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ädikat TBA
如果说「酒」寓意着时间的沉淀
日后回想起我的大一新生活的不寻常插曲
是否能像贵腐酒甜味中的些微酸涩
带来恰到好处的平衡呢?
未曾想过葡萄酒能带来如此让人陶醉的
甜味与酸味的交织
然而酒醒之后
才知道藏在甜味背后的酸涩是多么强烈的后劲
时光飞逝,已经逼近学期末,在烦恼期末报告与期末考的同时,小芊还得应付学会方面的压力。
小芊告知昨天被女帝下最后通牒,希望在寒假前收到稿件。被强迫邀稿的滋味确实不好受,但小芊仍为了「小龟」的长远目标着想,不得不「被动」接受系刊的邀稿。女帝是我给前任系学会会长的绰号,以塔罗牌而言,正位的女帝象征丰饶的力量与创造,逆位则是正位的相反,也象征关系的不调和。从掌权与力量的角度而言,「女帝」是个很好的比喻,但小芊先前以讽刺的口吻提及逆位,不知道是不是暗指荆杭帮麾下系学会带来的不调和关系?
「小芊,决定投哪一篇了吗?」
「嗯,大概可以写完。」小芊轻声回应。
「大概?不是说丢国高中的读书心得敷衍就好?」我笑着问。
「上次掀了荆杭帮的丑闻,已经被盯上了,这次必须给个好文章来讨好一下。」难得小芊会在意荆杭帮……不过为了「既不打扰人也不被人打扰」这一原则,也就是所谓的「小龟」,我们不得不低声下气了。「对了,等一下去吃点东西吧!」
「喔,好。」我点头应声。想必又是甜点吧?
出乎意料,小芊带我去一家在闹区商圈里的高级酒吧。
「等一下……吃东西怎么变喝酒了?」刚刚窝在图书馆看书的我们还像个正牌好学生,现在被小芊拖来这种地方可像不良少年少女……喔不,不能这么说,毕竟这家酒吧似乎太高级。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来到吧台前,小芊选了靠墙的那个位子,我坐她旁边。先上来的是酒单,然而服务生又拿了一本菜单,打开来……
「第一次知道有人下酒菜是甜点耶!」我喃喃自语,整本菜单翻来翻去几乎都是西式点心。
「唉,果然妳什么都想要甜的。」甜酒再加上马卡龙,怎么感觉舌头的负担很大?喔不,是体重的负担。「对了,图书馆待了这么久,想到要生出什么稿子没有?」
「是因为摆烂前辈的加持吗?」我把不爽两字写在脸上。
「嗯,挺高级的。」我又喝了一口,有种令人欲罢不能的感觉。
「为什么她会分到我们这组啊?」假日我跟小芊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处理报告,照理来说报告能顺利进行,但这位「摆烂前辈」的出现害我们必须多花一倍的时间善后。
「不,不是要跟你计较,而是我绝对会让摆烂前辈……算了,没事。」小芊连话都没说完就低下头去收拾东西,我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你不吃点东西?」小芊问。
「什么密码?不是给了?」
终于来到史记的期末报告日,老师的习惯是当天报告完的组别在他讲评后直接给成绩,结果很意外我们这组是最低分。
等我回来,桌子变整齐了,小芊把看完的资料收进提袋,拿出自己的笔电整理报告。然而我正要打开笔电却发现桌子空间似乎不大够,一看,靠,桌上多了好几盘饼干。
「但是明明写加密……」我再开启信箱,靠,被骗了,「加密档案」四个字是小芊信件中自己写的内容,根本不是电脑判读的结果。「过分,妳报复心很强耶……」
「水果?」我再喝一口。「嗯,有点柑橘、莱姆那种味道。」
「啊这款到底是什么?」我闻了一下,似乎带有熟悉的香味。
「唷!刚才不是很凶吗?没差,反正档案加密,想要打开档案完成报告就拿点诚意出来。」小芊向后靠着椅背、翘脚,用锐利的眼神看我,手上拿着茶杯,玫瑰花茶的香气缓缓飘来,忽然带给她一种极度高雅的气息。但她眼神的锐利却摆明她不会轻易放过我。
「大概是女帝介绍的,不然他那土包子怎么会知道选这里?」小芊说完指着菜单上某一款酒,我不知道该选什么,只好跟她选一样的。招手叫服务生,我帮小芊念了「威利哈格酒庄白葡萄Auslese两杯」(外文我随便乱念一通)和「海盐巧克力马卡龙、水蜜桃马卡龙、黑醋栗马卡龙、薰衣草马卡龙、伯爵红茶马卡龙、太妃糖马卡龙、茉莉花茶马卡龙、紫苏梅马卡龙」(我点餐速度都快跟不上小芊手指的移动速度),我想了想,补上一句「各一个就好」。服务生满脸疑惑看着我们俩,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复诵一次餐点并收走菜单。
「妳怎么知道这么多?」我浑然不知小芊对酒的相关知识如此熟稔。
「调酒……唉,感觉就像给小孩子喝的啊!绍兴跟高粱才是正派吧!」泰博对调酒展现出不屑的表情。这时我转头正巧与死神四目相交,他本来还有点笑容,一看到我立刻转过头去避开我的眼神,就知道他一定也跟小芊一起喝过调酒!越想越气,但碍于室友们在场,我当然不可能当场发脾气。
「谁叫你什么都不吃就只喝酒,活该!」
「我……也不常喝酒啦,偶尔有机会喜欢喝调酒,反正就是酒精浓度低但是口味好喝的那种。」
「没错。感觉如何呢?」
「啊就之前许高彦请客的时候尝试过了咩!」
「我们不可能跟老师吵吧?」
「不可能!」我直截了当回绝。
「哪知道这么容易醉……」我酒量好像太差了,人家都说中文系必备功力是背诗、写作、挥毫、喝酒,无奈我「三缺一」,欲哭无泪啊!
「这什么?……啊……妳怎么这么快……」校务信箱收到电邮,一看,竟然是小芊寄的,这下可好了,我该如何道歉才能弥补刚才的失礼?「小芊啊,收到了,谢啰……」
「空腹喝酒本来就容易醉啊!胃里空空的,酒精一下去,吸收速度加快,酒量再好也容易醉倒。你下次还是吃完东西再跟来吧!」
「酒量不好吗?从啤酒开始练啊!」银评笑着。
不久,服务生把酒瓶拿来给我们确认,随后倒了两杯。
「嗯?什么?不知道,不告诉你!」小芊露出俏皮的笑容后一溜烟跑掉。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宿舍似乎在嘲笑我的失礼,明暗恍惚的街灯更是无意恩赐我光明,看来我还是等清醒一点再进去。
「蛤?我一直以为妳窝在图书馆是为了找灵感。」
「有啊,可是摆烂前辈是老师硬塞给我们这组的,可不是我让她来的。」小芊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更显得欠揍。当时分组的时候没人跟那位摆烂前辈一组,不知为何隔周上课时老师忽然把她塞给我们,说丢就丢,丝毫不给我们表示意见的机会。组员私底下说是因为我们期中报告成绩太高所以老师故意找麻烦,但我跟小芊怀疑是老师有意救她。
至于死神,上次为了「拐走」小芊的事闹翻了,此后他都尽量不跟我说话,我也装作没他的存在。我看了其他三个人,问:「你们喝酒吗?」
「蛤……老师真的是故意拿我们开刀吗?」我越想越不爽。
「喂,妳是专门来吃东西的喔?」我瞪小芊。
「不知道还点?浪费!你刚才不会念的Auslese是德文『精选』的意思,简单说就是精选白葡萄酒。」
我只喝酒,速度自然快了些,小芊则是像仕女品酒一般慢慢小口小口喝,并且慢慢地「玩弄」马卡龙。我拿出手机一边喝酒一边背诗经,虽说背〈将进酒〉之类李白的作品似乎比较适合现在的气氛。
「富贵的贵,腐败的腐,就是刚才提到的贵腐菌,那种超级超级超级超级甜的酒才是我最想要的,可是之前跟许高彦来的那几次都没喝到,这次酒单也没有,看来在国内要喝到这种高级进口酒还真不容易。」
「大小姐啊,没看到我焦头烂额忙着处理报告吗?」我不禁抱怨。
「你不是说我报复心很强?」
「谁的便当这么香?……喔,吃泡面喔!」卢正胜偏着头看我,似乎无法接受我公然在房间吃泡面的模样。
「东方宏旨先生,只顾着自己吃个爽也不约一下?」跟我同是中文系但不同班的室友李泰博每天吃四餐,最后一餐就是宵夜,言下之意是我这个无情室友竟然不跟他分享好东西。
「不,图书馆不是看这个,要投稿的我早就有想法了,图书馆找的是另一件东西。」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现在才懂老师的用意。」小芊非常淡定。
「喝啊!」正胜大声说。
「嗯?」看她茶喝光了、空盘一堆,应该吃饱了吧?她是想提醒我要记得买单吗?
「不要!凭什么抢人家食物?你又不请客!」小芊防卫意识非常重,用双手围住桌上两小盘马卡龙,双眼死命盯着我,我只好笑着摇摇头宣告放弃。
「嗯,让许高彦花了冤枉钱。」小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什么啊?我是说加密档案的密码啦!」我皱眉,下载了档案,一点开,不对吧?「不是写加密?怎么一点就开?」
「小东!」
「哪有?跟报复心根本没关啊!我是在寄给你档案之后才被你碎念,我看是你自己内心愧疚才会上当吧?」唉,就像被她拿无数块饼干狠砸了一顿,我无力招架,索性不回嘴了。
「你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好骗吗?」小芊窃笑。
「喔,没有啦,其他餐点也有。」小芊说着,眼睛仍是盯着菜单上各种甜点打转。
「妳一开始就指着一款而已,天晓得妳越点越多,这样吃下去会把钱包吃垮吧?」我瞪着小芊,她这次也太夸张,想必是被「死神」许高彦那混帐宠坏了。
搞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把摆烂前辈的垃圾稿润饰完成。她既不想上台报告,负责处理的部分却是交出「不知所云」的垃圾,甚至电脑的乱码都比她写的文句通顺。可是我一直犹豫书面报告最后一页的分工表到底要不要把她名字挂上去,就算要挂,到底该挂哪里还是个问题,或许我该增加一栏「帮倒忙」才对。
「好啦,对不起啦,那我……请客?」我看只有这个答案才能换来密码。
「蛤?」我下巴都快掉了。「妳被他灌醉喔?」天啊,内心的无名火开始燃烧,要是给我一把刀我回去大概会借着酒意把许高彦劈死在宿舍。死神被活人劈死,这真让人拍案叫绝!
「是喔……但我觉得自己……」我不好意思笑了笑,继续吃着泡面。
「我们这组口头报告并没有特别杰出,但书面内容绝对不会烂到排名最后。我们组别人马可是跟期中报告一样,除了那个。」小芊口中的「那个」,就是啥事也不做、一做就烂到需要别人出面善后的「摆烂前辈」。
「不然呢?」她回瞪我,随后用带有挑衅意味的慢动作把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咀嚼。我摇摇头叹气,不能跟她认真,谁认真谁就输了,于是把饼干盘移动一下,打开笔电继续干活。
「蛤?」报告都结束了还在项庄沛公?
「累死,老子不干了!」说是这样说,其实我只是要去洗手间。把电脑阖上,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热带水果茶,就往厕所方向走去。
「不了吧……对,不用。」我想到宿舍还有一包泡面,今天早上不知为何小芊丢给我的,回去吃那个垫垫胃就差不多了。「还是妳请我吃一颗?」我半开玩笑地问。
「嘿,这叠资料给妳,我要搞另一块。」我直接把纸本资料堆到小芊面前,自己打开笔电处理电子档。只见小芊照样卡滋卡滋吃着饼干,屑屑全给我掉在纸本上,真是受够了。
「啊不然你喝什么?」正胜疑惑地看着我。
「啤酒很难喝欸!」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对啤酒苦味的厌恶,反正就是非常非常讨厌就是了。
「啊密码呢?」
「虽然我不知道老师是不是用这种『奥步』来平均班上分数,也就是所谓缩小差距,但我们替摆烂前辈做了这么多,却拿到一样的分数,这本身就不公平。」小芊面无表情,但我坐在她旁边离这么近,多少能感觉到她情绪并非想像中如此平静。
「怎么可能,你真以为我笨到会浪费大把时间搞学会的烂摊子?」说完小芊把目光投向甜食,我以为她又要张牙舞爪了起来,却见她只是小口小口吃着马卡龙,非常温柔斯文。
「菜单上容量是固定的,你多付钱她当然乐意给你多倒些。」
「怎么这么丑啊?我哪时候这样粗鲁𫫇心?」𫫇心?张牙舞爪怎么会𫫇心?其实很可爱不是吗?「马卡龙是有层次的,先从外壳咬一口,再来连着内馅一起咬,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谁给你张牙舞爪?庸俗。」她说完用舌头舔了舔内馅,闭上眼静静品尝一下,再把剩下半块吃下。真让我大开眼界,原来她对待食物也有这么和善的一面。
「嘿!回家啦!」小芊猛力拍我的背,我吓了一跳,这时才意外发现自己睡着了。「喝醉啰?」她这么说让我意识到酒精的威力,现在头仍有点胀胀的,喉咙也有些刺痛感。
「好小气,我以为她会多倒一点。」我凑到小芊耳边说。
「妳以前来过?」
眼看愈来愈接近期末考周,大家为着期末报告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幸好「虾虎鱼跟枪虾」的互惠共生关系让我跟小芊都能得心应手处理。然而这次麻烦的是,「史记」课上偏偏有个大四的学姐成绩岌岌可危。
「你们早就吃过了吧?」我环顾四周,好几双眼睛同时盯着我。
「不会吧……这种店……」
「讲专业一点,它的原料是受到贵腐菌侵袭的果实去酿造,所以糖分更高,也带有热带水果风味。」小芊解说完,仔细闻着酒的味道。
「玫瑰花茶香味很浓但不是很甜,配上手工饼干非常合适呢!」小芊避开我的问题,只顾着解决眼前的食物。
「开玩笑的啦!跟妳道歉就是了。」我苦笑。天晓得小芊又要想什么花招来恶整我?
看她似乎没有想接下去谈稿子的事,我就换个话题:「为什么马卡龙妳不张牙舞爪地吃?就是……」我想了一下,学她以前那副模样,却换来白眼。
「本来以为你会付钱啊!」她用哀怨的神情看我。
「当然不行。但是我自有方法。」说完小芊就先行离去了。之前学期初她在学会办翻着历年系刊时也说什么「自有用意」,结果捅出了学术大黑洞,现在听她这样讲,我就知道后面大概没好日子过了。这后半学期几乎没碰到女帝,但愿她别再发觉我们俩哪里不对劲,以免我又遭殃。唔……可是这样想好像也不对,自从那次事件后我就知道小芊会主动出击,总觉得自己身边埋藏不定时炸弹,就看是荆杭帮还是小芊来点燃了。头痛啊头痛,我们原本不是与世无争的小龟吗?
「啊精选是多精选?」我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撇开刚入口的酸涩感不谈,确实能感受到令人舒适的甜味。
「吃过是指晚餐好吗?」王银评拿着时钟在我眼前晃两下。
「嗯,有诚意,放你一马。」小芊小口啜饮,把茶杯轻轻放下,才恢复正常的表情低头打字处理报告。
走在路上,晚风超冷,我终于能体会什么叫做「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可惜现在是冬风,超冷!若是歪七扭八走入宿舍,大概喝醉的事情会不胫而走,我努力让自己更清醒。
「哪里?」
「不喝啤酒不是男人!」银评露出得意的微笑。
「贵府?」你家府上那个贵府?
「你刚才『请客』两字就是密码啊!」
「『李太白』是酒仙,大家都知道吧?就别质疑了。」泰博很巧妙运用名字谐音。他真的是酒仙等级,非常会喝,只可惜塔罗里面没有酒神一类的牌。
「喔……抱歉……」我勉强把头从吧台撑起来,小芊看了直摇头,想尽办法把我拖离酒吧。
「所以这是晚餐吗?」现在也才六点出头,只喝一小杯酒加上马卡龙应该吃不够……啊算了,她也点太多了。我再喝了几口。
再搞了一两个钟头,眼看天都快黑了,我想回宿舍睡大头觉了。
「原料品种是丽丝玲,从德文Riesling直译过来,是莱茵河地区的一种葡萄品种。我们喝的这杯,是来自德国Mosel河谷地区的Riesling白葡萄,据说当地的页岩地形对于它独特口感的塑造带来首屈一指的功劳,这也是我中意这一款的原因。不过呢,我更中意的是贵腐酒。」
几天后我为了通识课团体报告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想要找个安静的空间思考如何收尾,带着笔电跟资料来到系办所在楼层。通常各系所办公室都会跟老师研究室在同一层楼,因此该楼层的公共休息区都非常安静,没有学生会想来气氛如此严肃的地方休憩,老师也不可能无聊到走出研究室几步在这一区闲晃。太好了,我能安静地处理报告,也能避免待在宿舍被室友的诸多诱惑搞到分心。
「欸,那不是小芊吗?」看到不远处的公共区域有两人在对话,应该是小芊有事询问老师吧,一靠近才发现是小芊跟史记课程的助教谈事情,唉,小芊矮成这样跟对方不成比例,我还以为对方是老师呢!但随着我脚步靠近,愈来愈能听清楚双方的语气,再怎么驽钝都晓得两人彼此带有敌意。我悄悄远离她们,躲在一个自认为安全的死角,可惜她们对话结束、助教进电梯后,小芊就转身把我从死角抓出来。
「你干嘛?」
「找位子做报告啊!」
「我又不是没眼睛。」她瞪着我手上的笔电。「我问你躲在这干嘛?」
「就……好啦我直接问啦,是不是出什么事?」
「你想听?」
「想。」小芊今天的对话模式有点儿怪,我总觉得会被设计陷害。
「那帮我一个忙。」
「喔……不是请吃饭之类?」
「当然不是,这次这个忙不用花钱。」小芊又露出俏皮的笑容。
「嗯,说吧!」不花钱不代表不是苦差事啊!我等着受死吧呵呵。
「这我先保留,日后总有用到你的时候,别以为能躲过。」说完她坐下,我把东西放桌上,坐她对面。
「那妳说吧!真好奇妳跟助教会惹出什么大事来。」
「我直捣黄龙问她成绩的事,就是摆烂前辈的那件。」
「喂!」我皱眉。「妳这只龟怎么愈来愈不听话?」哎呀哎呀惨了我,这次大概会被她害得更惨。
「没办法啊,我不能容忍分数被她搞烂。」小芊说出真心话。对啦,看她这样认真了一学期,结果只因为「天降灾难」让她分数被拖累,任谁也无法接受。我开始同情小芊了。
「好吧,那妳打算?」
「后面我就不能说了。」
「蛤?」又是要给我来一个「自有打算」之类的说法吗?我的天!
「更赚?什么更赚?讲来听听嘛!」我推他一把。
「对对对!史记期末……」他忽然嗨起来,但后面一串呢喃我又听不懂了。「……稳赚了……」好不容易听到这三个字。
「助教就是TA就是高级一点的工读生,还不是都用系上的经费?既然人事的『权』与『钱』都由荆杭帮操控,有名额想当然耳优先给自己的人。」
「我问助教成绩的事,一开始只说分数被打最低是不是哪里写不好,结果她就针对我开始刁难,这摆明她也是荆杭帮的人马。」
「没错,就在这儿,我跟史记助教谈判。」
「当然也不一定啦,老师叫我们自行阅读的篇章也是好考题不是吗?」
「她讲明了成绩出问题也会有荆杭帮来摆平,叫我别奢望能当掉摆烂的。」她边吃边讲话的神情既可爱又欠揍,或许我该为了她这次是吃巧克力、不是吃会掉屑屑的东西而满怀感恩。「然后啊」,她咀嚼了一下才继续说:「我回说,我知道学生成绩有异议最终会交由荆杭帮来审议,可是如果老师把期末考卷拿出来,她不及格就是不及格,铁铮铮的事实还是会当掉她。」
死神起初愣了一下,后来回头确认,顿时露出讶异的神情,无法相信是我在叫他。确实,自从上回诱拐小芊的事,我们应该将近半学期没说过任何一句话,正是所谓「形同陌路」。
「她死前有挣扎一下。」小芊忽然笑开怀。
全身不自在,继续看下文,啊,原来是上次那件事,为了听她跟史记助教谈了什么而答应要替她当奴才的事(笑)。都多久以前了,没想到现在才提起。
日后我多次问她,她总不愿告诉我当天谈判的结果如何,倒是死神再也不敢跟我说话,每次相遇他都躲我躲得远远的,大概是那天被我丢在面摊给吓到,不然又是被小芊恶整了。直到期末考最后一科考完,小芊满脸笑容凑到我桌边。
「喔喔,对啦对啦,有没有人买单最重要。」我笑了,随后伸手往盘子一抓,竟然扑空,满满的坚果在不知不觉中全被小芊啃食了。
「啊你整天在电脑前老半天,到底报告弄完了没啊?」我假意关心一下。
「今晚要跟人谈判,甜点有着落了,你别为我担心。」小芊微笑,但直到吃完这一餐她也没再给我更多资讯了。
「不告诉你。」说完他竟然趴倒在桌上。死酒鬼,重头戏还没聊到就阵亡了,我回去怎么给小芊交代?可是刚才太早问又怕他起疑。正当我苦恼的时候,死神嘴里仍吐出几字,看来还有一点意识。
「蛤?这里吗?」也太坑人了。
「哇,妳真够狠。而且从报告成绩来看就知道老师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Kabinett是珍藏的意思,这款的原料也是丽丝玲,跟上次的差别在Kabinett如果是微甜的话,酒精浓度比较低,省得你醉了没人买单。」
「这样啊……那妳怎么回?」
「为什么?我记得国外电影不都拿乳酪当下酒菜?」我很讶异小芊批评乳酪。
没想到是久违的高级酒吧。我确认一下钱包,要是她再给我像上次那样马卡龙点个不停,我绝对翻脸走人。
「妳真的有够大胆!」我再喝一口酒,这次与上次相比同样带有甜味,但感觉更顺口,而且喉咙的刺痛感更显微弱。
「天啊,妳说什么?」隔天中午跟小芊一起去餐馆吃午餐,谁知道她开动前头一句话就像投了震撼弹。
「就跟萨赫蛋糕那时候一样嘛,让明桐默认志坚就是以前的古源。」想一想小芊似乎很擅长利用对方潜意识的弱点。「那妳后面怎么办?」
噔噔!不久收到小芊回传OK的贴图,眼看时间不早,我跟她约明天到校再谈就先睡了。快十二点了,死神还没回来,要是死在面摊可麻烦了,但我不想替他收拾善后,就上床装睡,这也算是对他拐走小芊一事的小小报复。
「助教冷笑,说她跟许高彦不熟,但不论是谁都没本事在考前偷拿到老师的考题。我笑嘻嘻回她一句『可是摆烂的那家伙需要而且一定要拿到对吧』,助教就傻在那里。」
「她认为摆烂前辈还有期末考能拉回成绩。」
「啊考科有哪些?」我问。
「网上找不到考古题对吧?」
「反正我不会品酒,妳选什么我就跟着选,至于下酒菜……」我拿起菜单,想找个便宜的东西。「最便宜的好像是乳酪盘。」
「在讲故事之前我先问」,小芊喝了一小口酒,舔了舔嘴唇、对着酒杯露出满意的笑容,才转头看着我问:「你那天是怎么逃过一劫的?许高彦酒量应该比你好对吧?何况是喝你最无法忍受的啤酒。」
「过分!」我瞪她一眼,还是招手让服务生再送上一盘。
我凑到他耳边说:「喂,史记期末考……」
「不然……啊,竟然还有一个更便宜的!」我得意洋洋地指向「小鱼干花生」。
「赚什么啦?」我急了,他却闭着眼像傻子一样笑着,真的醉了,我完全没有办法应付。
「都几岁了还考注释?」一想到国中高中的国文课都要背注释就头痛,尤其很多变态的老师竟然要求一字不漏把课本的解释背下来,这怎么会是理解古文的正确方式呢?一群无脑的家伙误人子弟。
「不是,我后面补上一句『许高彦说是帮学姐拿的,那个学姐就是指摆烂的那家伙,别以为我不知道』,然后助教开始跟我鬼扯,说我没证据证明许高彦替谁偷拿,人一心虚就整个气势都弱了。」
「靠这个。」我笑了笑,拿出一包湿纸巾。「我并没有把啤酒真正喝下肚,而是用纸巾擦嘴的时候顺便吐掉,虽然浪费但这招可是跟调查局的人学来的。」我得意地说着,毕竟以前听在调查局任职的邻居大哥说为了查出弊案常常得当「酒家男」,于是发明这招,既能避人耳目又不担心爆肝。
「史记的……我印象中没有。」
「好啦,不跟妳抢,整盘给妳吃,快告诉我答案啦!」我刚说完小芊就整盘抢去,拿到胸前静静地啃食。
我简单回个「有何吩咐」,没想到她竟然回我「跟许高彦:吃饭喝酒喝到醉,陪聊史记期末考」。这什么该死的任务啊?我悄悄回头,许高彦似乎正在赶报告,看他猛抓头猛打字,可能遇到了瓶颈。我本来想追问详情,打字还没打完小芊就传一句「我要吃晚餐了掰」,看来多问她也不会回我。如果搞砸了呢?嗯好像不会,小芊一定有设计过,就像上次设计我那样,所以根本不用担心我搞砸,反而只怕我没搞砸她就没得出招了。期末一忙,我什么事都容易忘,但上次被她恶搞的事,我看是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至今仍心有余悸呢!
「哈,告诉你还有更赚的,哈哈……」他又拿起啤酒来喝,结果空了,我把我喝剩半罐的给他。
「赚?怎么个赚法?」
「谈判?」我整个人精神都来了。
「干嘛?才刚把考卷交出去,妳这副嘴脸是要炫耀啥啊?」我斜眼瞪她。
再回头看一下死神,他似乎陷入报告泥淖,其他室友正巧都不在,这样我约他应该不会引起风波。在内心默默从一数到十,鼓起勇气,说声「嗨高彦」。
下下周就期末考了,我吃完晚餐后在宿舍整理档案。拿出行事历逐一检视期末报告跟其他作业的情形,没想到还真的全部完成了,只要全心全力准备期末考就好。手机忽然一声响,是小芊的LINE耶,令人诧异,谁知道第一句就是「该还债啰」。
「故事……不要不要不要,千万不要!」天下没白吃的午餐,谁知道这故事听下去又要花我多少钱?
「我直接说许高彦『认了』。」
「考科?」他眯着眼想了想,「啊啊,爽赚了,就史记跟经学而已,哈,赚到了……」看他笑的模样估计已经喝醉了。
直到整盘吃完、盘子放回桌上,她才满足地笑着继续说故事:「第三句话是关键。我说老师不是荆杭帮的,再怎么愿意让那家伙低空飞过,也不可能容许作弊的情形发生。一旦按照校规惩处,就算期末考满分也game over了。」
「嗯,很有可能啊!而且注释也是很好的考题。」
「所以妳是从她默认的模样认为妳的推断是正确的吗?」
「蛤?认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妳今天又喝丽丝玲?好啦好啦给妳选,但是不准给我翻马卡龙那几页。」我把菜单交给她。最后我们点了罗伦思酒庄Kabinett配一盘蜜汁坚果。
「我只有说要告诉你出什么事,可没答应说我要做什么事。」
「我只回一句『那摆烂的家伙快要被当了对吧』就陷入僵局了。」哇赛,小芊难得一针见血地对别人说重话。
「快讲故事。」我拍拍口袋钱包,示意我会乖乖买单来换取精彩的故事。
「他偷拿老师出好的考题。」
「就赚……赚就对了……」过没多久打呼睡死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再套话,只好付钱闪人,理所当然只付自己的那一餐。回宿舍把经过简单LINE给小芊。
「不是花妳的钱妳当然不会心痛啊!好啦好啦走啦走啦!」
「别紧张,又花不了你多少钱!」她开始撒娇。
「所以助教都同意了?」
「修理是没有啦,只是想办法帮妳逼他说话。」
「那天晚上场景也是这儿。」
「就被一群猪队友拖垮了啊……」他后面口齿不清地说着,可能是在骂那些鬼混的组员。可天晓得他自己在别人眼中会不会也是同一个样?
「嗯,看来你挺聪明嘛!」小芊开始吃坚果。这种撒了糖粉、覆盖糖霜的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健康。我也抓了两三粒,其实味道还不错,拿来垫胃应该比较不会那么快就醉了吧?
「感觉好没气氛。」
「今天该点什么呢?」小芊看酒单看了好久。
「事情是这样的,我跟助教约在这里,说要谈考试的问题。助教原先断然拒绝,结果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她最后同意过来。就跟今天很像,我们边吃边喝边谈,只是我那天选红酒,所以点小鱼干花生配来吃。小鱼干配上红酒,正好盖过涩味,那个花生上面洒有香蒜跟盐,真的是人间美味!你能想像那种咸味恰到好处的口味吗?完全不会有太咸或让人觉得口渴的感觉。喔当然,饭后还追加许多甜点。」
「嗯……时机还没到,不能告诉你。」小芊这次不再要求什么,而是真的不愿说,我也就不勉强。
「赶报告很辛苦吧?出去吃个饭?」我把东西收妥,起身等他回复。
「妳还真敢讲,申论题又没标准答案,荆杭帮随意一招覆雨翻云手,也够让老师冰与雪周旋久了。」我笑着摇头。
「随便路边摊吃一吃、配一杯啤酒也是个享受,反正再撑个两周就寒假了嘛!」我拉他进去超商买了好几罐啤酒还让他出钱,接着去小吃摊吃蚵仔面线。
「那……第三呢?」我小声探问。
「就这样?」怎么才一句?结果小芊停下来竟是为了往嘴里塞巧克力球。
「那……那……妳愿意告诉我哪些?」
「没事,只因为我不吃乳酪。」什么嘛……
「嗯,没错啊,除了事先看到考题,还有什么方法能保证稳过?」小芊小口试了一下温度。「有点烫,你别一口塞。」在冷天来一碗热呼呼的贡丸汤是个不可多得的享受,小芊应该是清楚我在冬天面对热食的狼吞虎咽的坏习惯,才会给我这个提醒。
「助教吗?但是老师给了这种成绩,看起来就不像是荆杭帮麾下的,怎么会这样?」
「妳是指说有标准答案的问答题之类的吗?」我心头一惊,要是真的如此,我瞎掰唬烂的答题技巧就派不上用场了。
「又不是喝红酒,小鱼干的油脂是拿来压红酒的涩味。丽丝玲是甜的耶!」小芊抱怨。
「我先说明摆烂前辈必要拿到考题的原因,第一是不拿会被当掉,第二是考题应该不会是申论题,到时候没办法让荆杭帮给她改成绩,第三……」小芊抓起几粒坚果往嘴里塞,又开始吊胃口了。
「喔……可以……」他有点措手不及,草草收拾东西,拿了钱包、外套就跟着我出门。「吃什么好呢?」走在路上,死神问着。
「那后面妳们唇枪舌战是?」
「没错,所以后续就开始谈判。」
「所以你觉得老师会想出什么题目?」
「我先跳开话题,你怎么这餐没吵着要吃甜点?」我好奇问了一下。
「再一盘?请我再吃一盘我就开始讲故事。」小芊睁大眼睛看着我。
「羡慕你耶,老兄!」我大力拍他肩膀。
「喔……」我点头应声。我觉得小芊其实可以考虑写饮食文学之类的来出书……啊出书好像太夸张,写部落格或放脸书好了。
「我说我可以装作不知道偷考题的事,而且绝不说出去,可是要答应我三个条件:第一是让老师还给我期末报告应有的分数,第二是那餐助教付钱。」等了许久小芊却只是喝酒都不说话。
「先这样,不打扰你了,好好做报告。」小芊忽然留下这样一段话就离开,我也没法多问什么,只是默默祈祷她不要给我惹出灾难。
「好啦,我知道你对吃没兴趣。言归正传,我一开头就丢给助教难题。这还得谢谢你帮我修理许高彦。」
「跟考试无关,你想不想听故事?」
「其他都是报告交差,不用看书当然赚啊!」
都不知道酒过几巡了,死神已经变酒鬼,神智恍惚、满脸通红,可惜我没镜子照照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颜色跟表情。桌上一堆湿纸巾,真佩服自己想到这个好方法,而许高彦那个蠢货当然不会知道这些道具的真正功用,想必他会以为是拿来擦拭不小心弄倒的些许汤汁。
「真的假的?妳没证据也敢这样跟她讲?」小芊怎么不怕被助教戳破谎言?
「啊,妳想赌摆烂前辈不会认真阅读指定篇章对吧?可有好戏看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概念。」我也笑了。
「她跟我要证据,应该是为了跟荆杭帮交差,就像她突然赴约大概也是荆杭帮指示的。反正我说能给她看但不会交到她手上。」小芊从口袋拿出一张小纸条给我:「我说这就是许高彦酒后吐真言的证据。」
「这啥?」我看了老半天,「欸,这不是……」
「嗯,我拿给助教,她看了一下马上说『许高彦的手机,妳还真的骗他出来喝酒』……」小芊开始学助教咬牙切齿的模样,我笑到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好啦好啦别闹了,她能一眼就看出许高彦的手机就说明她心虚了,说什么不熟都是骗人的。」
「而且我多给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说要是她到这种地步仍不愿接受三个条件,我会把她帮助学生偷考题的事情公开,光这一点她连硕论都来不及写完就直接被退学了吧?」小芊满脸胜利者的得意。
「嗯,确实,没有助教的协助,一般学生哪有本事偷考题呢?」
「而且老师不是LKK唷,他可是把考题档案存在电脑,偷开电脑窃取档案都可能是刑事犯罪了。」小芊愉快地喝酒,最后一饮而尽。
故事本来该到此结束,但我越想越不对劲,看着手上的纸条,脑袋思路不停运转,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小芊。」
「嗯?该走了吧?」小芊收拾东西、提起包包,正等着我结帐。
「这张纸条是这家酒吧的收据。」
「对呀!」
「这结帐日期跟时间可厉害了,不就我跟妳来喝丽丝玲的那天吗?为什么上面是许高彦的手机跟会员编号?妳该不会又揹着我做了什么?」我惊呼。
「你也别白目了,没报许高彦的会员资料我怎么能轻易骗过助教?而且会员有折扣耶!」
「啊……妳也太阴险了,妳那天丢给我泡面就是为了让我卸下心防吧?」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啦啦啦。」小芊一脸装蒜貌。
「因为妳给我泡面啊!给了我泡面,我就不会想要在酒吧加点,然后就这样被妳灌醉了。」我抱怨。
「说你白目还真的白目!还我钱!」小芊忽然伸手到我眼前。
「还钱?什么钱?我哪时候欠妳钱?」我傻了。
「那天你喝醉了哪时候有本事活过来买单?等于是我请你喝那杯丽丝玲耶!钱还来!」
「要我原谅不是不行,那一杯丽丝玲买你下学期当我奴才。」
「奴……才?」不知为何,我脑中浮现头上长出双角、背后长出尾巴并且手持三叉戟的恶魔版小芊,一脚踏在身戴枷锁、跪地求饶的我头上。
隔天是寒假第一天,我闲着没事滑开手机看脸书,意外发现系学会的粉专贴出一张公告,内文我还没细看,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斗大几个足以吓到令人心脏病发的字眼:恭贺 一诚张芷芊/东方宏旨代理正副学会长。
「放心啦,没什么苦差事,不过就虾虎鱼跟枪虾的进阶版。我改天再告诉你详情,我要回去享受寒假了,掰~」说完她迅速溜出酒吧,我也只能乖乖去结帐。一杯丽丝玲换一学期的苦工,划得来吗?我不禁苦笑。
「啊……还请高抬贵手。」我脸都绿了,不得不低声下气拱手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