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音
可能是因为睡了一整天,全身酸痛,身上的睡衣完全被汗水浸得湿透。我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洗个热水澡。
走向浴室的途中,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彩音,晚餐吃得下吗?」
煎肉排的香味刺激着五脏庙。
「今天吃肉吗?」
「呵,妳光闻味道就知道啦?妳爸爸指名要我炖汉堡排,当然也有帮妳准备沙拉乌龙面喔。」
我不怎么挑食,但比起肉,我更喜欢鱼和蔬菜。然而扑鼻而来的香气撩拨起我的食欲。
「没关系,我今天想吃汉堡排。」
我双眼发光地回答,妈妈微笑点头。
等爸爸回家,一起吃完晚饭,我立刻回房。
拿着手机,躺在床上。我抱着枕头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熟练地操作手机。在熟悉的画面输入讯息:
「现在有空吗?」
日向姐在百货公司上班,月下部先生放学后要打工。现在是晚上八点,时间很尴尬,他们在家里滚来滚去的机率很低。我也没期待能立刻得到回复,翻过身改为仰躺。掌中传来细微的震动。
手机收到讯息时,会有一部分文字显示荧幕上,却不是我所期待的人,而是之前学校朋友传来的讯息。我没心情回,将手机倒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不自觉地回想起以前的事。
*
那是小学的事了。我曾经在上体育课时中暑晕倒。幸好症状不严重,在保健室的床上休息两个小时,脖子底下枕着冰袋,再喝点运动饮料就好了。后来保健室的老师说,我如果觉得身体好多了,可以回去上课,所以我就回教室了。
那时刚好是下课时间,教室的门窗都开着。在走廊上可以听见教室里的吵闹声音。我加快脚步,想让担心我的同学们快点看到我恢复活力的样子。
「彩——音。」
背后传来熟悉的嗓音,突然有人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整个人往前扑,手肘和膝盖撞上地板,痛得我眼冒金星。
「没事吧?」
「对彩音不利的那些谣言满天飞,我也脱不了关系吧?」
最后,我红着眼眶回到保健室。
从那张灵魂出窍的小熊贴图就看得出来,她忙了一天。心想不只我一个人在努力,心里莫名感到一阵安慰,我先回了几句慰劳的话。
「我好像快不行了。」
「怎么了?」
听到「恶梦」这两个字,我的心脏漏跳一拍。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却又不敢催她继续说下去,只能盯着画面。这时,月下部先生替我问了。
回忆到这里,我想起之前有朋友问我,要不要在正式开始准备考试前一起出去玩,我得回信才行。于是我解锁了手机。
「小彩明明一点错也没有,却受到伤害了。
「所以呢,勉强打起精神的小彩,到底在烦恼些什么呢?」
日向姐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气,讯息接二连三地传来。在安慰我的同时也把加害者饭冢骂得狗血淋头。
「我好怕自己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杀死木户。」
看在别人眼中,我这样沉默,反而会被当成不受教吧。周围再次投来责备的眼光,我没有勇气在这种情况下若无其事地进教室。
日向姐突然变得软弱的发言,让我大吃一惊。月下部先生显然也有同感,马上问:
这句话带给我勇气。事实上,搬离这里的那段时间,我和奏也一直保持联络。而且也因为曾经离开过这里,才有现在的我,不仅在新学校交到朋友,也认识了「TMKO四重奏」的伙伴们。
小学时代,大家都躲着我,只有奏一如往常地待我。不用说也知道,这成了支撑我走下去的心灵支柱。
正因为如此,非转学不可时,我激烈地反对。现在回想起来,就算只有短短几年,若非万不得已,爸爸妈妈大概也不想离开已经熟悉的故乡吧?但在知道朋友人前人后的两副面孔后,要去一个没有任何后盾的地方,实在让我太不安了。最后也是奏改变了我的想法。
明明只是冰冷的文字,眼前却仿佛浮现出月下部先生满怀歉意地低着头的样子。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却无法对他生气。我还来不及回复「才没有这回事呢」,日向姐的讯息又跳了出来。
日向姐又丢了好几张兔子贴图,隔着荧幕也能感受到她的女人味。不用刻意输入文字,光靠贴图就能成立的对话,也是通讯软体的优点之一。我的情绪被她带动起来,于是用一张𫫇心又不失可爱的水獭贴图回应。
语气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而是有点插科打诨的态度,也很有日向姐的风格。如果是被一本正经地追问,我可能反倒说不出口,但像这样轻描淡写地问起,就比较容易说出口了。
「就算妳搬得再远,也不会切断我们之间的缘分。」
「一点也不好!
「对了,日向姐还好吗?」
连续发了好几条……不对,是好几十条讯息后,大概是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日向姐终于放慢打字的速度。月下部先生赶紧表示同情,我跟着一起安慰她。
跟我想得不太一样,但内容依旧沉重。然而看到日向姐描述的梦境,不知为何,总觉得好像很熟悉——但到底是在哪里看过呢?
和日向姐在历经几回合纯贴图的讯息轰炸后,她突然问:
月下部先生似乎也有同感,但是被日向姐否定了。
「那个白痴女人迟早会得到报应。
洋子的笑容与关切看起来都很虚伪,我连「谢谢」都说不出口。微微点头,由前来接我的妈妈扶着离开学校。
「少来了。妳刚刚不是推了我一把吗?或许妳只是闹着玩,但真的很危险,以后别再这么做了。」
*
「老实说,
因为是在同一时期做恶梦,我紧张地等她回答。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奏还是像以前一样,从没变过。
这时如果反驳,只会引起更大的反感。我只能低下头,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我没有推妳啊。」
「结果害我又加班了。
「那家伙简直是扫把星。」
从此以后,包括洋子在内,我觉得全校师生都好可怕。
我问的是日向姐的后辈,那位几乎没日没夜给她制造麻烦的问题儿童。
「我是认识的人喔,是让我压力山大的罪魁祸首。
「这样做肯定会害她变成众所瞩目的焦点。」
「木户那个蠢材,根本派不上用场。
事情怎么会变成是我在撒谎呢?随着骚动越闹越大,洋子的哭声也越来越响。害我完全变成坏人。
就在日向姐传来了令人心惊肉跳的留言时,新的成员加入了对话。
我抓住洋子的手站起来。看了一眼痛得要死的膝盖,不仅又红又肿,还破皮了。
「这哪是可以讲得这么轻松的内容啊?
「善恶到头终有报。
「妳应该更生气的。」
像是用来发泄压力的怨言如雪片般飞来,甚至不给我们插话的空档。光是追着她的讯息就看不过来了。
「都说我没有推妳了!我只是想跟妳说话,轻轻拍了妳一下而已。是妳自己跌倒,不要赖到我头上。」
我鼓着腮帮子抱怨。结果洋子却一脸诧异地说: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再次震动起来。看到荧幕上显示的一部分讯息,我毫不犹豫地点开「TMKO四重奏」的聊天室。是日向姐传来的讯息。
我躺在床上,闷闷不乐地回想过去,脑袋逐渐冷静下来。我从来没有拿身体不好当借口,也不曾故意使坏或把气出在别人身上。为什么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却被责怪呢?无论是以前发生的事,还是这次的事,对我来说都太不公平。此时此刻的我比起伤心,更多的是愤怒。
「那个,妳做的梦……是不是有点像阿幸烦恼的梦境?」
「我看到彩音从保健室回来,从背后跟她打招呼。突然出声吓到她确实我也有不对,但彩音好过分啊!明明是自己吓到不小心跌倒,竟然诬赖是我推她的!」
「谢谢你们。」日向姐先对我们的安慰致上感谢之意,接着又说:
或许是因为强忍着不哭,脸颊变得红通通。保健室老师看到我,吓了一跳,随即注意到我膝盖及手肘的伤,还以为我的状况严重到昏倒,十分惊慌。我点点头,没有去解释这个误会。
「或许是压力太大的关系,我一直梦到自己把木户大卸八块。
「为什么要突然推我,太过分了!害我摔成这样。」
可是,这份风平浪静只维持了一下子。因为班长扶着洋子的肩,转过头来瞪着我说:
随着周围的视线集中在我们身上,洋子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毫无预警地哭起来,让我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就在我还搞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时,耳边传来清脆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是班长。正想说明前因后果,洋子却抢先一步突然呼天抢地,声音直接盖过了我。
「怎么啦?」
「而且不只这样。
「她肯定会受到更悲惨的惩罚。」
「谁叫你没事跑去小彩的学校找她。
「这是彩音的书包。大家都很担心妳,明天要健健康康地来上学喔。」
我告诉日向姐自己在学校的遭遇。我已经尽可能避重就轻了,每个用词和语气都很小心,却还是被日向姐一眼看穿,结果反倒挨了她一顿骂。
看着大哭大闹的洋子,我简直无言到了极点。因为她说的话完全不是事实,我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明明和这件事无关的别班学生,开始七嘴八舌地回应着:
「完全不一样。」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语气忧心忡忡,和刚刚喊我名字的声音一模一样。我抬起头来一看,果然没错,是我的好朋友洋子。
平常总是亲切又可靠的班长出声安抚大家。班长的发言很有说服力,原本鸡飞狗跳的气氛逐渐平息下来。
「可是……
「阿幸梦到的是陌生人吧?
「是不是?」
「不过妳放心,
「小彩,辛苦了。我刚结束今天的工作!」
「大家都冷静点,别那么激动。彩音刚刚才因为中暑昏倒,在保健室休息。可能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吧。」
「最近可能因为压力太大的关系,我做了恶梦。」
「那个……
「不过,身体再怎么不舒服,也不该把气出在朋友身上喔。洋子很担心彩音,妳晚点要向她道歉喔。」
洋子高八度的嗓音回荡在走廊上。不只走廊上的学生,就连各个教室里的人也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日向姐似乎犹豫着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一时间,沉默在聊天室里流淌。
「连包装都包不好,还被客人投诉。
该不会跟我一样,梦到举行诡异的仪式,或是吃人肉吧。
班长责备我的语气一副正义凛然。我咬紧下唇,把差点脱口而出「我又没有说谎」的话吞回去。
后来,班导打电话请妈妈来接我。洋子拿着我的书包走到我面前。她的态度坦然得仿佛几十分钟前发生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挤出笑容问:「有什么事吗?」
「我也是。我听到那位正在哭的女生喊她『彩音』,回头看,她已经摔在地上了。」
「这张贴图好可爱啊。」
「我也看到了,那个女生说得没错。」
仿佛就在等我问她这一句,日向姐打字的速度一口气加快了。
日向姐立刻回我一张飞吻大放送的性感兔子贴图。这种幽默的贴图很符合日向姐的风格,我稍微打起精神来了。
「这还用说吗?
「什么恶梦?」
「我实在不太想说……
「我看了所有的未读讯息。
「场所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在巷子里,有时候是在陌生的废墟。
日向姐的讯息简直就像是在教训做错事的小孩。月下部先生也为自己轻率的行为向我道歉。
「刀子插进她胸膛的触感实在太栩栩如生了。
多亏日向姐气得像是她自己被欺负一样,痛快地替我出了口恶气。我趁机转移话题,决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月下部先生回了一句「这么说倒也是」。
这么说来,我跟阿幸的恶梦还反而比较像。于是我鼓起勇气告诉大家:
「实不相瞒……我最近也经常做恶梦。」
两人立刻对这个话题产生兴趣。
听完我的说明,日向姐突然打了一句「抱歉」。
「咦?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我疑惑地问。
画面虽然显示了「已读」,却迟迟没人回应。短短几秒的空白似乎也显示了她的困惑。
「我……我其实隐瞒了恶梦的内容。」
看不见日向姐的表情,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但脑中却浮现出她惶恐受怕的表情。从目前的对话脉络来看,我大概已经猜到日向姐隐瞒的是什么了。
「难不成……」
我提心吊胆地输入文字。下一秒,日向姐的留言随即填满了画面。
「嗯……我也在恶梦中吃了人肉。
「木户吓得魂都飞了,我切下她的肉……
「故意在她挣扎哭泣的时候,在她面前示威似地放进嘴里……
「醒来后,嘴里感觉还残留着血腥味……𫫇心的咀嚼声在脑中萦绕不去……」
从一连串血淋淋的文字里,可以清楚看出日向姐的苦恼。然而,现在的重点不在于梦境有多真实,而是这个只有四个人的群组,竟然就有三个人做了相同的恶梦。最惊悚的是这三个人都在梦中生吞了活人的皮肉。如果这只是巧合,那未免也太诡异了。
眼下所有参与聊天的人肯定都意识到了,这些恶梦肯定有什么问题。整个聊天室笼罩在异样的死寂中。
「该不会是……阿幸的诅咒?」
我能理解日向姐的心情。即便她当时并没有恶意,但对阿幸说过的那些话确实伤人。就算那不是导致阿幸自杀的直接原因,日向姐会感到愧疚,也是人之常情。
这栋看起来空无一人的小屋,以前好像是间商店,门前还挂着一块类似招牌的木板,但是破损得很严重,看不清上头写了什么。怎么看都只是一间废弃的店铺。然而,那个人却毫不犹豫,伸手就要推开大门。
日向姐只回了我一个「啊!」
「不可能做出任何会让犯人感到威胁的事。」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饭冢出现在大宫站西口的行人专用广场上,周围林立着大型商业设施。因为尚未到打烊时间,广场上通火通明。
她看见有人正从车站二楼的商店窗户看着她。浏海很长,戴着黑框眼镜,给人忠厚老实的印象。饭冢不认识对方,但满心狐疑地瞪回去,只见对方似乎微微扬起嘴角。
那是刚才那人抵在她脖上的大型裁缝用剪刀。刀片散发着妖异的光芒,正以固定的速度一开一合。
被饭冢抱个满怀的中年男性脸上充满猥琐的笑容,畏畏缩缩地想环抱她的腰。或许是察觉到男人居心不良,饭冢不动声色地躲开,掀起艳红的唇瓣「呵呵」一笑。
「下次再涂彻哥哥喜欢的颜色给你看。」
「人多才不会被发现吧。」
「因为我从阿幸自杀前就开始做恶梦了。」
然而,没有人能随心所欲地让别人做恶梦,所以我也答不上来。只不过,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我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他们的回复几乎同时跳了出来。
「别做这么危险的事!
我对猎奇杀人的命案不感兴趣,但这两起命案一直让我耿耿于怀。不对——比起命案本身,我更在意的,其实是那名杀人犯。
夜幕低垂,街道上一盏盏灯光开始点亮。车站前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上班族男女。其中也有许多刚从补习班下课,或社团活动结束,正要回家的学生。
其实只要冷静下来仔细想,应该会觉得当时的状况很诡异吧?说不定对方只是为了顺利脱身才随口答应敷衍她吧?
「在哪里呢?」
因为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饭冢早已处于半放弃的状态,因此露出心花怒放的笑容。
趁男人还处于飘飘然的状态,饭冢毫不恋栈地转身走开。
那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饭冢的手,她还来不及尖叫,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物体早已抵住她纤细的颈项。
「今天也谢谢你的招待了。改天见,彻哥哥。」
「是没错……但这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喔?」
走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巷里,饭冢不安地问。
出现在饭冢眼前的东西隐约发出锐利的光芒,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饭冢努力把脸往后仰,想尽可能离那个东西远一点。
车站大厅人山人海。大宫站是当地人熟知的地标,周围聚集着跟自己一样在等待的人们,有人一脸焦急地东张西望,也有人频频留意时间。
虽然今天才认识,但也才分开不到几个小时,饭冢还清楚记得对方的长相。尚未交换联络方式,因此她只能仰赖自己的记忆来搜寻。
「喔哦。」
「这就是我跟日向姐恶梦中最重要的共通点……
「别担心!
日向姐立刻逼问我。
「这里是……哪里?」
「咦?这里是……」
*
我试着说服他们,脑袋里却像是被黑烟占据,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太可疑了。饭冢胆怯地拒绝,立刻往后退。过去那段惨痛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倒带。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难得找到这么僻静的场所,让我们好好享受吧。」
「彩音,
除了地标附近,她也仔细观察站在车站大厅柱子后方,或是靠墙的人,但都不是记忆中那张脸。毕竟当时是半强迫地和对方订下约定,对方会不会来其实很难说。虽然那个人当时确实答应「我知道了」,看起来似乎对她的建议很感兴趣,但天晓得对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哪里?这里可是谁也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地方喔。」
「真的吗?」
「该让碍事的人消失了。」
那人的语气轻快得仿佛语尾带着音符,反而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危险。饭冢第一时间想逃走,但电流导致全身麻痺,动弹不得。她因为太害怕而表情扭曲,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我一口气打到这里,月下部先生急着插话说:
万一那团烟真的变成了人;万一那团烟不断逼近把我吞没——仿佛我可能不再是我,这令我感到恐惧和不安。与此同时,在我内心深处却隐隐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不是这样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饭冢感觉到有人注视着自己目光,随即扬起头来搜寻。
「你来啦!」
饭冢眨了眨眼睛,视线前方的人稍微撩起浏海,摘下眼镜。
无疑就是饭冢正在找的人。那个人指着东口的方向,似乎示意饭冢到那里见面。饭冢点头表示理解,转身走向东口。
下一瞬间,电击声滋滋作响,饭冢的颈部闪过一道蓝紫色的电光。她的身体因剧烈电击而反射性地向后仰,那个人顺势接住了她瘫软的身体。
「很遗憾,妳已经跑不掉了。」
「我不要去这种地方!」
「毕竟我只是女高中生,如果说有什么是我能做的,顶多是上网或去图书馆查资料而已。
「这地方人这么多,天晓得会被谁看见。」
那个人伸出深红色的舌头,慢条斯理地舔舐下唇。饭冢想像接下来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随即试着放声尖叫。不,她想叫,但头部被往后仰到极限,喉咙只能发出微弱的破碎声音。
「打算去调查东京的连续杀人案与大宫的命案吧?」
「为什么要调查这么危险的事?
他们说得一点没错。但是关于我的恶梦,还有一个细节我没告诉过任何人。那就是每次恶梦结束,总会冒出一阵黑烟,伴随着一个令人不悦的声音说「魂兮归来」,而且随着恶梦一次次重演,那阵黑烟也逐渐凝聚成有如人影的轮廓。
我否定了日向姐的推论。
「不光是这样,我还想调查新宿断肢杀人案,
「是有这么一回事呢。」
「虽然我觉得妳应该是开玩笑的,但妳当时是不是说过,阿幸该不会是模仿犯吧?
「日向姐,妳还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吗?」
「妳胡说什么,明明是妳约我的。」
「哈哈哈。」饭冢尴尬地干笑,对方提议去比较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饭冢二话不说地答应后,跟着对方踩着坚定的脚步往前走。
「真的啊。要是被妳认识的人看见我们在一起,好不容易拟订的计划说不定就泡汤了。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
「接下来该拿这个满嘴谎言,只会说别人坏话的坏孩子怎么办才好呢?」
不会来吧——饭冢低咒一声。
「那就开始吧。」
东拉西扯乱聊了一阵,饭冢被带到位于狭窄巷弄的尽头。最终,停在一栋透天厝前。
但我可以断定,这场恶梦绝不可能是阿幸留下的诅咒。
我莫名感到兴奋,所以马上回: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对方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的笑容,眼神却隐含凶光。
然而这个动作马上就让饭冢后悔至极。为了尖叫而张大嘴巴,反而主动迎向了对方的癫狂,和那把逐渐逼近的利刃——
自从国中那件事后,饭冢就极力避免夜晚单独出门,但如果是这么亮、人潮这么多的场所,绝对不会出事。这让饭冢感到放心,走向约定的地点。
「啊……」
饭冢举起刚才男人买给她的知名品牌化妆品,千娇百媚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男人的手顿时在半空中停住,满脸通红,被饭冢风情万种的举动逗得神魂颠倒。
「妳该不会……
这么说倒也是。对方毕竟是大人了,跟饭冢不一样,或许知道她这个高中生不会知道的地方。名为「同伴」的信任感,削弱了饭冢的判断力。
刀刃相互摩擦的声响,在泪眼迷蒙、又哭又咳的饭冢耳边回荡。她吃力地转动眼珠子,想看清那声音是什么玩意儿,接着饭冢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突然被扔到榻榻米上,手脚仍不听使唤,来不及保护自己,就这么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气吸进太多灰尘,喉咙立刻被狠狠呛到。那个人一把揪住饭冢的头发,让她的脸朝上。
「以前聊到木户小姐接受警方的侦讯时,不是提过吗?说她可能和新宿断肢杀人案的模仿犯有关。」
「电击棒的威力减弱了许多呢。」
「呵呵呵。所谓的神秘小店,不都藏在没有人发现的地方吗?」
留意到饭冢的颤抖,那个人又用另一只手再次启动电击棒。惊心动魄的爆裂声与剧烈的疼痛再度袭向饭冢,饭冢白眼一翻,丧失抵抗的力气。
「因为那个案子是所有现在进行式命案的源头。」
「要是被犯人盯上怎么办?」
「妳不觉得毛骨悚然吗?」
「时间差不多了。」
「我们都在梦里啃食人体的一部分,而现实中的杀人犯也真的吃掉了被害者的残肢。
不理会饭冢的不安,对方调皮地眨眼,继续带她往更暗的巷子走去。
只要给这个中年大叔一点甜头,他什么都愿意买给自己,但又没有勇气对女高中生出手,无疑是「恰到好处」的冤大头。得到一直想要的化妆品,饭冢心满意足地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是吗?人这种生物,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在看,其实看得可认真了。」
然而,身体落在手握凶器的对方手里,再挣扎也是徒劳无功。对方只要稍一用力,刀尖便稳稳停在可以刺入她眼睛的位置。饭冢盯着那把刀,开始发抖。
那个人用拿着电击棒的手紧紧揽住饭冢的腰。
饭冢配合对方有点快的步调,面向对方的侧脸询问。对方只稍微瞥了她一眼,勾起嘴角。
那个人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让饭冢全身瞬间冒出鸡皮疙瘩。不知对方哪来的力气,就这样粗暴地拖着饭冢,把她拖进空屋。
或许对方并未完全相信自己,但既然答应配合饭冢的计划,就表示他认为彼此的目的一致,而且对方十分谨慎,也很聪明。心想能得到这样强力的伙伴,饭冢在心里窃喜,不知不觉放下戒心。
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勉强可以看清这间荒凉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满是灰尘的榻榻米显然已经很久没有通风了,一股浓厚的霉味扑鼻而来。对方到底打算在这种地方对她做什么?饭冢害怕地缩起身体。
从车站出发走了多久,饭冢已不清楚。转入羊肠小径后,行人和商店都变少了。周遭也变得很暗,只剩稀稀落落的路灯在闪烁着,光线摇摆不定,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人烟稀少的地区。
奏
第二天早上,我依约去接彩音。
想起最近发生的事,不由得叹了口气。彩音真的不要紧吗?内心充满不安。刚好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彩音从玄关走出来。看到我,她笑着跑过来。
「早安。」
「早,妳没事了吗?」
「没事了。如你所见,我好得很!」
彩音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脸色还不错。看到她容光焕发的脸,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在内心泛起涟漪。我们一如往常地并肩同行。彩音热烈地聊著作业及球技大赛的话题。
看到她这么有精神是好事,但她昨天的模样实在太反常了,让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明明昨天才被她那完全不像彩音的激昂语气震慑得说不出话来,怎么才过了一晚,她就变得这么开朗,是怎么回事?
彩音从小就习惯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论遇到多难过的事,她也会佯装无事,勉强挤出笑容。这次大概也不例外。
「昨天不好意思。」
「哦……如果是昨天的事,别放在心上。」
「是我不好,不该在彩音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说那种话。」
因为想多了解一点彩音的状态,我试探性地说着。
彩音却说:「没事没事。」便加快脚步往前走。她踩着不像是大病初愈的轻快脚步,走在我前面。
「现在只希望奇怪的谣言能赶快消失。我还想过上平静的校园生活呢。」
不可能尽释前嫌吧,但彩音笔直面向前方的表情看起来豁然开朗。看来昨天的异样果然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我不禁为自己不经大脑思考的猜疑感到羞愧。
*
踏进教室,我立刻发现的气氛与昨天截然不同。彩音似乎也有同感,望着我的双眼不解地眨了眨眼。投向彩音的视线不再是好奇或厌恶,转为疑惑和尴尬的目光。
我环顾教室,不见饭冢的身影。
难不成饭冢被我发现她对彩音做的事之后,也向班上同学坦承了?我不清楚她说了多少实话,毕竟以饭冢心高气傲的性格推测,说出口的大概都是些对自己有利的辩解。尽管如此,从教室的气氛来判断,大家对彩音的误会似乎已经解开了。
就在弥生她们略显迟疑地想主动跟彩音搭话时,预备钟声响起。同学们连忙各自回座。我发现教室里有一个空位。
「等一下。」
「而且我自己也梦到了,要我别放在心上才是强人所难吧?」
有人猜测是不是要警告我们又在市内目击到可疑人物,或是接到附近居民的投诉?诸如此类的臆测满天飞。
他一走,教室内瞬间乱成一团,话题全是跟饭冢有关。趁着现在没人注意到我和彩音,我想问彩音要不要配合下午的警方问案,于是转过头去。
「那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他简短地说,「没事的人马上回家,明天恢复正常上课,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会打电话通知你们,所以都给我乖乖地待在家里。千万别忘了早上发给大家的注意事项。」
「大家好,我是埼玉县警搜查一课的垣内。」
考虑到学生们的慌乱及不安,增田说今天的课就上到中午,又补了一句:
「妳在说什么?」
增田尽可能避开彩音的视线,一等到全体教职员接到回办公室集合的通知,便急忙离开教室。
我想先稍微整理一下刚才听到的资讯。
刑警翻看内容,点点头,确认学生的人数。看来资料夹里记录的,是接下来要协助问案的学生姓名。
我连忙制止滔滔不绝的彩音。
彩音被饭冢恶整的事,迟早会传到警方耳里,到时候她还是得接受侦讯。
我应该是昨天最后一个在学校里跟饭冢说过话的人。即使没有叫到我的名字,我也打算配合警方的侦讯。
在群组里倾诉对饭冢的愤愤不平,并讨论了恶梦跟命案的关联性,隔天,命案就发生了。单看时间点的话,确实可以理解彩音怀疑「TMKO四重奏」成员的心情。但她没有任何证据。
「不完全一样,是相似的梦。」
「是的。为了能早日破案,有几位学生自告奋勇想提供情报。」
只见彩音脸色发青,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如果只是听说身边有人遇害,应该不至于惊吓成这样。我认为,肯定还有什么别的事令彩音烦恼和害怕。
我很佩服彩音的正义感,但她的想法太跳跃了。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在内心祈祷:「求求妳,千万别乱来,也不要擅自调查命案。」
*
饭冢的遗体在离大宫站前闹区稍远的地方,一处废弃商店街深处的空屋里被发现。根据现场的状况研判,她应该是遭人杀害。因为这起案件的手法,和发生在东京都内的连续杀人案,以及前几天在大宫车站附近饭店发生的命案类似,警方不排除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校长千叮万嘱凶手可能还潜伏在附近,要所有人务必提高警觉。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单纯地跟命案画上等号吧?」
「大家快回座!」
我们照着指示,男女生各排成一列纵队,依学号排队走进体育馆,馆内早已站满学生,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十分喧闹。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她,彩音颤抖着嘴唇说:
彩音没有被列入名单。班导应该多少注意到饭冢私底下对彩音做的事,但校方显然不想让媒体知道这次的受害者其实是校园霸凌的主谋吧。在彩音没被点名的背后,多少可以推测出校方的意图。
「奏,不瞒你说……我怀疑『TMKO四重奏』里的某个人,是不是跟命案有关。」
发出有些刻意生硬的声音后,增田一板一眼清了清喉咙。
我被彩音没头没脑的推理吓到。彩音的眼神却异常紧绷,有别于昨天那种情绪失控的焦虑感。
「不准用手机!」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自主地望向彩音。在她闪烁不定的眼神里能清楚看到不安与怯懦,我咽了咽口水。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时间,我带彩音直奔三楼的空教室。
休息时间差不多结束了。彩音打算回教室,我朝她背后「喂」了一声。彩音回过头来,像是明白了我的用意,直视我的双眼,喃喃低语:「我也打算配合警方问案喔。」
上完第四堂课,科任老师前脚刚离开,增田后脚跟着走进教室。
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讨厌心高气傲的饭冢,开始对她的死因提出一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发生在身边的血腥命案,任谁都无法冷静。
「因为你亲眼看到了嘛。」
只看了一眼,刑警就发现人数跟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
「这跟饭冢的死有什么关系?」我直接问。
仿佛是为了回答我不经意涌上心头的疑问,增田老师忽然冲进教室,神色非常慌张。明明还没打上课钟呢,到底出了什么事?班上同学似乎同样感到疑惑,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增田身上。
我当然知道那个群组。彩音和网路上认识的人组的聊天室叫「TMKO四重奏」,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因为饭冢的命案听到那个群组的名字。
话虽如此,但自己主动说明这件事等于是在协助警方办案。表示她不会私下调查命案的事。彩音的判断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群组里的人……都做过跟命案一模一样的梦,而且被害人都是和自己十分亲近的人——」
「只不过……关于饭冢的事,如果想到什么,或知道任何线索,请通知埼玉县警。」
在值日生的号令下,众人原地解散。与饭冢没什么交集的同学都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我不动声色地往教室里看了一圈。除了增田点名留下来的学生以外,还有几个同学留下,大概是想主动协助调查吧。感觉所有人都在哀悼饭冢的死。
他的语气仿佛被逼得走投无路,让人一听就知道出了大事。那份紧张感迅速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怎么了?」
听说埼玉县警的警察下午会到学校问案。总是和饭冢形影不离的小君和小夏自然不用说,津波和安仔等人,那些和她交情比较好的男学生,也被班导一一点名。名单上还包括我和良平这两个从国中就认识她的人。
「我能理解妳这么想的心情,但妳先冷静一下。就算梦到相似的情景,就这样认定与命案有关,是不是太夸张了?」
校长再次静静地开口:
教师们的怒吼也接连响起。在这样的情况下,二年D班大部分的学生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脸疲态的增田粗鲁地开门进来。大家都乖乖地听从班导的指示。
彩音一脸苦涩地咬指甲,显然很后悔自己竟然轻易说出同学的名字。
「临时举行全校朝会。所有人排成两列,去体育馆集合。」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没有问题的话,接下来想轮流请教你们几个问题……」
校长只是一脸沉痛地站在台上,迟迟不开口,全体师生都捏着一把冷汗不敢作声。校长大概也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缓缓扫视全场一圈,终于开口:
校长低沉的嗓音回荡在体育馆内。听到他的声音,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空气瞬间绷紧,四周笼罩在不寻常的气氛里。
「今天要告诉大家一个悲痛的消息。」
「妳是说,群组里其他人也做了相同的梦?」
老实说,拿梦当证据,未免也太荒唐了?但彩音的表情非常认真,所以我没有直接一口否定她的想法,而是语气严肃地再次确认。
增田走下讲台,换刑警上前一步。
我把视线拉回前方,只见增田站在讲台上,打开资料夹,不知道在纸上写了什么。写完后,他抬起头,轮流打量留下来的学生。
「妳有什么证据吗?」
「今天早上,警方发现了本校学生饭冢千寻同学的遗体。」
「总之我们这些外行人,也不可能拿杀人犯怎样,还是交给警方处理吧。」
毕竟昨天才发生过那种事,我能理解饭冢今天不想来学校的心情,但她那种绝不示弱的个性,真的会因为这样请假吗?
在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中,校长在现阶段可以透露的范围内向我们说明了这次的事件经过。
只不过,「恶梦」和「连续杀人案」的共同点依旧在我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瞒你说,昨天晚上,我在群组里抱怨了饭冢同学的事。」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前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知道妳做了恶梦。」
「搞不好……搞不好凶手是我认识的人。」
等全校学生终于安静下来,校长领着我们向遇害的饭冢献上默祷。
「感谢大家的帮忙。」
*
我也有我的想法,但仍努力冷静地安抚她。不过彩音却用力地摇摇头说:
「在我看来,人数好像比我们原本请求协助的学生还多……」
当校长站上讲台的瞬间,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表面上是安抚学生的心情,话里却隐约藏着「别多嘴」的意思。
我的话似乎让彩音稍微恢复一丝冷静。她手撑着下巴,默默地思考。
「霸凌」这两个字在教育现场可是大忌。谁也不想跟这两个字扯上关系,这大概是所有老师的真心话吧。最好的证据就是增田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彩音身上,那眼神仿佛在暗示彩音别再惹麻烦了。
回到教室,和饭冢感情比较好的人都在哀悼她的不幸,哭得眼睛都红了。也有人情绪低落到进不了教室,看得出来,她在班上其实很受欢迎。
等大家都坐好后,增田开始发讲义。上面列着各项注意事项:晚上不要在外面逗留、如果有社团活动或补习班需要晚归,一定要请父母接送,再不然就是跟朋友一起回家,以及不要回应媒体。
「安静!」
增田连忙将刚才写好的资料夹交给那名年轻刑警。
一刹那的寂静后,体育馆里爆出此起彼落、近乎悲鸣的惊呼声。其中也夹杂着啜泣声,全场一阵骚动。也有学生立刻拿出手机确认消息。
「我明白妳的意思。但你们只是网路上的交情吧?就算再重视的伙伴,也不至于因为这样去杀人吧?」
一路上,彩音都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教室门关上,等到只剩下我们两人,她像是再也忍不住,把积压以久的想法一口气说出来:
我和彩音的意见完全没有交集。
「接下来会轮流点名。被点到名字的人会被带到另一个房间接受警方侦讯。只要老实回答警察的问题就好了,不用紧张。」
包括增田在内,所有人同时望向门口,一名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如果只是巧合,你不觉得很诡异吗?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不管是自杀死掉的阿幸,还是跟我很谈得来的日向姐,都做过跟连续杀人案有部分重叠的梦喔。」
大概是刑警吧。男人留着整齐的三七分短发,充满知性的气质,举手投足十分圆滑。和蔼的语气配上干净俐落的外型,年约三十出头,乍看之下,像个绅士风范的上班族。然而,当他往教室内一瞥,那双眼睛却闪过锐利的光芒,似乎不打算放过任何细微的细节。
彩音基本上不会说别人的坏话,她在「TMKO四重奏」里也尽可能扮演着听众的角色,昨晚是她第一次指名道姓批评一个人。
被他那仿佛看穿一切的视线扫过,全班学生不约而同地僵住了。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一股令人寒毛直竖的压迫感。
「妳现在怀疑,群组里有人认为那些折磨朋友的人干脆消失算了?」
垣内刑警站在讲台前,向学生们低头致意。
「我知道大家正因为失去挚友而感到心痛,不好意思还要增加各位的负担。为了找出真相,还请各位协助调查。」
垣内警官并没有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而是用诚恳的态度对待我们这些年纪小他很多的高中生。
原本被非比寻常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的同学们,也逐渐放下戒心。大家乖巧地点头回应。
「那么事不宜迟,羽根井同学,请跟我来。」
或许是没想到自己第一个被点到,安仔支支吾吾地用有些破音的声音回:
「哦,好。」他站起身来。
剩下的人全都不安地目送安仔随垣内警官走出教室的背影。增田告诉我们,只要不离开教室,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没有人敢聊天或玩手机,全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各自想着事情。明明已经是中午休息时间,却没有任何人拿出便当用餐,也没有人吃零食。
之后,我们一个接一个被刑警叫到别的房间问话。被叫出去的时间长短不一,有人五到十分钟就结束了,也有人一待就是三十分钟以上。被叫出去的顺序也不是照学号排,所以谁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教室里充满了莫名紧绷的气氛。
回答完问题的学生可以直接回家,所以留在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彩音。我回头看向她,正好对上彩音忐忑不安的视线。
「妳觉得,会先叫到谁呢?」
警方想必已经从刚才接受侦讯的同学口中得知,饭冢对彩音做过什么事了。虽然彩音这么问,脸上却挤出一抹早就料到自己会成为最后一个的疲惫笑容。
「我也不知道。但不管谁先结束,都一起回家吧。如果妳先被叫去的话要等我喔。」
其实我也在猜,彩音有可能是最后一个,但还是这么说了。
「一色同学。」
果然没错,我先被叫到。我伸手摸了摸彩音的头,丢下一句「待会见」,便走出教室。
*
垣内警官带我到视听教室。走进教室,原本摆放课桌的位置换成了一张长桌,靠黑板那一侧放着两张折叠椅,桌子对面有一张折叠椅,总共三张椅子。靠黑板那一侧的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名一看就知道很不好惹的男性。他浓眉竖目,猛一看甚至给人一种不像善类的感觉。
「请这边坐。」
男人示意我入座,他的声音和面容相符,浑厚又充满压迫感。我照他说得乖乖在面前坐下。
「警察先生有什么事吗?」
「校长说,饭冢的命案可能和发生在东京都内的连续杀人案是同一犯人所为……」
「总算结束了!」
「只是调查被害人昨天的足迹,从时间上判断,她最后经过这家店的可能性很高。」
「欸?」
「嗯,很有道理。」
「你和饭冢同学从国中开始就是同学吧?」
要是随口说出自己的臆测,可能会害彩音的处境变得不利。于是我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彩音立刻狠狠地瞪我一眼。「那种事怎么可能对警察说嘛。」
听到这里,宫部总算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案发当天,听说你和饭冢同学起了争执,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吗?」
「那又怎样?」
垣内警官的表情恢复冷静。他双手在桌上交握,身体稍微前倾,开始娓娓道来。
宫部回答。垣内清清喉咙,压低声线开始问:
「所以呢,警察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那埼玉县警有什么证据吗?足以判断杀死饭冢的凶手和都内发生的连续杀人案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垣内警官用紧迫盯人的视线看着我,这种意有所指的说话方式,让人有点火大。
「但愿彩音没有因为这样受到伤害……」
「实不相瞒,那位女高中生昨天似乎在这里买了口红。」
我忍不住皱眉。这时,小笠原警官咳了两声。我和垣内警官同时望向小笠原警官,只见他脸上不悦的表情似乎不是冲着我来,而是在提醒垣内警官。小笠原警官附在垣内警官耳边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要他别多嘴。
「基本上都是我预料中的问题喔。」
男性顾客在以女性为主的楼层内简直是保育类动物,而且现在才下午五点,多数上班族应该还在工作。西装笔挺的五十岁男性,搭上看似菁英分子的三十岁男性二人组,在这个时段穿梭在一群打扮得衣香鬓影的女性之间穿梭,那画面说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无论是擦肩而过的女性顾客,还是专柜人员,全都对他们投以好奇的眼光。
回答完警方的问题,我在楼梯口等彩音。因为我太想知道警方到底跟彩音说了些什么,内心满是焦急。
「就我所知,饭冢同学很喜欢你。」
「我还以为自己嫌疑最大,所以有点反应不过来呢。」
正要转身离开时,背后传来一道明朗的声音。回头一看,有位女性从柜台后方的柱子旁探出头来,身上穿着和正在招呼客人的柜姐相同的制服。
或许是没料到接受侦讯的人会反过来提问,两位刑警露出几许诧异的表情。垣内警官以视线请示小笠原警官,后者微微点头。
「请问两位想找什么?」
从彩音说得极为坦荡的态度看来,可以确定她没有骗我。她的表情没有一丝阴霾。警方似乎也没有问什么会让她受伤或难过的问题。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两位刑警肯定认为我和彩音都有嫌疑。既然如此,他们大概连相当私人的事情都会一并追问清楚。
「我只是觉得……发生过那么可怕的事,女生应该不太可能独自前往那种地方,更别说是跟不认识的人走。」
一想到彩音,我的心情就七上八下,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原本想玩手游来打发时间,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只好作罢。时间就在我东摸西摸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流逝。
「这我倒是想问一色同学,你为什么会认为是『仇杀』呢?」
「今天早上,在离车站前的闹区有段距离的地方,发现了女高中生的遗体,请问妳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让我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八度。警方竟然连这件事都先查过了。
「没有。而且在侦办过程中,如果先入为主,可能会遗漏重要的线索也说不定。」
小笠原皱了皱发痒的鼻子,环顾整层楼。墙面林立着高级品牌的商店,而充斥整层楼的香气来源,正是位于中央鳞次栉比的化妆品专柜。
「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
刻意拉长语尾的甜腻嗓音在耳边响起。视线循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有位看来二十出头、盛妆打扮的女性,正一边替顾客化妆,一边热心提供建议。看起来正在忙,不好贸然出声打扰。
「不好意思,突然上门打扰。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妳,能占用一点时间吗?」
那就是「恶梦」。
*
小笠原警官看起来已经有一定的资历和地位,与其说是垣内警官的前辈,不如说更像是他上司。他稳稳地坐着,只用视线对垣内警官下指令。垣内警官也以眼神回应,随后在小笠原警官旁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准备好纸笔,两人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
「如果是这样的话,直接问昨天值班的店员,或许比较清楚。」
那位柜姐年纪约莫二十多岁后半,充满光泽的黑发整齐地扎在脑后。散发着知性美女的气质,有一双意志坚强的眼眸。
「辛苦了,怎么样?」
我们换掉室内鞋,一起离开学校,打算在回家路上交换彼此接受侦讯的内容。
两人的表情都毫无变化,但眉毛微挑的细微动作可没逃过我的观察。
「那个……在我回答之前,可以先请教一个问题吗?」
「如果不是相当值得信赖的人,应该不会一起去那种地方;更何况是深夜的空屋,就算是熟人,女生也不会随意靠近吧。」
「调查被害人的背景时,看了一下当时的案件资料。刚好跟这次遇害的地点一样,都是狭窄、阴暗的巷子。」
宫部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但仍以镇定的语气问:
他们从可直接由行人专用广场通往大宫站的二楼正面入口进入。才刚踏进去,独特的甘甜香味立刻刺激着鼻腔。对多数人来说或许是很舒服的气味,但对平时没擦香水,甚至连芳香剂都没在用的两人来说,只觉得有点刺鼻。
她露出完美的营业笑容,显然已经很习惯应付来这种地方的男性客人。看了一眼别在她左胸前的名牌——「宫部」,职称是副店长。
垣内警官大概是指男女之间的喜欢吧。听到我的回答,他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然而,这种足以让普通人感到不自在的气氛,小笠原和垣内也丝毫不放在心上,两人迳自走向M•A•K的柜位。
对方是货真价实的刑警。一旦开始问案,步调就会完全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吧。于是我不顾一切先开口问:
为了不让他看穿我的用意,我尽量冷静地回答。
*
尽管表现出毅然的态度,声音中仍有些紧张。除非店家主动报案来处里顺手牵羊的案件,否则基本上警察很少会出现。担心发生什么不好的事,紧张也是必然的反应。为了让宫部不要那么紧张,小笠原笑着说:
垣内警官的表情虽然变得更生硬了一点,却仍沉住气地摇头。
「只能说什么可能性都有。」
「欢迎光临。」
但还是有件事令我放心不下。
小笠原朝目光同样停留在某处的垣内点头。
「我是埼玉县警搜查一课的小笠原,后面这位是我的部下,垣内。」
大约三十分钟后,彩音终于重获自由,朝我跑了过来。
无懈可击的标准答案,真是铜墙铁壁。我原本想出奇不意地套出一点情报,但对方显然比我高明不止一两倍。
「从发票来看,一条口红的价格也不便宜呢。不太像是高中生想买就能买的东西,所以想确认她是不是和其他人同行。」
「接下来将由我和同样隶属于埼玉县警搜查一课的小笠原,向你请教几个问题。」
「因为饭冢是个容易招蜂引蝶的人,这是两面刃。」
他们原本担心突然找第一线员工问话,吓到对方就不好了,所以宫部真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小笠原走近她身旁,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后,出示了警察证件。
「是哪一家?」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为了尽可能减轻自己和彩音的嫌疑,我决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警方。
果然如我所料,警方询问了彩音被饭冢恶整的事。幸好彩音最近都因为身体不舒服,一直在家里休息,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不可能是嫌犯,只是以证人的身份被叫去问话。
垣内警官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让我越来越不耐烦。垣内警官与小笠原警官互看一眼,确认得到小笠原警官默许后,垣内警官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垣内警官嘴角微微露出笑意,以犀利的眼神盯着我看。他果然上勾了,我在心里暗自窃笑。
小笠原平常不太使用微笑肌,表情显得很不自然。明显没能缓解气氛。他也知道自己的外表严厉又吓人,心想不能再让宫部继续紧张下去,便与垣内交换位置。
所有的担心最终证明只是杞人忧天,我松了一口气。
「确实是我们家的商品没错。可是这跟命案有什么关系?」
听说现在跨县市的刑事案件,将由各都道府县警合力侦办。即便如此,各辖区的竞争意识和地盘观念依旧牢不可破。如果承认和都内发生的连续杀人案是同一犯人所为,对埼玉县警来说或许会有些不利吧。只见垣内警官以四平八稳的语气否认。
「如果我可以回答的话……请问是什么事呢?」
他们光是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够突兀了,要是再出示警察证件,恐怕会让人误以为这家店和案件有关。两人可不想破坏别人做生意,因此决定到别的地方打发时间,等客人离开再回来。
「警察先生是否认为凶手虽然假装是模仿犯,但其实是仇杀?」
「对。」
「原来如此,只是朋友的喜欢啊。这么说来,国中时饭冢同学曾差点被男性非礼,当时救了她并打电话报警的人,就是一色同学吧?」
或许是误以为商品或工作人员与命案有关,宫部露出惴惴不安的表情。留意到这一点,垣内补充说明:
「这样啊……」
我想了一下,假装说溜嘴。
「小姐妳的皮肤很白~紫色的眼影很适合妳喔~」
两位刑警的眼神变得十分锐利。我这才恍然大悟,在他们眼中,我不是证人,而是嫌疑人;彩音大概也会遭遇同样的盘问吧。
「就是那里吧。」
跟小笠原比起来,垣内比较没有压迫感,给人沉稳的印象。宫部一听到他彬彬有礼的语气,便稍微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知道。中午休息的时候看到新闻了。因为就在附近,吓了我一跳。」
向被害人的家属及亲朋好友问完一轮后,小笠原和垣内转往大宫站前那间知名百货公司。
垣内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个密封的塑胶袋。
「M•A•K。」垣内第一时间回答。
宫部隔着塑胶袋检查里面的东西。一个是装在M•A•K纸盒里的口红,另一个是一张小纸条。仔细一看,小纸条其实是发票,除了印着昨天的日期、时间和购入品项等等,最上面还大大地印有这家店的名称。
他们看了一下楼层简介,走向他们要找的店。
「是的。」
「这件事我得先向店长还有楼管请示,请稍等。」
「麻烦妳了。」
宫部朝小笠原和垣内行个礼,简单交代其他员工后离开专柜。没多久就回来带着他们进入内场。
小笠原和垣内在内场等了二十分钟左右,宫部带着另一位员工出现。
「让二位久等了,这位是当天值班的木户小姐。」
「哪里,非常感谢妳们愿意配合调查。」
宫部表面上的平静只是伪装,看得出来其实相当紧张;反倒是木户竟有些兴奋,双眼闪闪发光。
「我最近才因为碰巧也在命案现场接受过警方问案喔!你们没穿制服,而是西装,难不成是刑警?真的假的?我还是第一次跟真正的刑警说上话!」
木户兴奋起来便滔滔不绝地打开话匣子,宫部扶着额头,低声提醒她。
「木户小姐,小声点。」
木户虽然不是很服气,但在宫部的规劝下还是收敛了点。见她安静下来,小笠原清了清喉咙,朝垣内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快点进入正题。
「两位昨天是不是接待过这位女性?」
垣内拿出一张照片。宫部接过,侧着头思索。
「那段时间我在招呼别的客人……」
宫部说完,把照片递给木户。木户一脸好奇地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皱了皱眉头,随即惊呼:「啊!」
「这张照片因为穿着制服,一时认不出来……我昨天确实接待过这个女生。」
木户的回答让垣内继续追问:
「她一个人来吗?」
「不是,她和一名年纪较大的男人一起来的。」
「啊,你是问那两个人看起来是什么关系吗?他们很亲密地一起挑着口红喔。」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小笠原直勾勾地盯着月下部的双眼。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大多数人再不情愿也会表现出配合的态度。月下部果然也同意了。「好吧。」
「年纪看起来多大?」
小笠原向宫部和木户致谢,垣内也随后致意。
「只要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就行了。」
「日向小姐!」
「欸?」
「我吗?」
在宫部的引导下,刑警与月下部进入内场。
宫部不解地反问,心想小笠原是不是有什么忘了问。
小笠原使出激将法,故意用不依不饶的语气说,果然获得了意料之中的反应。
「真了不起。」
小笠原观察月下部的反应,就连表情细微变化也不放过。那紧迫盯人的视线毫不掩饰,明显带着怀疑的神色。
月下部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刑警。
「这件事我会向上面报告。」
说完,转身面向月下部。夹在小笠原和垣内两名刑警之间,月下部局促不安地缩着身体。
「看来我们还得再完成一项工作才能回去了。」
「两人的年纪看起来差很多吧?」
「妳说得没错,基本上化妆品没有年龄限制……木户小姐的记性真好,帮了我们大忙。顺带一提,他们看起来是什么关系呢?」
「戴眼镜,浏海很厚,所以我没有看清楚脸……感觉像是介于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
「这不是强制性的侦讯吧?我听说可以拒绝……」
「对。」
「哦……你和埼玉市内的高中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让垣内猛然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一脸不解地侧着头追问:
「呃……因为他明显是买来送女生的嘛,而且那个女生一直在看时间,所以我把商品包一包就直接结帐了。」
木户笑得意味深长,补了一句:「我很好奇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所以记得很清楚喔。」
如果让两位女性一路送到店门口,反而徒增彼此的困扰。因此小笠原和垣内在下楼的手扶梯前与她们道别。
「哼……好吧。这也是市民应尽的义务嘛,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
「小笠原警官,那个人是月下部。」
「那位男性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呢,你们想问什么?」
听到这里,月下部的表情终于有点变化。
月下部以焦急的语气反问小笠原。
木户故作无辜地看着宫部,一脸「我做错了什么吗」的表情,还毫无愧色地说:「再说了,小女生根本买不起我们家的商品,男性顾客也只有送礼的季节才会来不是吗。反正都不会成为回头客啊。」
垣内先一步发现男人的身份,凑到小笠原耳边小声地说。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小笠原的表情马上变了。
只见有位爽朗的青年举起一只手,朝宫部走去。她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能感受到两人之间流露的亲密氛围。小笠原推测他们大概是情侣,但是看到青年的脸,总觉得在哪里看过。
两位刑警听了与饭冢同行的男性特征,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是他们内心却感到很意外,因为和他们预想的对象完全不一样。不过,光是知道饭冢遇害前曾与一名关系亲密的男人在一起,在侦办上已经往前进了一大步。
宫部诚惶诚恐地问。小笠原没有回答,反过来询问她和月下部的关系。宫部偷偷看了月下部一眼说:「我们是好朋友。」即使在灯光昏暗的内场,也看得出她脸上的红晕。
前一刻才刚告辞的小笠原又出现在眼前,宫部愣了一下。
宫部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插话。看到宫部慌张的表情,小笠原的视线也左右游移了一下。他们确实成了目光焦点,小笠原干笑着抓了抓头。
「原来如此。那么接下来可能还有问题要请宫部小姐确认,妳可以一起听。只不过,除非我们问妳问题,否则请不要插话。」
「咦?还有什么事吗?」
「在东京上大学。」
「咦?欸?什么遗体?」
小笠原出示证件,月下部露出惊讶的表情。
「请问方便打扰一下吗?」
她态度之所以如此嚣张,大概只是出于对宫部的反抗。小笠原内心虽然不以为然,仍对垣内使了个眼色。
垣内略带指责的语气让木户不满地鼓着脸。从不服气的语气察觉到她的不悦,小笠原连忙笑着打圆场:
「那、那个,请等一下。」
听见小笠原说的话,站在宫部旁边的月下部抬起头来。
在小笠原直指核心前,他决定先重拳出击。
「请问……我也可以听吗?」
「呵呵呵,我从以前就很擅长记人的长相和特征,就算不写名单,只要看到脸,通常都能想起来。」
「你就是月下部雄太先生吧?」
宫部突然打断了小笠原的话,一脸严肃地质问木户。
宫部毕恭毕敬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明知只是客套话,小笠原仍不免对她充满好感,与垣内再次向宫部表达谢意后,转身走向出口。
小笠原刻意用豪爽的语气拍木户马屁。木户似乎很满意,得意洋洋地说:
月下部一脸如坐针毡的窘迫模样,为了快点摆脱这一切,他主动开口。
「我也没有义务一定要协助调查吧?我今天是早班,差不多可以下班了,所以我得去准备交接了。」
「非常感谢妳的协助。那么,事不宜迟,请问妳还记得跟这位女性一起来的男性体型吗?」
语气虽然是疑问,但小笠原的语气却很肯定。月下部倒也没有因此面露不悦,点头承认。
「年纪差很多的情侣多得是吧?再说了,我们家卖的是化妆品,又不是酒或香烟那种需要核对年龄的商品。」
「木户小姐,为什么昨天的新客名单完全没有这笔纪录?」
「穿着打扮呢?」
宫部有气无力地露出打从心底感到疲惫不堪的表情。
木户噘着嘴埋怨。
「又要打小报告吗?宫部副店长的性格真的很𫫇劣耶。」
月下部大吃一惊地指着自己的脸。听闻初次见面的人说「想请教你几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也是理所当然的。宫部同样也困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张望。
「我们是警察。」
「别急别急,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喔。你住在千叶县又在东京读大学,怎么会认识埼玉市的高中生?」
「木户小姐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小笠原以猛禽般的眼神紧盯着月下部不放。
眼看气氛变得尴尬,小笠原和垣内连忙安抚臭着一张脸就要起身的木户。
「等一下,我没什么可以告诉警察的喔。」
口红的颜色也完全不听木户的建议,而是饭冢和那名男人讨论后决定的色号。这可能会成为循线找到凶手的有力线索,小笠原与垣内互看一眼。
「他很瘦,有点驼背,这点我很有印象。」
「这里是走道,很多客人都在看。」
「我要在哪里认识什么人,是我的自由吧?」
宫部小声惊呼,语气夹杂着惊讶与欢喜。小笠原回头一看。
「不好意思,我不是找宫部小姐,而是想向这位先生请教几个问题。」
「如果还有任何需要协助的地方,随时欢迎。」
接到小笠原的示意,垣内点点头。拿出笔记本,目不转睛地盯着木户。
「对,我就是。」
「咦?你怎么知道?」
「下午突然停课,所以我只上了第一堂课,然后就来大宫了……有什么问题吗?」
照理说,只要是新客,就算只买一样商品,只要客人没有拒绝,通常都会请对方留下名字和地址等资料。木户却自作主张地认为「没必要」,完全破坏了店家的规定,也难怪宫部会头痛了。
见月下部毫不迟疑地说出「来大宫了」,让小笠原和垣内都微微地瞪大双眼。没有哪个笨蛋会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证词。不确定他只是不小心说溜嘴,还是内心有什么盘算,但他似乎以为警方已经认定自己就是犯人,所以小笠原一鼓作气地继续:
没想到是宫部出声阻止两人交谈:
「你住在千叶吧?」
「穿西装。从时间上来看,我猜是直接约好下班后一起过来。」
「对呀。」
听到小笠原低声下气的请求,木户又坐回椅子上。
「啊!」
「别这么说嘛,妳的私事固然也很重要,但今天能不能请妳再协助我们调查一下呢?我们全靠木户小姐的记忆了……」
「如果没做亏心事,一般人通常会协助调查喔。」
就在这个时候。
「你知道今天早上大宫站附近发现了女高中生的遗体吗?」
「请问你昨天人在哪里?」
「对。」
「警察?找我有什么事吗?」
「特地跑来大宫的原因是?」
从月下部显然不知所措的表情来看,小笠原认为或许是还没有看到新闻,但也可能是在演戏。小笠原亮出一张自己手中的底牌。
「我来找朋友。」
「死者是一位姓饭冢的女高中生——」
月下部露出关你屁事的表情,小笠原笑着说:
「不,这和案件有关,请务必老实回答,因为有人看到你和饭冢同学在一起。」
「什么?」
月下部皱紧眉头,发出错愕的叫声。小笠原和垣内在高中问案时就已经得到和月下部有关的线索了,正想尽快找他来问话,没想到月下部就自己出现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从刚才就一直饭冢、饭冢……如果是高桥,我还有印象,但饭冢到底是谁啊?」
月下部的表情像是打从心底感到不解,小笠原叹气。
「你口中的高桥,是高桥彩音吧?」
「对呀,警察先生不是调查过了吗?」
「前几天,你去盛宫高中找过高桥同学吧?」
「对呀。」
「你们很熟吗?」
「如果你是指朋友关系的话,那我们确实很熟。老实说,我把她当妹妹一样疼爱。」
「得知心爱的妹妹被人欺负,你一定坐立难安吧……」
「请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
察觉到谈话似乎正朝着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月下部不耐烦地打断小笠原。
然而,小笠原直勾勾地迎着月下部的视线,说出目前得知的情报:
「昨天,有很多人看到你在盛宫高中的校门口,正和饭冢同学说话喔。」
虽然目击的学生不知道月下部的名字,但是从一色奏与高桥彩音提供的证词,可以推测那个人就是月下部。
小笠原以不容狡辩的语气一口气说着,月下部听得瞠目结舌。
「你还记得这张脸吧?」
得知他们原先认为涉嫌重大的月下部并不是与女高中生一起来百货公司的男人,小笠原忍不住低咒一声。
「那么,和饭冢同学一起来的人,就不是月下部先生了!」
只不过,一般人被当成犯人,还面对高压的态度,通常会流露出火大或不爽的情绪。但月下部却非常明白事理,这点反而让小笠原有些在意。
据宫部所说,她和月下部之前早就约好要吃饭。
「妳为什么就是不能照规矩来呢?」
化妆品专柜小姐经常要承受来自同性严苛的目光审视,所以外表上绝不能轻忽大意。木户认为自己是分发到的这间店里最年轻、也最漂亮的女孩。别说是该分店,她的业绩在区域内也算是名列前茅。
对方穿着足以融入暗夜的一身黑衣。彼此之间的距离明显拉得很近,急促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气息。
木户的父母在她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就离婚了,自那时由母亲一手抚养她长大。家中兄弟姐妹家中,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离开百货后,小笠原对垣内吩咐着。
「哇啊!」
从车站走回家得花上二十分钟左右。为了醒酒,木户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拿起刚买的矿泉水,扭开瓶盖,一口气灌下。
见月下部总算承认自己与饭冢的交集,小笠原乘胜追击。然而一听到这句话,月下部反而噗哧一笑。
「好的,没问题。小笠原警官和垣内警官也没事了吧?」
月下部则说自己正在店内的咖啡厅等宫部下班。「我有证据……」月下部说。他拿出咖啡厅和餐厅的发票递给小笠原,两张发票上的日期都是昨天。
小笠原使了一个眼色,垣内从月下部身旁离开。少了两位刑警的压迫感,月下部回头对宫部说:
「如果你来找宫部小姐,直接来这里就好了,没必要去盛宫高中。」
「可是因为还在上课,没见到高桥同学吗?」
赶在最后一班电车开走前,她匆忙冲出店外,大概还是气愤难平,在电车上仍心浮气躁地咬着大拇指指甲。车上很闷热,在这个挤得水泄不通的密闭空间里,充满各式各样的臭味,更加削弱了木户仅存的理性。
垣内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小笠原也对月下部投以凌厉的视线。
头上传来温柔的声音。木户怀疑他就是刚才狠踹自己的犯人,全身绷得死紧。可是过了好久都没有受到攻击。她戒慎恐惧地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月下部虽然说他和宫部是朋友,但是任谁看都知道他们是两情相悦。大概是所谓「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被两人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闪到的刑警们只能尴尬地搔搔后颈,感觉刚才那一切蠢透了。
「我们当然是约在这里啊。可是那天离我们约好的时间还有点早……再加上我很担心前阵子昏倒的彩音,为了打发时间,才顺道去学校看看。」
「这还不好笑吗?因为又不是我把她弄哭的。」
木户认为行政庶务或库存管理这种小事,让有空的人去做就行了。再不然,干脆由擅长行政工作的宫部本人去做就好了。偏偏宫部却总是要木户打杂。有次木户私下拜托正好有空的同事处理宫部交办的事,最后却只有木户被要求写检讨报告。
小笠原将发票转交给垣内,垣内立刻打电话确认。咖啡厅的回复是客人很多,店员不记得客人的长相;餐厅则证实确实有人以月下部的名字订位,也真的有一对男女去用餐,两人的特征也与月下部及宫部相符。
虽说是住宅区,但也已经三更半夜。居民大多已进入梦乡,路灯也只有寥寥数盏,迷宫般的巷子里几乎没有灯光。夜空不巧乌云密布,没有月光,也没有任何照明来确认前后状况,木户不断回头留意着身后。然而,在不知不觉间,黝黑的影子已经追上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背后靠近的脚步声。
「那妳下班再打电话给我?我先自己随便逛逛。」
「妳连顾客名单都写不好吗?」
木户低声咒骂,止不住地微微抖腿。这已经是顾虑到车上乘客的眼光,尽力收敛过的举动了。
「妳怎么可以那样对客人说话?待客礼仪给我重头修过!」
「此话怎讲?」
木户的不满终于爆发,突如其来的鬼吼鬼叫,让与她同时下车的人都吓一大跳,纷纷回头张望。发现只是个发酒疯的醉鬼后,大家慌忙移开视线,快步离开,以免被缠上。
莫名被卷入与自己无关的命案,甚至还被当成嫌疑人,月下部那种只想快点脱身的态度,再自然不过。
或许是察觉到垣内质问月下部的真正用意,宫部大声强调。随即向他们道歉:「不好意思,明明说好不要插嘴。」接着补充说明。
「警察先生,你误会了。」
站在小笠原背后的垣内,以低沉的嗓音质问着自顾自笑个不停的月下部。
恐惧让她的声音发抖。语气虽然逞强,但身体很诚实。随着危机感飙升,她的步伐也越来越快,从快步走加速到小跑步,最后下意识转为全力狂奔。木户上气不接下气地拚命摆动手脚,只想甩掉身后紧追不舍的黑影。
「是的,至少今天已经没有理由再拦着你了。」
「对呀,我和她约在这里的百货正门口。」
问题是,副店长宫部总是挡在木户前面。
「……」
「那家伙真是太可恨了!」
口齿不清的声音回荡在万籁具寂的夜路上。
小笠原逼问月下部,露出咄咄逼人的表情。只见月下部耸耸肩大声喊冤。
「你刚才说,你和宫部小姐约在这里?」
「听说你当时还把她弄哭了。」
「垣内,可以请你再调查一下月下部雄太吗?」
木户早在电车上就觉得口渴,一出车站闸门,便看到一旁的自动贩卖机。像是被吸引过去似的,买了一瓶矿泉水,随即蹲下身,从取物口抓出宝特瓶。透心凉的触感让她缓过一口气,但也只是片刻。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试图取回平衡,可惜双脚不听使唤。幸好就在差点跌成狗吃屎的前一秒,她马上抓住自动贩卖机,这才免于跌倒。
木户在经常光顾的酒吧猛灌酒。几杯黄汤下肚,开始向熟悉的酒保大吐苦水。
可惜再怎么体贴入微,终归是白忙一场。木户一杯接着一杯,没完没了地数落着宫部对她的种种屈辱与伤害,发泄着自己满腹怨气。
木户其实有点害怕,但是从学生时代开始,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十几年,也没听说过有变态出没或犯罪事件。正因为如此,木户才不自觉地掉以轻心。
*
怒火燎原的木户觉得自己还没喝够,但车站前的商店街早已拉下铁门。毕竟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居酒屋都打烊了。木户放弃挣扎,决定回家再重新喝上一轮。
「这样可以证明我的清白吗?」
月下部的回答让两位刑警大失所望。宫部见状,恍然大悟地抬起头来。
从车站回家的一路上只能仰赖路灯和附近住宅透出来的零星灯光。
目击者提供的情报其实只有看到同校学生和一名路过的上班族单独站在一起的画面。没有人明确看到他们在争执,因此小笠原判断再追究下去可能会打草惊蛇,打算转换方向。
想起主管冰冷的视线与苛刻的话语,这都是爱打小报告的宫部害的。木户今天明明是早班,却因为宫部的关系,导致店长临时决定检查自己的库存管理和顾客名单。整个过程中被店长钉得满头包,身心具疲,也因此害她不得不比平常更晚回家。
「我绝对饶不了那个女人。」
身为销售人员,最简单明了的成果就是业绩。因此木户总把销售业绩摆在第一位。
「有什么好笑的?」
月下部指着宫部。小笠原与垣内的目光同时集中在宫部身上。在得到宫部点头证实后,小笠原眨了眨眼,视线才重新回到月下部身上。
月下部在垣内的催促下拱起肩膀说:
月下部说得合情合理,垣内被堵得哑口无言。
「我才是那个痛到想哭的人好吗。再说了,当时还没有下课,她却一个人溜出学校就已经很奇怪了。如果说她当时真的在哭,那也是她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吧?说是我弄哭她,还不如先从校内查起才比较合理吧?」
「妳没事吧?」
当电车抵达离家最近的车站,车门一开,木户一马当先地跳到月台上。
木户天生聪明伶俐,在校成绩也很优秀,但是进入青春期之后,曾有段时间变得很叛逆、不听话。但是在有许多兄弟姐妹的单亲家庭里,她不可能一直任性下去。当大部分同学选择继续升学的情况下,她决定高中毕业就出社会工作。
月下部说既然没有事情找她,他就直接离开学校了,听起来没有矛盾之处。小笠原抱着胳膊,念念有词。这时,垣内不动声色地开口:
宫部显然是在兜着圈子送客的意思,两位刑警也只能识相离开。
「那我问你,刚才你说是来找朋友?」
那个可恶的女人今天又在那里对她百般挑剔,害得自己被店长和楼管骂。
小笠原拿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月下部战战兢兢地接过,目不转睛地打量照片中的人,才恍然大悟地说:「哦,原来她就是饭冢啊。」
「没错,因为我昨天来找的人并不是彩音,而是她。」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宫部本人竟然丢下一句「我有约」,时间一到就下班了。
即便只是见过面的关系,但对于刚饱受惊吓的她,也不免放下心中大石。
「别这么说。做出会引起怀疑的行为,我也有责任……不过,我已经没有嫌疑了吧?」
或许是职业使然,酒保显然已经很习惯被发酒疯的客人纠缠。酒保非常有技巧地安慰着说话越来越难听的木户,也没忘了适时递上水杯,尽量不让她喝得烂醉。
月下部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露出腼腆的笑容。「我今天也跟日向小姐约好了……」看到他的笑容,一旁的宫部也害羞地笑了。
「误会?」
对木户而言,宫部无疑是眼中钉、肉中刺,只会一脸虚伪地抱怨她、挑她的毛病,还把所有无关紧要的琐事都推到她头上。
她四肢着地,痛得呻吟出声,脸部因剧痛而扭曲。
「既然如此,那就更可疑了。」
「怎么说才好呢……先说好,当时被她撞到差点跌倒的人可是我喔。」
木户心里有点发寒,转身回到前进的方向,加快脚步。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但是从背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绝非幻听。
木户认为宫部对她的批评指教,全都是因为「前辈害怕自己的业绩被后辈超越,才故意找她麻烦」。
「但你昨天并没有见到高桥彩音。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在盛宫高中附近徘徊?」
「什么意思?」
「对,我本来想等下课时间再打电话约她出来,可是又想到我们不是男女朋友,特地跑来看她也太奇怪。」
木户整个人扑向冰冷的柏油路面。幸好情急之下伸手撑住,才免于脸着地的命运。可是撑住地面的掌心和重重跪地的膝盖都痛得不得了。
下一刻,一双男鞋的脚尖出现在眼前。木户吓得浑身发抖,没勇气抬头,双手紧紧地环抱住自己的身体。
「对。」
宫部比木户还大五岁,长得也不怎么样。唯有知性又整洁的打扮非常受年长女性喜爱,就连主管及百货公司的人也全都偏袒她。
「请见谅,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怀疑别人。」
冰冷的液体流进火热的体内,感觉很舒畅。喝完半瓶后,木户靠在长椅的椅背上。
回头看,却空无一人。稍远处就是电线杆和民宅的墙壁,如果真有人想躲起来,能躲的地方到处都是。
「你想做什么!」
不仅没有人关心自己,甚至还露出困扰的表情,木户更生气了,一路上骂声连连。直到月台上再也没有半个人,这才走向闸门。
尽管如此,还是拉不开距离。跑得再快,对方仍以相同的速度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这时木户的恐惧来到顶点。
然而高中时误入歧途,甚至接受过辅导的经历让她迟迟找不到工作。再加上原本就是心高气傲的大小姐脾气,每次收到未录取通知时都更添一分焦虑。好不容易以吊车尾的方式进入M•A•K,成为一名约聘员工,对木户而言,这完全是不得已的选择。
就在那一刻,木户的背部传来一阵剧痛。看样子有人狠狠从背后踹了自己一脚。
为了让身边的人刮目相看,木户以转正为目标。就算是约聘员工,只要表现得够好,还是有机会可以转为正职。这也是木户的目标。
对方朝自己伸出温暖的援手。木户心想得救了,逐渐放松紧绷的身体。
「我没事,好像有变态在追我……」
木户想站起来,把手放上对方伸出的手时,对方突然用力拉了她一把。没有任何戒心的木户轻易就被压倒在地。
「咦?怎么回事?」
木户一时反应不过来,在仰躺的姿势下挥舞手脚挣扎,过于丰满的胸部随着剧烈的动作大幅度晃动。
「看来养分全集中在这里了。」
对方那修长美丽的指尖逐渐靠近木户丰满的胸脯。紧接着,湿润的红唇隔着衣服咬住了其中一边勾勒出诱人曲线的峰顶。
那一瞬间,剧烈的疼痛直冲脑门。就在木户张大嘴巴准备尖叫时,一团毛巾塞了进来。木户发出足以让喉咙痉挛的尖叫声,但声音全被毛巾吸收了。剧烈的疼痛让她整个人向后仰,四肢拚命挣扎,但对方却用全身的体重压制住四脚朝天的木户。
她想逃也逃不了。
「唔……唔……」
塞着毛巾的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闷哼。
木户惊慌失措,有如被打捞上岸的鱼,在陆地上无助地弹跳。身体僵硬得像是结冰了。视线移向收紧下巴、啮咬自己的对方身上,双眼睁得比牛铃还大。
对方的嘴角染着湿漉漉的殷红,盯着自己看。尽管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眼里却充满疯狂的气息。
木户拚命摇头,拒绝接受这一切。看到她的样子,对方发出诡异而高亢的笑声,同时举起某种闪着银光的物体。
那是木户此生所见的最后一道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