有心帮忙。考虑了一会儿后,我不经意地说出了这件事,结果两名员警马上表情一变。
事情的经过如下。
——另外,有件事我只在这里跟你说。
约莫一个礼拜前,时间是傍晚四点多。我躺在嘎吱作响的床上,用YouTube看短剧之神的预赛影片。这时突然对讲机铃响,告知有人来访。当时正好是「Soi Cowboy」这对二人组在表演段子,采用的题材是「免面交配送」,我个人很感兴趣,但不得已,只好先走向玄关。
距离那件事约两个月后,也就是今年二月的事。虽然我已完全记不得了,但一提到日期,记忆便又隐约浮现。啊,我确实送去过。当时他并非有案件要委托。想必纯粹只是觉得小饿,而点了宵夜吧。
老板点头,趋身靠向桌面。
「想起来?」
「你自己下的订单,你是如何接单的?」
我此话一出,老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为什么你是委托人?」
而这正是这次事件的核心。
和平时不一样的事、令人感到在意的事——
「有住户突然从大楼的某一间房消失。」
「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是我请认识的人帮忙。」
站在门外的,是两名警察。
——这个嘛,当时有发生什么事吗?
话虽如此,就算老板证明我是无辜的,我也不可能就这样开开心心地告诉警方这项推理。这家「店」的存在不能跟别人说,而且就算说了,我也很怀疑对方会不会认真当一回事。倒不如说,要是我涉入太深,也许反而会引来怀疑的目光。简单来说,这单纯只是自我满足。虽然我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但还是想要第三者为我挂保证。我身为一个没没无闻的善良小市民,也许警方会怀疑我的清白……脑中某个角落一直搁着这样的担忧,像这样过日子,真的很不是滋味。
也就是前天的事。
逐渐在脑中重拾轮廓的记忆。
沉默旋即被打破。
我抵达那栋大楼,在入口处按房号的呼叫铃。不久,门锁解开,我直接走进电梯前往他住的十楼。到这里都还很普通,很一般的发展。不过,当我按响门铃,一只手拎着塑胶袋等候开门时——
我前方右手边是那个男人的背影,而我左手边深处的墙边,是高长型的巨大商业用冷冻冷藏柜,正面是摆设了四口炉、巨大的铁板、双水槽、冷冻柜等设备的宽敞烹调空间,天花板则有餐饮店的厨房常见的气派排烟排气管。
鲁米诺反应。
他回到大楼里,之后完全没留下外出的踪迹,就这样凭空消失。
不好意思……我战战兢兢地叫唤后,他朝我投以微笑,那表情就像在说「哦,又是你啊」。
我挑重点谈到警方向我打听消息、让我看和梶原先生共乘电梯的一名女子的两张照片,以及我当时外送的商品也许就是交到那名女子手上。管理员听了之后,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既然你都知道这么多了」,接着便告诉我这件事。
为了看层架上的金鱼缸,从原本弓着背改为挺起身的男子——头戴白色厨师帽,身穿白色厨师服、藏青色休闲裤的这家「店」老板,缓缓转头望向我。
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如此说道,在门口苦笑。虽然他的外貌看起来像知识型恶霸,但记得他的用字遣词和举止都既客气又讲究,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对。」
「你说的梶原,是那个梶原吗?」
他们递出另一张照片。可能是从电梯里的监视器画面撷取来的吧,是一名揹着Beaver Eats外送袋的女性。可能是个头娇小的缘故,与她的身体相比,外送袋显得特别大。哎呀,真是辛苦她了。整天揹着这么大的袋子跑外送,想必很辛苦吧。这事先不提,她的服装和发型,确实觉得与刚才提到的那名女性很相似,这也是事实。不过,整体看起来色调偏暗,而且画质不佳,更重要的是,那已是将近半年前的记忆,我无法确定。
他们出示警察证,我马上心跳加速。
「其实大约半年前,我又有一次送外送到梶原先生的住处……」
年近半百的管理员,正望着摆在桌上的小型电视。
——冒昧请教您一件事,您看过这名男性吗?
「这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不,不光这点——老板进一步把脸凑近。
原本脸上挂着柔和笑容的管理员,表情顿时为之一僵。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
那冰冷、没有情感的双眸,始终紧盯着我。
不管怎样,那件事令我难忘——那确实是为我平凡的日常生活带来兴奋和刺激,充满戏剧性和幻想,令人掌心出汗的一件事。
——基本上,晚上我都不摄取碳水化合物。
根据老板的过人推理,查明这一切都是凉马自导自演,而且梶原先生之所以前来委托,「想必是为了查明儿子就是那起案件的幕后黑手,要以此为把柄向前妻勒索」。不,与其说查明,不如说是提出「这么想应该没错」的一种「解答范例」。
「听说梶原先生失踪了。」
「这事说来话长……」
我补上这么一句,环视四周。
「其实这次的委托人是我自己……」
「哦?」
据他所言,他就读大学的儿子梶原凉马独自居住的公寓,因为他抽烟不小心而全部烧毁。他的临机应变奏效,住户全都平安无事,但最后却从灾后现场——也就是凉马的房间里,发现一具焦尸。这到底是不幸的事故,或是某种命案呢?当时接受他谘询的不是别人,就是我。
总之,要借由订购特别的商品,「隐藏指令」才会启动。就算找遍日本全国各个角落,大概也不会有像它这样的「店」吧。坚果综合拼盘、年糕汤、泰式酸辣汤、黄豆粉麻糬。这四项意谓着「解谜」——也就是委托侦探业务。而实际的工作部队是我们这些外送员。不是Beaver Eats,而是Beaver Detective(侦探)。想到零工工作者也承接起侦探业务的时代终于到来,就觉得很耐人寻味。
「Crescent六本木」——我沿着六本木通,一路骑向溜池山王方向,从大路转进一条小路后,一处幽静的住宅街突然出现眼前,那栋高级大楼就坐落其中。除了梶原先生外,我过去也多次到这里外送,管理员也算是熟面孔了,所以我来到这里,便先走向入口旁的管理室。
警方递出某个男子的半身照。清爽的短发、无框眼镜、眼镜底下犀利的双眸。何止见过。以我们的关系,我还会到他家打扰,和他迎面而坐,聊上一个小时之久。
——为什么你知道那件事?
还是和平常一样没有情绪起伏呢——不过,他的声音带有一丝逼问的味道。这也是理所当然。原本Beaver Eats的外送员就有规定,禁止接自己下的订单。因为可能有人会对接案数灌水,不当接受成果报酬。简单来说,订购者和外送员应该一直都得是不同人,也就是说,在这家「店」里,委托人和外送员一直都不会是同一个人。
管理员没再透露更仔细的消息,但这样已经几乎可以「确定」了。梶原先生被卷进某个案件中。而警方前来拜访我,也算是搜查的一环。
「警方想知道他当时的模样……」
而且不是单纯的失踪。
也就是有血痕。
滑顺的深棕色长发、眉形英挺,显得聪慧过人的双眉、散发慵懒气息的长眼。不论是那挺直的鼻梁,还是清楚的下巴线条,都一样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一具作工精细的蜡像,感觉有点可怕,但我现在之所以处在极度紧张的状况下,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开始在这家「店」进出,已经有一年多,可以算是常客。已不会对他那超乎常人的容貌感到畏怯。
那是几欲将人射穿的视线。
是去年十二月,向这家「店」提出「解谜」请托的人。
「不过,因为觉得在意,所以我又跑了一趟现场。」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犯罪行为——正确来说,我大一就喝酒,我自己也知道这样违法,而且每天晚上都在损友家玩赌博麻将,但我不觉得这样就会引警察上门。日本的警察大概也没那么闲。
「在这家『店』进出的外送员同伴。」
「对方不是梶原先生。」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那竟然是梶原先生的照片。」
「出现我面前的,是一位不认识的女人。」
没错,这里是餐厅。而且是有点……不,算是相当另类,也许该说是采取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生意手法。
「我之所以是委托人,是因为我也是当事人之一。」
——我要谘询的,是关于我儿子的事。
「接着说。」
她朝我微微行了一礼,便匆匆转身回到门内——
「这话什么意思?」
「这可有点奇怪呢。」以悦耳清亮的嗓音说道,就此朝我走近,坐在我对面。
请问一○一一号房的梶原先生是否遭遇了什么事?
记得她以口罩遮住下半边脸,长长的黑发在脑后绑成一束,身上穿的也不知是运动服还是工作服,总之就是那种感觉的服装。
宛如猛禽锁定小动物般的杀气。
——当时是否有什么令您感到在意的事呢?
「没关系,你接着说。」
——从浴缸里好像验出大量的鲁米诺反应。
「可以这么说。」
「所以请求他们帮忙是吗?」
「是的,我请其中一人订购那个东西,然后由我接单。」
当然了,所谓的「那个东西」,是坚果综合拼盘、年糕汤、泰式酸辣汤、黄豆粉麻糬。四道菜合计十万日圆——也就是所谓的「订金」,这笔钱我们决定大家分摊。因为一共有三个人,所以一人出三万多日圆。虽然担任这家「店」的手下,四处奔波,在丰厚的报酬下,口袋里多少有点积蓄,但面对这么大笔的金额,还是会犹豫,无法马上答应。但最后大家之所以都赞成,是因为背后有无法在这里明说的苦衷。
「如果有其他外送员先接单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是那样,就先取消订购,我打算请他们如此一再反复,直到我成功接单为止。幸好一次就成功了。」
「原来如此。」
老板仰望天花板的表情,不知为何,感觉有个短暂的瞬间浮现某种神色,分不清是不是微笑。不,与其说是微笑,也许更像是表情歪斜。
总之——老板重新坐正。
「请你三天后再来。」
「三天后是吧。」
「时间是晚上九点。」
「我明白了。」
我点头,但视线仍旧无法从老板脸上移开。
他的表情是否真的连丝毫的变化都没有,我想看个仔细,不想有所遗漏。
「还有什么事吗?」
老板发现我的视线。
「不,没什么……」
我马上低下头,望着不知何时在膝上紧握的拳头。
我有不能现在说的苦衷。
——这始终都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没有明确的根据。
这么一来,果然还是老板最可疑。
我前往「店」内,从老板手中接过商品。
之前发生那起「公寓烧毁事件」时,就已经知道梶原先生涉及大麻走私、栽种一事。而事实上,之前我到他的住处拜访时,就闻到像是大麻的香气。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告密,不过,警方搜查的触角也已经伸向他了。原来如此,警方当然不可能闲到会去管大学生喝酒、玩赌博麻将的事。
是如何在没留下外出行迹的情况下,让梶原先生「凭空消失」呢?
「没错。」
我说完这句话后,男子低着头回了一句「也是啦」。
为什么那名神秘女子会知道梶原先生下单的事呢?
2
坦白说,我也想过同样的事。
(1)他大约是在半年前失踪,时间研判是今年的二月十日(正确时间是十一日黎明前)。
因此,老板从订单内容猜出是梶原先生点的,这个可能性也极低。
这事先不谈——老板在桌上单手托腮。
至于其他熟面孔,今天都没出现。例如那位身兼推理作家和Beaver Eats外送员,身形圆润的大叔,这一阵子都没看到了。是他的书变得畅销,就此当起全职作家了吗?或者单纯只是被截稿日追着跑,没空来这里。不过,这一行向来流动率大,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刚才谈的那件事,老板应该也有参与吧?
「姑且还算顺利……」
和之前一样,公园里有零星几个人影。有人公然在水银灯下吞云吐雾,有人坐在长椅上看手机,而一旁的长椅则坐着两个人。
(3)从浴室验出大量的鲁米诺反应,他有可能卷入某起案件中。
腋下渗出的冷汗、像呕吐物般这条街特有的腥臭味。我对此一阵皱眉,随手将背后画有一只门牙特别大的滑稽河狸图案的外送袋重新背好。
「有没有可能,梶原先生每次都点同样的菜色呢?」
以他和梶原先生的关系来说,他之前也和我一样,承接过梶原先生的案件,当时还和他聊到「夫妻」关系,没想到两人志趣相投。已经离婚的人,与早晚可能会离婚的人——就算彼此之间有什么共通处也不足为奇。
应该是这么回事,我心里这么想。
而另一位女性,是家住笹冢的单亲妈妈。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则骑着单车花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来到六本木一带,她那全力投入配送工作的坚韧和活力,令我自叹弗如。为了每天晚上都独自看家的儿子,她一度想辞去外送员的工作,但后来她儿子说「我没关系,如果妈妈要继续努力,我会替妳加油」,在背后推了她一把,所以她现在的外送频率比之前减少一些,巧妙兼顾工作与亲子相处的时间。
「是的。」
在反复当「地藏王」的过程中变得熟识的常客们——他们两人也算是其中之一。
「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们两人又针对这件事想了一会儿……」
「而且还有失踪之谜未解吧?」
(2)在那之前,在他所住的十楼出入的人,除了住户外,就只有我和那名女子两人。
在想不出任何好法子的情况下,我用这句话结束这场聚会。
「大约是一个月前,才知道他失踪的事。是因为他有违反大麻取缔法的嫌疑,警方对他住处展开搜索时发现的。虽然在管理员的陪同下闯进他的住家,但里头没看到嫌疑人梶原的身影。」
「应该只有我。」
——照情况来看,感觉也没其他可能了。
最重要的是,幕后藏镜人真的是老板吗?
以她和梶原先生的关系来说,她以前——正好是梶原先生失踪的今年二月那时候,老板曾指派她一项奇特的「跑腿」工作。内容是「想请妳送一分客户限定的优待券」,而且还严格吩咐她,不是投递到信箱,而是要交到对方手上。她依言送去给梶原先生,只在他家门口与他说了两三句话,但因为是第一次接获这样的「任务」,她记忆特别深刻。
假设电梯里的那名女子,就是这个案件的犯人,而且我交付外送商品的人也同样是她。这么一来,女子在我抵达前,就已进入梶原先生的屋内。她是如何做到的?很简单。她让梶原先生误以为她是前来送商品的外送员。既然实际下了订单,梶原先生想必不会发现最早前来找他的女子,并非真正的外送员。他不疑有他,直接开门,女子向他展开袭击,之后若无其事地从我这位真正的外送员手中收下商品。简单来说,女子当时已知道「梶原先生向Beaver Eats下单」这件事,并加以利用。而那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人——
「住家搜索……」
「如何?」
——刚才谈的那件事,老板应该也有参与吧?
两人互望一眼后,就像松了口气般,紧绷的脸颊和缓下来。
「就算梶原先生有平时常点的『固定菜色』,是拉面的可能性也极低。」
应该搞清楚吗,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男子含意不明地叹了口气后,盘起双臂,沉默不语。
「拉面确实是碳水化合物对吧。」
——基本上,晚上我都不摄取碳水化合物。
当然可以——我点头,请他们坐下来谈。
而另一方面,那天晚上,老板在我准备离开时,对我提出忠告。
「原来如此……」
就像用水桶倒下来似的大豪雨。
下雨天。
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在门口这样说道,面露苦笑。事实上,他虽已年过四十,但身材比例很好,不会给人不重养生的感觉,所以想必对这方面很重视自我管理吧。
男子使了个眼色,女子神情凝重地皱起眉头。
「你打从一开始就发现要送往梶原先生家是吧?」
「我们就依序展开验证吧。先来看第一点。推测梶原是在这天失踪的最大原因,是因为从那天开始,他家的水表、电表都没有变动。」
男子这么做的用意,我当然也很清楚。这是要解开这次的谜,非克服不可的第一道阻碍。
老板和上次一样,朝我对面坐下后,开口这样说道。
「先来复习一下前提条件。」
「为什么?」
当然了,梶原先生自己告诉某个认识的人「我刚才向Beaver Eats下单了」,这也不是不可能。而那接获告知的人,或是相关人员,假扮成外送员赶往他家,这个情节也无法完全否定。不过,就直觉来说,感觉这样的情节有点牵强。为什么梶原先生要向人报告「我下单了」。就算他真向人报告,犯人能马上做出这样的因应吗?不管怎样,都有太多的疑问。
看到我,他们两人便从长椅上站起身,男子马上向我问道。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从订单内容来看,或许能猜出是梶原先生。
——外面下大雨,路上小心。
「后来我直接从那家『店』出发……」我正准备接着往下说时,男子突然喊一句「暂停」。
「就算是这样,那天我认为还是不太可能。」
但他却还点拉面,这点实在很奇怪!各位听仔细了!这正是掌握这次关键的重点!……我可不打算像这样说得口沫横飞。如果是平时就很注意碳水化合物摄取量的健美选手倒还另当别论,如果不是,偶尔心想「今天就破例一次吧」,放纵一下自己,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事。事实上,我过去自己在心里立誓「我再也不喝酒了」,已不下十次。人就是意志力如此薄弱的生物。
这是其中一名「协助者」所说的推论。
我要前往的地方,是位于巷弄另一侧的公园——或者该说单纯只是一处空地。三边都被住商混合大楼包围,像缺牙般空出一块的土地。少得可怜的树木、两张长椅,外加单独一盏水银灯,一处无比简陋的空间,堪称是都会里的绿洲。
——当中有一项商品是拉面,要是摔车,汤洒了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也不知道他今天是心情好,或者单纯只是一时兴起。不管怎样,他难得会展现这样的贴心。还记得当时我告诉自己,这也是因为这场雨实在太大了。
不过。
「因为基本上,梶原先生晚上是不摄取碳水化合物的。」
两人朝长椅坐下后,我决定再次从记忆深处翻出那天的经过。
——当中有一项商品是拉面,要是摔车,汤洒了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一位中年男性,以及看起来大我几岁的女性。中间摆了一个没有图案的白色塑胶袋。当然了,是刚才我送交给他们的「那个东西」。可能都还完全没动,而且他们也没必要勉强自己吃完它,不过,直接丢弃的话,又有点不忍心。如果没人愿意接手的话,最后就由我负起责任带回家吧。对食物的浪费多一分顾虑,这是小市民也能做到的永续发展目标。
女子的一句话,令公园笼罩更加沉闷的沉默。虽然现场的详细情形我没听说,但这又是另一道该跨越的关卡。
「你没告诉老板?」
简言之。
应该跨越的其中一道关卡,这么快就触礁了。
现在是八月上旬的深夜一点多。
如果是这样,对这次的委托,老板会准备怎样的结论呢?
大可不必刻意在这种日子工作吧……虽然心里有点却步,但最近预定要和大学时代的朋友一起旅行,需要一大笔钱,而且坏天气时,竞争对手也少,因为这种种因素,我来到了六本木。而我在这家「店」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楼入口处躲雨,顺便当「地藏王」时,很快便有订单传来。我马上接单,确认后得知配送地点是「Crescent六本木」的一○一一号房。这时我发现那是「梶原先生」。
可是……
「可以重新将你配送那天的事告诉我们吗?如果可以,请以你在那家『店』和老板的谈话为主。」
「虽然是在半年前失踪,但在一个月前展开住家搜索前,都没人发现他失踪的事,这点如实地反映出梶原鲜少与人往来。」
不,一口咬定说他「可疑」,有点武断。
三天后的晚上九点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访这家「店」。
「呃,我记得那天是……」
一是那天梶原先生向那家「店」下单。二是某人假扮成外送员参与此事,可能性很高。三是老板底下有个号称是「某个管道」,拥有过人机动力的密探。当然了,我没有明确的根据。几乎可说是个人感觉。但比起刚才的说法,这三点更容易让人产生这种联想,这也是事实。
3
我现在还是做不出判断。
嗯——男子沉声低吟,仍旧展开最后抵抗。
出发前,老板补上这么一句。
才刚走出住商混合大楼,马上便有呛人的夏夜热气涌来。
因为老板应该没办法知道我的外送对象是梶原先生才对。在收到订单时,只会向店家出示下单时间和商品资讯——简单来说,按照机制,一概不会告知顾客的资讯。这么一来,要比我早一步派出假扮成外送员的刺客赶往梶原先生的住处,这项绝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办到。
这两人是这次的「协助者」。
最后,我就这样来到了「店」里。
——外面下大雨,路上小心。
「不过,还是有些问题想不透。」
「就先等到三天后吧。」
就是这么回事。
男子在三田和妻子同住,原本是位上班族。后来公司倒闭,他想在找到下一分工作前,先当Beaver Eats的外送员应急一下,但后来遇上这家「店」,觉得收入还不错,就这样直到现在还找不到抽手的机会。原本他们夫妻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到可以称作「两国断交」的地步,但现在已有改善的迹象。
「的确……」
「为了追查他的下落,警方展开搜查,发现以下几件事。」
「这样还算合理。」
这是很简单,又容易接受的理由。
「接下来是第二点。梶原住的『Crescent六本木』,在大楼入口处、电梯内,以及各楼层的安全梯出入口,都装设有监视器,但二月十日晚上十一点多,梶原回到家后,它们全都没拍到梶原的身影。」
「咦……」
这也太奇怪了。
我再次试着回想大楼的构造。
有一座电梯。抵达十楼,电梯门开启后,映入眼中的是直直往前延伸的内部走廊。前方的天花板有绿色的导引灯,那可能就是各楼层的逃生梯所在处吧。走廊的两侧是整排的住户,梶原先生住的一○一一号房,从电梯望去,是右手边的第四间房。走廊上没有可用来逃脱的采光窗,所以要逃出这栋大楼——不,就连要到其他楼层,也一定得使用电梯或是逃生梯才行。但实际上它们全都没拍到梶原先生的身影。也就是说,这算是某种密室。名为「Crescent六本木」的巨大密室。
话说——老板改采双臂盘胸的姿势。
「幸好影片保存期限长,警方在彻底确认过后,得知在关键的时间前后,在十楼进出的可疑人物只有你和那名女子。」
附带一提,那名女子是否在大楼入口处按下梶原先生房间的呼叫铃,这件事不确定。入口处的自动门锁系统,对于来访者呼叫的房号或是来访者的画面,都没有加以记录的功能,此外,他房子的对讲机有录影功能,但似乎全都被删除得一干二净。
「最后是第三点。警方展开住宅搜索时,屋子的大门上锁,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也是同样的状态。乍看会觉得他单纯只是外出,但就像我刚才说的,监视器完全没拍下他的行踪。那么,梶原是如何隐藏自己的身影呢?警方认定他有可能卷入案件中,而对室内进行调查的结果,从浴室验出有大量的鲁米诺反应。」
老板又接着说道:
「室内没有被弄乱的迹象,也没留下财物遭抢夺的痕迹。换句话说,不太像是偷窃或抢劫。此外,虽然各个地方都有不是梶原的指纹和毛发残留,但无法判定那是归谁所有,搜查就此陷入僵局。」
老板一口气说完后,闭口不语,仰身靠向椅背。
这可以看作是告一段落了吧。
「请问……」我开口说道。
「什么事?」
虽然还有许多事没搞懂,但还是有必要先点出这点吧。
「有没有可能是用绳索从阳台逃脱呢?」
当时梶原以细线之类的东西设下机关,将窗户锁上。就此成功失踪。虽然想像不出具体的方法,但我听说推理小说中常有这样的诡计。
「此外,警方采取的方针,是认定『长期停留』与大麻交易有关,朝这个方向展开搜查。简单来说,似乎怀疑他们是『运毒者』。」
真想知道。
「这次没有『习题』。」
远处微微传来来往的车声。
我报告完刚才的对话后,男子如此说道,伸手搔头。
「光就影片来看,那个楼层以前也有外送员『长时间停留』的类似案例,所以警方也在抱头苦思这当中的原因。」
我陷入天人交战,被夹在其中无法动弹,唯一逃脱的出口,就是仰赖这家「店」。
一直这样没完没了,没有结果,也做不出结论,就像硬生生中断一样,这句话的语尾就此消失在夜雾中。
正确来说,应该是我这样告诉自己,强迫自己接受,希望可以不要打开那个潘朵拉之盒。
不久,老板重新戴好厨师帽,一派轻松地附上一句话。
现在才这样说,或许不太恰当——我视线落向地面。
然而。
那家「店」——不,拥有那家「店」的这个城市,在佯装毫不知情的表情下,果然暗藏着利牙。其实尖牙一直都抵在我的喉咙上,只是我没察觉罢了。
恐怕会没命。
的确,这次我以委托人的身份踏进这家「店」,是为了「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想请第三者为我做保证」。就这层含意来说,刚才老板的说明已算是达成目的。
不可能——马上就被老板推翻。
「啊——」
「的确,目前还不知道老板是不是犯人,但我觉得也不无可能。」
「我根据某个管道得知,目前警方几乎认定犯人就是那名女子,并以此为前提展开搜查。」
事件真相大白的瞬间。
我双唇紧抿,回望那「空洞」的双眸。
不,这样的说明不太正确。
外头的人无从得知个中原因。如此奇特的一家「店」,应该再怎么也想不出这样的构想吧。
真是可喜可贺啊——老板以接下来仿佛会补上这么一句的口吻,为此事做了总结。
「你在十楼走出电梯,之后约花了一、两分钟的时间,才又走进电梯。而另一方面,那名女子则待了三个小时以上。那样的时间要犯案,相当足够。」
因为说穿了就不值钱,令我有点失望,这时老板就像看穿我的心思般,说了一句「不过」,附上注解。
这样感觉就像推翻之前的一切,觉得很歉疚,但其实我本身觉得,不管真相是怎样都无所谓。不论老板是不是犯人,至少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只要我能像之前一样有钱可赚,我不会抱怨半句。而且梶原先生本人也有不少问题,虽然我不会说他这种人就算遭到粗暴的对待也无所谓,但有另一个我,很理性地认为:「这也是他自己罪有应得吧?」
「日本警察也真是不容小觑呢。」
「你静静等候那个时刻的到来。」
「掌握这当中关键的,是你和那名女子的停留时间。」
「这样啊……」
这是盲点。
原来如此——老板摘下厨师帽,摆在桌上。
如果他早已看出这点的话。所谓藏树于林,如果他看准这样能避开别人的猜疑,分散注意的话。
「你知道这当中的含意对吧?」
「咦?」
不,非但如此,我连自己真正的心思也没搞懂。
感觉刚才好像突然冒出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附带一提——老板猛然把脸凑近。
我重新振作精神,只能对这句话发出「原来如此」的一声沉吟。
一种寒气直透骨髓的感觉。
「可是……」
之前的案件,老板通常都会出「习题」。只听委托人说明情况便解开一切,这情形相当罕见,以「习题」之名向相关人士打听消息,是过去的固定流程。但这次却没有「习题」——换个角度想,也就是说,这次他手中已握有所有的拼图片吗?为什么?因为和老板自己有关。我做这样的猜想,会不会太过扭曲?
我曾听说「以前有个外送员对那家『店』做出不讲道义的行径,然后就失去下落」。而那位推理作家兼外送员的大叔则说「那个人只是在外送途中遭遇事故受伤,所以离职」,但如果那场事故是刻意安排的话……或者这个传闻本身是有人捏造的话……
他冷峻地指出这件事,冲击我的耳膜,冷峻得有点过头,令我全身发冷。
话虽如此,偏偏又不能老老实实地说出我们在现场做了什么事。
如果是这样,电梯里的监视器和逃生梯的监视器,就都不会拍到他,他便能突然从自己家中消失。对向来没什么想像力的我来说,本来觉得这次表现得还不错……
「当时她刚好不在家,所以还好。」
「你这话的意思是?」
「总结来说,警方原本就没怀疑你。」
「那就姑且可以放心……」
之前也有过的「长期停留」——指的当然是梶原先生点「那个东西」那天的事。
现场一片死寂。
女子语带顾虑地询问,男子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安排得真好。
老板就此起身离席,精神抖擞地走向厨房,我只能不发一语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可一旦知道真相,那也是很可怕的事。
他们应该是觉得没这个可能吧——男子略带自嘲地苦笑。
那个时刻——「汤品 诚」这家店的商品上列出冠上「暗号」的特别菜单时。
老板没理会一脸困惑的我,始终都很严肃地接着说道:
4
和前几天一样,我在那座公园与那两名「协助者」碰面。
可是。
「你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对吧。」
「不夜城」——东京六本木。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我很遗憾,这可能性几乎可说是零。我不认为警方会没看出这种机关留下的痕迹,而更重要的是,那是位于住宅街中央的大楼十楼。即使他是趁深夜这么做,但就算有一、两个人目击,也不足为奇。」
不过,连我都想得到的事,警方当然也想得到。
虽然我心里暗笑「怎么可能嘛」,但我没表现在脸上,也不敢表现出来。因为他紧盯我的那双眼眸实在过于冷酷,化为「空洞」。当然了,这想必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发出的警告。眼前这名男子之所以勉为其难地对警方做出那样的回答,肯定也是因为和我一样,都听老板叮嘱过那句话。
那冰冷、没有情感,「宛如空洞般的双眸」,一直紧盯着我。
「差不多……」
「你太太很担心吧?」
不,是未免也太巧了吧。
的确,没这个可能。如果是刚好遇到旧识,那还有可能,初次见面的客人和外送员要当场敞开心房,热络地聊上一个小时,这实在很违反常理。警方会怀疑在他家中进出的是「运毒者」,这也可说是很自然的结果。
我没听错吧?
「不,我要说的是……」
只传来通风扇嗡嗡嗡的呼号声。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真的是老板做的吗?」
三两下就被击沉。
我感到一阵寒意。
然而,猜疑的漩涡仍在我心中盘旋。一个难以割舍、模糊不明的念头,始终挥之不去。
「警察也跑到我家来。问我以前送外送到『Crescent六本木』十楼,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是为什么。亏他们调查得这么仔细。」
接单的外送员将「那个东西」送去给订购者,并当场听取委托内容,是这家「店」的规则。当然了,有时也会有一听就超过一个小时的大案子。换句话说,既然梶原先生身为委托人,算是这家「店」的常客——或者应该说,那名「协助者」也说他过去接过梶原先生的案件,想必他真的是常客,既然是这样,那名女子的「长时间停留」就不会显得很不自然了。
也是啦——男子面露苦笑。
「汤品 诚」,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抱歉,我到现在还没能厘清自己的思绪。」
——刚才谈的那件事,老板应该也有参与吧?
想不透。
「你是不是想说,他没必要降到地面。如果协助者就住他楼下,他就从阳台逃脱,这样就有可能办到,而不被任何人发现。如果他就此逃出屋外,现在可能仍在那名协助者家中藏匿。对吧?」
「我说完了。」
「你不光只要这样对吧?」
「我也这么觉得」,女子马上表示认同。
我希望老板是犯人吗?还是不希望?
「啥?」
「包括这个可能性在内,搜查的对象早已遍及大楼里的每位住户,听说最后没人有嫌疑。」
「关于原因,我回答说『我和客人在门口站着聊天,彼此志趣相投,就这样聊了起来』,不过警方大概不会相信。」
事件的真相、老板真正的意思、这所有一切。
其实我常会忍不住细想。在大学的课堂上、在浴室里冲澡时,以及跑外送的路上。总会觉得背后有个呼吸声,一直有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折磨着我。只要这家「店」想下手,便可轻松让一个人从这世上「消失」。能在想不透,而且不可能的状况下,躲过警方的搜查网,轻松得手。
这阵沉默,就如同是答案。
一个小小的外送员,不可能待那么久。这作为证据,想必已达到无法辩解的程度。
当初第一次造访这家「店」时,老板曾如此叮嘱。
我被那甜美的声响吸引,只要吸取这个城市的空气,或许连我也会变得特别——曾有一段时期我怀有这样的幻想,但只要掀开盖子一看就会知道,它只是个平凡无奇,再普通不过的城市。当然了,像是身上刺青的大汉在小巷子里浑身是血地与人斗殴,或是在夜店的VIP包厢里爆发挥舞铁管的大乱斗,这种事也时有所闻,不过,那是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新鲜事,不过只是一种都市传说罢了。
对此,我也有同感。
我之前跟你们说过吗——男子马上接话道。
「以前我曾经手的一件『断指尸体』案件。」
我柔弱无力地摇摇头。
这样啊——他低语一声,接着像在凝望远方般眯着眼睛,开始娓娓道来。
「有位死于交通事故的男子,他的妻子在看过丈夫遗体后,发现他左手少了无名指和小指。附带一提,断指不是事故造成,而是已治疗将近半年的旧伤。」
「啥?」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和女子面面相觑。
这什么啊?
半年多都没发现自己的配偶少了两根手指?
有这种事吗?
「听说男方可能是弄丢了婚戒,因为过于害怕让妻子知道这件事,而切断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
我再说一遍吧。
这什么啊?
这种事有可能吗?
「老板做出的结论,是要告诉那位妻子『是妳丈夫常捧场的那位酒店小姐切断他的手指,连同婚戒一并带走』。」
「咦?」
「而且老板在解决这个案件时说,连同取回戒指的手续费在内,一共约三十万日圆。后续的事交由我方来办,会全都交还给委托人。」
「这也就是说……」
女子声音发颤,男子别有含意地扬起嘴角。
「照一般来看,不光戒指,连手指也一并归还给他妻子,这样才合理。」
话虽如此,也不知道对方有何意图,无法随便回应。
我一回到家,马上取出原本塞在书桌抽屉深处的照片。
「有一件令我感到在意的事。」
宾果!看吧,跟我想的一样。
「怎样的委托?」
我为之一惊,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只见隔壁长椅上坐着一名男子,一脸歉疚地缩起身子望着我们。年约三十岁左右。虽然长相平凡,没什么特征,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见过他。
「如何?」
「就是这个人」
为什么?
他此刻的声音不像搞笑艺人,反倒还比较像怪谈师。
——后续由我来接手。
话虽如此,那道应该跨越的关卡,至今仍防护严密,宛如铜墙铁壁。
为什么那个神秘女子会知道梶原先生下单的事?又是如何让回家后的梶原先生「凭空消失」?
——我当然无法做出判断,所以把这个问题带回那家「店」。
短剧之神的预赛影片。
据说在她以前经手过的一起案件中,零工工作者握有案件的关键。Beaver Eats外送员在外送时,会在商品中附上一封信。信件的内容会随着每间屋子而有微妙的不同,所以要是有人将那封信的照片上传到社群网站,帐号和住宅地址就能一对一产生连结。有心人从发文内容来掌握对象的生活模式,根据它来闯空门。这一时教人感到难以置信,也不愿相信,但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似乎就存在着进行这种组织性犯案的犯罪集团。
「我这样像在偷听似的,真的很抱歉……」
不过,关于这点,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办法。举例来说,要是在配送物当中放入GPS装置呢?这样就能掌握我的动向,并在适当的时机按下梶原先生家的对讲机呼叫铃。应该说,这才是真正有可能的做法吧。对方以此随时掌握我的动态,在适当的时机——即使梶原先生每一项都检查过,一样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的时机,那名冒牌的外送员前往他的住处。嗯,用这个方法似乎不会有什么问题。一来不会太费事,二来也符合现实。
「我觉得他有可能这么做。」
噗通、噗通,我的心跳加快。
正确来说,只有开头短短几秒,但这样也不算是说谎。
——可以告诉我对方的LINE吗?
「啥?」
我瞬间脑中一亮。
当然了,梶原先生也可能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对那家「店」做出不讲道义的事。但这时候该思考的是,不同于外送员,下订单的人应该不会被要求不准提到这家「店」的事。大部分的使用者都是透过口耳相传而得知这家「店」的存在,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感觉要是在网路上公开资讯,应该会出事,但梶原先生自己——不,这家「店」的用户,肯定多半也都明白这件事。
突然左手边传来一个声音。
话虽如此,为了谨慎起见,我决定向搞笑艺人提议。
「是之前点那个东西的委托人提出的委托。」
对——他点头应道,像在提防似地朝那家「店」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楼望了一眼,接着说道:
我望向女子,询求她的认同,她耸着肩回了一句「是啊」。
女子欲言又止,神情坚定地抬起头。
「你们三天前也在聊这件事对吧?」
我感到全身鸡皮疙瘩直冒。
在哪儿呢?
我倒抽一口气,做好防备,展现出我的戒心。
「令你感到在意的事?」
「不。」
「他的动机是什么?」我马上提出反驳。
男子可能和我有同样想法,他先说了一句「这始终都只是感觉论,不过……」,接着他压低声音。
「对于这样的常客,会做出那么粗暴的行径吗?」
这时候有件很重要的事,Beaver Eats的外送员从店家出发时,会向下单者通知此事。当然了,也许梶原先生不会逐一确认这种通知,但也不能断言他「绝不会确认」。而考量到他确认过的情况,抵达的时机需要有相当的细腻度。要是太早到会不太自然,而要是太晚到,身为正牌外送员的我则会早一步外送完毕。对方势必得趁这中间的空档对梶原先生展开奇袭。
照这样来说的话——女子视线落向地面。
他刻意加入我们这场强烈散发危险气息的聚会讨论,表示他肯定握有重要的消息。
发生那起「公寓烧毁事件」时,我从梶原先生那里得到他昔日的家人合照影本。那是在他儿子国中入学典礼时拍摄,所以感觉有点像是过去的遗物,但好歹应该能分辨是不是同一个人吧。
经我这么询问,他发出「咦」的一声,眼睛为之一亮。
——对方问这家「店」是否承接杀人的工作。
「熟悉利用零工工作者犯罪的手法。」
我躺在床上观看短剧之神的预赛影片。当然了,我想看的是「Soi Cowboy」先前段子的后续。
我告诉他当时女子给我的电子邮件地址,之后就没再接触那个案件。
「我是一个靠当外送员为生,没名气的搞笑艺人。」
坦白说,第一次看他们段子的感想是「看不懂」。免面交配送送到公寓里一间理应是空房的房间,使得左右两边的住户开始争吵起来。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震撼性的语句,也没切换场景。湿滑难以捉摸的时间一直持续,关于免面交配送一事,之后完全没讨论到,就像把一切全丢给观众自己去思考般,突然就此落幕。
啊,经这么一提……我在忆海中搜寻。
「谢谢你。不过,还不确定能打进决赛就是了。」
几天后的晚上六点多。
没人可以保证他不是老板的密探。
不是那样——这位搞笑艺人压低声音说话。
我用手机拍下照片,在先前询问LINE时顺便建立的「协助者」群组聊天室里发文。
当然了,一直在我脑中浮现的,是前几天的那场对话。
「大概是在……今年二月左右吧,我到现在仍记得很清楚。」
「就某个层面来看,梶原先生算是老板的老顾客吧?喏,之前老板不是跟妳说『想请妳送一分客户限定的优待券』,妳还接下那项委托吗。」
我马上向他询问,搞笑艺人隔了一会儿才说道。
以「免面交配送」当题材,风格特异的段子。
「之前我看过预赛影片。」
我很想大声叫好,这也是事实,不过——
身为「Soi Cowboy」一员的他所遭遇的可怕委托。
实际上最后是如何处理,男子也不知道,但现场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或者该说是很糟的余味。
5
我对此也深有同感。虽然不至于光凭刚才这番话,就认为「看吧,我就觉得老板很可疑」,但也无法一笑置之地说「不不不,这一点关系也没有吧」,这种具体的感觉难以彻底抹除。
结果老板语气平淡地这样回复。
「真高兴,你竟然知道!」
「熟悉什么。」
「对方问这家『店』是否承接杀人的工作。」
「啊,请不用对我戒心这么重。我不是敌人——应该说,感觉原本就没有敌人的存在,总之,我和你们是站在同一边的。」
——暗杀。
不,可是……
这么一说,应该可以说是「确定」了。有人对梶原先生恨之入骨,不惜杀了他。当然就是他的前妻。她从某个地方听闻这家「店」的消息,在悲恸的念头下——是不是这样我不清楚,但总之,她提出暗杀的委托,对象是常威胁她的前夫。而老板也接下她的委托。
他以开玩笑的口吻如此说道,不过,笑意很快便从他脸上消失。
委托人是一名女性,年约四十五岁左右。
——你告诉我对方的联络方式。
「但你们不觉得很像吗?」
不,不光这样。我试着重新思考后,发现还有许多琐细的小问题。其中一个就是外送的时机。从那家「店」骑单车到「Crescent六本木」,约要十分钟。如果是熟悉道路的人,大概能缩减成七到八分钟左右吧。反过来说,不管再怎么拚命,这也不是短短五分钟就能抵达的距离。
前几天警察来访时,我正好在播放的YouTube。
「暗杀。」
三天前我们在这座公园里密谈时,隔壁的长椅上有个低头看手机的「地藏王」。
更进一步来说,Beaver Eats的APP设计,能取得外送员大致的位置资讯,所以对方也得注意我的动向。因为我不见得会直接就赶往梶原先生的住处。要是我在某个地方鬼混,或是偶遇友人,就此聊了起来,要不就是发生车祸无法动弹的话——就有可能会发生「外送员现在仍停在某个地方,但不知为何,对讲机却发出铃响」的复杂情况。不过,梶原先生不见得会逐一追踪这种位置资讯,而且这种APP的精准度,也还没达到可以让人完全相信它的水准。
「记得什么?」
马上显示已读,隔没多久便有了回复。
这声音……我确定我听过。
「一项奇怪的委托。」
「我的情况虽然没那么激烈,不过,老板他相当熟悉。」
感觉与原本预想的发展不太一样。
「难道你是『Soi Cowboy』的一员?」
但还是有解不开的问题。
我与那两位「协助者」面面相觑。
嗯,确实如此。
「虽然不是完全一样……」
这绝对不能说无趣。带有一点无厘头,或者该说是隐隐透着滑稽。但又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点可以说「就是这里好笑」,让人感到莫名的有趣。虽然不是很懂,但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不过,这种感觉变成习惯,倒也是能理解的事。只要更专注地看,或许感想也会就此改变。
「老板对你的委托吗?」
为了确认那名女子是否真是梶原先生的前妻。
「关于刚才你们谈到的……」
「不好意思……」
——我直接向老板询问。
我关闭YouTube的APP,将手机抛向枕边。
要是梶原先生指定免面交配送,那对方要怎么办?如果不是面交,就算派出冒牌的外送员,梶原先生家的大门仍旧紧闭——这么一来,当然不可能看准这个时机闯进屋内。
不,不只这样,甚至无法保证配送处就是自己家中。这都多亏了「Soi Cowboy」的段子,我才发现这点,的确,按照Beaver Eats的机制,要指定没人住的空屋为配送处,也是可行的。因为它一概不问那是否为下单者自己家中,或者是否为下单者本人。
总结来说。
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这是我坦率的感想。
要倚赖别人行动的部分也太多,我不觉得这样能顺利办到。当然了,对方可能另外也采取了许多行动,心想,如果这个方法能成功的话就赚到了,但说起来,这算是一场豪赌,这也是事实。
果然是我自己想多了吗?会不会只是刚好老板处在看起来很像嫌疑犯的情况下,是我们自己看得太严重?不过,先前委托暗杀的事,又不自主地浮现。
这时,手机传来震动。
仔细一看,手机的弹出通知显示,「协助者」的群组聊天室有新的留言。
我缓缓伸手拿取手机,以指纹认证解锁——
「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上头还附上截图画面。
是「汤品 诚」这家店的商品品项。
最底下列出一个名称很搞怪的「新品项」。
即将来到「最后阶段」——向委托人报告,也就是向我报告。
之所以必须决定好「暗号」,就是为了这一刻。虽然不管取什么都好,但因为之前梶原先生以「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当「暗号」,所以我心想,效法他采用惯用语或许也不错,就这样给自己设下无意义的限制。
——就用「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吧。
我向「协助者」们提议。
这句话与「少无端惹事,就不会引祸上身」展开最后决选,但我认为我们现在就像在「无端惹事」,如果用「引祸上身」,未免也太触霉头了。
没错,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
即使俗话说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
「例如外送袋的大小之类的。」
——甚至还接过「想请妳送一分客户限定的优待券」这样的委托。
「只要支解后,没有装不了的东西。」
「一般的外送袋是宽四十五公分、高四十三公分、长二十四•五公分。如果是这样的大小难以容纳,所以我准备了大上一圈的袋子。这并不容易,不过,幸好梶原身材瘦长——在放完血的状态下,只要塞满缝隙,倒也不是不可能。就像立体拼图一样。」
所有线索瞬间全都开始串连在一起。
没错——老板点头。
「其中一道菜之所以选用拉面,是为了延迟外送的时间。」
「他开口要过去不曾有过的庞大金额,支付期限是一星期后——他前妻也能找警方求助,不过这么一来,就势必得说出她儿子的事。被逼急了的她,听闻我这家『店』的消息,就此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前来求助。」
这太不正常了。
如果外送员知道里头装的是汤品,动作自然会小心谨慎。不会骑得比平常快,也会极力避免高度落差的震荡。一切都是为了避免客诉,不让客人给负评。所以那天老板才会刻意向我提出忠告。因为这么一来,就容易追查出我的动向,有助于制造出更多时间上的缓冲。
不,他话语本身的含意,我当然懂,而且我原本就有预感「可能会是这样」,但为什么这个男人要开始对犯行自白呢——关于这点,我的理解无法跟上。
哎呀呀,竟然有这种事。
「梶原一案的犯人是我。」
我马上如此说道,老板听了之后下巴往内收,回了一句「没错」。
「那么,今晚十点,在平时去的公园见」
「关于时机掌控很简单。」
看来,他似乎会当场告诉我「答案」。
按照老方法,我请「协助者」帮我下订点了「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 韩式辣酱馄饨汤」,而等我接下这张订单,前往那家「店」后,老板神色平静地请我坐下。
6
「你听过这么一件事吗?有个犯罪组织会指使零工工作者,将配送地与社群网站的帐号连结在一起,借此闯空门犯案。」
「我这应该算是应用教学吧,事先送了『优待券』给梶原。」
「首先,本案的委托人是梶原的前妻。听说他们的儿子凉马只被追究失火罪,没有杀人的嫌疑。而果不其然,梶原紧抓住这点。并对他前妻说,如果妳不希望我向警方告密的话……」
胃酸已涌上喉咙。
我瞬间寒毛直竖。
又改变了话题,我感到困惑不解。
因为我不懂他的意思。
那张照片——揹着Beaver Eats外送袋的女性。可能是因为个头娇小的缘故,与她的体型相比,感觉外送袋看起来特别大。哎呀,真是辛苦。整天揹着这么大的袋子四处跑外送,想必很吃力吧。我当时还悠哉地这么想。
也就是有血痕。
我听过这件事。
——从浴缸里好像验出大量的鲁米诺反应。
接连送出讯息后,我做了个深呼吸,开始满心雀跃地为那一刻的到来作好心理准备,然而——
为什么他开始如此平静地讲起案件的背景?
虽然与「暗号」的含意相互矛盾。
「按响对讲机的时机、当面交货,以及确认那是来自梶原的订单。」
为什么?
「优待券?」
——举例来说,梶原先生有没有可能每次都点同样的菜色呢?
我倒抽一口气,身子前倾。
——就某个层面来说,梶原先生算是老板的常客。
「我们就依序来逐一确认吧。」
话虽如此,为什么这时候要提这件事?
想知道老板的真面目。
有这种东西吗?
最后剩下的谜,是如何让梶原先生「凭空消失」。
「令我感到在意的部分?」
我听得瞪大眼睛,就此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这就是不惜冒着被监视器拍到画面的风险,也要派出冒牌外送员的原因。坦白说,原本我觉得很奇怪,用其他方法不是更好吗?指的就是刚才老板说的,「在没人的夜路袭击」。不过,因为梶原设下了时间限制,所以才不得不采取略微强硬的手段是吗?
「明白了」
梶原先生理应晚上不会摄取碳水化合物,但他还是点拉面的原因——这事本身并不会有什么不自然之处,但当中隐藏了某个意图。
「协调感如何?」
这都是我事前便抱持疑问的部分。关于第一点,应该勉强可以办到,但另外两点,则始终想不出破解办法。
或者应该说,如果是这样,梶原先生应该已经知道这项手法。坚果综合拼盘、年糕汤、泰式酸辣汤、黄豆粉麻糬。一般人难以想像,只能用地狱来形容的菜色搭配。点特定的商品组合就会启动的「隐藏指令」。那不只是向这家「店」表明用意,也能用来锁定客人。
——暗杀。
「这个嘛……」
难怪——我心领神会。
「这时候面对的问题,是梶原给她的缓冲时间极短。如果有时间的话,多得是办法——例如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将梶原掳走,这易如反掌,但又加上一个礼拜的时间限制,一时之间可就不容易办到了。毕竟梶原是个从事非法勾当的男人。经调查后得知,他在外出时,基本上都只走人多的路。」
那天,老板曾提到「当中有一项商品」。也就是说,除了拉面外,还点了其他东西,这样看准没错。
鲁米诺反应。
「我想也是……」
「内容提到,如果在期限前点特定商品,在自家当面交货,之后的案件谘询一律半价。」
全神贯注地聆听他口中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竟然这么简单——解决办法一下子就掉在我面前。
「只要追踪外送员的动向,就能在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的时机下造访他家。几乎不花什么时间,简单俐落。」
老板没理会性急的我,不知为何,突然改变话题。
「对了,警方让你看过那名电梯里的女子照片对吧?」
「就直接从结论先说吧。」
还是想知道这起案件的真相。
几个小时后,来到晚上十点多。
浓浓传来血腥案件的味道。
「怎么做?」
而此刻,「汤品 诚」这家店的商品品项中,已加上「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 韩式辣酱馄饨汤」。竟然开价十万日圆——这笔费用便是「成功报酬」。连同「订金」合算,是二十万日圆。那位搞笑艺人也很乐意地加入分摊的行列,所以我们一人出五万日圆。不过就一碗汤,却收这么离谱的天价,但以老板向来的开价金额来看,这已经算很有良心了。
「啊……」
——另外,有件事我只在这里跟你说。
「就这样,冒牌的外送员抢在你配送前,先抵达梶原家。」
我感到一阵晕眩,只觉得想吐。
「协调感?」
应该是那名女性「协助者」说过的那个案件吧。
「咦?对……」
由于整体色调偏暗,而且画质粗糙,更重要的是,我是被迫与将近半年前的记忆做比较,所以我只觉得隐约和我当面交付商品的那名女子有点相似……
「来,请坐。」
这悲切的愿望没能实现,老板的解说并未停下。
「例如跟踪外送员是吗?」
还有——老板继续「自白」。
——对方问这家「店」是否承接杀人的工作。
喉咙一阵灼热。
「啊!」
「剩下的两点,一招就能解决。」
有三个重点——老板竖起三根手指。
我不想再进一步了解了。
虽然隐约感到有股不祥之气,要是知道了,恐怕后果难以收拾,并一再找理由说服自己「结果是怎样都无所谓」,但最后果然还是抗拒不了。不管有什么道理,我就是「想知道」。好奇心肯定是神明赐予人类最崇高,却又最危险的欲望。
——当中有一项商品是拉面,要是摔车,汤洒了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然后——老板单手托腮,猛然趋身向前。
「附带一提,之所以刻意将大门锁上,是为了争取时间。」
此外,就算没有固定的菜色,但还是有可能锁定下单的人就是梶原先生。就像利用用字有些许差异的书信,就能将帐号与住址连在一起一样,只要事前先指定好一般人绝不会点的奇怪餐点搭配即可。
这么直截了当,真是谢天谢地。
「那就来下订吧」
「不过,下雨纯属偶然。」
正好就在今年二月,老板指派她一项奇特的「跑腿」工作。而且当时还严格吩咐,不能投信箱,要亲自交到他手上。这可能是为了防止梶原先生漏看所设下的保险。只要看过后,身为这家「店」常客的他,肯定会自己上钩。因为以后有案件谘询一律半价。梶原先生肯定暗自伸舌舐唇,觉得这条件再好不过了。
「难道说……」
我以态度不明的表情回答「听过」,老板点头应了声「嗯」。
面对一派轻松的老板,我整个人处在茫然若失的状态。
「当时有没有令你感到在意的部分?」
这不是真的。
什么的时间?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要是开口问,最后肯定会张口狂呕。
成了完美的立体拼图,以活人不能办到的姿势,被装进外送袋里的梶原先生。他那失去生气的双眸,茫然地从底部仰望袋子的开口——这画面深深烙印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勉强咽下来到喉咙的胃液,好不容易才接话道:
「可是,那个……要怎么处理?」
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尸体这两个字。
尽管如此,我还是开口问了。
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嫌弃。
但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现在已无路可退,只能奉陪到底,一路走上黄泉。
而实际上,尸体的处理,肯定会是个问题。我不认为他会就这样一直䙓在那特别订作的外送袋里,是丢进东京湾、埋在远离人群的山中,还是直接烧毁?
「很简单。」
那冰冷、没有情感的「空洞双眸」。
通往漆黑幽暗的「虚空」。
「你认为这家店最大的卖点是什么?」
「什么?」
他又开始将话题转往意想不到的方向。
话虽如此,既然他抛来这个问题,我也试着展开思考。
这家「店」最大的卖点——当然是可以按照一定的步骤来委托「解谜」这点。就算找遍日本全国各地,应该也找不到这样的「店」。「幽灵餐厅兼侦探社」——堪称是多角经营的极致。
我勉强挤出这样的回答后,老板摇头说「不对」。
「正确答案是多样的品项。」
「啥?」
酸味在我口中扩散开来,直渗进鼻腔。
「各位外送员 以下店家,请移驾本栋三楼」
过去的那些委托人可能也都一样吧。
之前老板所提出的,全都是某个「解答范例」。那起「公寓烧毁事件」的时候也同样留下「其他解答」,可能「协助者」们过去参与的案件,也全都是这样。
「你不敢这么做的。」
「为什么你要自白?」
这个预感从我背后闪过,我打算马上起身逃离这里,而就在这时——
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一点也没错。
我再度胃酸上涌,极力挤出嘶哑的声音。
快停。
不是这样。
没这回事——就算我这样否认,想必也没用吧。
「这次你选了『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来当『暗号』,但真要我说的话,应该要改成下面这样才正确。」
「你是问哪件事?」
「对你来说,梶原虽然过去和你有关联,但他是个完全不相干的外人——而且梶原本身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他的失踪案件确实很奇怪,但身为外人的你,没必要这么执着。可是你不仅将『协助者』们都牵扯进来,还不惜花十万日圆的订金。」
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不,事情的真相要摆一旁。
如果他刚才说的「一切顺利,已经解决了」,意思指的是以梶原先生的手指冒充那位丈夫的手指,归还给委托人的话,这不就成了铁证吗?老板是否杀了梶原先生,这得视「解释」而定,但只要送去鉴定,应该就能查明那不是当事人的手指这项「事实」。
没有事实。
无关乎它是否为真相。
「如果我将刚才的谈话告诉警方,你会怎么做?」
是我自己想多了吧。
不,可是……
「而且你想知道的不是『他是如何失踪』。」
但这实在太疯狂了。
「因为很想知道对吧?」
这是为什么?
我微微移开椅子的臀部,再度落下。
「可是……这是为什么?」
嗯?——老板偏着头。
这不过只是解释。
「尼采说过这么一句话:『没有事实。只有解释。』」
正因为这样——老板靠向椅背。
梶原先生沉睡在外送袋底下的画面,瞬间被盖过。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进入的极寒之地,又小又暗,且没人看得到。过去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各个部位,现在依序启程前往厨房——
立在住商混合大楼前的立牌。上头列出许多店家的名称——诸如「元祖串炸 胜川」、「咖哩专卖店 香菜」、「本格中华 珍满菜家」、「饺子飞车角」、「泰国料理专卖店 Wat Pho」等等。店家数量可能远远超过三十家。日式、欧式、中国式,各种需求都能符合的丰富选择范围。
但唯独这点我怎么都想不透。为什么他要把自己的犯行告诉我?如果我跟警方告密,他打算怎么做?
「同一个厨房,提供三十种以上的餐饮店商品。」
我只有短暂的瞬间想到这件事,老板接着说了一句「顺带一提」,嘴角轻扬。
梶原先生的案件已经都解开了。包含送冒牌外送员去的方法,以及让他从屋里「凭空消失」的机关。
——照一般来看,不光戒指,连手指也一并归还给他妻子,这样才合理。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我瞬间察觉他的意思。
「只不过,事情的真相要摆一旁。」
这是清楚明确,令人直呼痛快的想法,虽然一时间难以认同,但很遗憾,我无法反驳。
「奇怪?」
该不会。
无法肯定。
说过什么?
「我从没说过像『真相』这类的话。这家『店』提供的,始终都是客人所要的『味道』——换句话说,这不过只是『解释』。」
如果你渴求,我就满足你。
这次胃液真的突破我喉咙的关卡,一路逆流来到嘴里。
没办法断言。
「我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餐厅。既然这样,我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不是『侦探』,始终都只是个普通的『主厨』。」
我收回刚才那句,他没遗漏。
一点都不重要。
「这次你付费,是这家『店』货真价实的客人。而我提供客人要的味道。身为『主厨』,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老板没理会因疑神疑鬼而备受折磨的我,就只是偏着头问了一句:「你知道吗?」
「喂,你可别误会哦。」
「因为他可能很担心,你就代为转告他一声吧。戒指那件事,一切顺利,已经解决了。」
这样真的好吗——虽然还是会这么想,但以事实来说,我已得到满足。我知道了「真相」,对这家「店」,甚至是对老板的怀疑,已经消除。怀疑这家「店」可以轻松将某人从这世上「抹除」。怀疑他们能在令人想不透,而且不可能的状况下,穿过警方的搜查网,轻松达成任务。这确实很骇人,但我没必要让难以言喻的不安和不信任感侵蚀我,不断地胡思乱想。坚信,接受它,在心中盘旋的迷茫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解释。
我无言以对。
争取到的时间要用来做什么——虽然这家「店」生意无比兴隆,但如果要提供这么多样品项,会需要相当多食材。因此才要争取时间。在事态被人发现前,把一切都处理完毕。因为那是生肉,要是在常温下放置,可能会长蛆,但要是先放进冷冻冷藏库里,应该暂时就不会有问题。
「什么是事情的真相?什么才是真实?明明永远也得不到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那就是『事实』,却还是拚命四处寻找。最后感觉自己似乎发现了真相。犯人自白?为什么能很肯定地说自白里头没有谎言呢?有确切的证据吗?足以颠覆它的物证或许就藏在某个地方,为什么能断言没这个可能呢?」
填满客人的肚子。
从没说过像真相这类的话。
这次也一样。如果是老板下的手,可采用这种方法,具有前后的一致性,他只是提出这样的「解答范例」,并未完全否定其他的可能性。单纯只是将订购的人所要的「真相」——也就是能满足其欲望,最容易相信的「解释」,呈现在对方面前。
他的视线望向里头巨大的商业用冷冻冷藏库。
「咦……」
要因应各种部位混进里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重要的是,要在人们面前出示一个足以让人深信不疑的「解释」。
让因为某个欲望而饥饿的人们填饱肚子。像目击证词或现场的状况等,充分活用这些名为客观事实的「素材风味」,配合客人的「喜好」,加以烹煮、调味。这正是这家「店」——风格特异的「幽灵餐厅」存在的意义,同时也是其价值。
「不用担心,我会处理成客人不会察觉的大小。」
他可能不是用别人的手指来冒充归还,单纯就只是说一句「我很遗憾,手指已经被处理掉了」,而委托人也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老板很不客气地出言提醒我。
我深感有理。
「我说的争取时间,就是指这件事。」
「我从没摆出名侦探的架子,说出『这是唯一的真相』这种话。当然了,当中有些事如果以神明的眼光来看,就会说中真相,但这一点都不重要。」
就算我这样说——老板摘下厨师帽,将前面的头发往上拨。
「说来真是可悲,人就是这么想知道真相的生物。对不懂的事感到忌讳,寻求自己能接受的说明。」
经他这么一说,什么事都无法相信。
的确,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会被发现。
不,不光是这样。
啊,经他这么一说……我模糊的记忆再度浮现。的确,他曾说过这句话。对了,是我刚遇见这家「店」没多久的事。
浮现我脑中的这句话——老板说的「一切顺利,已经解决了」,意思是「连同手指也一起归还了」吗?虽然他没明说,但我这样「解释」应该没错吧。那么,手指是从哪里找来的?至少在今年二月,应该有可以提供给这家「店」的手指。
难道之后连我也会……
但面对我的提问,老板却只是神色从容地冷哼一声。
就只能回望老板的双眸。
这也和他以前说的一样。
「我之前应该也说过。」
我不自主地脱口而出。
该不会真是那样吧?
所以他看穿了我们的心思,准备了这样的剧情。有人委托暗杀;有外送员接了奇怪的「跑腿」工作。以共同拥有这些资讯为前提,编出了能说明这一切的「故事」。经这么一提才发现,好像唯独「归还戒指」那件事遗漏了,没特别交代——
「就只是这样。」
「为什么?」
「然后你们的猜想马上变成了确信,因为有几名外送员突然开始回想起过去的案子。有人问:『归还戒指的那件事,后来怎样了?』有人问:『客户限定的优待券是什么内容?』还有人问:『那起委托暗杀的案件有进展吗?』我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如此,原来他们就是所谓的『协助者』。从询问内容听来,你们是在怀疑我,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了。」
只能说偏离人道,是鬼畜才做得出的行径。
又热又酸,冷汗和泪水流个不停。
这是我第一次听闻的名言警句。
「和自己有关的这家『店』,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轻松将一个人从世上『抹除』吗?自己涉入的是这么危险的地方吗?因为很想搞清楚这点对吧?简单来说,你是在怀疑我。」
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也还是觉得奇怪。」
别再想了。
这次的我正是如此。
话虽如此……
「因为第一天见面时,我不是说过了吗?」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恐怕会没命。
对吧——老板头偏向一旁。
隐约有股压制全场的压力。
冰冷、没有情感的「空洞双眸」。
通往漆黑幽暗的「虚空」。
我暗自吞了口唾沫。
的确,我只是嘴巴说说,完全没有要这么做的念头。因为如果我真那么做,就会和梶原先生一样走上绝路——我全身的细胞还有生存本能,都清楚意识到这点。实际情况是怎样,一点关系都没有。真正重要的,就只是我如何「解释」。
这时,摆在烹调空间里的平板突然发出声响。
「啊」,当我望向平板时,他已朝平板走去。
「有订单吗?」
「好像是。」
「点什么菜?」
「那个东西。」
所谓的「那个东西」,也就是坚果综合拼盘、年糕汤、泰式酸辣汤、黄豆粉麻糬。这是一般人难以想像,只能用地狱来形容的菜色搭配,但正因为这样,刻意点这些菜的客人,都有一个共通点。
没错,他们全都在追求「真相」——一个在名为「真相」的糖衣包裹下的「解释」。而且极力想要填满自己的空腹。该填饱他们的肚子,还是让他们活活饿死呢?尽管我现在已是站在「让他们填饱肚子的这一边」,但还是难以做出判断。一方面觉得「如果让他们填饱肚子能得到内心的安宁,那不是很好吗」,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说到底,这根本就只是在骗人嘛」。
我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今天一样有订单上门。
说来真是可悲,人就是这么想知道真相的生物。
主要参考文献
「看来,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烦事了。」
●『アラフォ丨ウ丨バ丨イ丨ツ配达员ヘロヘロ日记』 渡辺雅史 ワニブックス
走向烹调空间后,老板默默地将厨师帽重新戴好。
●『アマゾンの仓库で绝望し、ウ丨バ丨の车で発狂した 潜入•最低赁金労働の现场』ジェ丨ムズ•ブラッドワ丨ス 滨野大道訳 光文社
●『くすぶり中年の逆袭』 锦鲤 新潮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