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后不久,对讲机响起,告知有客人来访。我望向墙上的挂钟,已过晚上六点半。虽然我是在返家的电车上事先点餐,不过,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时间刚刚好。
咕噜——肚子毫不顾虑地发出呼号。
今天一整天忙得昏天暗地,没吃午餐。我的胃好歹也会想抱怨几句吧。我将工作服的夹克抛向沙发,以梳子整理一下浏海,同时确认对讲机上的画面。画面中站着一名线条纤细,看起来平凡无奇的男子——
咦——我偏着头感到纳闷。
为什么。
有什么事令我感到在意。
他并非奇装异服的打扮。针织帽搭上防寒羽绒衣和牛仔裤。右手提了个纸袋。这个时间会到我家来找我的,除了外送员外,没别人了,而且我确实也点了餐,所以现在出现在画面里的他,应该就是外送员吧。
但他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是忸怩,还是焦躁,总之举止显得很不安。他微微垂眼望着地面,视线很神经质地左右飘。
如果是平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开门,但为了谨慎起见,我决定按下通话钮,询问他的身份。
「请问哪位?」
画面中的男子猛然抬头,以略显紧张的声音回答。
「呃,我是……」
1
「不可能有这样的机率。」
我说出这句话时,那名原本装不知道,只顾着磨菜刀的男子,就此停下手中的动作。之前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但我似乎终于让他停止用这种态度对我了。
「多次都是同一位外送员来到自己家中,不可能有这样的机率。」
「哦」,男子朝举至面前的菜刀刀锋瞄了一眼,接着转身面向我。他视线的锐利和冷酷,比手中的刀子强上数倍。
「不光这样,那还是密室。」
「密室?」
「在送来的那未拆封的纸袋里,装有商品以外的另一个东西。」
如何,这招总有效吧——我趋身靠向桌子,强忍心中的自嘲。我这到底是在干嘛。为什么不惜说出「密室」这种蠢话,也想吸引这个男人的注意呢。如果我是侦探事务所的助手,而眼前的男子是事务所的老板,这或许还算是生活中很常见的画面。
老板听了之后,马上下达指示。
「这个嘛……」
「是同一位外送员。」
「对。」
事情的概要如下。
如果是掺入了头发或昆虫,虽然很不舒服,但还能理解。可是里头误放围巾这种情况,实在难以想像。这当中应该是有某人明确的意图。
「不清楚委托人的名字和现在的住处吗?」
将刚磨好的菜刀插回刀座后,男子——头戴白色厨师帽,身穿白色厨师服和藏青色休闲裤的这家「店」老板,微微偏着头。
「发现一件事?」
「接着说。」
「哦,那个啊。」
『已达异常的水准』,她叹息道。
我凭藉记忆,让录音档快转,找到大致所在的位置,按下播放。
这时候,我暂时停止播放。虽然之后我仍打听了一些事,但我认为这时候应该先听听老板的见解。针对那不可能有的机率,以及那处在宛如密室状态般的袋子里,混进诡异赠品,发表他的看法。
「而就在这时候,送来了这条围巾,这绝不是偶然。」
「而在我想到这点时,我发现一件事。」
「呃,好像有订单来了。」
那是过去我不曾体验过的感觉。
此外,她发现这件事后,马上查阅APP上的购物记录。因为上面除了商品明细和订购日期外,应该也会有外送员的名字(网路昵称)。
「老实说,几天前,我原本爱用的围巾不知掉哪儿去了。」
传来沙沙沙的杂音,接着旋即开始从录音笔中传出女人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
像尸体般苍白的肌肤、让人联想到灵山的高挺鼻梁、淡色的薄唇。虽然显得毫无生气,如同摆在展示橱窗里的假人一般,如果是有表情的那种假人,也比他更有人味,不过,他的双眸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冰冷,没有情感,仿佛看透一切世事,完全无法从中窥探出他的任何情感。说起来,就像一面天然的双面镜。
「那个人已连续多次来到我家,我除了平日晚上六点到七点这段时间以外,向来都没什么规则性可言啊。」
确认了一会儿后,他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便归还我手机。
「异常的水准」。
这时,摆在烹调空间里的平板突然发出声响。
「是外送员在运送的途中放进去的?」
在很短暂的空档下。
「大概不下十次。」
「哦……」
「这可有点奇怪。」他以悦耳清亮的嗓音说道,就此朝我走近,坐在我正对面。
微微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但肯定在他心中形成漩涡。
在他的催促下,我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钮。他并未特别指示我录音,只要以口头说个概略也就行了,但我当初从一开始就坚持采这种做法。而且我可不希望事后被挑剔一句「这是你自己杜撰的报告」、「你该不会刻意省略掉几个重点吧」。
而不知为何,这面双面镜后方,今天突然带有人的气息。
老板从我手中抢走手机,手指开始在画面上滑动。从动作来看,似乎是一再地对画面进行放大和缩小。
这天,她一回家就马上收到外送员送来「林田」的商品,然而——
「这什么意思?」
「拜托,可以帮我解开这个谜吗?」
「妳说连续多次,具体来说,到底有多频繁?」
「那如果有要追加打听的事,该怎么联络?」
我战战兢兢地对他说道。「嗯,我知道。」老板就只是回我这么一句,一动也不动。
「她给了我电子邮件地址,虽然我认为那是免费的电子邮件信箱,用完就丢的那种。」
他该不会已经发现什么破案关键了吧?
「啥?」
是猜疑心,或是不悦感。
「那是我还住在王子那一带时的事。工作结束后,我常利用Beaver Eats点附近店家的商品……」
「这怎么可能。」
「你查一下这个地址。」
我从腰包里取出录音笔,环视四周。
老板望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复诵这句话。他眉毛一动也不动,显得极为平静、严肃。就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覆盖在这个谜团外的薄皮一片片揭开似的。
「你不觉得只能这么想吗?」
我按照吩咐,打开地图APP,试着搜寻这个地址。马上有个像是住宅区的地图显示在手机画面上,有个红色图钉落在上头的某个区块上。
「顺便问一下,您当时住在哪儿?」
「我打开送来的纸袋一看,里头装的是围巾。」
这么一来,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请你两天后再来。」
但听说接电话的店员似乎也难掩心中的困惑。
至于我嘛,是常在这家「店」进出的Beaver Eats外送员,一个微不足道的自由作家。
「是不是找到什么线索?」
「您怎么看?」
「咦,是吗?」
东京都北区王子……她默背出地址。
而且——那名女子的说明还有后续。
距今三个月前的二月某日,虽然不确定是星期几,但时间是平日的下午六点半。当时她住在北区王子的「中村公寓Ⅱ」,那天同样也在下班返家的电车上,用Beaver Eats点餐。她选的店家叫「林田」,是附近一家个人经营的西餐馆,她从以前就常在假日时光顾,不过最近店里开始可以外送,所以她连平日也常订购。
「所以我觉得很可怕,马上搬家。今天之所以找你到饭店的大厅来,也是因为害怕被人知道我的住处……」
「……没有。封胶贴好端端地封住袋口,而且那是只要打开过,就会复印在袋子上的那种类型,所以不会有错。」
「这太不自然了。」
「她当时的地址是?」
「在这里。」我让老板看手机画面。
「我想,大概是在某个时间混入的。」
「是没错啦……」
「不过,和那天的外送员同样网路昵称的人,在最近这九件……不,就算往回进一步追溯,也查无此人。」
觉得可疑的她,决定先打电话向「林田」确认看看。当然了,她也能透过APP来客诉,但这与一般想得到会混进的异物不太一样。也许是店家的好意,或是有时间限定的特殊服务。不,倒不如说,她希望是这样。
从录音笔里爆出惊呼声的同时,老板盘起双臂,仰望天花板。这下你总知道我说「不可能有这样的机率」的含意了吧。照理来说,每位外送员要送哪个地方,应该是由演算法来安排,至于其详细的规则,则是暗藏在黑盒子中,没人知道。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呢?而这又要怎样才能办到呢?他肯定已开始全力展开思考。
「妳想说的是,如果把围巾放进袋子里的人,是那名外送员的话,他……啊,那位外送员是男性对吧?」
「明白。」
当时她住在北区,也就是在东京二十三区内,并非是与Beaver Eats合作的餐饮店或外送员特别少的地区。而且时间一过晚上六点半,可说是生意最忙的时候。正是有许多订单涌入,外送员看准这种情况在街上四处徘徊等接单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连续多达十几次都是同一个人接单送来,这实在——
「时间是晚上九点。」
「外送员是怎样的人,我向来不会特别留意,但只要常碰面,还是会记得。」
也就是说,他要出「习题」给我。不过,这样我报酬会增加,而且就我的另一个目的来说,再欢迎不过了。
「袋子有拆封过的痕迹吗?」
「啊」,我马上望向平板,但不知为何,老板仍伫立原地,就只是盯着平板瞧。这也是之前从未见过的景象。
顺便问一下——老板的手从脸上移开。
「他知道妳围巾遗失的事?」
「连续十次?」
「是的。」
「我不记得曾放入那样的东西,而且我们也没提供这种服务。」
现场笼罩着宛如相互较劲般的沉默。
老板说了一句「总之」,就此起身,重新戴好厨师帽。
「如果只有一两次,还觉得可能是凑巧。但如果是这样,未免也太多次了吧?」
「不好意思啊。」
「那不是我点的商品。」
「我想也是。」
「这种心情我懂。」
没错,这里是餐厅。而且是有点……不,是非常古怪,也许算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一种商业手法的餐厅。
听我这样询问,她以惴惴不安的口吻回了一声『对』。
我抬眼窥望他,只见老板摘下厨师帽,在桌上单手托腮。
我正面右手边,是摆放金鱼缸的层架,左手边深处的墙边,是一个高长型的巨大商业用冷冻冷藏柜,正面是摆设了四口炉、巨大的铁板、双水槽、冷冻柜等设备的宽敞烹调空间,天花板则有餐饮店的厨房常见的气派排烟排气管。
「嗯,算是吧。」
十秒、二十秒。
现场弥漫着令人浑身不自在的寂静。
可能是猜出我心中的困惑,老板整个人转身面向我,冷冷地补上一句。
「今晚一直有人取消订单呢。」
「取消?」
「大约五次,这才算是达到异常水准。」
他的声音充满压迫感。
现场的空气无比紧绷,仿佛只要稍微动一下,便马上会就此破裂。
我只能流着冷汗,随声附和,老板没理会我,最后终于走向平板。他一脸慵懒地确认平板的画面,但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点什么菜?」
「那个东西。」
他走向烹调空间,再次抽出那把刚磨好的菜刀,和刚才一样举至面前。
「看来,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烦事了。」
2
从住商混合大楼来到户外后,夜晚的春风拂面而来。
我因一股很像呕吐物的温热臭气而皱眉,就此抬头仰望。
「不夜城」——东京六本木。
乱得毫无章法的电线前端,被大楼的外形裁切出的夜空无比狭窄,而且低矮。可能是受到路灯的照射,那宛如蒙上一层雾气般,泛白浑浊的天空,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现在是五月中旬,时间是半夜两点多。
我吁了口气,用手推着停在路旁的共享单车,走向巷弄另一侧的公园——或者应该说单纯只是一处空地。三边被住商混合大楼包围,像缺牙一样,单独空出的一块土地。少得可怜的树木、两张长椅,外加单独一盏水银灯,一处无比简陋的空间,堪称是都会里的绿洲。
「啊,辛苦了。」
似乎还是有人需要这样的我。有人向我伸手,对我抱持期待。既然这样,就看我大显身手吧。那是我宛如残渣般仅剩的「最后骨气」。同时我也对自己心中竟然还留有这样的东西感到开心。所以我挺起沉重的身躯,拂去身上的尘埃,决定向前迈出一大步。我还能干。不,我要做给你们看,睁大眼睛看好了。
我四十七岁,身高一六五,体重破百。这样的我被迫面对的,是高血压、高血糖、高胆固醇这可耻的「三高」齐配的悲惨结果。
「我正为下部作品的题材伤脑筋。」
「那么,可以这就说给我听吗?」
「是啊,已经被取消两次了。」
「有什么企图吗?」
在生命的本能驱使下,最后我找到一条生路,那就是当Beaver Eats的外送员。可以趁写作间的空档,挑自己喜欢的时间工作即可,只要做好策略的安排,还能得到相当的收入。而且能做到医生交代的「持续运动」。为了运动而动,真的很累人,但如果是这样,我应该也能持续下去吧。
青年打了个哈欠,爽朗地向我搭话。
好厉害啊——青年紧绷的脸颊略显缓和。
我呼出第一口烟,望着它逐渐消失在夜雾中,极力以兴趣缺缺的口吻回答。
我锁定的方向果然没错。
「咦,是这样吗?」他的表情微微一亮。
这些报导创下不曾有的高浏览数,盛况空前,堪称是爆红。许多社群网站和个人部落格一再转贴,如今还有某出版社为了这件事而向我提出出版的邀约。
我是大约两年前开始担任Beaver Eats的外送员。
青年找了个借口,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咦,是这样啊。」
男子停下手中的工作,微微冲洗一下双手后,朝困惑的我走来。接着缓缓伸出右手——我纳闷地偏着头接过一看,就只是个普通的USB随身碟。
不过,因为那次机会而开始拥有相当程度的危机感,这也是事实。
别铤而走险。
「谢谢,我欠你一分人情。」
「我今天生意很惨呢。」
这就是所谓的「幽灵餐厅」。
——建议您要持续运动。
「我不会提到专有名词,而且始终都只是参考。」
「各位外送员 以下店家,请移驾本栋三楼」
「嗯,我前不久才听说的。告诉我这件事的人,好像很资深,所以可信度很高。」
仔细一看,眼前的桌上摆了一个没有图案的白色塑胶袋。他说的可能就是这个吧。
这个嘛——我以低调且腼腆的神情回以微笑。
「说什么?」青年仍继续滑着手机。
「嗯,当然。」
我既不叫也不飞,努力为明天而活——但我却挥金如土,把钱都投注在赌马和上风月场所。不会为什么目标而振作,也不会因为不想认输而咬牙拼搏,就只是这样随波逐流。只要一放眼未来,就马上感到头晕目眩,到最后,我始终还是当一个靠每天打零工过活的流浪汉。乏善可陈的人生、无可救药的人生。反正我就是这种货色。我如此自嘲、看破一切,过着像蹲坐在暗巷里的生活。
「还好啦。」
这几年来,作家周遭的环境变得很严峻。我原本就不是当红作家,而杂志又陆续休刊,最后我只能靠写一些廉价的网路报导勉强糊口。当然了,为了过日子,我也只能咬着牙努力写这种不入流的报导,别说上健身房了,连挤出时间来健走或慢跑都没空。不过,就算有时间,我也很怀疑自己会不会投入这些事情上。
这样啊——青年如此低语,视线再次落向手机。
我担任作家已超过二十年。除了暴饮暴食,昼夜颠倒的生活外,再加上久坐工作,我受尽折磨的身体已来到毁灭边缘。
「元祖串炸 胜川」——搞不懂这家店是凭什么自称「元祖」,不过,我还是先接单,前往APP指示的地址,在那等着我的,是一栋平凡无奇的住商混合大楼,而且有个奇怪的立牌。
——今晚一直有人取消订单呢。
当然了,这全是我信口胡诌的。不过,身兼两种身份,整天靠打零工维生的无名小说家,这倒也不算是什么不合理的设定。
因为今天我要进一步了解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
「你知道有外送员失踪吗?」
我发现这项经验能充当我写报导的题材。
——我想请你这就将它送往我说的地址。
近来像零工工作者这种新的工作型态,颇受世人关注,而且也很符合现今的时代。而另一方面,目前了解它实际情况的人也还不多。就这层意涵来看,可说是最适合的题材了。
过去我采访过好几家这样的店,我自己也以外送员的身份造访过。感觉每家都经营得很吃力,收支勉强打平,但这里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他算是被害人之一。
但这也难怪。
「一直都没配对成功吗?」
我再三强调。
没错,这是一出「逆袭剧」。
一名坐在长椅上盯着手机瞧的男子,发现我到来,出声向我问候。自从我开始在这家「店」进出,多次在这个地方当「地藏王」(在外送订单进来前,在路旁或店门前等候的行为,都是这样称呼),这名青年很自然地成了熟面孔。我几乎完全不知道他的来历,但记得他是名大学生,听说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附近。
当然了,这也是随口编的谎言。不过,听了这样的说明,他似乎放心了一些。什么嘛……他面露苦笑,将手机收进口袋里。
「我印象最深的案件,是在某间公寓房里发现一具离奇的焦尸——」
向来不重养生、满身创痍、存款少得可怜、独自住在破公寓里、唯一兴趣就只有赌马、上风月场所。向来都没没无闻,飘泊到这个地方,一个无可救药的颓废中年大叔,赌上了他的人生,堪称是一生一次的豪赌。
这也为我带来意想不到的心境变化。
——大约五次。这才算是达到异常水准。
会这样猜测也是理所当然。
——你是新面孔呢。
「你打算做什么?」
「你生意好吗?」
上头列出许多店家的名称——诸如「泰国料理专卖店 Wat Pho」、「咖哩专卖店 香菜」、「本格中华 珍满菜家」、「饺子飞车角」等等。而我要找的「胜川」,确实也名列其中。
一开始的契机,是间隔多年做的一次健康检查。
「毕竟我们都知道那家『店』的事嘛。」
然而——
「既然这样,那就应该没关系吧。」
一时间,老板刚才说的话在我脑中浮现。
我兴趣浓厚地附和,尽管如此,我展开监视的双眼可没松懈。那家「店」的营业时间是从晚上十点到隔天早上五点——话虽如此,他也可能会改变心意,提早关店,如果没提早关店的话,我也做好觉悟,要跟他耗到早上五点。
「当然了,我重重有赏。」
这样就能了解青年心中的担忧,因为将过去自己承接过的委托内容透露给第三者的这种行为,肯定牴触这项「训示」。
所以我决定马上将报导公开在网路上。要从事外送员的基本资讯、注意事项、高效率赚钱的秘技、实际遭遇的奇特体验、不愉快的体验,或是恐怖体验。赤裸裸地写下这一切。
这样的我遇见这家「店」,是半年前的事。
「对了,你方便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吗?」
「哎呀,这种最适合了。」
别背叛老板。
我从口袋里取出随手折叠的一张万圆钞,递向他面前。在这家「店」进出的人,应该多少都有经济上的困难。而且刚才听他说,他今天好像「生意很惨」。这么一来,想必不会白白错失这么好的提议吧。
好像是有位外送员对高报酬失去理智,一再刻意杜撰报告,但某天他突然消失无踪。当然了,也可能是搬家,换了地盘,或是被雇用为正式员工,不再当外送员了。真相没人知道。尽管如此,这件事仍在长期合作的外送员之间耳语,成了某种「训示」。
我脸上摆出刻意的笑容,递出那张万圆钞,让他紧紧握在手中。
——如果是订单的菜,已经做好了。
「关于那位外送员,我听说他好像是在外送时遇上车祸受伤,所以趁这个机会离职。」
他是一位看了会让嫉妒的火种在人心底闷烧的俊美青年。不论是五官、嗓音,还是气质,全都无可挑剔,就像游戏或漫画里的人物般,毫无真实感。年纪也完全看不出来。倒不如说,感觉完全超越年龄这种概念。理应会随着年纪增加而多少显现在容貌上的「年轮」,完全没刻画在他身上。
风险与报酬——青年望着摆放这两者的天平,不想错过天平显现出的细微斜倾,一本正经地持续皱着眉头,但接着他压低声音说道。
站在厨房的男子,冷冷地说道。
我话还没说完,他便猛然转头望向我。皱起眉头,露出充满戒心的神情——关于那家「店」的事一概严禁外传,所以我早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
——另外,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没有该守护的家人,也想不出什么想达成的野心,不过,如果就这样白白丧命,又很不甘心。虽然我不是特别执着要「活着」,但如果可以继续保有性命,当然还是希望能活下去。
他点头,就此结结巴巴说了起来。
这事我也曾有耳闻。
我就这样不太情愿地当起了外送员,不过,这当中也有意想不到的副产物。
青年望着这张万圆钞,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说你之前接过的『案件』。」
我搭电梯上到三楼,斜眼望向一旁贴在墙上的纸,写着「外送员请往这儿走←」,穿过昏暗走廊前方的门,果然如我所料,出现眼前的,是摆设了许多烹调设备的租赁工作室。
不过——我耸了耸肩。
顺便也为了找题材,我来到六本木一带,在夜晚的闹街上晃荡时,刚好来了一分订单。
远方微微传来车子往来的声响。就像要渗进夜晚的寂静中,也像是朝即将失去意识的病人极力呼唤。呼唤着「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与日常生活紧邻的场所」、「那家古怪奇妙的『店』,确实是位于现实的延长线上」。只有这个声响将我与现实紧紧系在一起。
我以很快的节奏吐着烟——一边斜眼监视那家「店」所在的大楼出入口,一边佯装打发时间,找话题接话。
为什么要这么做?那还用说。
我将单车停向一旁,往一旁的长椅坐下后,从怀里取出加热烟。这个地方应该是禁止抽烟,但现在这个时间没人会责怪。更何况这里是位于「不眠的城市」边陲之地。
「我看起来或许是个不起眼的大叔,但我其实是位没什么名气的推理作家。书店里摆了几本我的著作。」
——您现在不管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哦。
「辛苦了。」
哈哈——我忍不住笑了。
——报酬是现金一万日圆。
我怀疑自己听错,张着嘴应了声「啥」,嘴形就此定住。
我并不是对金额感到惊讶。不,当然也因为这样而瞪大眼睛,但更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说出这么出人意表的提议。现场飘散出一股极为可疑,几乎会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阴暗气息。
——当然了,条件是得领取收据回到这里。
我接了——我马上答应,回以一笑。
这么有吸引力的提议,不答应可就亏大了。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恐怕会没命。
男子说这话时,眼神无比冰冷,变得像树洞一样「空洞」。
顿时有股寒意在我背后游走。
但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窃笑。心想,那终究只是在吓唬人吧,反正只是嘴巴说说而已。为了甩除那股寒意,我刻意恭敬地点头回应他一句「我明白了」。
没想到我就此意外得到这么好的赚钱题材。
从那之后,我就常窝在这家「店」。
每次完成他交付的「任务」,就能马上拿到数万日圆。他付钱很干脆,想必收入颇丰。单一家幽灵餐厅,或许只能收支勉强打平,但这家「店」有其他人没有的强项。因为店里经营的餐饮,或许只算是附加。不管怎样,这家与众不同的「店」,以及掌管这家「店」的男人真正的身份——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消失踪影的外送员」一事,确实令人在意,但如果听到一点传闻就害怕,便无法从事这项工作。
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每个月都能有不错的收入。原本少得像鸟屎的存款,现在终于变得像老鹰的粪便一样大了。在这个光靠写作难以维生的时代,这确实很令人感谢。
不过,我的獠牙可还没被拔除,不会因为这样就感到满足。对名誉和名声的欲望,还是和一般人一样。现在我才想到,自己还保有欲望。
一个落魄中年男子反击的狼烟。
潜伏在「不眠的城市」角落里的那家「店」,以及那来路不明的男人真实的身份,我要加以揭穿。要用诙谐有趣的手法,将这一切公诸于世,炒热话题。为此,我不顾危险,潜入敌区找寻题材。
这正是我对这家「店」如此执着的最大原因。
「不,我只是觉得很厉害。」
我在六本木十字路口等了一会红灯后,沿着都道三十九号往饭仓片町方向而去。从正前方林立的大楼缝隙,可以望见因朝雾而迷蒙的东京铁塔。老板似乎没注意后方的动静,也没做出举手拦计程车的动作,眼前的发展都和之前一样。
「是。」
就这样,我开始行动——我将共享单车留在公园里,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跟踪。这天已是我第三次跟踪。不论如何绝不能失败。
呵呵——我的嘴角轻扬。
我探寻自己模糊的记忆,然后突然想到老板当时反复进行放大缩小的操作。
3
今天我一定不会看漏的。
「哦」,这样我马上就明白了。
(2)是谁将围巾放入未拆封的袋子里,如何放入?
「或许是吧。」
当然是以下三点。
确实很简单,但这样还是令人想不透。这和解谜有什么关联,我怎么也看不出来。
「我希望你彻底化身为外送员,在同样的时刻,跑同样的路线。」
接着就像从上空降落般,眼看地图就这样逐渐缩小比例尺。原本被涂成灰色,看起来像建筑的方形和错综复杂的道路,以及立在中央的红色图钉——
——那我回去喽。
前几天老板的行动究竟有何用意?从这个画面中能得到怎样的线索?
我朝他点头,接着老板马上起身离席,朝烹调空间走去。
老板和上次一样,坐在我对面后,开口说道。
有没有意思姑且不谈,这里同样令人无从提出异议。既然有(3)这个最大的谜团,关键人物果然还是那位外送员——因此,应该会以「犯人是那位外送员」为前提来继续往下看吧。
结果,我前天的暗中行动又以失败告终了。
「关于第一点,就像她说的,『犯人』想必知道她的围巾遗失这件事吧。」
我取出手机,确认现在的时间,上头显示是「18:12」。
「因此,关于这次的『习题』……」
走进一名外送员。他揹着一个外送袋,上面画了一只门牙特别大的卡通河狸,所以肯定没错。他跟收银台的店员简短交谈了几句后,很恭敬地递出纸袋。今天外送的生意似乎特别好。
换句话说,老板的想法如下。
虽然一再被他躲过跟踪,但我可不是只会在一旁干瞪眼,不知如何是好。我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已事先安排好对策。不光「林田」的老板,还有「中村公寓」的房东,以及附近管理公寓的房屋仲介,我都已经和他们说好,只要有可疑的访客或来电,要马上通报我一声。
「关于第二点,这应该同样也能看作是那位外送员所为。当然了,店里的人——也就是在店里包装时就已经混进里头,这种情况也有可能,但如果是这样的结果,那就太没意思了。」
老板冷哼一声,似乎觉得很无趣,接着补上一句「附带一提」。
你那总是不知不觉间消失在六本木人潮中的背影。
突然抛来这么一句话,我猛然回神。
「先来复习一下前提条件。」
竟然这么轻松就找到密室的破绽。
「哦。」
他的推理能力果然不同凡响。
(3)为什么那位外送员会以不可能有的高频率来到她家?
平淡说明的老板,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知道他是否发现那天我跟踪他的事,我无从得知。
「啥?」真是莫名其妙。
——嗯?
不妙——我跑得气喘吁吁,转进同样的转角。
我脸上仍挂着笑意,若无其事地应道。
不过,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他已清楚表明,他会对「林田」展开调查。也就是说,很可能会有某人当他的手下展开行动,与那家店的员工接触。
「根据女子的说明,她点餐的店家是『林田』这家西餐馆。此外,她当时的住处是『中村公寓Ⅱ』的一○一号房。就地图来看,骑单车约十分钟就能抵达。很简单吧?」
当然了,并非光这样就解决了所有问题。就算能以这种手法放入围巾,但那第三个谜——为什么那位外送员会以如此异常的高频率来到女子的住处,这道难以攻破的高墙仍挡在前方。
现在是两天后的晚上九点多,我按照他的指示,再度来到这家「店」。
「从她公司的同事、朋友,到附近的居民。各种可能性都有。」
虽然不知道有何用意,但这只是小事一桩。
「——那名女子在走进烈火熊熊的公寓前,好像说了一句『活该』。」
来了——我倒抽一口气,一本正经地等候他下达指示。
我先将那天的经过从脑中驱除,朝老板点了点头。
送来的袋子未拆封是事实——如果是这样,会不会是途中同一个袋子里的东西被调包呢?因为女子平时就很常点「林田」,所以如果外送员多次到过她家,应该很容易就会知道她喜欢这家店。换句话说,只要事先准备好同样的袋子和贴纸,当外送员在「林田」拿取餐点后,在外送的路上将里头的内容调包——也就是将围巾一起放进里头,也不是办不到的事。
「关于录影一事,你抵达现场后,请连同公寓名称也一起拍摄。」
穿过垃圾堆积如山的昏暗巷弄,直接前往大路。早晨的忧郁想必也造访了这座「不眠的城市」,显得冷冷清清,整体看来毫无霸气。就像整个城市揉着惺忪睡眼,强忍哈欠似的。几辆像是回程的计程车,排成一列,从前方通过。
「加以归纳后,本次的案件有以下三个谜题。」
在那之前,我先打开地图APP。
出现我眼前的,是和之前一样化为「空洞」的那对眼眸。
好了,快点现身吧,我随时等着你。
我此刻坐在面向马路的两人座位子,桌上摆着笔电、记事本、文具,以及一杯冰块都已融化的冰咖啡。前后大概也耗了将近三个小时吧。
面对这意外的委托,我忍不住发出憨傻的惊呼。
「而且在这段时间,要长时间录影。」
「Ⅰ和Ⅱ,两栋都要。」
「啥?」
那名大学生说了好一会儿后,在深夜三点多离去。我从那时候一直耐心等候,过了一会儿,两手空空的老板从大楼现身,当时已经天亮,来到清晨五点半左右。他的服装很简便,黑色帽T、藏青色休闲裤、黑色运动鞋。
这当然是那家出版社提供的案件。虽然截稿日还早,但因为还有其他几个案件同时要处理,所以能提前先处理当然最好。哎呀呀,没想到我这个人竟然也能控管好进度,我忍不住暗自苦笑。
而今天,他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坐在我面前。
假设那个时刻,在外送范围内能接单的外送员有五人。这已算是保守估计,但尽管如此,机率还是很低,为「五的十次方之一」——约一千万分之一。
确实如此。
我合上笔电,揉着眼头,大大伸了个懒腰。
「我知道了。」
「我会用我的方法去调查『林田』。」
「这么一来,重点果然在于第三点。根据女子的说法,她向Beaver Eats点餐的时间不固定。虽然她平日下班返家,几乎都是晚上六点到七点这段时间,有其规则性,但不管怎样,同一位外送员接连来了十次,这显然很不自然。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
「委托人是一位身份不明的女性。一直到三个月前为止,她都住在北区王子附近,但当时同一位外送员,以不可能会有的超高出现频率送商品给她。」
我目前写的是「实录!这种外送我不要!」这部分。内容提到在高楼大厦的定期电梯维修时,陷入得爬十五层楼的窘境。当时正好是夏天,爬得满身大汗。而好不容易送达时,下单的客人(二十多岁的女性)看到满头大汗的我,一脸嫌弃地皱起眉头,一把将商品抢去。之后我马上查看APP,发现她给了负评,在上头写道「仪容不洁,送餐也慢」。大厅贴着电梯维修日的相关公告,所以她应该事前就知道当天那个时间无法使用电梯——却还刻意点餐,然后责怪外送员满身大汗,送餐太慢,这对我造成很大的困扰。虽然我一个小小的外送员,没资格抱怨这种事,但感觉就是……只能长叹一声啊。
但老板依旧不慌不忙,流畅地继续往下说。
我试着点击「路线查询」,但还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离开「林田」往右走,来到十字路口后左转。就此一路直行,最后微微转进左手边。就只是在地图上浮现这样的蓝色路线。
老板如此断言后,仰身往后靠向椅背。
「意思是?」
「对。」
在唐吉诃德六本木店前,老板突然转进岔路。
映入我眼中的,是一条冷清的小巷,只有一名喝得烂醉的大叔难看地躺在地上。这天,老板同样像云雾消散般,凭空消失。
试就对了,于是我仿效他的做法,同样以拇指和食指在画面上轻弹。
4
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是没错啦……」
「因此,那位外送员知道女子遗失围巾的事。此外,女子就算看了外送员的长相,也不认识他,表示他与女子并非关系亲密。」
「有哪里觉得好笑吗?」
「而且就在她爱用的围巾刚遗失不久,那名外送员送来的商品中竟然就混入了一条新的围巾。袋子没有拆封的痕迹,而且从上面封有复写型的安全贴纸来看,肯定是没拆封过。这就是你所说的密室。」
然而——
我也差不多该投入昨天老板出的「习题」了——
「也就是说,这当中暗藏了某个机关。」
隔天傍晚,我在「林田」的店内全力投入写作的工作。
搜寻「中村公寓Ⅱ」的地址后,马上在画面显示出像是住宅区的地图,红色图钉落在上面的某个区块上。这个举动和我料想的一样,与前几天一模一样。我紧盯着它看,但还是得不到任何想法。
紧接着下个瞬间。
「他们使用的外送用袋子与安全贴纸,是否为一般市售。」
青年讲得很起劲,我一边听他说,一边虎视眈眈地紧盯。伸舌舐唇,暗自默念着「是时候了吧,是时候了吧」,等候那一刻到来。
(1)为什么混进里头的是围巾?
我赞叹地吁了口气。
「原来如此,这确实很奇怪。」
当啷——门铃发出一阵清响。
这时我终于发现一件事。
重要的是图钉所在的位置。它指出的地点,怎么看都像是一间独栋房,不是「中村公寓Ⅱ」。可能是精准度的问题,当锁定的物件是新盖的建筑,或是同一个区块内有多个建筑时,常会发生这种名为「定位偏移」的现象。
那么,从这项事实看出了什么呢——
「噢,最近过得好吗?」
一旁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我的思考就此中断。
抬头一看,一名头戴白色厨师帽,身穿厨师服、黑色围裙的男子,脸上泛着柔和的笑容。晒成古铜色的肌肤、一口整齐的皓齿、宽阔的肩膀。要形容他的外表,与其说是厨师,不如说是冲浪者还比较合适。年纪应该和我相去不远,但他显得很年轻,完全感觉不出是这样的年纪。
「看你挺卖力的嘛。」
真不像你——「林田」的老板冷哼一声,坐在我对面的位子。可能是看我全神贯注地面向笔电,趁工作空档前来调侃我几句吧。因为这男人知道我当初自暴自弃时的模样。当时我一整天都只翻阅体育报和风俗情报杂志,不时到店门前抽加热烟——他知道那时候的我。可能是年纪相近,有种亲切感,或者是出于同情或怜悯,总之,因为我常窝在店里,自然而然就和他成了闲聊的朋友。
「我终于有干劲了。」
「哦。」
「第一次得到这么大的题材。」
「那很好啊。」
「对了,关于上次提的那件事——」
我压低声音说道,林田先生点头应了声「哦」,把脸凑近。
「白天时,来了一位像是你说的人。」
「哦?」
「是位女性外送员……她来拿餐时,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问『袋子上没印店名或商标吗?』、『你们一直都用这个袋子吗?』,对『袋子』的事特别执着,所以我才想,或许她就是了。」
「啊哈。」
我结束录影模式,顺便检查电子信箱,但「中村公寓」的房东和房屋仲介公司都没来信。难道老板的手下就只跟「林田」接触?「林田」的老板林田先生,也还没寄电子邮件过来。可能是在打烊后,才会寄送监视器画面的影片来吧。
「收银台的监视器有留下画面,不过……可以先告诉我你的目的吗?就道义上来说,这么做好像……」
「汤品 诚」,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之后我会将那段影片寄去给你。」
我穿过这处天花板低矮,极具封闭感的地下道,轻松穿越铁路。
「我想知道的是决心。」
「啥?凑齐了?」
来到平交道前,我毫不犹豫地转动龙头,骑进与铁路平行的小路。往前骑约一百公尺处,有一条从铁路底下穿过,行人和单车专用的地下道。如果是第一次来,很不容易发现,而且不熟悉这地方的外送员,想必也很伤脑筋。当然了,只要绕个大圈,就会有陆桥,但考量到外送效率,这并非良策。因为这很可能会换来「动作太慢」的负评。
不过,说到老板,他仍是一派轻松地说着大话。
——这是什么跟踪采访吗?
我就这样不明就里地离开了那里。
因为已即将迈入「最后阶段」——向委托人报告。
「——辛苦你了,这样就全部凑齐了。」
我按照老板的吩咐,将手机镜头对准那块板子。
这已是几天后的晚上八点多。
后来,我等了许久,一直不见林田先生传来监视器拍到那名女子的画面。就算我写信催他,他也没任何反应,就算我跑到店里找他,他也只是一脸尴尬地耸了耸肩说:「我后来还是觉得这么做不太恰当……」先前贿赂他的一万日圆,他也退还给我。
但老板还是老样子,就像觉得很无趣似地接着说道:
哪有这种事。不可能。
——你抵达现场后,请连同公寓名称也一起拍摄。
——我希望你彻底化身为外送员,在同样的时刻,跑同样的路线。
我先回到前面的马路,环视四周,但没看到像是「中村公寓Ⅰ」的房子。我再次打开地图APP确认,发现它似乎在「Ⅱ」的后方。应该是在畸零地上硬盖了第二栋吧,紧贴在一起,显得很拥挤。我直接绕到后面,同样试着拍摄「中村公寓Ⅰ」的板子,但上头同样有文字磨损,只能认出「中 公寓 」。
「因为你也算常客嘛。」
我朝桌上递出一张万圆钞。前几天对那名大学生也是,就取材费来说,感觉这样有点大手笔,但现在不是小器的时候。因为这可是和我这一生中最大的写作题材息息相关啊。
5
「这样啊。」林田先生露出苦笑,就此朝厨房走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沉浸在满足感中。一切顺利,他正一步步落进我布下的包围网中。不用急,一步步来,只要慢慢将外壕填平,最后攻占城堡就行了。我的计划完全没被打乱。
我停下单车,从路边仰望「中村公寓Ⅱ」。就算要说客套话,也实在没办法说它美观,虽然显得有点老旧,但好歹也比我的住处来得强。似乎不会有冬天水龙头的水不够热的情况。
头顶上染成蓝色的天空,只有西边隐隐还残留白天的余韵,像在做最后的抵抗般,呈现火红的颜色。马路边的杂货店、咖啡店、连锁平价餐厅,逸泄出平静的灯光,告知黑夜到来。从昨天到今天,接着又到明天,一路连绵的平凡日常。在这当中,只有一边骑着单车,一边长时间录影的我,感觉格格不入,就像是多余的人。不过当然了,街上的行人,也没人会留意我的存在。
真无趣的落幕方式。
店门前停着一辆有电动辅助的淑女车——这不是共享单车,而是我的爱车。
我往前骑了约一百公尺后,顺着转角处往右转。从「林田」出发后,才过了七、八分钟,但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啊,确实有道理。
「抱歉,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我回到那家「店」,让他看全程的影片,然而——
真拿你没办法——林田先生朝四周瞄了一眼,拿起钞票,以眼睛跟不上的飞快速度放进围裙口袋里。
「因此,商品品项也得先追加才行。」
从「林田」到「中村公寓Ⅱ」,基本上算是一条直路——离开店家后,沿着单向通行的小路往右边走三十公尺,来到商店林立的大路后,在十字路口处左转。再来沿着那条路直直走就行了。和刚才「路线搜寻」显示的路线一样。
「看在你这分热情上,给你免费服务。」
从这里到目的地,大致有两条路线。一是来到地面后,旋即横越右手边的儿童公园,回到刚才那条马路上。但那里的入口立着用来阻挡单车或机车进入的杆子,要进入公园里,多少心里有点排斥。如果我是外送员的话,可能不会选这条路线。
以发蜡固定乌黑的头发,看起来很可疑的那位社长,一开始听到我的提议,为之皱眉。
觉得现在仍隐约可以听见平交道的警示音。
「价格就定为一百万日圆吧。」
北区王子,我现在的住处。
——咦,你有事要拜托我?什么事啊?
现场一阵沉默。
「这什么意思?」
不管怎样,我按照他的吩咐完成了「习题」。虽然想不通这究竟有多重要,但因为老板说只要这样做就行了,我也没必要多想。
「感激不尽。」
就这样,我斜眼望着公园,决定继续直行。因为是这个时间,没有儿童在公园里玩耍。只有亮晃晃的夜灯,一盏又一盏地往前相连。
可能是受某人施压吧。说到这个某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了。
宾果——我很想大声叫好。
我从龙头上取下手机,在录影模式下走进公寓占地。
我随兴地骑在市街上,以不会被手机收音的微细声音低语。
我与出版社讨论完毕后,为了找寻其他案件的题材,正准备赶往大宫。哎呀,我这样四处跑,可真是精力充沛啊——我就像事不关己似地,佩服起自己来。
其实为了准备这时候的到来,在第一次拜访客人时,会决定好「暗号」。其实要取什么都行,但因为委托的女子吞吞吐吐地说「你叫我取暗号,可是……」,于是我向她建议道「那么,取那个暗号您看怎样」。
「不了,我要走了。」我拿起收据,在他面前甩动。
老板为什么要指示我录影呢?有什么非录影不可的原因吗?我率先浮现脑中的,是为了要掌握「铁证」——但我一时想不出有非得做到这种地步才能掌握的证据。市街的风景?外送所花的时间?话虽如此,这些事只要利用街景或地图APP的路线搜寻也就够了吧。实在不觉得有必要刻意派我亲自跑一趟现场,将实况录成影片。
不久,老板重新戴好厨师帽,一派轻松地说道:
「嗨咻」,我发出充满老人味的吆喝声,跨上车垫后,照着老板的指示,完全化身为外送员,用力踩着踏板。
我呼吸急促地问道,林田先生垂成八字眉,一脸为难的神情。
「决心?」
我隐瞒详情,用老方法,掏出几张钞票,他这才嘴角上扬,就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Ⅰ和Ⅱ,两栋都要。
——而且这也是这次的关键字。
这时,眼前一楼部分的墙面上,低调地装设一块写有公寓名称的板子,与写着「招租中」的看板并排。
林田先生站起身,问我要不要再来杯咖啡。
他下达这样的指示,究竟有何用意呢?为什么要刻意拍摄公寓的名称呢?我偏着头感到纳闷,这时,我不经意地望向一旁写着「招租中」的看板。上面写有前几天我接洽的房屋仲介公司的名称以及联络方式。
明明就只是照着外送员可能会走的路线走一遍啊?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房租比较便宜。
终于骑上坡道顶端,道路变得平坦。地图APP上图钉所在的位置,就是前方了,但因为「定位偏移」的缘故,「中村公寓Ⅱ」不在那个地点上。
「啥?一百万?」
就这样,目前正准备在众多店名当中的一家——「汤品 诚」的商品品项中,追加写有「暗号」的新菜色。大概是像「已达异常水准的冬粉汤」或「已达异常水准的酸辣汤」这类的称呼吧。而价格就是这个案件的「成功报酬」。委托人想要知道答案,就非得点这道菜不可。就算价格贵得离谱,也别无他法。
不过——
在路灯的亮光下,我沿着空无一人的住宅街继续前进了约三十秒之久。终于看到我要找的建筑出现在右手边。由于它位在面向十字路的转角处,就算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外送员,想必也不会看漏吧。这是两层楼建筑,没有公寓大门之类的设计。一楼和二楼的共用走廊,谁都能进入,在现今这个防止犯罪意识高涨的时代,这样的设计令人敬谢不敏。
我将手机调成录影模式,装设在龙头上。
我来到一处缓坡,电动辅助器开始发出嗡嗡嗡的低吼声。虽然坡度不陡,但要载着我上百公斤的巨大身躯冲上斜坡,想必很吃力吧。道路两侧是一整排整齐划一的独栋住宅,不知从何处飘来像是咖哩的柔顺香气。
原本写的应该是「中村公寓Ⅱ」,但因为长年风吹雨淋,文字有部分磨损和剥落。现在只看得出「中 公 Ⅱ」。
这里是挤满上班族的新宿站四号月台。我站在候车队伍的前头,低头看手机。
——拜此之赐,Ⅰ和Ⅱ都近乎满租。
『电车即将到站』,车站广播如此说道。
背后传来列车通过的声响。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当然了,这里到「中村公寓Ⅱ」的路线,我也了若指掌。
——只要有人前来提出奇怪的询问,便向你报告,这样就行了对吧?
这个男人看完影片后,竟然如此断言。
我的任务就此结束。
「中村公寓Ⅱ」所在的区域,说起来算是呈现一个巨大的口字形,道路像填字游戏一样纵横交错。要进入这个区域,就像地图上所示,只有两条路,一是顺着刚才平交道的马路直行后往左转,二是像我现在这样,穿过地下道后往右转。
「嗯。」
「不过话说回来——」
我住惯的市街。
只传来通风扇嗡嗡嗡的呼号声。
我想起前几天和「中村公寓」的房东聊天时,他说过这句话。
听到这超乎想像的天价,我忍不住口水喷飞。我之前从未看过他开出这样的价格,这么高的价格,不可能下订。
我关闭地图APP,查看信箱。「中村公寓」的房东,以及房屋仲介公司没特别联络。这么看来,中午时造访「林田」的那名女性外送员,是我目前的重要线索。
结完帐,我离开「林田」。
6
——咦?这是怎么回事?
「有留下录影画面吗?」
就在这样的过程中,逐渐可以望见前方的平交道。栅栏降下,反复闪烁的警报机当当当地响着。这是「不会开的平交道」,在这一带恶名昭彰。尤其是傍晚五点半到晚上七点多这段时间特别严重,听说在这段时间里,有栅栏只开过一次的情形。有两辆轿车并排停在栅栏前,想必是不知道有这样的情况吧,真令人同情。原本照理来说,横越这处平交道是最短的捷径……
——好吧。
一个普通的外送员对这种事感兴趣,怎么想都不自然。这么看来,那名女子肯定就是老板的手下。
「就算是这样的价格,客户是否仍愿意下订单。」
我打开Beaver Eats的APP,毫不犹豫地点进「汤品 诚」的页面。
那天在商品品项中追加的「已达异常水准,料特多的韩式辣牛肉汤」,现在仍没人下订,低调地摆在页面上。这也是理所当然,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付那一百万日圆。
我感到一阵寒意在背后游走。
是第一次与老板见面时的那种感觉,但我现在已经笑不出来。那终究只是在吓唬人吧,反正只是嘴巴说说而已——现在我已不能像之前一样小瞧这件事了。
别铤而走险。
别背叛老板。
那个「训示」闪过我脑中,我决定再次回想那天的整个经过。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老板坐在我对面后,马上接着断言。
「就结论来说,那名接连十次来访的男子,并非外送员。」
「什么?」
「说得更明白一点,他算是『中村公寓Ⅰ』一○一号房的住户。」
「也就是说……」
「是送错地址。原本的外送员将商品误送到『中村公寓Ⅰ』的一○一号房,而不是『中村公寓Ⅱ』。那间房的住户,每次都会将误送的商品拿去女子那里。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会发生连续十次都是同一个人送来的现象——」
查看购物记录也发现,没有同样网路昵名的外送员,这也说明了这点。
而且——老板接着说。
「基本上,外送员向来都被时间追着跑。一来也是为了提高效率,多跑几张单,但还有一点绝不能忘,那就是避免得到负评。」
对吧?他以眼神向我问道,我点头应了声「对」。事实上,送餐到十五楼,如果不是搭电梯,而是用走的,因为这样而延迟,在工作现场也很要命。
「我调查后发现,即使在地图APP上输入地址,图钉落向的地点也会有点偏差。这对外送员来说,应该会是很大的压力。因为抵达现场后,还得徒步找出『中村公寓Ⅱ』的所在处。」
「你说得也没错。」
「就影片来看,『中村公寓Ⅰ』的板子磨损,只能看出『中 公寓 』这几个字。但可以轻易猜出它写的是『中村公寓』。也就是说……」
就在我开始松了口气时,紧接着下个瞬间。
不同的点和点瞬间连在一起。
——我在想,可能是因为我们的房号一样,所以送错了。
汗水沿着眉间滑入我圆睁的双眼。传来一阵刺痛,我就此闭上眼。
我一点都没感觉到老板的权威有丝毫动摇。
比菜刀锋利数倍的冷酷利刃,一把刺向我。
当然了,提供我这个题材的女子住处,既不是住在北区王子,也不是「中村公寓」。因此,她点餐的店家也不是「林田」。我编造这个谜团,看准老板的手下会与店家接触,所以才挑中那家「林田」。因为我和店老板很熟,可以多方请他帮忙。
被看穿了。
老板冷冷地注视着我。眉毛一动也不动,无比平静、严肃。就像屏住呼吸,要将罩在谜团外加以掩饰的面纱,仔细一片片撕下。
「他同一个时间,自己也点了Beaver Eats,这也有可能。他当那是自己点的商品,收了货,但后来才发现里头的商品不一样——如果是这样,他应该就不会跟外送员说『送错了』。」
「当然了,因为手头阔绰,至今仍睡不好觉——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不过,比照常识来看,实在不觉得这是不惜支付十万日圆也要查明的情况。至少我在那个阶段就已感到疑问。」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全部都兜拢了。
「现在她已经搬走,没再遇到同样的情况对吧?但为什么仍对三个月前的这件事这么执着?」
「你不记得了吗?」
「原来如此……」
该不会他已经……
我全身的血气就此抽离,心脏停止跳动。
「在你接到她下的订单之前,她一直反复下订、取消对吧?」
还有——老板眉毛往上挑。
「话说回来,打从一开始听到这个委托内容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该不会……
就只是这样的一个故事。至于同一位外送员连续造访十次,以及里头放进围巾的事,只是我为了让谜团增添魅力而添油加醋。
话说——老板单手托腮。
晚上六点半,她工作结束才刚返家,她点的餐点便送到了,但出现在对讲机画面中的男子却显得局促不安,如果是平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打开门,但这次她决定先询问对方的身份。
的确,这与前几天老板提出的条件完全吻合。
为了将这家「店」的真实样貌摊在阳光下。
「你为什么会觉得奇怪呢?」
——因此,那位外送员知道女子遗失围巾的事。
或者是——老板接着说:
「就算门铃响,送来一个自己不记得的商品,可能也会猜到是跟『Ⅱ』的住户搞混了。因此,和之前一样,他知道女子住在那里,所以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此收下。」
全都是我一手安排。
我马上想起那天老板给人奇怪的感觉。向来都冰冷、没有情感的天然双面镜后方,不知为何,旋绕着猜疑心,或是不悦感。难道是因为那时候他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吗?
「不只限于Beaver Eats,在餐点外送服务下,通常都会对点餐者传送送达通知。因此,要是实际发生像本案这样的事,应该会发生在收到送达通知后,餐点才送到的这种怪事才对。」
所以他才会下达「请拍摄公寓的名称」这样的指示。
然后我选中离「林田」不远的「中村公寓」,以它作为当时女子的住处。并事先收买相关人等。为了请他们暗中活动当内应。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这一生中最大的写作题材。
性急的外送员很可能贸然认定它就是「中村公寓Ⅱ」,而将商品送到「中村公寓Ⅰ」的一○一号房。事实上,餐点外送服务送错的情况不时会发生。同一个占地内有多栋公寓或建筑,更是常有这种案例。
确实有道理。
「可是……」
「不对劲?」我勉强挤出这句话,但全身依旧颤抖不止。
当然了,虽然没有证据,但也没有任何材料可以否定这项说法。只要这诸多条件吻合,确实能产生这样的状况。
「而他事前知道,住在『Ⅱ』一○一号房的住户正是自己喜欢的女子,他没刻意说这是『送错地址』,而假装自己是外送员,当面交给她。这当然是因为他认定自己能以同样的手法一再和她碰面。而原本就是订购者的女子,就算接受他将商品交到自己手上,也只会认为他可能是看漏了,没注意到这是免面交配送吧。」
不过——老板趋身向前。
委托这个案子的女子,和我是同行,也是一位作家,我们平时素有交谊,我信得过她,所以才决定请她帮忙。我就只是请她在现场念我事先准备的脚本,将它录进录音笔——就像老板说的,全是我一手捏造。
只能双唇紧抿,回望那「宛如空洞般的双眼」。
不过。
额头、腋下、背部渐渐渗出豆大的汗珠。
此外,如果误送的频率那么高,他应该能掌握女子常订购哪家店的商品。也就是说,「Ⅰ」一○一号房的住户,事先就已掌握女子是「林田」常客的这个消息。
我在慌乱中反问这么一句,老板冷哼一声说道:「你自己想想看。」
「接下来始终都只是我的推测,可能住在『Ⅰ』同样房号的住户,因为就住附近,曾多次看过那名女子。另外,也许是女子外出时,突然没围围巾,所以他推测可能是在哪里遗失了。不管怎样,他知道女子遗失围巾的事,而且和女子又不认识,这样的条件,『Ⅰ』一○一号房的住户全都符合。」
「你接受这项委托那天,陆续有人取消订单,近乎异常。」
「怎么说?」
「以此作为前提,我们彻底化身为外送员来思考看看吧。被时间追着跑,感到焦急……而抵达现场周边后,又得徒步找寻要前往的建筑。这时候如果遇上那块板子,会发生什么事?」
我正面与他目光交会。
啊——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总结来说,是你和委托的那名女子勾结对吧?」
「这种像是线穿过针孔般的奇迹,有可能发生吗?」
「此外,这始终也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不过,他肯定暗中对那名女子有好感。如果说他是跟踪狂……这有点语病,不过,从情况看来,他是假装误送,而一再造访女子的住处。」
「原来如此,如果是免面交配送,是会有这种情形。不过……」
我已无话可说。
我认为这是很犀利的提问,但老板对此依旧表情不变。
「哦——」
「的确。」
不过,有更重要的一点——老板端正坐好。
一秒、两秒。
这个男人果然不简单。
「所以我做了这样的猜测,这个委托本身该不会原本就是捏造的吧?」
——此外,女子就算看了外送员的长相,也不认识他,表示他与女子并非关系亲密。
「记得什么?」
我完全漏看了这点。
「他暗中对住附近的女子抱持好感,而且也知道对方的房号,还掌握了女子遗失围巾的事。而为了送围巾给女子,他事先准备了和『林田』同样的袋子和贴纸——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这话怎么说?
我话说到一半,马上便被他打断。
然后他先将误送自己家中的商品拆封,换成外观一样的纸袋,贴上同样的贴纸。就在这时,他放进了围巾。
对——老板的下巴往内收。
感觉情势突然转向。
「为什么第一次误送时,他不告诉外送员或那名女子呢?」
「咦?」
只有从我微张的嘴唇,逸泄出浅浅的呼息,发出「咻~咻~」的声音。
——呃,我……是住隔壁公寓的住户。
噗通、噗通,我的心跳愈来愈急。
画面中的男子猛然抬头,以略显紧张的声音回答。
不管怎样,这件事算就此落幕了。
——请问哪位。
「不过,如果是这样,还是有一点很奇怪吧?」
「为什么那名女子会想解开这个谜——这点我一直很在意。」
「这个嘛,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原因……」
老板摘下厨师帽,摆在桌上。
「我不得不说,这种情节很不合理。」
「那是宁付十万日圆的『订金』,也要解开的谜吗?」
「这能想出几种可能。首先是外送形式,它采免面交配送——他在家门前发现陌生的配送物,猜测这可能是误送,因而送到『Ⅱ』的一○一号房。这种情况下,他无法告知那位外送员『送错地址』。」
但这时候,我还是试着提出反驳吧。
话虽如此,这次的谜团并非完全都是虚构。是我在为了出版而找寻题材时,有位女性告诉我外送员误送的小插曲,我从中得到这个构想。
虽然口吻和刚才没什么不同,但不知为何,我感觉话中带有一股异样的杀气。
他根本无懈可击。
就是这样——老板的双眸射出锐利的光芒。
「我确认后发现,『林田』使用的外送用纸袋和安全贴纸,果然都是市面贩售的。他们是顺应潮流,最近才刚开始使用,而且要是刻意印上商标,又得耗费成本,所以才做那样的选择。也就是说,『Ⅰ』一○一号房的住户,事先准备了同样的纸袋和贴纸。」
「那的确是很奇怪的谜。一直都是同一位外送员前来,已达异常水准,最后还在袋子里放进围巾……这样实在太诡异了。」
「就是写有『中村公寓』的那块板子。」
「就算不是免面交配送,也是一样的情况。」
「当然了,这也不是会逐一确认的事,而且可能单纯只是那名女子漏看通知。所以光凭这点,难以一概而论。」
「那块板子?」
这也完全被他说中了。
我以为不可能会穿帮。
我万万没想到,会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曝光。
可是……
「你有什么证据?」我试着展开垂死挣扎。
的确,一切都像老板说的,确实是这样没错。但这一切应该都跳脱不出推测的范畴。
一听到我在情急之下提出的反驳,老板冷哼一声。
「你这句话就如同是招供一样,不过……我的确没证据。订单接连被取消,或许凑巧只是运气不好,而且就算我猜得没错,也不确定你是否就是主谋。」
然而……
「这个案件是你一手捏造,这事我有证据。」
「什……」
什么?
为什么?证据在哪儿?
老板没理会完全傻眼的我,一派轻松地补上一句:「因为……」
「这次谜团的关键在于误送——这是一切的前提。」
「对,我知道。」
「可是,以这次的情况来说,根本不可能误送。」
我不懂他的意思,只能默不作声。不可能误送?他也太有自信了吧?再怎么说,这种事也不该妄下断言。
真是够了——老板就像很想说这么一句似地,耸了耸肩。
「那么,为什么我敢这么说呢?因为她下订是在平日晚上六点到七点这段时间——不过,那个时间的行车路线,会被『不会开的平交道』阻挡。」
「啥?」
我举白旗,无条件投降。
——建议您要持续运动。
这确实是「铁证」。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恐怕会没命。
当我隐约快要猜出时,老板朝我点头说:「这样你了解了吧,就是这样。」
虽然我现在还无法掌握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只传来通风扇嗡嗡嗡的呼号声。
「……」
「然后呢?」
原来如此,我彻底输了。
「这时候该注意的是,要进入『中村公寓』所在的区域,有哪些路线。一是走出地下道后,横越右手边的儿童公园,重回原本的马路。但入口处立着杆子,用来阻挡单车或摩托车进入,要进入公园,内心会有点抗拒。已经在赶时间了,还要暂时先下车,从那里穿越,这肯定不会是优先选项。」
「APP的『路线搜寻』,最先会跳出的是穿越平交道的路线。这么一来,肯定每个外送员都会走那条路。但在平日晚上六点到七点这段时间,想送餐给那名女子,会被平交道挡住去路。」
别铤而走险。
也就是说——老板趋身向前。
室内悄静无声。
在我脑中盘旋的「训示」。
咚——一阵猛烈的撞击。
毫无表情的苍白面容。
而且——他的连续攻击没停歇。
好了——老板停顿了一会儿。
啊——我瞪大眼睛。
「不管怎样,至少你和『林田』的老板算认识,搞不好还是常客。对了,我看了你拍摄的影片,得知你来到『不会开的平交道』后,毫不犹豫地转进一旁的岔路。之所以会这样,也是因为你对那一带很熟吧?」
感觉在那之前,好像听到月台上传来许多尖叫声。
一时间,有个东西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突然感到肩头一阵重压。
化为「空洞」的双眸。
叭——传来警笛声,我的意识就此被拉回现实。
我顿时全身寒毛直竖。
「如果是这个剧情,则所有不对劲的感觉都能有合理的解释,而且也觉得不会相差太远。」
「这么一来,走出地下道后顺势直行,然后左转,采取这样的行进路线会比较自然——不过,这种情况下,先映入眼中的是『中村公寓Ⅱ』。」
啊——我失去平衡,往前踩了个空。
「你悟力真差。这种情况下,那位外送员不可能一直在那里等栅栏升起吧?尤其是当他不是开车,而是骑单车的话。」
「……」
虽然第一次看不容易发现,但外送员总不会就此毫无作为,一直在平交道前枯等吧。肯定会找寻通往另一侧的方法,然后很快发现那处地下道。
这句话同样一针见血,令我哑口无言。
仔细一看,湘南新宿线的电车车头正准备滑进月台。
「话虽如此,当然也不是百分之百肯定。这次的案子,有可能不是捏造的,而你也没有这样的邪念。」
我受了那么大的屈辱,当然不可能再到那家「店」去了。真的很遗憾,我这一生中最大的题材,只能就此取消。不过,我另外还有其他题材,所以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
不是有人碰巧撞到我,那可能是手掌。
就在我收起手机,准备重新背起背包时——
虽然文字大部分都磨损、剥落,但只要能认出「中 公 Ⅱ」,就可以知道它就是「中村公寓Ⅱ」,毋庸置疑。
「简单来说,为了设计我,你以『林田』和『中村公寓』当舞台,刻意准备了这套剧本对吧?事实上,听说你今天也在『林田』待了将近三个小时之久。而且好像和老板感情不错,极力想取得监视器拍到的画面对吧?」
——您现在不管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哦。
「我根据某个管道得知,你平时是当作家,好像有作品即将出版。题材是和外送员有关的种种——如果是这样的话,把这家『店』的事写进书中,想必会很有趣。」
那只手带有明确的意念。
「因为那里是面向十字路口的转角处,就算是第一次造访那个地方的外送员,想必也不会看漏吧。就算因为『定位偏差』,而得徒步找寻『中村公寓Ⅱ』,但只要抵达现场,应该马上就会明白『大概就是这里了』,更何况那块板子上清楚地留下可以判读『Ⅱ』这个字的形体。」
「因为附近有通往铁路另一侧的地下道。」
之前曾在我耳畔低语的对话。
叭——震耳欲聋的警笛声逐渐逼近。
我还是不想就这样白白地死去。虽然我不是特别执着要「活着」,但如果可以继续保有性命,当然还是希望能活下去。虽然我终于找到应该要执着于「活着」的理由……
为什么他要我亲自跑一趟现场,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更进一步来说,『中村公寓Ⅰ』就盖在它后面,如果是照刚才的路线前来,一时间会看不到。因此,不管是再怎么性急、马虎的外送员,就算没看到那块板子,直接来到第一眼看到的那栋建筑,也不可能会误送。」
我被压倒性的挫败感给击倒在地,只能始终保持沉默——
关于这点,我没有异议。
「这么一来,应该就会和你一样通过那处地下道。当然了,如果绕远一点,也有一座陆桥,但以外送效率来看,那样并非明智之举。」
我的身体从月台上飘了起来。
「你捏造委托内容,打算布局等我这边的人与相关人士接触对吧?」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你知道有外送员失踪吗?
原来如此,的确没错。
不过——老板将头发往后拨。
那天我确实被「不会开的平交道」挡住去路。而时间也正好与她下订(这是我的设定)的时间重叠。但为什么这会成为我捏造事实的证据?
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而且录影画面中也拍到了整个情况。
「以上就是我的看法。报告资料上也写着同样的内容。如果你觉得没关系,只要支付一百万日圆,就能下订。当然了,我的来历绝对不会因为这样就泄露。」
那天的田野调查在我脑中重现。
别背叛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