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真下一开口,便对我抛出这句话。
你对我在这里有什么不满吗?真下的眼神彷佛如此说着,坐在二楼走廊上的小桌子前,嘴里叼着面包,毫不客气地瞪着这里。
「……你要愣在那里看到什么时候。」
说着,真下拿起咖啡罐喝了一口,另一只手则往塑胶袋里翻了两下。
「喏,这是你的份。要的话就拿去。」
我按照他的吩咐,伸手接过两个面包和饮料。
这是在便利商店买的吗?可我记得『九条馆』附近应该没有商店才对……昨晚开车出去调查时我才注意到,这栋大宅不知为何盖在森林里面,宛如刻意与世隔绝。
不过先不管那种小事,我的肚子刚好也饿了。于是我不客气地打开包装,在真下的对面坐下。可才咬了一口,真下便一脸不悦地叹了口气,说了句「真受不了」。
「居然呼呼大睡到了十点多才醒,你还真是悠哉啊?明明是个随时可能会死掉的人。」
我把嘴里咀嚼的食物一口吞下肚,不满地回望他。
「我有什么办法……」
在睡前看了那么可怕的日记,哪有人能睡得好。
然而,真下似乎完全不把我的抗议放在心上,迳自看起大概是买面包时顺便买回来的早报。虽然早就猜到了,但这家伙的反应未免也太我行我素。这个男人总是只活在自己的步调中。
直到差不多看完一页时,真下才总算把目光转过来。
「很糟糕对吧?那东西。」
然后一脸不屑地说道。
「……啊啊。」
日记的主人坂井,是『H小学』的前任校长,也是『花彦君』的养父。
坂井以「教育」的名义,每晚都对『花彦君』施暴。而且不只如此,他还在校舍的地下室栽植有致幻作用的植物,对自己和『花彦君』施打从那种植物的汁液中提炼出的药物,甚至每天用立可拍相机记录『花彦君』逐渐衰弱的模样。
今天?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去树海的?
现在也是,他竟然能一派平静地跟梅莉交谈。难道真下也跟小萌一样,平时就喜欢神秘学和超自然的事物吗?但开口询问后,真下却表示「完全没兴趣」地瞪了回来。
——邪教组织『蜜蜂家族』,是一群脱离现代社会,拥有独自的信仰,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奇特集团。
「——……」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有名的自杀地点。」
据真下所言,他之前还是刑警的时候,本来正在调查一起于H市内发生的神秘失踪案件。
「啊啊。我借了这里的车。」
而实际上,她的存在也的确十分神秘……。
「就马上被革职了,是吗……」
「那,梅莉。昨晚之后,你有查到『斑男』的任何情报吗?」
「我曾经近距离接触过『森林的斑男』……嘛,不过今天没看到它的踪迹就是了。」
「……咦!?」
据说,他们会在学校放学后,于校内的某个地点买卖坂井秘密生产的药物。
「顺带一提,坂井本人应该也在那座尸山里面。」
里面的姓名有男有女,乍看之下并无法判断是怎样的名单。然而那些名字的职业栏中,全都是「政治家」、「金融业者」、「大型承包商」、「学校法人经营者」、「教职员」等社会地位崇高的职种。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的你,没有印象也是正常的……我在追查的,是五年前的邪教组织,『蜜蜂家族』的事件。」
「……也就是说……杀死那些人的……」
「那间地下室所有死者的姓名。」
真下嘴里喃喃着「山上小屋吗」的字眼,然后快步走向玄关。
「后来,我好不容易抓到了他的把柄。但没想到我才刚把证据正式提交给上层——」
「八敷大人,悟大人是刚刚才从『H城树海』回来的。」
「我从好几年前,就在秘密调查这些人的下落。」
「与其说是灾难,这更像是某种因果业报……不过,我早就不是刑警了,就算想结案也无从呈报。而且就算告诉别人,又有谁会相信呢?那些从事地下交易的罪犯居然不是失踪,而是被名为怪异的怪物杀死?」
「唔,不过最近进入树海的人八成都不是自杀……而是被『森林的斑男』杀死的吧……」
说到这里,真下的表情忽然变得沉重。
他说的是昨晚睡前提到的「那起事件」吗。我心想这次一定得问个明白。但,真下就像不想让我开口一样,快步走向中央的楼梯。
「当然。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原因了。」
「你应该也猜到答案了。那个怪异,大概是想对曾虐待过自己,并且最后杀害了自己的坂井报仇吧。」
这里以前似乎曾是踏青步道,入口处立着一扇大大的拱门。
——另一个案件。
——恐怕。
而曾跟坂井做过交易的人,大概也是被那份杀意牵连而死的。真下推论。
「该不会,刚才的高中生……」
「哎?」
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把少年玩弄至断气后,将之弃尸于山林——其行为之恶劣,简直就跟恶魔没两样。
「革职的理由,是对部下性骚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但我从来没干过那种事。」
「咦……」
他们在山中建造了一个小聚落,过着基本自给自足的生活。而他们的其中一项收入来源,便是建于住处附近的养蜂场,靠贩卖蜂蜜和蜂子维生。而他们所有人,都穿着相同颜色的衣服,是个在外人看来除了古怪之外找不到其他形容词的团体。
「那家伙长得什么样?知道他出现在哪一带吗?」
被她突然询问,我默默地摇了摇头。虽说对方只是个人偶,但被察觉自己盯着她的脸瞧,感觉还是有点尴尬。
在别人听来,大概只会被当成笑话吧。真下说完,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宛如一座由树木打造的要塞,在挡风玻璃外延展开来的,是一片完美契合树海之名的苍郁长墙。
「真下,你也差不多该说清楚了?你说的那个案子……是在『H城树海』发生的事件吗?」
「没有……我的能力可以清楚感知的,最多只有『印人』的气息。不过,多亏悟大人今晨去了『H城树海』,我现在稍微可以看见『森林的斑男』……」
在床上睡三小时已经足够恢复体力了。真下说。是因为曾经当过刑警吗,男人的精神和肉体到底有多强韧啊。
一问之下,出乎意料地,真下竟然回答他是在网路上从别人口里听来的。
于是真下回答「就当作是踏青的闲聊吧」,一边拨开前方的草丛,一边说起『蜜蜂家族』的故事。
「我就再告诉你一个情报吧。」
在缓缓阖上的门缝中,微微传来一声跟昨晚一样没有抑扬顿挫的美丽声音,对我说道「请慢走」。
她的眼珠颜色跟白天看起来不太一样,是宛如映照着清泉般的浅蓝。此外,肌肤也像冬日的积雪一样皎白,在洒落的光线下看起来就像某种神秘的生物。
而我的猜测果然没错。真下大约两个钟头前,已经向梅莉问过了九条沙耶的事,以及印记的有关资讯。
沐浴在自天窗洒落之阳光下的梅莉,转过头来看着我,轻轻歪着头。
然而,拱门上的油漆剥落得十分严重,露出茶红色的生锈表面。
过世的吾主——真下听到这句话,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是吗……话说,比起昨天凌晨,您的气色似乎好了不少呢。」
经他这么一说,我感觉树林里真的隐约有个「呵呵……」的诡异声响。
说到这里,梅莉睁开眼。
『森林的斑男』——这名字真是怎么听怎么恶心。之所以这么称呼它,是因为它是个全身都是斑点的男人吗……?还有,聊着聊着我才突然想到,真下又是从哪里得知『斑男』的情报呢。之前他明明斩钉截铁地宣示自己对超自然的东西没有任何兴趣……。
再说——真下突然露出一脸神妙的表情。
从名单上的职业来看,这些人的共通点,就是都跟金钱有关。连外行人都能看得出来。
「好了……吃完的话就快走吧。去找在楼下看门的那玩意儿。」
「……它拥有非常庞大的身躯。在黑暗的森林中缓慢地前进,目的地似乎是山上的小屋……手里……还握着一个圆锥状的尖锐物体。」
我无言地站在原地。而真下也停下脚步,回头问我「怎么了?」。
拱门附近还有一名跨坐在机车上的男高中生。他一个人大声地不知在自言自语什么……总觉得好像听到了「印记」这个词。
「有个对『H城树海』非常清楚熟悉的家伙……」
真下说着举起手刀,轻轻在脖子上敲了两下。
光从找到的遗体数量来看,每年便至少有百人左右的死者。真下冷冷地说着这让人不寒而栗的话题。说起来,从刚刚开始,路边就到处能看见供养死者用的卒塔婆。有的还能清楚辨识写在上面的梵文,有的则模糊到看不清楚……一想到这些卒塔婆代表了在此自杀者的人数,就让人忍不住郁闷。
真下吐了一口气,然后点点头。
话说回来,真下昨晚从『H小学』回到这里时,对眼前会说话的人偶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喂,八敷!别磨磨蹭蹭的。那片树海连在白天也非常昏暗,最好趁还有阳光时行动。」
「别理他。反正如果真的在调查印记的话,最后肯定会到『九条馆』去的。」
这时,真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从桌子的另一头推到我面前。
「如果我猜得没错……是跟钱有关吗?」
「别太盯着看比较好。」
难道是在我醒来前,已经向梅莉打听过事情缘由了吗?
「这份名单是……?」
行动力可是查案的基础——听到真下的催促,我连忙起身,追着他跑了出去。
「这或许……只是身为前刑警的直觉。我感觉那个怪异,可能跟我在追查的某个案子有关。」
我本以为他也是『印人』,于是上前攀谈。不过还没开口,那高中生便骂了声「少管闲事啦大叔!」狠狠瞪了我一眼后便离去了。
「主谋不用说当然是坂井。这家伙是个在地下社会也很吃得开的贩子。甚至在警察署内也有他的传闻……」
「不,这就够了。」
「我对神秘学或世纪末的预言什么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只不过亲身接触过那个叫怪异的玩意儿后,会说话的人偶什么的,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比起那个,现在更重要的是处理我们自己的事。真下说完走进昏暗的小路,独自一人快速地前进。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看着前面,对紧跟在后的我说道。
「……蜜蜂……家族?」
「而那张名单上的人,在失踪前全都跟『H小学』有过某种形式的接触。不过,跟教育事业没有关系,而是其他不可告人的理由。」
真下说,是那个人告诉他那个被称为怪异之『森林的斑男』的事情。
「请问怎么了吗,八敷大人。」
「非常抱歉,我能看到的就只有这些。而且,也无法确定看到的画面是现在,还是过去……」
「总而言之,我在地下室时也说过了,我的行动纯粹是出于私人的目的……包括另一个案件也是如此。」
当时的我太过愚蠢,毫无警觉地跨过了不该跨过的那条线——真下的脸上露出自虐般的冷笑。
真下解释他想趁太阳下山前先去树海一趟,便借了停在车库里的车,到树海周边转了一圈。然后,回程时顺便在干道旁的便利商店买了食物。
「那真是太好了。过世的吾主沙耶大人也曾经说过,要维持健康的身心,每天入浴是必不可少的。」
「早安,八敷大人。」
「以前执行跟监任务时,我还曾经在车子上住了整整一个礼拜……」
打开那张折起来的纸,只见上头印着一排貌似班级名簿的姓名。
听闻梅莉看见『斑男』的捷报,真下倏地跳起。
虽然不算是完全睡饱,但借了淋浴间,把身上的脏污冲掉后,感觉精神舒爽了许多。我这么回答后,梅莉微微点头。
难以置信,这男人竟然在我醒来前,就办完了两件事。
「那些含恨而死的亡灵可能会缠上你。话说回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笑声……」
大概是发现我皱着眉头的表情,梅莉立即解答了我的疑惑。
梅莉冥想般地闭上眼睛。
他明明睡得比我还少。我敬佩地转过头望着他。但真下只给了我一个犀利的眼神,并说了句「这点小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便走到昨晚坐的那张椅子上用力坐下。
不过,他们从未引起什么大问题,对附近的居民也相当友善。
正因如此,最初其他人都不太干涉他们的生活,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生活在郊外。
然而,后来他们所居住的地区改变了政策,『蜜蜂家族』的团体生活被勒令停止。
家园被夺走后,他们就像被流放似地搬迁到了『H城树海』的近郊,又重新跟以前一样,建立了养蜂场,过起与世无争的日子。
然而——。
有一天,『蜜蜂家族』突然决定集体自杀。他们跟他们饲养的蜜蜂全都服毒而死。
「本来,因为他们刻意隐藏了组织的名字和地点,所以这起事件的详细经过,一般社会几乎都不知道。但我在事件发生时,正好是调查组的一员……」
真下说自己当时的职权,可以自由阅览这些禁止对外公开的情报。
「然后……这件事在署内也是最高机密,那个指挥了集体自杀的人,正是『蜜蜂家族』的指导者。」
「指导者……?」
据真下说,那个人奠定了『蜜蜂家族』基础,是个年约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你应该也很纳闷吧?听说那个男人在组织内是个非常有领袖魅力的家伙……传说组织里的所有成员,都被那男人每天的教诲,以及他们称为蜂蜜的药物所洗脑。」
「……而那家伙现在也还活着?」
「不,纪录上那家伙也跟其他人一起自杀了。」
可是,却没有找到那男人的尸体。不过,由于附近不论昼夜都有许多野狗和野兽出没,因此指导者的遗体也有可能是被野兽连骨头都吃掉了。
后来,真下从「某个人」那里看到了那男人的照片。
「指导者拥有一副巨大到异常的身躯。是个肥胖到已经称得上病态的高大男人。」
这时我忽地想起出发前梅莉说过的话。
那家伙——一个拥有庞大身躯的怪异,正在森林里缓慢地前进。这时真下似乎也看穿了我的心思,看着我继续说下去。
「……梅莉的描述跟『蜜蜂家族』的指导者,特征非常接近对不对?」
「对、对不起。」
接着那兔子又发出『呜呜』的叫声,没有进入神社,反而跳进了旁边的长草堆中,消失无踪。
总归来说,那个人是真下刚当上刑警时,领导真下所属团队的队长,也是与真下一同解决了许多棘手案件的伙伴。
总是面无表情的真下,突然罕见地眯起眼睛,一副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不可以,真下!用手或其他东西驱赶的话,反而会被当成敌人!」
「咦……」
「你这家伙,在『H小学』也说过同样的话吧?那只兔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那只兔子与我对视了一会儿,突然一百八十度转过小小的身躯,朝树林的深处跳走。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喔,要不要听?」
随后真下终于放弃似地松开了我的衣领,轻轻叹了口气。
「混帐!你到底在想什么!单独行动可是会送命的!」
光是回想就令人恶心。
真下忿忿地呢喃,然后一口气跳向附近的岩石地。我追了上去,只见岩石地的对面,是一片彷佛要阻绝外人进入的浓密森林。因为阳光照不进来,地上到处长满了青苔。一座座被青苔染成绿色的地藏王菩萨插在地面,贴着好似随时会风化的『破烂符咒』。
「……再往前的区域,连我也没有进去过。」
这么说来确实很奇怪。新闻媒体明明最喜欢这类话题了,但一般人却几乎没听过这起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
「能做出那么大胆判断的人,除了你之外也只有『那个人』了。」
这一带似乎是以前的森林步道。然而再往前的部分,道路很明显已严重荒废。
「你是指『H小学』的校长……」
真下脸上的愤怒逐渐消失,被不安所取代。而我也有种不好的预感,太阳穴开始隐隐发凉。
「啊啊,各种有害的工业废弃物都会被运来这里丢弃。而且,被丢弃的对象不限于『物品』。甚至有些年轻的妈妈,还曾经把刚出生的小孩偷偷埋在这儿……虽然只是传闻。」
「那、那个,我看见了一只兔子……」
「因为『蜜蜂家族』的指导者,是某个警界高官的儿子。」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小道,往斜前方拐了出去。那是一条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小路。
回到刚刚的叉路口后,我们才动手拍掉衣服上的树叶和泥土。
「这是……非法丢弃吗?」
「呜呜。」
「你才知道啊……」
只能亲自去看看了。真下说完举起手电筒,朝荒废的森林步道走去。
「八敷!提高警觉!」
我凝神仔细观察,接着同一处草丛又晃了一下。然后——。
「梅莉提到的山中小屋,不晓得是不是在这前面……」
林内的地面到处可见没有长草的漆黑空洞。大概是风穴吧。得小心别滑倒跌进去了……。
那群蜜蜂就像有人指挥的军队般井然有序地飞行,带着浓浓的敌意,朝着我们直直飞来。
真下听了眉头一皱。
「啊啊……」
「不,不用了……」
此时眼角正好瞄到方才兔子消失的那片草丛。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躲进去,等待蜂群自己离去。于是我抓起真下的手臂,拉着他躲进那块可以藏身的茂密草丛中。
据真下所言,那个人是在刑警界待了三十年以上的老兵,曾侦破数百件刑案。尽管个性温厚,却很有行动力,是个深受大家信赖的杰出人物。
「算了……不过可没有下次了。以后不许再这么冒失。」
回过神时,我已不自觉地往小路跑去。
不知为何,那条小路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于是我顺着内心的冲动,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往阴暗的树林内照去。接着,光线的前方有什么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鸟居的深处,一坨黑雾般的团块朝我们飞来。
「拜托饶了我吧。」
「在我看来只是只普通的动物就是了……」
「我在想那只兔子可能有什么秘密……」
「是啊。没想到竟然会一下子袭击过来……」
「这种地方不适合长谈,细节我就不多说了……我说的『那个人』,是我还是刑警时的一位前辈。」
「……你是说那个指导者变成了『森林的斑男』?」
——嗡嗡嗡嗡嗡嗡嗡——。
兔子在草丛中静止不动,静静地盯着我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关系,它的眼珠看起来又红又蓝,反射着不可思议的色泽。
「这里是……神社……?」
该不会?我心念一转,立刻朝叫声的来向举起手电筒。然后,只见眼前出现的,正是那只在『H小学』看过的黑色兔子。
「——!?」
紧接着大约跑了二、三分钟,我追着那只兔子,来到了一座倾颓的鸟居前。鸟居的后方座落着一间小小的神社。
「八敷?喂!?」
最后蜂群大军大概是因为找不到目标,又沿着原本的路线飞回鸟居的深处。
「……我们要找的不是神社,而是『斑男』可能存在的山中小屋。快回去原来那条路吧。」
「那群蜜蜂简直就像守门的卫兵一样。」
我忍不住伸出手,就在无际可施之际,真下突然喊了一声「八敷!」用力扳过我的肩膀。他猛然抓住我的衣领,双手粗暴地将我提起来。
我情不自禁地感叹,真下听了露出戏谑的笑容。
我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鸣叫声。
真下怒目瞪了我一眼后,转过身去。
「在失忆之前,其实是『蜜蜂家族』的一员?」
「那团东西、是蜜蜂!」
「不过,多亏了你才逃过一劫。」
另外,也有传闻曾有杀人犯把遗体运到这里伪装成自杀的样子,放上伪造的遗书,然后丢弃在树海深处。真下这么告诉我。
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不过,总觉得以前好像曾有人教过我似的。接着,被蜜蜂攻击时的知识开始在脑海自动浮现。
尽管我的脑中有对付蜜蜂的知识,可我实在不认为自己会加入那种特立独行的团体。真下听了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静静地说了声「我开玩笑的——」。
鸟居的深处可以看见一条石阶,尽管已经十分老旧,却仍散发着神圣的气息。
——嗡——。
「可恶!」
「所以我推断,那家伙可能变成了怪异,至今依然在这片森林中旁徨着。」
「好黑暗的世界……」
「动作太大的话会被盯上!就这样压低姿势,然后慢慢退出这里。」
我在这遗世独立的角落停下脚步。
「原因就跟『花彦君』的案子差不多。」
——嗡嗡嗡——。
「八敷,该不会你——」
仔细一看,那团黑色的雾霾,原来是一大群蜜蜂。
而在茂密的树林前方,还堆积着老式洗衣机、没有门把的冰箱、类似录影机的机械、坏掉的摩托车等各种杂物。
…………嗡——。
「啊……」
真下连忙脱下风衣,准备用它驱赶蜜蜂。但我马上制止了他。
『那个人』——果然是跟『蜜蜂家族』事件有关的人吗?
因为这缘故,『蜜蜂家族』事件的全貌,以及指挥了集体自杀之指导者的相关资料,大部分都被高层压了下来。
真下一边用岩石的凸起处磨掉沾在鞋子上的泥土,一边说道。
「啊……!等等!」
可就在此时,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某种声响。嗡——……像是某种类似许多小螺旋桨同时运转的奇怪噪音。而且那声音变得愈来愈大,好似正在一点点地朝这里靠近。
「那是什么……?」
反正肯定都是让人胃痛的故事。这个鬼地方已经够阴森了,要是再听那些可怕的故事,我八成会完全失去前进的动力。
「我、我不知道……可是,我总感觉它好像在对我说话。」
但是那只兔子在『H小学』时,曾经引导我找到『花彦君』。我无视了真下的制止,追逐着那一蹦一跳的身体。
「这声音……」
「——……」
「我是这么认为的。反正都说到这儿了,我就顺便告诉你,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件,新闻却几乎没有报导的理由吧。」
真下的反应也是正常的。然而那时在我脑中响起的声音,感觉就好像那只兔子在告诉我提示。
你要去哪里!? 真下的怒吼从背后传来。
「……那玩意儿……是怪异的同类吗?」
从草丛的缝隙偷看,只见蜂群像海浪般在空中钻动,搜索着我们的踪迹。而我和真下只能屏住呼吸,趴在潮湿的泥土上静观其变。
真下的反应一点也没错。可是。
「啊啊,我知道了……」
「这个我也不晓得。但是……」
「我还在警署时,那个人总是帮我解决我惹出的麻烦……」
多亏了那个人的影响,真下的性情变得比以前老实许多。
「唉,虽然成天跟人起冲突这点还是没什么改变……不过,就算正义感再怎么强,到『蜜蜂家族』进行内部调查,实在是太冒险了……」
「内部调查……?」
「啊啊。前辈曾亲自潜入『蜜蜂家族』当卧底,从内部调查他们。刚才也说过了,对那个组织进行深入调查,在署内是被禁止的。可是前辈却说他个人无论如何都想查清楚,就隐瞒了刑警的身份,加入了那个组织……」
而真下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了『蜜蜂家族』指导者的照片。
「……然后呢?潜入组织后,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
真下没有回答。但这个反应就已经回答了一切。恐怕,真下的前辈——。
然后,就在此时,附近的树丛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和真下立刻绷紧神经。没过几秒,树丛开始咖沙咖沙地摇动起来。果然有什么东西在……。
难不成,是『森林的斑男』吗?
真下的右手迅速伸入风衣口袋。我也连忙捡起掉在旁边的粗树枝,以防万一。
沙……、沙……、沙……。
某种东西的脚步声逐渐走向这里。进入树海后,我第一次紧张了起来。
然而,从树丛探出头的,却是一个穿着老旧西装、绑着肮脏领带的老男人。
那男性一脸精疲力尽的憔悴模样,愣愣地盯着我们看。然后——。
「你、你们也……!也、也把我当成傻瓜吗……!?」
他突然激动地骂了起来。我和真下都对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和颤抖的声音感到莫名其妙。
「说、说得也是。像我这种人,会被人瞧不起也是正常的对吧!做了几十年一点都不想做的工作……!可是我真的很讨厌职场啊,年轻一辈老是笑我派不上用场,每个人都排挤我……!还、还有,每年的结婚纪念日,我明明都会给老婆买名牌包之类的东西当礼物!她竟然还把男人带回来家里偷腥!而且还不是只有一次两次而已……」
那男人就像小孩子一样「呜呜呜」地咬牙切齿呻吟,接着整个人跌坐在落叶堆上。
尽管嘴巴上还在逞强,他的上半身却无力地靠在树木上,逐渐滑向地面。
难道是——?我急忙卷起真下的袖子,只见那个齿痕状的斑纹,就跟之前在小萌身上看到的一样,像成熟的水果般发红发肿。
一个声音不高兴地说。回头一看,只见真下已经在简陋的木床上坐起。
说完,那女性就好像在隐瞒什么似地故意转换话题。
「别、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跆拳道黑带喔!你、你要是敢乱来的话!我、我会用这个、打破你的头!!」
「反正你们也是一样的吧!? 总是假装对我好,其实都是想骗我!别以为我不晓得!我早就知道了……其实我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全都知道了!」
背着几乎跟自己一样高大的男人在树海中前进,老实说真的很折腾。不过,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我只是说出事实罢了。那个男人自己选择了『死亡』。在这个到处都是不想死却活不下来的人的世界。既然如此,不施以无谓的同情,顺着他的意思不去理他,不是更亲切吗。」
但只要还有希望,任何生命都应该尽力拯救才对。于是我不顾真下阻止,跑向仍未失去踪影的那男人。然后,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这么说来,尽管非常微弱,但我右手腕上的印记也在隐隐作痛。
「这点程度……根本没什……」
「喂!快住手!」
「别过去。我说过了吧?这里是传说中的自杀名胜。那家伙就是典型的社会败者。而且瞧他的模样,恐怕是已经疯了。」
「……我知道你遇到了很多困难。不过,现在先跟我们一起行动,让头脑冷静一下如何?」
男人呜咽着用头抵着地面,接着突然拼命用头撞击旁边的倒木。
「嗯,没错。我以前主持过晚间十点的节目。不过最近……比较少在电视上出现就是了……」
没有必要急着寻死啊。我试着说服他,但男人却默默地摇头。
男人满头鲜血,红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在树皮上晕开。
我不知道躺下来休息能不能改善症状。可是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真下指的,大概是我身上的印记。
然后我一口气将他背起,朝阳光射入的反方向前进。
我上前阻止,但男人就像赶苍蝇似地大骂「少啰嗦!」一手把我推开。
我顿时吸了口气。这听起来跟『森林的斑男』非常相似。
然后女性迟钝地从袋子里爬出来,一边用完全不适合在树海内行走的船型高跟鞋尖踢着地面,一边对我问道。
「况且,与其同情他人,还不如想办法救救现在的自己。」
所以,请别变得跟我一样。男人眯着眼睛微微一笑。
我正想追上前,却被真下伸手阻止。
「奇怪的男人……?」
袋子的体积很大,感觉可能装有白米和面粉。不过,说不定这袋子是为了像我们这样的避难者所准备的,装满了干粮或罐头。
「我不认识你……可是,你看起来是个应该继续活下去的人……」
「……为了感谢你特地追来关心我,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当作报答吧。其实我在这附近徘徊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对……就在从这里往那边走的森林一带。他看起来就好像得了什么病……全身长满黑色的斑点……」
从袋子里跳出的是一位身穿白色套装,三十来岁的女性。
「……哈啊、……哈啊、哈啊。」
「喂,你们能相信吗?她竟然这样背叛我……那女人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啊?喂,你们两个,告诉我啊!?」
「……啊啊,你是特地来追我的吗?」
我高举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然后简短地向她解释,自己是为了某件事而来调查『H城树海』的。
「你、你还有同伴!?」
然后就在阳光渐渐黯淡,四周变得比之前更加昏暗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色。高大的树木变少了。相反地,被砍伐过的树桩愈来愈多。
「他是在往东的方向看到了那个身上有斑点的男人?既然如此,只要背对太阳前进就行了。」
「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总之是个怪恶心的男人。」
而棚架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存在感相当强烈的旅行袋。
听到播报员三个字,我才赫然理解。难怪她打扮得这么漂亮,身上又散发着某种知性的气质。
目前还只是微微感到不适的程度。可是,总觉得太过集中注意力的话,诅咒便会一口气扩散到全身……。
难道印记的诅咒,也会影响大脑的运作吗……。
「不,不是那种调查。」
「……好吵啊。」
「别巴着我。你的人生关我屁事。」
靠在墙边的棚架上,还放着一些食物。全都是紧急用的食品,其中也有营养价值高的饼干,似乎很适合用来恢复体力。
「不需要那样叫他吧。」
真下颤抖着弯下身体,拼命按住左手腕的位置。
「……哦,得到了不错的情报呢。是那个社会败者告诉你的吗。」
于是我立即伸手想打开那个大袋子。但就在这时——。
「咕……、唔……」
因为现在已经过中午了呢。真下说完,往树根盘踞的地面迈出脚步。但就在此时——。
看样子,她总算相信我不会危害她了。
幸运的是,小屋的入口没有上锁。
「调查树海……你是地理学家之类的吗?」
「真下,扶着我的肩膀。」
「等等!别一个人进去!」
「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不过,万一以后又在哪里相遇的话……好歹让我请你喝一杯吧。」
虽不确定跟梅莉说的山中小屋是不是同一间,但总算是抵达了一个可以说是中继点的地方。我无法确定『斑男』会不会在这里出现。也无法保证印记会不会消失。可是,至少可以让真下躺下来休息了。
「我叫【有村克莉丝蒂】,是个自由播报员。」
袋口突然从里面打开,跳出了某个人。
「那到底是哪种调查……」
的确,现在的我连自己是谁,这条命到底能活到什么时候都不清楚。
尽管嘴上这么说,她的身体却抖得连下巴都合不拢,双腿站都站不稳。
是新闻节目之类的主播?真厉害。我说。听到我的赞叹,克莉丝蒂有些得意地点点头。看来她似乎很喜欢被人赞美。
「……这个……好像、有点不妙啊。」
我从附近找了一条毛毯盖在真下身上,然后按下从天花板垂落的开关。接着灯泡瞬间亮了起来,点亮了屋内的各个角落。太好了,没想到还有电。
「我、我警告你,不要靠近我!」
喂?男人忽地爬过来抱住真下的脚死缠烂打。但真下立刻一脚踢开男人的身体。
「反正像我这种人……是不可能拥有幸福未来的……」
「冷静点。」
「喂,你怎么了?」
「可恶!那个臭女人!早知道当初杀了她就好了!」
慎重起见,我起身搜索了一下小屋的内部。说不定能找到药物之类的东西。
「啊、我不该多管闲事的对吧。说得也是。大家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隐私……」
「别、别过来!请不要再靠近了!」
就算阻止他也听不进去的。真下补充。
「呜!」真下一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随后又静静地阖上眼。印记的发热好像也稍微退了点。
该不会真下一直都在忍耐着印记的疼痛,只是装成面不改色的样子?我伸手摸了一下,真下的印记就像着火般灼热,甚至全身都在发烫。这样别说是走路了,恐怕连站着都有困难。
女性耳朵的坠饰和胸口的项炼不停摇晃,全身猛烈地发着抖。同时,手里还握着一根类似铁橇的棒状物。
这时,背后忽地响起沙沙的摩擦声。然后——
男人说完踉跄地站起来,又再次摇摇晃晃地独自走向树丛。
说到一半,女性突然止住话,不自然地咳了两声。
不过那种事先放到一旁——真下的态度就好像从未遇到过那个想自杀的男人似地,迳自转过身去。
我立刻把真下放到小屋内的木床上。
所以,你要回去山道的话请自己小心点。男人说着,微微眯起眼睛。
真不好意思。男人轻轻低下头。
因为诅咒而导致的症状,就算停下来休息,大概也没什么帮助。然而,我还是想找个不那么凹凸不平的平坦地面,让真下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真下绿色的背影猛然一晃。
说完,男人加快了脚步,像是在告诉我别再跟过去一样,进入了树海的深处。
他的意识似乎也有点不太清楚。一路上他时不时会自言自语般地说些什么,但似乎都不是在清醒状态下说的话。
「呜……呜呜、呜……!」
于是我尽量不去意识手上的印记,专心地继续往前进。
「……唔……?」
可话说回来……。
女性听完,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我一遍。随后紧绷的表情才逐渐放松,解除战意放下手里的铁撬。
于是我说了声「抓紧我」,急忙托起他瘫软的身体。
树桩是人类在此活动过的证据。换言之,附近可能存在有人迹进出的场所。果不其然,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后,眼前出现一间用圆木搭建成的小型建筑。是山中小屋。
真下的发热状况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真下,你的印记还好吗?」
「啊啊……躺了一下后舒服多了。」
虽然可能只是暂时好转……真下说着一边抚摸左手腕,一边从床边起身。
「不过……因为那个女人叽叽喳喳的实在太吵了,所以没有睡得很熟。」
克莉丝蒂听了眼神一怒。
「有村克莉丝蒂……没记错的话,就是那个前几年因为丑闻而搞得身败名裂的播报员?好像是跟某个演员搞婚外情来着?」
「那、那都是捏造的!我们只不过是在外面讨论节目的事,恰好在两人独处的时候被人拍了下来……」
「……捏造?」
真下反问。说起来,真下也是因子虚乌有的性骚扰罪名而被革职的。
「出现在这种地方,八成也是来寻死的吧?」
我的脑中闪过刚才遇见的那个老男人。对了……差点忘了这片树海是……。
「是、是啊!我的确是很想死!因为那篇报导,连交往多年的男朋友都把我甩了。我也知道这种想法十分愚蠢!可是,人生在世,也是会遇到只能一死了之的时候啊!?」
克莉丝蒂的语气逐渐歇斯底里,最后简直就像在呐喊。
「你们自己还不是也一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树海深处的山中小屋!?」
「恼羞成怒?还是你觉得自己是悲剧的女主角?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哼,真是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或许是被添麻烦这个词给刺激到了,克莉丝蒂突然精神崩溃似地用力抱住自己的肩膀。
「那、那种事我也知道。所以我才为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跑到这种地方来……不过……又觉得可能还有一线希望。所以在来树海前打了电话。想跟他约在以前热恋时一起来过的『T尾山休息站』。但是,他已经不肯接我的电话了。用公共电话打也被挂断……所以我才下定了决心。反正这一辈子大概永远接不到像样的工作了,既然如此,干脆就这么一死了之。」
于是她就在冲动之下来到了『H城树海』。
然而真下对她的自白表现得毫无兴趣,一副懒得再听下去似地问道。
「话说回来,你在这片树海中有没有见过一个奇怪的男人。」
「印记……!?」
「引导的、蜂蜜……?」
「你来到这里之后,身体有没有哪里冒出类似斑纹的东西?」
只见她的手掌上,刻着一个红黑色的「状似咬痕的斑纹」。
又有人自杀了。自杀的人愈来愈多。这一定是神的报应。
「虽然不是能在战斗中直接使用的东西。」
「可是,因为当时他们的组织内部也忙得一团乱,所以我们只吃了闭门羹。」
说着,真下把一个巨大、类似洒水器的物体往后递了过来。
「你也给我去找个能当武器使的东西。」
○月╳日
「你们两个,现在可没时间让你们继续摸鱼。太阳很快就要完全下山了。得抢在那之前快点出发。」
「咦、咦咦?怎么了吗?怎么突然都不说话……啊,说得也是。你们一定觉得我很好笑吧?明明是想寻死的人,却还跑来避难。」
摆脱肉体的准备就快完成了。要快点,让大家接受神圣的仪式……。
家族里,出现了叛徒。
「喂。」
「不好的传闻……?」
「你不是想死吗?」
日记的内容,以及那遗书般的便条,令我们看得毛骨悚然,并准备继续翻到下一页。
被突然宣告死亡的克莉丝蒂,错愕得双唇不断发抖。
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事。一个想自杀的人竟被刻上了印记……真是太讽刺了。
而如果克莉丝蒂曾经见过『斑男』,那么她恐怕也——。
「我才不要背那么丑的东西!」
然后真下转向墙边的棚架,开始搜集所有派得上用场的物品。接着——。
「丸尾慎藏……」
另外,日记上还夹着一张小小的便条纸。
这样一来,神社会高兴,我也会高兴。果然警察最讨厌了。
那是非营利组织『蜜蜂家族』的登记书副本。
「……喂、喂,怎么了?你们干嘛一脸凝重的样子。这个斑纹到底是什么呀?」
不用她开口,我也有此打算。既然被刻上了印记,克莉丝蒂就跟我们同在一艘船上,必须带她一起回到梅莉所在的『九条馆』才行。
克莉丝蒂说,事件发生时她曾为了报导『蜜蜂家族』的相关新闻,来这里出过外景。
「也许能让他想起过去的伙伴,感到畏惧也不一定。」
「……真下的身上也有相同的斑纹。这是一种叫『印记』的东西。」
我刚刚才想快点离开树海回家啊——克莉丝蒂一边说着一边拼命向我们求助。
「我、我只是一时想不开而已啊!现在已经一点都不想自杀了!」
「拜、拜托帮帮我!只要是办得到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虽然可能没什么威力,但遇到万一时搞不好会派上用场。
「这、这里说的果然就是『H神社』对不对?该不会我们身上的印记,其实全都是神明留下的……?」
「……奇怪的男人……」
○月╳日
不给蜜蜂更多爱情的话,就不能前往「应许之地」。不能去。
「我、我知道啦……!」
「简直就像遗书一样呢……」
日记!? 真下瞬间睁大眼睛。
那个人果然被……真下一脸苦涩地呢喃。另一方面,克莉丝蒂则对「神社的诅咒」一文充满了兴趣。
虽然听到蜜蜂两个字时,克莉丝蒂的表情也抖了一下,可是她对于『H神社』这个词显然反应更大。难道『H神社』有什么特别令她在意的状况?
这时,克莉丝蒂突然惴惴不安地叫了我们一声。
而我的注意力则停留在眼前这页的最后那行文字——「摆脱肉体」。
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真下的疑问。只见克莉丝蒂有些惊讶地反问「你怎么会知道?」然后摊开右手手掌。
而且死亡前还会出现意识不清、丧失记忆等症状,此外判断力和体力也会下降——我们把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以及梅莉告诉我们的情报,向克莉丝蒂说明。
我于是捡起刚刚克莉丝蒂拿的那根铁撬。一拿之下才发现这原来是中空的,意外地轻巧。
「这么说来,我在抵达这里前……确实看到了一个恶心的男人……」
不过遇上『斑男』时,说不定能发挥某种效用。真下说。
「用来喷农药或杀虫剂的机器。」
那是本老旧的日记。封面上写着『蜜蜂家族的纪录』几个字。
「那、那是什么啊……」
我跟真下互望一眼。果然『斑男』就在这附近。正如梅莉所说,看来他就在这间山中小屋附近走动。
住址栏上写的是他们以前的居住地,位于H市内的地址。而活动宗旨一栏则写着「保护蜜蜂及其栖地」。然后申请者的姓名栏位上,则写着『丸尾慎藏』四个字。
然而真下毫不理会,硬是把喷雾器塞给克莉丝蒂,然后从旁边的包包里翻出貌似药剂的瓶子交给她。
但克莉丝蒂立刻摇着手大喊「我才不要!」。
她大概是那种对迷信和诅咒之类的传说故事很敏感的类型。
「先警告你别碍手碍脚。」
「喔、喔喔。」
日记的第一页,黏着一张类似证书的文件。
大部分的内容都是在记录『蜜蜂家族』的成员,是如何饱经苦难而来到这里,而指导者又是如何倾听他们的怨恨和痛苦。
「快给我看!」
「是个身材大得吓人的男人……而且全身长满黑色的斑点。另外手上还拿着某种尖锐的物体。我那时本以为是切割木材的工具。但现在想想那一定是凶器之类的……」
真下似乎认得这名字,自言自语地低声呢喃。恐怕这个叫丸尾的人,便是『蜜蜂家族』的指导者,也就是在『H城树海』徘徊的怪异。
「……这是……?」
快告诉我啊。克莉丝蒂来回看着我和真下。于是我卷起右手袖子,秀出自己的斑纹。克莉丝蒂一见到那形状和颜色,不禁倒抽一口气。
「我有听过。记得是五年前,那个集体自杀的邪教团体吧。」
摆脱肉体的准备就快完成了。要快点,让大家接受神圣的仪式……。
「对。说什么背弃信仰者,会遭到神佛的报应……根据我以前听到的故事,好像是跟H市内某个历史悠久的望族有着深刻的关系……?」
○月╳日
可是却有一点痛。克莉丝蒂说。说完她从脚下的包包内拿出手帕,按在印记上。
克莉丝蒂彷佛想起了什么,表情忽然一沉。只见她方才的激动情绪迅速消退,脸色逐渐苍白起来。
「咦……」
今天也在神社听见了那个声音。声音在生气。果然是报应。是神社的诅咒。
「我记得那间神社,好像有一个不好的传闻……」
克莉丝蒂被那个完全不像人类的男人给吓到,才匆匆逃进了这间山中小屋。
真下罕见地露出激动的神情,翻开日记的第一页。应该是希望能从中找到有关「那个人」的情报。
「……家族出现了叛徒……献祭。」
而后面的页数,则是一篇篇凌乱且没有主题的文章。
「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一开始还以为是沾到了什么污垢……」
要断绝关系。拿去献祭。
「喂,八敷,你在发什么呆。」
然而翻着翻着,后面的文章和字体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到了日记的后半部,内容愈来愈像小孩子的日记。
【淋上引导的……蜂蜜……。捏着鼻子吞下去……。大家再等等喔……。我也很快就……过去了。】
真下忽地靠向克莉丝蒂。
「……『H神社』。」
换言之,就是驱除害虫用的【喷雾器】。
「这是……!?」
而真下看到克莉丝蒂的模样,则故意大声地在她面前咋舌。
「被刻上的人,会在数日之内死亡。」
真下说着依序把写有【早安家族】、【晚安家族】、【做梦家族】等神秘文字的药瓶,以及放在药瓶旁边的【罐装蜂蜜】通通塞进旅行包。接着,他又说了声「这玩意儿也拿去」,把某个小物品扔了过来。
换言之那场集体自杀……也可以理解成摆脱人类的皮囊。
「喂,有村。既然你要帮忙,那这玩意儿就给你背了。」
「……啊啊。」
「他长得什么样子?」
就像警匪片里常见的桥段——真下冷笑。先不论能不能拿来当武器,至少在调查『蜜蜂家族』的时候,也许能派上用场。于是我把『草根』也收进口袋。
我对愤慨的克莉丝蒂说了声「抱歉」安慰她。接着把进入树海时,在『H神社』附近遇到蜜蜂大军的事情告诉她。
是个状似小红萝卜的【草根】。这玩意儿到底能干什么用啊?
○月╳日
然后,我又找到了不知是不是以前的游客忘了带走的硬式棒球,顺便把它也收进口袋里。
「这个喷雾器的操作说明书里,还夹了一本像是日记的东西耶……」
「那应该是某种有毒植物的根。刚才说过了吧。『蜜蜂家族』是喝下混了某种毒物的蜂蜜自杀的。」
但就在那时——砰!耳边响起一阵巨大的撞击声。
噫!? 克莉丝蒂吓得肩膀一震。声响是从外面传来的。
同一时间,周围忽地弥漫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我马上就认出了那气味的真面目。是蜂蜜。可是那味道一点也称不上好闻。浓郁的甘甜中,混着一股牛奶腐坏的恶臭。
砰!某种物体撞击着山中小屋的墙壁。
砰!砰!「外面的某人」正绕着山中小屋,节奏听起来好像很开心似地敲打着墙壁。
「喂、喂,这个声音、该不会是!?」
克莉丝蒂刚开口,真下便一脸凶狠地瞪了过去。别出声——他大概是这个意思吧。确实,在这种状况下刺激对方可不是聪明的举动。
不久后,撞击声变成了「啪嚓!」的强烈声响,听起来就像是某人用手掌拍打着窗户。
「……!」
我们三人一齐转过头去。只见视线的前方——。
满是灰尘的窗户上,贴着一张恶心诡异的男人的脸。
「……家人。……还有、家人。」
——是『斑男』!
那双眼珠子就像兵乓球一样凸出。
男人的轮廓就好像随时会融解一样软烂松弛,长满黑色斑点的皮肤,彷佛黏了一层冻伤的香蕉皮。
「我的家人……还……活着。」
『斑男』脸上的肥肉不断抖动,看起来好像很兴奋似地拼命用手拍打窗户的玻璃。
那张貌似在微笑的嘴巴里不停流出某种高黏性的液体,骨碌骨碌转动的眼球,好奇地观察着屋内。
「……必须……建造、更多…………蜂巢。」
但那男人怎么看都已经死了。他的两眼翻白、仰头朝天,身体和脸上都被刺出无数的小孔。看起来就像是被某种尖锐物体挖出来的痕迹。
「……那、那家伙是……」
「怎么了!?」
「……!八敷,趴下!」
我和真下都没想到它会把尸体扔过来,吓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即使逃到屋外,也无法保证一定逃得掉。但考虑到『斑男』的猛攻,待在狭小的室内,只会被单方面地逼至死路。
而『斑男』则坐在那具尸体旁,一脸开心地笑着。那模样简直就像个在野餐的小男孩。
「唉、唉,在那边的那个是什么啊?」
「我、我已经、连走都走不动了……」
下一秒真下迅速切换排档至倒车档。看来他认为比起回转,用倒车远离更适合。
坐在『斑男』旁边的,就是白天在树海见到的西装男。
「要、要逃去哪里啊!?」
然而真下一语不发,只是默默地继续向前。
回到休旅车后,我先将克莉丝蒂推进副驾驶席,自己也快速跳上后座。坐在驾驶座的真下见我们都上车后立刻发动引擎,喊了一声「你们两个,把嘴巴闭紧!」大概是怕我们咬到舌头吧。
「……呜!」
可能是因为距离够近,颜面吃了子弹的『斑男』巨体一晃,整个人后仰翻倒在砂砾道上。
下一瞬间,左右的景色一口气往后飘。同时身体也被猛烈地甩到椅背上。这么粗暴的驾驶,不咬紧牙关的话的确很可能会咬到舌头。
「情况不妙!你们两个,要逃啰!」
然而。
『斑男』在山中小屋旁徘徊时的动作很迟钝。可是,我们并不清楚它实际上到底能用多快的速度移动。在这片黑暗中,近乎赤手空拳的我们万一被逮到,基本上必死无疑。
那些液体,恐怕是蜂蜜吧。
我抓住困惑的克莉丝蒂,大喊「这边走!」山中小屋的出入口,正好跟『斑男』袭击而来的方向相反。
「现在虽然还没问题……但等等我要是有什么状况,就换你来驾驶。」
别大意——真下说着把手伸入口袋。同一时间,我也握紧从山中小屋带出来的铁撬,而克莉丝蒂也一边啜泣一边在旅行包中东翻西找。
因此我也只能告诉连连惨叫的克莉丝蒂「总之继续跑就对了」。
直到现在还在咕哝着脚痛。她对于印记的存在,似乎仍没有什么深刻的实感。
同时,克莉丝蒂「我们到底要跑到什么时候!? 」的尖叫声,也不停地在黑暗的森林中回荡。
真下一边握紧方向盘,一边隔着后照镜叫了我一声「八敷」。
克莉丝蒂拼命把上半身贴向椅背,想要尽可能躲开。但狭窄的车内根本无处可躲,男人的尸体就这么从漆黑的天空,朝着挡风玻璃急速飞降。
至于克莉丝蒂……。
然后,休旅车就这样在没有柏油的林道上全速冲刺。
「怎么了?」
没有半声惨叫,自己在树海选择了「死亡」的那男人,就这样静静地结束了一生。
我们三人谁也没有说话。不,应该说是吓得讲不出话才对……那副情景,怎么想都是『斑男』用钻子在男人的身体上挖洞后,才把蜂蜜灌进那有如蜂巢般的皮肤。
『斑男』发出地鸣般的呻吟声后,缓缓举起右手。
「再撑一下。只要上了车就安全了。」
不会吧?我们明明已经远离超过一百公尺的距离了,『斑男』竟然这么快就追上了吗!? 我连忙转头查看左右的窗户。然而,却没见到『斑男』的踪影。
从旁边的车窗往外看,只见『斑男』一脸不会让你们逃走的神情,死缠烂打地抱住车体。
「当然是『斑男』攻过来的准备啊!」
「不、不对!那是……!」
「……啊啊。」
「呀、呀啊啊啊!」
「……你、你有枪!?」
「你们两个,趁现在先做好准备。」
「现在不是讨论那种事情的时候吧!快点掉头转弯啊!」
「找……到……了。」
真下迅速拨回排档,再次急踩油门准备向前冲刺。然而,车体却只猛然跳了一下。
接着『斑男』用钻子的侧面砰!地敲向玻璃窗。
有如炮弹般迫近的那个,正是全身都被开孔的男人尸体。
在这种有车行驶的道路中央出现大岩石,实在太不正常了。真下似乎也有同感,缓缓放慢了车速。而副驾驶席的克莉丝蒂好像也发现了某种异状。
仔细一看,『斑男』的旁边还有一个靠在那副巨躯上,肩膀无力下垂的男人。
虽说是林径,但从路上的轮胎痕来看,这里平常应该也是有车辆经过的。
不行了!会撞上——!
而就像领导着那群蜜蜂大军,镇坐在蜂群中心的,则是拥有异常身材比例的那个男人——『斑男』。
我也往前探出身体,眯着眼凝视克莉丝蒂手指的方向。
「不,应该就在附近!那声响还没消失!」
树海的风景快速逆流。
然后下一瞬间,车体突然像遇到大浪的小船一样晃了一下。
「那个时候的自杀者吗?」
途中不晓得被地上的树根绊倒了多少次。有时则是因踩到泥泞而滑倒。
车子继续前进了一会儿,我才刚把身体往后躺,眼前便突然飞出某个东西。
然后车身就这么面对着『斑男』的方向,朝正后方沿着林径冲刺。
一听见真下的呐喊,我立刻伏卧在后座的椅子上。头上旋即响起砰!地一声枪响。
「呜……!」
听到声音猛然回头,只见『斑男』正在背后窥探着车内。
在那之后不晓得又跑了多久。我们总算回到了那个有着巨大拱门的广场。双腿已经累得连连发抖。而克莉丝蒂则一副再也动不了似地瘫坐在地上。
但那家伙的猛攻并未就此结束。
克莉丝蒂吓得花容失色。但真下没有理她,从驾驶座上探出身体,瞄准目标连同后挡风玻璃连续射击。
男人穿着一套老旧的西装,双腿朝奇怪的方向弯折。
在逐渐遥远的景色中央,突然有个奇怪的小点飞了起来。
看到那凄惨的死状,克莉丝蒂崩溃地抱着头呢喃道「骗人的吧」。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有如巨大针筒的钻子。钻头的尖端简直就像螺旋形的剑,上头发出闪闪青光,锐利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紧追着手电筒的光线,用最快的速度沿着树海的步道前进。
旁边的草丛,传来一阵树枝被折断的声响。紧接着是叽咿咿……某种电器工具的运转声。
真下发现后急踩刹车。
所幸眼镜挡掉了碎片,眼球才没被插中。
那物体画出抛物线,朝着我们的方向笔直飞来。难不成……!?
「丢下我一个的、坏家人。跟叛徒是、一样的……」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真下急转方向盘,以毫厘之差闪过了如大炮般飞来的那男人。男人的尸体重重地撞上地面,如橡皮球般弹跳了几下,最后滚落林径旁的斜坡。
真下应该是想就这样回到树海的入口,然后开车逃脱吧。
最后『斑男』的身影愈来愈小,那副巨躯变得只剩豆粒那么大。就这样继续退后,拐到其他叉路的话,应该就能彻底摆脱它了……车内的气氛瞬时松了一口气。
真下略显惊愕地低喃。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一枪的效果如何尚不清楚,但看来至少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于是我和真下先把克莉丝蒂推出门,然后紧接着逃出了山中小屋。
「呀啊啊啊啊啊啊!」
人?克莉丝蒂忍不住疑惑。但她马上又摇摇头。
那景色就彷佛时间被强制逆转,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景象的大脑,倏地一阵恶心。
目前真下的身体似乎已恢复不少。可是,不知道印记的诅咒什么时候还会发作。他大概是这个意思。
结果有关印记的调查进度,到头来就只有「遭遇了『斑男』」而已。但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设法逃出生天。
然后,看着『斑男』喜悦的模样,我忽地想起在山中小屋听见的话。
挡在我们前面的,是由一大群黑点聚集而成的蜂群。成千上万的蜜蜂,组成一团团漆黑的块状物,在夜晚的森林中自由自在地飞舞。
只见远光灯的前方,有个类似巨石的黑色物体……。
我下意识地把脑中的想法说出口。然而,马上就被克莉丝蒂的骂声盖过。
砰!砰!砰!玻璃窗三两下就被敲破,碎片飞溅至眼前。
「什、什么准备!?」
然后我终于看清楚了。
「……家人。……还有、家人。』、『我的家人……还……活着。」
「没、没看到它啊!?」
从那些小孔中,夹杂着微量血丝的黏稠黄色液体正汩汩流出。
唧唧唧唧!轮胎急速倒转,卷起周围的沙尘。
说不定,『斑男』是想要寻找自己的同伴。那么它口中的「家人」,是指『蜜蜂家族』的同伴们吗。
「我不会让你们、丢下我一个的……」
「……!快给我松手,你这死胖子!」
真下全力踩下油门。然而,也不知道是『斑男』的力气太大,还是身体太沉重,车轮只是不断在泥泞上空转,就是没法前进。
「你们两个!随便谁都可以,替我开枪打它!」
尽管真下这么说,但这玩意儿可不是外行人随便用得来的。更何况是在这种状况下。
因此,我选择拿出在山中小屋找到的棒球,从破裂的后挡风玻璃缝隙扔了出去。
棒球正中『斑男』的脸,凸出的眼珠被棒球打陷了进去。
噫、噫啊……『斑男』终于退却,松垮的肥肉像布丁一样颤抖。
然而不晓得是不是被球打中激怒了它,只见『斑男』脸上的笑容消失,终于举起手里的钻子攻击车体后部。咚隆!随着一阵刺耳的声响,车体瞬间倾斜。咚隆!咚隆!
糟了,万一传动机构被它破坏的话,车子就真的动不了了。
真下似乎也想到了这点,开始左右来回转动方向盘,试图甩动车体,想甩掉『斑男』。而此举总算是摆脱了那副巨躯。不过,这却让车子的前轮滑出了林径。有『斑男』在背后攻击,根本没有余力再拐回原本的道路。因此,我们被迫直接在漆黑的树海中前进。
开着远光灯,休旅车就像穿针引线般,于林木的缝隙穿梭。
因为地面很多树根,一路上车体都在不停摇晃。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撞得满头包。克莉丝蒂一边护着头,一边不安地问道。
「喂,真下先生。往这个方向真的能回到公路吗……?」
「那种事你问我我问谁啊。」
「原、原来你不知道路吗!?」
克莉丝蒂咬着牙根,我则努力装出平静的语调安抚她。
「往好处想,至少我们成功甩掉了『斑男』。」
克莉丝蒂似乎还是不太能接受,重重叹了口气。
「啊啊,这果然……是神明的天谴吧……」
不愧是会用枪的人,只见天空的黑点开始一一坠落。接着真下一边调整喷雾器的喷嘴一边对我喊道。
「如果那个时候……他肯接我电话的话……」
把淋了蜂蜜的草根一把塞进去。
「你打算做什么!?」
紧接着,被尸体孔穴中流出的腥臭黏稠液体淋了一身。
克莉丝蒂的话让人不晓得该如何回应才好。不过,眼下接二连三地出现各种超乎科学常识的存在,就算真的是神佛天谴也不奇怪。
但就在那时——「……唔……?」真下的动作突然停止。
而有几个蜂箱的盖子都被打开,蜜蜂就是从里面飞出来的。从盖子打开的状态推测,可能是被车轮辗开的。
他们的身体都被凿出无数的孔穴,释放出难以形容的臭气。而且孔穴中盘踞着无数的蜜蜂,似乎正在搬运从孔穴中流出的液体。
最害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没想到到了这一步,真下的印记又开始发作。被绝望感击垮的克莉丝蒂也察觉到异变,急忙奔来。
真下见状冲过去骂了声「拿来!」一把抢过喷雾器,然后灵巧地装上从山中小屋带出的药瓶,对漫天飞舞的蜂群喷洒。
「照你这么说,怪异和印记也都是天谴啰?」
这时,车窗的前方忽地出现某个发光的白色物体。
「这些全部是『斑男』的杰作……?」
「你想想,明治时代不是推行过『废佛毁释』的政策?当时政府为了把神道教推广成国教,破坏了很多佛像和地藏王石像。」
换言之,他们所谓的仪式,八成就是喝下蜂蜜和毒药,结束自己的生命。
「从死法来看的话应该没错……但不知道他们是『蜜蜂家族』的人,还是来这里自杀的外来者……」
然而坐在驾驶席的真下,却用不以为意的冷漠语气反问。
「不想再自己一个人……。可是,头脑昏昏的……。『仪式』的做法……想不起来……」
靠近之后我们才发现。那些吊在树上的东西,是人。
他的意思是要我拿替换的药瓶给他吧。于是我依言冲向车子,从袋子里倒出所有药瓶。药瓶一共有三个,分别贴着『早安家族』、『晚安家族』、『做梦家族』的标签。其中只有『做梦家族』的瓶子比其他两个大了一点。
「嗯,没错。不论古今东西,在各文明的神话和怪谈中,都有很多神明愤怒降下灾难的故事。我在想,可能整个『H市』都中了那一类的诅咒。」
「……从外面传来的吗?」
那家伙刚刚咕哝过「『仪式』是要把两个合起来」之类的话。
「等、等等……那是……!?」
蜜蜂们像是要堵住我们的口鼻似地,一口气钻进车内。眼前瞬间被漫天飞舞的黑点掩埋。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闻到这股气味,便代表『斑男』有可能就在附近……。
「……什么声音?」
啊啊……啊啊啊!『斑男』的身体冒出类似蒸气的白色烟雾。或许是因为剧痛的关系,『斑男』突然发起癫来,用钻子的尖头攻击我的脚。
「呀、呀啊啊啊!」
然后,就在这时,车体附近忽地传来某种喀哒喀哒的骚动声。
那奇怪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大。
「啊啊……啊啊啊啊啊……!」
总而言之,由于不清楚哪种尺寸装得上喷雾器,我把三个瓶子都抱给了真下。然后真下随手选了『早安家族』的瓶子,用熟练的动作朝蜜蜂大军喷洒。
她指的应该是『H神社』。『蜜蜂家族』的日记上的确也有提到那间神社。
「不、不要!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了!」
虽然只是推测,但在『蜜蜂家族』集体自杀的时候,『斑男』可能在某种因缘际会下,独自活下了下来。
「——!嘎哈!?」
「……你、你们两个、等等就算我昏过去……也别管我、自己先跑。」
其他还有好几个被打开的蜂箱,蜂群就像要追杀我们似地从里面飞出。光盖上一个箱子根本于事无补。这时,克莉丝蒂忽地抱起喷雾器,
真下刚说完的瞬间,挡风玻璃前突然涌出一片黑云。
我在那对黏呼呼的巨掌中死命挣扎,拉过喷雾器,从零距离对着『斑男』的脸喷出药剂。
「……!」
「真、真下先生!? 难道是印记!?」
真下痛苦地望向自己的左手腕。从风衣袖口下露出的印记,变得比先前几次都要红肿。
这时候,真下忽地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体,从旅行袋拿出【瓶装蜂蜜】。
然后,对准躺在臭液中喘息的『斑男』的嘴——。
无论何者都跟神社脱不了关系……。
「唔、唔……咕……!」
这里是养蜂场。应该是『蜜蜂家族』以前建造的设施。
「果、果然,当初根本不该来什么树海的……」
于是我们迅速打开车门,翻滚跳出车外。直到这时我才总算理解了。
「咕、咕唔!」
「居、居然还有这么多!?」
「不要再出来了!」
『斑男』想要跟家人团聚……那么救赎它灵魂的方法……。
回到车上——我正想把这句话说出口时,背后再次飘来甜腻的气味。
会不会它口中的『仪式』,指的就是集体自杀呢?可是,把两个合起来又是什么意思……?
但克莉丝蒂完全没有振作的迹象。
那是跟在山中小屋闻到的很类似,一股甜腻中混杂着腐臭味的讨厌气味。
「唔、唔唔、看不见了!」
「啊啊,没错。我会负责开车,所以先快点……」
「……按照它的愿望,送它到『家人』的身边去啊……那家伙的遗书里不是写了吗?『淋上蜂蜜,捏着鼻子吞下去』。」
高速旋转的锐利钻头眼看着就要钻碎我的膝盖。要是被那东西刺中,就真的完蛋了。
「……八敷,把我之前给你保管的东西拿出来。」
肤色有如白蜡般的男人、女人、以及小孩,吊满了附近的树梢。
「大家……大家。我要快点……到家人的身边……」
原来如此。『蜜蜂家族』当初是用蜂蜜和毒药自杀的。
「还愣着干什么,有村!」
『斑男』用模糊的声音咕哝着,一把抓起我的身体。然后就像捏糖人一样打算将我对折。
被剩下的药剂全数命中的『斑男』,咚!地往后跌倒。
「神社的诅咒」、「神社会高兴,我也会高兴」、「神圣的仪式」。
话说回来,从刚刚开始,空气里便弥漫着微微的奇怪气味。
好想见大家——说完,『斑男』就这样躺在那滩黏呼呼的液体中,在恶臭里露出幸福的微笑。看到它跟那个西装男坐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过,『斑男』或许只是想见它的伙伴……自己死去的家人吧。
可能是对蜂群的数量而感到绝望,克莉丝蒂就像断了线似地跪坐在地。
可能就是人们做了太多「遭天谴」的行为,日积月累之下,终于招来了神明的愤怒。克莉丝蒂是这么想的。
「我记得……『仪式』……是把两个合起来……才对。」
我把东西交给他后,只见他举起【瓶装蜂蜜】和【草根】,转身面对『斑男』。
于是我一边奋力抵抗,一边举起喷雾器,用剩下的药剂发动反击。这家伙的身体平衡非常不好,这点在之前用棒球攻击它的时候就发现了。
好像是从树上吊下来的……那物体大约有几十个之多,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垂在树枝下的虫壳。可是,我很快就意识到尺寸比例不对。
是『斑男』。等我们注意到时,那副巨躯已经来到我们身后,对我们张开黏答答的双臂。
「快用喷雾器啊!」
只见它就这样顺势撞上吊在树上的尸体,把尸体从树枝上拖到地面。
真下用发抖的手打开瓶盖,把蜂蜜满满淋在【草根】上。
这件事回去后最好也问问梅莉。当然,前提是我们能平安回到『九条馆』……。
真下之前给我保管的东西,就是掉在山中小屋内的【草根】。
我迅速扑向蜂箱,急忙盖回盖子。噗唧……手下传来虫子被压烂的恶心声音。但我还是催眠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全心全意盖上蜂箱。
「——大家、都走了……」
不对,那是——那不是云,是大量的蜜蜂。
克莉丝蒂疯狂甩着头发,用手遮住脸。
「真下?」
那大概是很强力的药剂,才喷了一次,蜜蜂们便纷纷坠地。但仍有许多蜜蜂嗡嗡地在四周飞舞,还不能说是完全击退。随后蜜蜂们就像在『H神社』时袭击我和真下时一样,一口气朝我们猛速袭来。
「……!你们两个!待在车里会被叮死的!」
「……啊、啊啊。……好像、……又……开始了。」
克莉丝蒂开始一脸迷信地主张『蜜蜂家族』的集体自杀,以及在树海内发生的怪事,一定都是神社的诅咒。
真下用颤抖的手把喷雾器推给我。然后一边急促地喘气,一边抬头看着我和克莉丝蒂。
站到蜂箱的前面,对着蜂群用力喷洒药剂。药剂变成白色的烟雾,吹向飞来的蜜蜂。
样子不对劲。仔细看,他的额头冒出斗大的汗珠,眼珠也在微微旋转。该不会……。
然后,不知是因为神社的诅咒,又或者是其他理由,被独自留在人世的『斑男』变成了怪异,于漫长的岁月中一直在树海旁徨着。
「八敷!袋子里有药瓶!」
「别、别这样,不要说那种话。」
「你怎么了!?」
『斑男』反射性地想吐出来,但随即像是理解了口里的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开始啪哩啪哩地大口咀嚼起那甘甜的毒药。
「……啊啊、啊啊啊。……这样一来…………就能到家人身边了。」
它大口咀嚼,一心一意地咬碎毒药。
「…………终于又能见到…………大家了。」
没过多久,毒性流遍全身的『斑男』,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它的脸上,洋溢着有如小孩子吃了冰淇淋似的幸福表情。
同时,那些黏稠的液体中,冒出数个有如人影的物体,团团围住倒下的『斑男』。
那些难道……就是它的「家人」吗?
最终那副巨大的身躯被眩目的光芒包裹,有如风化一般在树海中消失,只留下沾满蜂蜜的电钻躺在泥土上空转。
真下踏着摇晃的步履走过去,就像在替『斑男』的尸体阖上眼皮似地,关掉了电钻的开关。
「……终于升天了吗。」
同时,刻在真下身上的印记,也像跟皮肤同化一样,从左手腕上消失了。
只要在自己身上刻下印记的怪异消失,印记也会消失。
梅莉说得果然没有错。
我和真下一边讨论,一边检查遍体鳞伤的老休旅车的车况。
克莉丝蒂已筋疲力尽,正躺在后座打盹。她从刚刚开始就没说过半句话,看来是完全睡着了。
我一面取下烧坏的零件,一面瞄向自己的右手腕。
不管检查多少次……印记果然还是没有消失。克莉丝蒂也一样。
虽然在调查的途中就大致猜到了……但结果又跟『花彦君』的时候相同,还是让我大受打击。
直到现在这一刻,迈向「死亡」的倒数依然在继续……。
于是我靠近风穴,用手电筒往洞里照射。然而,光线被深沉的黑暗吞没,完全看不见尽头。而洞穴的深处,也隐隐吹出一股完全不合六月末的时节,异常刺骨的冷风。
然而,我立刻摇摇头,甩掉绝望的念头。
「确实,发生在H市的连续失踪案,还有追踪多年的『蜜蜂家族』案件,背后的真相已经搞清楚了。但依旧没有追查到最关键的核心……不,还没掌握真相的事件就跟山一样高。只要这些案件一天不水落石出,我就绝对不会收手。」
可是,到处都找不到真下的踪迹……从眼前的状况推论,真下果然是跌进了那片黑暗中……。
一道男人的低沉呼喊声从前方传来。是真下的声音。
我连忙抬起冻结的双腿,奔向声音的来源。
大概是因为成功打倒了将刑警时代的前辈逼至「死亡」的『斑男』……这时,真下忽地用跟平时一样的犀利目光瞪着我。
「至少这么一来,我总算有脸到『那个人』的坟前上香了……」
大概是看不过去我垂头丧气的模样,真下忽然对我说。
真下该不会……不是被自杀者,而是被『蜜蜂家族』的怨灵附身,从这里跌下去了吧?
「我说你,不会以为我这样就满足了吧?」
然而。
掉进这么深的洞穴……普通人恐怕……。
然而手电筒的光线,却只能照出一片墨绿的树海。
不久后,我听见一个低喃着「你也到……这边来……」的奇妙声音。紧接着——。
「……怎么回事?」
最后——我们只好拖着被无力感压垮的身躯,回到了晨光沐浴下的『九条馆』。
真下的表情仍然跟往常一样。不过,尽管只有一点点,感觉跟刚见面时比起来还是稍微圆融了一些。
「你在哪里!? 喂……真下……!?」
「不过……」
——真下!
换句话说……岂不是这一辈子都永远得不到安宁了吗?
「啊、不……」
过了一、两分钟后,却还是没有听到真下作业的声音。我感到不太对劲,停下手边的工作,叫了真下一声。但车子的另一面却没有回音。
真下静静的说完,拿着纸胶带走到车子后方。
真下的神情瞬间和缓。
出了什么事?我急忙跑到车后。然而,那里却没有真下的踪迹。
「总之只能回去问问看梅莉了。也许我们不在的时候,她又搜集到了更多有关怪异的情报。」
我举起手电筒,四处找寻那件绿色风衣的踪影。
毕竟放任后车窗玻璃碎成这样上路,十之八九会被警察拦下。因此,必须先做点处理才行。
接着,直到太阳升起前,我和克莉丝蒂为了寻找真下,徒步翻遍了整座树海。
这时,我发现脚边突然出现一个宛如树海的眼窝般巨大空洞的风穴。比起白天看见的那个,要远远大得多。而且不知怎么回事,风穴附近的岩石和地面,都沾满了「蜂蜜」。
「真下!? 喂,真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不远处的树丛里,传来沙沙沙的奇妙声响。一股恶寒窜过我的身体。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会是逗留在树海的自杀者怨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