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开头东方宏旨说,他跟张芷芊的关系像「虾虎鱼跟枪虾」吓到了,这部作品没有《白夜行》的阴暗(虽然爱吃美食、聪明慧黠的张芷芊,跟担任忠实工具人兼搅屎棍的东方宏旨也是青梅竹马),反而让人想到《新参者》中,新鲜人身处陌生环境下逐渐适应,并解开其中一个个谜题的过程,还伴随着像蓝莓蛋糕、萨赫蛋糕、清酒、贵腐葡萄酒之类的美食,加上张芷芊时而挖苦、时而赞叹的感想。
(虽然以大学生的标准而言,这对男女主角会不会吃得也太好?)(笑)。
和以刑事案件为主线的推理小说而言,本作以解开校园生活中的秘密跟冲突为主线,对于看腻杀人放火,想看看推理小说除扶老太太过马路外,还变得出什么把戏的读者,或许是个不错的尝试。
——推理小说家•高云章
虽然只是一种个人观察,但在柯南•道尔创造出福尔摩斯跟华生的搭档之后,这种一人机敏、一人呆愣捧梗的形式,似乎能够完美地复制到任何地方。
本作亦是如此,张芷芊与东方宏旨这对有着深厚交情与「默契」的双人组,同样在名为大学的青春泥潭之中,面对着一般人难以想像、或者是早已习惯的日常。
正如本作不断地使用甜点与酒作为贯穿全文的主题,以及在明暗比喻上的使用。绝大多数的人们仅仅关注着甜点上的奶油,抑或是蛋糕上的蓝莓。甜味是直观品尝得出的滋味,但是简单直白,就像是一种催眠。
但在视角之外,在外表之下隐藏的算计与妥协。却也提供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宛如初尝美酒,苦涩而难以想像。
如同我们会选择妥协,也会选择站出来试图改变掌舵。
即使结果充满苦涩——那也是青春的一种面向。
——青春文学、轻小说家•惯看春秋
这是一本很美味的小说,却同时包含了甜美与疼痛。不过,书名一开始就警告过读者了,不是吗?
我喜欢书中的情感如此真实,因为所有关于细琐的茫然与刻痕,都描写得如此准确,且完美地结合了推理。然后,又在推理中融入了料理。
每篇尽是各种甜点香气,从其给予的灵感诗句出发,结束于食谱的统整。轻巧、可人,却藏了无数复杂的「心意」。
果然青春与解谜都离不开甜食的补充。就像书中提及的「海葵跟小丑鱼。」(虽然后来变成了「虾虎鱼跟枪虾」),总是互利共生、相辅相成。
我想这本书最迷人的点,并不是因为其以甜美的疼痛来叙述青春的无垢茫然;而是以青春的无垢茫然,去叙述那份甜美的疼痛。
——小说家、艺术总监•班杰明
蛋糕里的政治寓言——《甜与酸的况味》导读/白帽子
白帽子
小芊指使小东时会隐瞒资讯,讳莫如深,她自己私下采取行动,成败如何,她也守为机密,绝少及时告知。
又像是小芊想吃著名餐馆的「鳗重」,她先是跟小东说:「我推荐一家连你都一定听过的必吃美食餐厅,那你请客好不好?」这明显是以虚换实、交易不公,令人哑然失笑。小东拒绝后,小芊一计不成又有二计,说:「我跟你换条件,日后荆杭帮的麻烦事都由我来扛,交换这餐你请?」这听起来以大易小、以重易轻,对小东划算极了,可小芊抗击荆杭帮时,本就喜欢采取秘密行动、「自己慢慢查」,根本就不算优待小东,更何况只要情势所需、小芊央求,小东绝不可能置身事外,所以这种条件交换,纯属空头支票。
她的原话曰:「这块蛋糕虽然外表很平凡,假若内馅很普通,也不会令人讨厌,因为这就是它原本的模样,不会因为消费者的要求而特地改变自己。小龟也是这样,做平凡的自己,既不打扰人也不被人打扰,同时也不摆烂。可是啊,这块蛋糕的内馅草莓酱太惊为天人了,我觉得这是它努力做好自己分内工作的表现。换句话说,只要我做好自己,不去呼应外在多余的要求,有时绽放自己努力的光芒也挺不错的,既不打扰人也不被人打扰的小龟就是这么简单。」
要言之,资讯就是权力,小芊在这方面是大权独揽、滴水不漏,将资讯垄断得很彻底。当然,她未必是有意识地施展权术,但她的天赋与性格如此,「心机很重」,就不期然与权术暗合。
可实际考察两人互动则刚好相反,小芊分明是虾虎鱼,小东才是枪虾,盖枪虾是盲目的挖洞工人,而虾虎鱼是心明眼亮的哨兵,所以枪虾对事态一无所见、一无所知,只能全心信赖虾虎鱼提供情报,这岂不是跟小芊惯于垄断资讯若合符节?再者,枪虾是出卖体力,虾虎鱼贡献的则是视力、注意力跟判断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两者的地位并不平等,这跟小芊向来单方面指挥小东也如出一辙。
由于小芊调教有方,小东对请客已经习以为常,外人可能把小东当成冤大头,小东却视请客为亲密关系的一部份,甚且发现自己离不开小芊,自忖「我知道我并不是必要依赖她的,可一旦习惯了共生,就很难放弃虾虎鱼或枪虾的身份。」小芊说小东在华光中文系是「来到了『异世界的同温层』,简单来说就是在女生众多的异世界中选择只跟男生同温层里的人做朋友」,其实精确来说,小东真正的同温层、舒适圈,就只有跟小芊的两人世界。按他的理想,两人最好是像虾虎鱼跟枪虾一般窝在洞穴里,闭关读诗。
由于小芊心防坚实,近似法家君主的虚静神秘,小东的处境往往是「始终被蒙在鼓里,手头一点资讯都没有」,甚至跟赵依晨吃了顿饭,小东还感到「一餐下来我忽然觉得我认识祭司的程度远远超过认识小芊」。为了获悉小芊的心思,小东唯有不顾「非礼勿听」,偷听她跟「愚者」学姐的晤谈,只因「只有当我不在她身边,她才会对敌人说出真心话吧?」小东的两位室友旁观者清,李泰博说有些事「这必须副会长大人您自己去体会了,我想会长大人也不可能会亲口回答你。」王银评更犀利,说小东虽然跟小芊「每天黏在一起,对方却什么事都瞒着你」,可谓一针见血。
这其实就是一个隐士的悖论与悲剧。越是想当隐士,反而越是显眼;越是想边缘化,反而越成为话题中心;越是屏除物欲、注重修养,就越是特立独行,越是无法隐于无形。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小东以边缘人自居,还断言大学班级疏离,「就算消失一整个学期同学也不会发现」,但实情刚好相反,小东等闲在宿舍外街灯下跟赵依晨独处,宿舍就视为「惊天动地的新闻」,传出流言蜚语;他从酒吧归来,也自知「若是歪七扭八走入宿舍,大概喝醉的事情会不胫而走」。真是边缘人的话,又哪会有什么个人动向能不胫而走呢?可见他想龟缩角落、不欲人知,却事与愿违。热闹的校园难有隐士栖身之地。
小芊形容她跟小东的关系像「虾虎鱼跟枪虾」,小东起先不确定自己是何者,但「女帝」学姐指名「张芷芊留下」时,小东代小芊回应,并自认为「危急情况下我发挥了虾虎鱼该有的功能」。随后两人要去系办,小芊却走往校门口,小东赶紧提醒她说:「喂喂往哪走?洞穴在这边!坏枪虾。」亦即小东以虾虎鱼自居,把小芊当枪虾。
就是小芊这样的饱学之士,才会以古典文学为「终极目标」,甚至不惜高分低就。她向往的是「在课业上让自己收获满满,并且让自己的学会发光发热,这样的大学生活是多么充实又多么有意义」,而她之所以抗击荆杭帮、夺取系刊的主导权,也是为了拨乱反正、力挽狂澜、重振荣光,大有「舍我其谁」、「先生不出,如苍生何」的气概。
但诸君不要被小芊可爱的外表所蒙蔽,其实她算无遗策、「多智近妖」,还精于权术,能跟强大的荆杭帮明争暗斗、相互利用,是一个狡猾的「小恶魔」。小东对她观察最多,说她「擅长利用对方潜意识的弱点」;「愚者」学姐跟她交过手,评语是「心机很重」。
像小芊吃完棒棒糖了,就把「空无一物的棍子跟包装纸」递给小东,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指,说:「垃圾桶。」让小东扔了。明明两人都在垃圾桶旁边,她大可自己去扔,偏偏要假手小东,而且非但没说一个「请」字,连句子都没说完整,任由小东「揣摩上意」、「领旨」执行,仿佛是老板对员工的服从性测试。
最典型的事例就是她跟助教谈判告捷,夺取了正副会长的权位,可这等大事,当事人小东「多次问她」却未能与闻。等她主动约去酒吧透露内情时,也不肯开诚布公,还得小东挤牙膏式地打听,每奉上一盘蜜汁坚果,她才讲一段,连请三盘,她才讲了个大概。这情景就好比西部片去酒吧找酒保问情报,每塞一张钞票,酒保才说一点,给得多,听得多。即使如此,小芊三盘坚果吃完,也没讲出最重要的事情,即小东已经「黄袍加身」,内定为副会长。
但小东当局者迷、「情令智昏」,屡屡接受这些空头支票,甚至自己也认为公道。像是两人同组,小东预期的分工是「要应付女生就由她去吧,处理麻烦的资料再丢给我就行」。可仔细分析的话,不管有没有小东,小芊不是本来就得应付同学吗?但没有小芊,小东却未必得「处理麻烦的资料」,双方的付出并不对等。
君不见小芊的瞳孔像猫咪,缩放幅度惊人,睁大眼睛还能占到脸部2/3的面积,此乃天生异相,是天命、德行的象征。眼睛殊异作为圣人的特征,其来有自,造字的仓颉面生四目,至善的虞舜目有重瞳,小芊潜心古典文学,要光大文化,其眼睛也承继了古代政治神话的遗绪,不足为奇。
综观小东在各种「外交场合」、「出使任务」的表现,恰恰是诵诗三百却不愿专对。他跟「吊人」李文彬、「祭司」赵依晨等人聚餐,是故意装傻戳破真相;找「死神」许高彦喝酒套话,是用湿纸巾使诈;要亲近「愚者」高惠心学姐,是靠他自己写的新诗〈雨中的永东桥〉;跟「女帝」谈判,几乎全由小芊应战,他只是在旁掠阵;连向同学自我介绍,他都是背诵小芊捉刀的讲稿。诸如此类,《诗经》并未派上用场。
跟其他校园推理比起来,《甜与酸的况味》独特的况味在哪里呢?答案是它「表里不一」,乍看之下是香甜可口的蛋糕,复以青春推理故事的糖霜,一刀切开,却是立意深刻、风味浓厚的政治寓言,坊间几无竞品。
至于小芊对小东的心意究竟如何?言为心声,从她的话语中也能看出端倪。小东说许高彦约走小芊是「诱拐」,小芊则说赵依晨约走小东是「投怀送抱」、「袭击」。两人的说词完全是异曲同工之妙,似乎小东说小芊「习惯性地躲在我背后」,也未必单纯是因为175公分的青梅竹马很适合挡风。
小东对小芊的印象是她以「既不打扰人也不被人打扰」为愿望跟口头禅,这只能说是他过时的论断。自小芊升学以来,只明确讲过一次「既不打扰人也不被人打扰」,远远称不上口头禅,重点是她当时主张的「小龟哲学」跟小东的理解颇有出入。
诸君要知道小东并非聪明绝顶之士,不像《射雕英雄传》的黄夫人能对《九阴真经》过目不忘,光是同班师生29个陌生人的姓名、长相,小东就坦言记不太住,但他背起诗来却别具天赋,非惟专心致志,而且效率绝佳。
小东的一大特征,就是钟爱《诗经》。开学当天午间,他打开手机的电子书背《诗经》;翌日校园巡礼在林荫大道休息,他又背起《诗经》;听讲,他背《诗经》;上酒吧,他背《诗经》;去日本餐馆,他背《诗经》;跟「女帝」学姐谈判,如此非同小可的场合,他逮到空档照样背《诗经》。全书他背《诗经》凡九次,乐此不疲。
盘点校内各色人等,荆杭帮有「侍从理论」的权术,却缺乏理想,徒然滋生腐败,无从创造价值;小东有避世远祸的理想,但除了捉弄李文彬、灌醉许高彦之外,谈不上什么权术;至若李文彬、许高彦之辈,庸庸碌碌,似乎既无权术,也无理想;唯有小芊兼具理想与权术,才能施展手段、扭转乾坤,恢复系刊的清朗,让理想付诸实现。小芊之于系学会,宛如天降真龙、临危受命,无怪乎能直接略过选举,空降大位,连身边的小龟都「鸡犬升天」,一并荣升。
《甜与酸的况味》的叙事者「我」是华光大学中文系的新生东方宏旨(以下称「小东」),他身高175公分,人高马大,天生脸盲,不擅跟女生相处,奉行「角落小乌龟」原则,不愿打扰人,也不愿被打扰,近乎校园中的隐士。
另一个让人大开眼界之处,是小芊静若女童,动若猛兽。她恼怒时先后两次把系刊丢到小东脸上,还用酒单往小东头上砸过两下。莫忘了小东乃昂藏七尺之躯,高达175公分,而小芊不过140公分,体格悬殊,可是她每次出手,例不虚发,异常凌厉,娇小的身体里饱藏了旺盛的能量,小东甘拜下风。
小东热爱《诗经》却不喜诉诸实用,充分反映了他仰慕文化、疏远政治的隐士本色。在文学评论社的摊位前,他不关心社员写的评论,迳自看向桌上的经典名著;到了古籍阅览室,他欣赏展示柜的藏书,发思古之幽情,想着这些书「很多是民国初年上海复印的珍贵书籍,要是我能生在那个年代该多好」。他一点也没想起那个年代战乱频仍,读书人朝不保夕。他小学时读过《战争与和平》,简直神童,可是他似乎「目无全书」,只关注「和平」与文化,回避「战争」与政治。他以前的邻居是调查局人员,他还因此学到了一点办案诀窍,这也正是他个人的写照:跟政治、争斗比邻而居,增益了见闻,却没有腐化。
他自述「我以前就一直想好好把《诗经》背起来,……现在进中文系了,总算能一偿宿愿」,所以他是进中文系才从头开始背《诗经》,时日未久,但他甫开学就背到了〈何彼襛矣〉,这可是《诗经》第24篇,进度惊人。
总之,小芊为了自己的理想、理念,是英勇无畏,浑不忌惮打扰人、得罪人的,即便荆杭帮神通广大,她也「威武不能屈」,强调「但无论如何我不可能让我的文章刊在烂掉的系刊上,这一点绝不妥协,小龟的草莓果酱绝不能烂」。
小芊虽然惯用权术,还会对小东施暴,但撇开这些不谈,她志向高远,颇有抱负,而且多才多艺,吹笛、唱曲、撰文无不精通,是中文系的大器之材。值得强调的是,由于小东爱背《诗经》,形象鲜明,所以我们很容易忽略了小芊对《诗经》的娴熟不在小东之下。证据是小东才自称背到〈何彼襛矣〉,小芊就答以「曷不肃雍?王姬之车」,这两句乃至整首诗都甚是冷门,绝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等等可比,小芊能脱口而出,其熟读诗书不问可知。她还自称「我对《诗经》的兴趣没有像对食物一样那么浓厚」,连对兴趣有限的《诗经》都知之甚深,显然她渊深难测、其犹龙邪。
可问题是枪虾深居洞里,能龟缩不出没错,虾虎鱼却在洞口欣赏花花世界,不免偶尔会想抛下枪虾,出门溜达。像小芊曾忙于目录学报告,赶去跟组员讨论,小东顿觉受到冷落,心想「我忽然怀念起以前急着抢食物,还吵着要我买单的小芊」。许高彦一度跟小芊往来频繁,屡屡请她吃甜点,还请她喝调酒,小东对此耿耿于怀,称为「诱拐」。一想到小芊可能被许高彦灌醉,小东反应更大,「内心的无名火开始燃烧,要是给我一把刀我回去大概会借着酒意把许高彦劈死在宿舍」,差点急转直下变成情杀事件。
事后,小东怀疑小芊是不是早就谋夺会长大位,得到的答复是「别问这么多」;他也问过小芊为什么非要主导系刊,答案又是「不告诉你」;小芊深入荆杭帮的黑幕,小东劝她少淌浑水,她欲言立止,毕竟「说太多你也不懂」;她研拟了「许多学会改革措施,像是金流透明化、系刊审稿制度化、全系师生广泛参与等等一堆方案」,小东身为副会长却一无所知,还是应用数学系的王银评告诉他的。
小芊另一次自称「小龟」,是夜迎新时,众人恶作剧想将李文彬跟赵依晨送作堆,小芊很快识破真相,跟犹在雾中摸不着头绪的小东说:「我只想当一只不受外界打扰、躲在壳里的小龟,所以,我不会介入事情。」可是小东一问,她就提示说要尽速找出赵依晨的饮料并交还,虽曰不介入,还是借由参谋而间接介入。要知道小芊真的想隐瞒小东的事情,都是保密防谍绝不透风,这次会「有问必答」,恐怕是小芊对众人的恶作剧不以为然,有意破坏,故对小东「英雄救美」乐见其成。
小东平素修养很好,若非小芊授意,就不会挑起战端。他唯一一次独自设计别人,也是许高彦「拐走」小芊后,小东落寞回到宿舍,被不速之客李文彬破坏独处,他愤而约来赵依晨、何佩慈聚餐,给李文彬难堪。
这其实也是小芊对参与系会活动从消极转为激进的关键,因为荆杭帮势力笼罩下,是「芳兰生门,不得不锄」;角落有龟,非得收服。小芊不打倒那些扰人的势力就无法享受「不被打扰」的安逸生活,不成为统治者就无法拥有「不受统治的自由」。古所谓「终南捷径」,是假意隐居以谋求仕途;反观小芊,她是想隐居而不可得,不出仕就没法隐居,不当王者就当不成隐者。这个吊诡的局面,导致她后来「龟跃龙门」、从小龟化为伏龙。
小东为什么这么爱背《诗经》?盖圣贤有言:「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不学诗,无以言」,小东对此心生向往,以至于对《诗经》爱不释手(机)。
小芊的权威在饮食上也有所流露。按理说淑女用膳,应当甚是斯文,可是小芊进食的神态,却八次被小东戏称为「张牙舞爪」。小芊张牙舞爪地吃泡芙,张牙舞爪地吃蛋糕,张牙舞爪地吃肉排,也张牙舞爪地吃豚骨拉面。魏晋名士是「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小芊是「左手抓了蛋塔、右手拿起草莓小蛋糕」就这样张牙舞爪吃将起来。她隆重以待的唯有马卡龙,「先从外壳咬一口,再来连着内馅一起咬」,接着「用舌头舔了舔内馅,闭上眼静静品尝一下,再把剩下半块吃下」,这么讲究的吃法,令小东感到「大开眼界」。
小东与世无争、对政治冷感,物欲也极其薄弱。明明他刚从寒窗苦读的高中解放开来,成为自由自在的大学生,可是「终其一年」,他却没有任何一次脱序放纵,也没有任何一次心为物役、亟思消费。他约许高彦喝啤酒是「奉命行事」,陪小芊吃甜点是凑趣。他饱经「压榨」、屡屡请客,绝少动怒。他自己用餐时,吃的是「烫青菜配白饭」,还曾经打算「一碗白饭一碗汤,再跟小芊合吃一份烫青菜就解决了」,最奢侈的一餐也不过就是「随便点了一碗拉面配味噌汤」。他自称喜欢吃炸物,但他似乎降伏了这种欲望,除了买过一次「黄金酥炸脆薯」外,完全没流露出来。在小芊口中,小东「对吃没兴趣」,就算说他「粗茶淡饭,不改其乐」都不为过。
小东安于诵诗、不愿涉世太深,他以己度人,每每不能接受小芊为什么要招惹师长。他埋怨「小芊这么勤劳地明查暗访,完全跟『小龟』的原则不合」,就连《史记》期末报告分数太低,小芊去找助教理论,小东都当面责备说「妳这只龟怎么愈来愈不听话?」他回避争斗,甘于息事宁人,反把小芊当成引爆荆杭帮的不定时炸弹,深感头痛,暗呼「我们原本不是与世无争的小龟吗?」其实小东固然是小龟,小芊却「金鳞本非池中物」,是伺机而动的伏龙,非要说是龟的话,那也是背负洛书、开创盛世的祥龟,不是龟缩一隅、曳尾涂中之辈。
小东实际提及《诗经》诗句有两次,一次是他独自复习「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时,想起了小芊跟荆杭帮的争斗;一次是他发现应用数学系的王银评被荆杭帮的势力吸收,忍不住引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以为讥刺,这也是他绝无仅有唯一一次对人诵诗。
又如社团博览会时,小芊用LINE联系小东,仅仅说了「十分钟后校门口见」,害小东不明就里,「简单盥洗后冲出宿舍」。请注意,小芊不是打手机,而是发LINE,所以她不但自作主张,没征询过小东是否有空,她甚至还预设了小东会时时关注她的讯息,连漏看十分钟的空档都不存在。这种如臂使指的威势,虽霸道总裁、「野蛮女友」也不过如此。
从这起事件里,我们一方面能看到小东把跟小芊相处的一朝一夕看得太重,另一方面也能发现隐士或小龟的又一悖论,那就是在一个严密的体系里,你不管人,人必管你。你以为不打扰别人,别人就会容你清静,其实外人还是会不请自来,把你生活弄得一团糟。所以小东对李文彬必须强势反击,「以牙还牙」、「以打扰还打扰」,才有可能得到互不打扰的安宁。
【擅长权术的伏龙张芷芊】
更进一步说,要不是为了虾虎鱼,枪虾就只需要挖个小洞藏身就好,根本没必要挖这么大洞;但纵使没有枪虾,虾虎鱼也本来就会专心放哨、留意外敌。换言之,枪虾为虾虎鱼承担了额外的劳动,而虾虎鱼为枪虾做的,却只不过是牠独自生活也非做不可的事情,没有什么多余的付出。虾虎鱼跟枪虾的结合固然提高了彼此的适应度、皆大欢喜,但从人情上看,枪虾明显是为这段关系付出更多的一方。
小芊驾驭小东得心应手,有时她默默做free rider,搭小东的便车,比如懒得调查导师资料跟课表,就静候小东动手,坐享其成;但更多时候她会唐突下令,却不解释,将小东使唤得团团转。
小东跟小芊的交往也正是如此。小东时时为小芊奔走出力、不辞艰苦;小芊却会投机取巧,口惠而实不至。像小芊为了让小东去系图跑腿,提议「体育课我帮你上」,但两人明明是修同一门羽球课,小芊本来就必须到课,谈何「我帮你上」?这不就等于虾虎鱼跟枪虾说「我为你守望」吗?
张芷芊(以下称「小芊」)有「稚嫩可爱的脸庞」,身高140公分,人矮腿短,紧靠椅背就坐的话脚就不能着地,高三时体重似乎不满40公斤,是萝莉体型,一换上「休闲轻松的深色连身裤」,甚至可能被误认为小学生。
换句话说,小芊所谓的「小龟」是忠于自己的本质、本分,不强求功名也不刻意韬光养晦,即使因善尽权责、发挥实力而大放异彩,她也不排斥,反而认为是小龟为所当为。
小芊对「愚者」学姐更是不满,两人晤谈时,小芊面斥其非,大肆批评她「没骨气」,曰:「在妳带领下的学会一个学期下来对系上师生有什么贡献吗?干部是妳自己选的吗?会计管钱却搞出两本帐簿,康乐挂名却没听说办过什么好活动,文书跟学艺有好几个,可是他们做了什么?我一个人就能包办你们一群人的工作,这样学会要妳何用?」骂得学姐尖叫破音,不欢而散。
小东还有一件事值得特别留意,那就是灌醉许高彦那一晚,连24点都不到,普通大学生会觉得为时尚早、夜晚才刚开始,可他却认定「时间不早」了,直接上床睡去。像这样拒绝熬夜、作息养生、不合群的大学生,在各校宿舍都是百中选一,而且非常不受欢迎,毕竟他早早就寝,不可避免会波及室友的夜生活,再加上他清心寡欲、念兹在兹的只有背《诗经》,他的众多室友恐怕会到处申述「我有个中文系室友太奇葩了!」
【互利共生但不平等的虾虎鱼跟枪虾】
小芊也曾说:「现在系学会就是缺文章、缺金钱、缺人力,把新生拉来就是要征文、征税、征兵。我只想当小龟。」可见她甘当「小龟」,是厌恶被剥削,宁愿「帝力于我何有哉」,但她自己「压榨」小东、「征税、征兵」,倒是乐此不疲。小东一厢情愿以为两人同为「小龟」,实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其宰割。他平生「对吃没兴趣」,与人往来不吃软也不吃硬,唯独对小芊是专门吃亏。但凡小芊放饵,他无不照单全吃。
情贵平等,礼尚往来,《诗经•大雅•抑》曰:「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诗经•卫风•木瓜》也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可小芊却是「用白饭跟你换刚才鳗鱼」、「一杯丽丝玲买你下学期当我奴才」,或者吃遍甜点跟拉面,回赠的只有泡面,更遑论那包泡面还不是出于「永以为好」的善意,而是为了让小东醉倒的阴谋。小芊熟读诗书,还这样「不公平贸易」,简直是「知法犯法」、「知礼犯礼」。
小东在事业线上没有小芊的这种觉醒,但感情线上却有成长。许高彦请小芊吃甜点的期间,小东也跟赵依晨约起会来,他发现赵依晨「在安静时刻所营造的气质与高雅」很是迷人,而且她温情柔语,说奥地利的萨赫蛋糕还不如台湾的,「因为对我来说这是宏旨特地请我吃的,我觉得它本身就很珍贵,不因为是哪里制作的而有差。」这番话让小东分外感动,可是他感情坚贞、不受动摇,「不论依晨表现出跟我多亲密,还是无法取代跟小芊一起享用甜点的那种感觉」。最终他才走了四天的桃花运,就「慧剑斩情丝」,乖乖回洞穴等虾虎鱼,没再跟赵依晨发展下去。
往昔小芊说跟小东的关系是「海葵跟小丑鱼」,如今却是「虾虎鱼跟枪虾」,乍看之下无甚区别,其实大有玄机。盖海葵跟枪虾都是「房东」,提供居住空间让小丑鱼跟虾虎鱼同居,但海葵可是公寓,还是来去自如的酒店式公寓;枪虾挖的洞却是温馨小窝、两人世界,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实际上小东还真考虑过跟小芊同居,只是他提都不敢提,否则「要是她不小心说『好』怎么办?」这种青春的烦恼,可真是「甜与酸的况味」了。
可细究的话,小东自命「小龟」,亟欲独善其身,跟「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不学诗,无以言」的训诲,几乎是背道而驰。「迩之事父,远之事君」是教忠教孝、由近及远,从侍奉家长到侍奉君主,裨益于修齐治平;而「不学诗,无以言」,指的也不是普通日常对话,而是在正式的政治外交场合能赋诗言志、应答得体。孔子有另一段话讲得更明白,曰:「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背诗而脱离正式场合的实际应用,为老夫子所不取。
大一下学期,小东受托去物色新干部人选时,心想「面对学会事务,能以灵活手腕解决、利用谋略与荆杭帮处于合作兼竞争的状态,大概全校就只有小芊一人能办到了。当初在主动请缨接下会长职位的时候,是不是这些问题与交手过程早就被小芊看得一清二楚了呢?要是说这种人也算『小龟』,唉,真是够呛辣!」他到这一刻才意识到小芊的真面目,可算当局者迷、后知后觉。
【热爱《诗经》的隐士东方宏旨】
综观全书,两人有大量「片面最惠国待遇」式的互动,其中最明显的自然是源源不绝的金援。「取之于小东,用之于小芊」的正餐与甜点不计其数,简直可以说小东的口袋通往小芊的胃袋,「请客」两字就是两人相处的通关密码。小芊诗兴大发时,会用戏谑的语气说:「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这餐还请君付钱。」而如果不想多言,小芊甚至能「只是静静看着我,毫无动作」,一语不发,仅以眼神示意就让小东乖乖为蓝莓重乳酪切片买单。
台湾的校园推理颇有传统,远在1993年,叶桑《颤抖的抛物线》就有校园侦探小纪;近在2024年,蒲静《律鸢花的电极》也有大学教授「负极侦探」律鸢花。从杀人事件到日常之谜,前辈、新秀各擅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