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男人正走在仿佛失去色彩的走廊上。
因为是二月初的清晨,窗户上沾满了露水,窗外的天空一望无际,却覆盖着厚重的乌云,看起来随时可能会下雪。比起来,男人们前往的室内至少比外头温暖了些。
或许是为了驱寒,他们刻意加快脚步。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靴子,粗犷的鞋底踩在铺着亚麻油地毡的走廊上,脚步声回荡不已。
不只靴子整齐划一,三人也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戴着同色系的太阳眼镜,和貌似警帽的帽子。打头阵的是位上了年纪,头发略显斑白的男人,他满脸皱纹,神色凝重地往前走。尾随在后的两名男人则年轻许多,约莫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体格十分壮硕,但脸色如蜡像般惨白。不同于领头的男人,两人神情惶惶不安,前进的步伐也有几分踌躇。
男人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铁门闪烁着沉稳光芒,上面挂着「一一五」的牌子。
上了年纪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那串钥匙以铁链串起,挂在他的腰带上。
他从中挑出一把与房间号码相同的钥匙,插进钥匙孔,伴随着金属摩擦声,门打开了。
「出来!」
上了年纪的男人从喉咙深处挤出高八度的声音。
*
全日本共有八座拘留所,这里是最大的一处——东京拘留所。
眼前的三名男人都是这里的职员,也就是所谓的刑务官(注:1:刑务官:日本矫正机构中的公务员,职责包括看守在押人员、管理设施安全与协助矫正教育,类似台湾的「狱警」或「矫正人员」。)。
一般情况下,刑事案件的犯人在判决确定前,会先关押在拘留所,待判决定谳后,才移送到监狱服刑。
唯一的例外是死刑犯。死刑定谳的犯人必须待在拘留所,直到执行死刑的那一天。
三位刑务官走到一一五号房前。这是一间独居房,关着一名男人,他十年前被捕,并以异常快速的程序定谳死刑。
男人盘腿坐在房间正中央,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冥想。听见门外传来刑务官的动静,他缓缓睁开双眼,无声无息地站起身,动作俐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走到刑务官面前。
「时间到了。」
上了年纪的刑务官喃喃低语。
即使是早已历经无数次相同场面的刑务官,这次依旧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至于身后的后辈们就更不用说了。他偷偷观察他们的反应,明明天气冷得要死,额头却渗出汗珠,谁也不敢正眼看向独居房里的男人,表情十分紧绷。
他们是万一囚犯失控暴走时,「负责镇压」的成员——从刑务官中精挑细选,自认孔武有力的强者。
他那不疾不徐的音调让室内空气凝固了几分。
刑务官带着黑井田,走下东京拘留所的楼梯。
仅有五坪大的空间里,只摆了张简单的桌椅,墙边设有佛坛。这里原本是为了因应死刑犯的信仰需求,从基督教到神道教的仪式用品一应具全。然而黑井田并未提出任何要求,因此采用了最常见的佛教仪式。
不料黑井田连看都不看一眼,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教诲师。
光是聚集这么多行政与司法高层,就已经很不寻常了,更令刑务官惊讶的,是站在那名西装笔挺大臣身旁的白衣人士。
大臣的口吻隐含怒气,拘留所所长一听脸都绿了,朝教诲师送去凌厉的一瞥,微微颔首。
然而囚犯不仅没有失控暴走,眼底反而浮现出一抹泰然自若的神色。
沉默蔓延在室内的每一寸角落。
黑井田不假思索地回答:
说完,刑务官随即退到房间角落。这时,教诲师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有要交代遗言吗?没有的话就赶快开始吧,我也不想在这种地方待太久。」
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眼前异样的光景令刑务官眯起眼睛。
「要走了。跟在我后面。」
然而,黑井田的脚步始终轻盈,简直像是要去阳光和煦的公园野餐。
那不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甚至带着几分神清气爽。深知这名死刑犯即将面对的命运,这让在场所有刑务官无不感到错愕。
走到厚重的帘幕前,刑务官低声问:
资深刑务官在内心嘀咕着,每次来这个地方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周围十分安静,静得让耳膜刺痛发紧。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刑务官却感觉格外漫长。他们好不容易来到地下室尽头的一间房外,只见门上挂着「教诲室」的牌子。
「现在开始,执行黑井田清治的死刑——」
从穿着来判断,不是医生就是研究人员。
就连在这里服务这么多年的资深刑务官,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干脆的死刑犯。再怎么有权势的人,临死前也会害怕,甚至有人因此吓到失禁、昏厥,唯有黑井田的反应完全异于常人。
冷汗不断从刑务官的后颈滑落,浸湿了衣领。如今,带死刑犯过来的任务已大功告成,刑务官松了一口气,感觉如释重负。如此疲惫,还是头一遭。
教诲师的视线从黑井田身上移开,望向佛坛。佛坛上,摆放着为他所准备的点心及水果。
他们刻意不搭电梯,让死刑犯一步一步踏下楼梯,好让他在行走间反省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
教诲师看向所长和大臣的脸。两人迎上他的视线,深深叹息。教诲师随即移开视线,从黑井田跟前退到他的身后。
他一言不发地对刑务官低头致意。
「最后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守在房间角落待命的刑务官再次上前包围黑井田,用布盖住他的脸,蒙住双眼。在刑务官的指示下,为他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拷上手铐。
只丢下这一句,他就消失在弥漫死亡气息的帘幕后。
囚犯意料之外的反应令人难以置信。他抬起头,与那名年长的刑务官四目相交。那一瞬间,刑务官不禁毛骨悚然。
除了熟面孔的东京拘留所所长和教诲师外,还有只在报纸或电视新闻上看过的法务大臣平山,以及看起来像是检察官的人物等,全都到齐了。
「你为什么要祈祷?」
因为死刑犯——黑井田清治,竟然在笑。
那名年长刑务官突然一阵冷汗直流,但仍没忘记自己的职责。他率先回过神来,站在散发压倒性气场的黑井田面前,使劲全力大声喝令:
「拯救灵魂这件事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刑务官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向黑井田宣告:
黑井田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不仅如此,当刑务官推着他往前走时,他仿佛看得见似地主动朝走廊前方的执行室前进。
就在那一瞬间,始终保持沉默的黑井田第一次开口:
「你今天都还没吃东西吧?那边准备了一些食物,也有你爱吃的石榴。请享用最后的晚餐。」
「黑井田清治,接下来是给你写遗书和交代遗物处理方式的时间,然后请准备接受行刑的通知。」
令人在意的地方并非室内的摆设,而是等候在房内的人数。通常只会有一位教诲师(注:2:教诲师:负责受刑人的教化和心理辅导等业务。)和几名负责执行的刑务官。今天却聚集了十多名穿着西装笔挺的男女。
教诲师双手合十,置于胸前。
「没有,我没有任何话想说……」
所长面向黑井田,同时对在场所有人宣布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
或许是承受不住那股死寂,法务大臣平山率先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