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黑的云层中,回荡着地鸣般的轰响。
就跟十天前,我在这个地方抬头仰望『九条馆』时的天空一模一样。
当时我的脑中雾蒙蒙一片,内心充满不安和混乱。然而,现在已没有那种感觉。抱着近乎确信的预感,我没有一丝踌躇,笔直走向玄关。
推开门,门厅的景象一如往常。中央的大钟发出不绝于耳的滴答声。户外的光线朦胧地洒落在地板。烛台上的烛火静静地摇曳。跟平常一样,高雅而又美丽的空间。
然而,右手腕上却有一股异样的痛感。每往前踏出一步,便闷沉地发热,有种彷佛皮肤被炙烤般的尖锐痛楚。
看来,《那家伙》已经完全不打算隐藏自己的气息。
「——欢迎回来。」
清澈的嗓音在大厅内回荡。果然……我抬头一看,只见梅莉坐在平常那张红色的老沙发上。
「我们,又见面了呢。」
现在我已可完全察觉到。那人偶隐藏在温柔话语之下的,血淋淋的恶意……。
「居然、已经再生了吗……」
「有整整一天的时间,十分足够了。」
喀哒。梅莉的垂下白皙的脑袋。
「那只兔子突然攻击我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但预料之外的发展,也格外有乐趣呢。」
梅莉以前被我抱着前往『H神社』时,似乎就已在树丛间发现了黑兔的存在。
「那只兔子,因为太过想念八敷大人,所以好像一直都跟在您的附近。还真是,有勇无谋的举动呢……」
她的话中似乎别有含意。难道她知道那只兔子的真实身份吗……。我开口询问后,梅莉像在微笑般,稍稍垂下那对硕大的眼眸。
「这个问题还请您自己思考。您究竟是何人……只要知道了这点,答案自然就呼之欲出。不过……只要我留在您身上的印记一日未消,那便是不可能的。」
我身上的印记是梅莉所刻这件事,我从树海回来的路上就猜到了。
话虽如此,她一脸泰然道出真相的模样,仍不禁给人一股被诅咒般的毛骨悚然感。
至于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原因仍想不起来。但总之因为那样,梅莉才取回了『力量』。
过去的我,站在大钟前和某人对话……。
「正是如此。所以在听到克莉丝蒂大人嚷嚷『印记的根源是佛像的诅咒』时,真的感觉十分有趣呢。因为你们愚蠢的模样太过滑稽,害我忍不住也陪你们演了出家家酒。」
「……这就是『念持佛』吗。」
是错觉吗……。
「…………九条……沙耶。」
每次看到印人们在怪异面前惊慌逃窜,面对迫在眉睫的死亡而瑟瑟发抖的模样,她便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梅莉说。
然后依循『修罗大人(梅莉)』的声音指引,自己也变异成了『ZOO老师』。
而在碰到佛像的瞬间,记忆就像锁链般一个接着一个复苏。
「唯有与之联系,我才能就近品尝到诸位的恐惧。就像现在……」
「……时间差不多了。把这东西藏好后我就动身去神社。」
我理解为什么她想将我们逼至绝境。但是,有必要将自己与我们联系起来吗?我询问后,梅莉的长发轻轻一晃,答道「当然有必要」。
红色之物……红色……。到底指的是什么?
「这十天……我一直透过印记,品味着您内心的恐惧……」
因为我不是会杀鸡取卵的愚人——梅莉一边说着,一边发出彷佛再也忍不住似的笑声。然后,那张有如花苞般的小嘴,第一次缓缓张开了。
说出这句话时,梅莉的声音稍微变得柔和了些。
梅莉已来到附近。我急忙关上门,锁上门锁。虽然不知道这样挡不挡得住,但应该可以争取一点时间。
刚才因为房内太暗而没注意到,但血迹上似乎放了什么东西。是一个小束口袋。我急忙捡起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掌上。
「虽然那个时候,我的状态还连说话都办不到……但在我苏醒的那一刻,『H市』内所有含冤而死的亡灵们,全都化成了怨灵,并变异成后来的怪异。」
「是的,我真的全心全意地感激那位大人。」
劈哩……。
于是我为了净化污秽,将『念持佛』放到清净的『H神社』内。恐怕刚才在大时钟前看到的记忆,就是出发前往神社前的记忆吧……。
放出黑暗光芒的双眸,抬头直视着我。
「……八敷……大、人……」
然后,她的右手——。
而如今已是七月。过了六月末的『夏越之祓』,污秽理应已被净化了才对。然而『念持佛』却依然沾满血污。到底是为什么……。
这时,在电光的照射下,我瞄到了地板上九条沙耶的血迹。距离那天已过了十日。血当然早就干了。
同时,当时从梅莉体内取出的『念持佛』,就跟现在一样沾满血污。这个污秽,或许是这五十年来持续封印梅莉的『力量』所造成的……。
「原来如此……这点子不错。纸类文件一旦被发现就会被销毁,但对手是古人偶,改用录音档的话说不定不会被发现。」
那个时候,梅莉主动提议「前往『H神社』或许就能找到跟怪异有关的线索」,让我带她前去树海。看来这一切,全都是谎言。
洁白的脸颊流下数条血痕,将整张脸染成恐怖的颜色。
「——……」
那是一尊拳头大小的佛像。
「我帮助你?胡说什……」
「取回力量后,我便跟五十年前一样,授予了那些化为怨灵徘徊在世间的怪异们『某种力量』。那是能将『印人』们逼至恐惧深渊的『力量』,也是连系我与诸位的『力量』……就是印记。」
「啊『阿』……。但是是……我再也忍『不』住了……。就像从『澄』熟的果实……挤出『裹』汁一样,好想把从『烛』渐坏掉的你、体内流出的……甜『每』恐惧,舔得一干『贰』……『净』……」
「『H小学校』的虐童事件」、「『蜜蜂家族』的集体自杀」、「长谷川圣子的强暴与自杀」。
那声音要我『调查鲜红之物』。于是我把桌子、床、绒毯,房里所有的家具都翻了一遍。可是,却什么也没找到。
『我的房间』就是九条沙耶的房间……。我努力爬上楼梯,就跟那天一样,冲进九条沙耶的房间内。
「哎呀,您还未发现吗?八敷大人,您不是已经好几次引领可怜的『印人』们,自投罗网深入怪异的巢窟吗?」
「……我送你到门口吧。」
「——……当然可怕。」
「若只是要杀死你们的话,仅需用印记的诅咒,看着你们自己发作便行了。」
「很高兴您如此诚实。」
隐藏在那美丽脸庞下的可怕灵魂,想必对我此刻苍白的表情感到十分满意。
她指的肯定是『观音兵』和头川吧。
劈哩!耳边响起一道瓷器破裂般的声响。只见梅莉端正的脸上,迸开一小道裂痕。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这么邪恶的存在面前,怎么可能不感到恐惧。
「这不是当然的吗……区区几尊坏掉的佛像,怎么可能做得了什么呢。」
梅莉的上唇和下唇,开始喀哒喀哒地颤抖……。方才张开的嘴唇,似乎还只是在变异的过程。
房里跟大厅一样昏暗。我依赖窗外的闪电照明,在屋内前进。
「——……」
「八敷大人,我很可怕吗?」
「……唔、咕!」
我迅速抓住楼梯的扶手,但还是承受不住那股几乎要把人拦腰折断的压力,跌倒在地。
印记大限将至的最后症状,开始在全身上下发作。我心想不能继续待在梅莉附近,必须立刻离开,像狗爬一样爬上楼梯。
「然后大约一个多月前,我终于完全取回了『力量』。同一刻,与我存在联系的那尊佛像也重新动了起来。然后……被复活的佛像杀死的女人,似乎也受到了我的力量所影响。」
「——……」
它们都是在五年前发生的案件。
「请回答我。」
——浮现出印记。
「……我……要……杀……杀了……您、您您您」
然后梅莉的身上放出强烈的灵压,一口气震碎了玻璃,装在墙上的照明也瞬间爆炸四散。
「从您宣示要『对抗印记』的那一刻开始……对于这一天的到来,您知道我已经期盼了多久吗……」
「那味道浓密且黏腻……就像蜜糖一样甘甜……」
眼睛、鼻子、嘴巴、球体关节,全身的各个部位都喷出血来;积蓄在眼窝边缘的红色液体,就像决堤般源源不绝地涌出。
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是安冈说过的『与我存在缘分之某人』的声音吗……?
然后,喀啦!她的下腭整个脱落,脸孔分成上下两段。
裂痕就像在侵蚀那张如白雪般的光滑肌肤般,一点一点地延伸。
这下子根本无法对抗梅莉的力量……。
五十年前,『九条家』的族长用这尊『念持佛』夺走了梅莉的力量,并将它放进梅莉的体内,借此封印了她。而在一个多月前把『念持佛』从梅莉身体里拿出来的人……。
换言之,她之所以会协助『印人』们,纯粹是为了给予他们更大的恐惧。梅莉大言不惭地自白道。
我用组装人偶用的工具将梅莉解体,从她的体内取出了『念持佛』。
梅莉说过,她曾在神社附近见到黑兔。与此同时,兔子也见到了梅莉,因为害怕『念持佛』被那家伙发现,才不得已拿走了『念持佛』。按照推理应该是这么回事。
不知不觉间,那张脸上已经爬满细微的裂痕,就像干旱的土壤。剥离的表层,啪啦啪啦地崩落。
该不会……。
蜡烛的火焰,就像在舞动般摇曳。
「每次尝到那股滋味,我便有种想破坏你的冲动……可是,我一直在忍耐……」
「……呜呜、……咕!」
「……咦。」
换言之,『念持佛』的污秽还来不及得到净化,就离开了『H神社』……。
——就是我。
「五十年多年前,我的力量被『九条家』的族长封印,关在了狭小的箱子里……但在五年前,多亏了『某位大人』之手,我终于又醒了过来。」
是被黑兔子拿走了吗?
感觉梅莉的话语一瞬间出现了迟疑。然而那份怀疑,很快便被梅莉的话语盖过。
接着——。
这时,喀吱、喀吱……混杂着大时钟的钟摆声,记忆的碎片,在脑海朦胧浮现。
右手腕就像要融化般地迅速发烫,无法按照意识活动。只见印记深红如血,思绪也急速朦胧。
一边说着一边静静露出微笑的,正是第一天来到这里时,死在二楼房内的女性——九条沙耶。
之所以像这样与我说话,也纯粹是为了引导我发现这绝望的事实,给予我更深的恐惧而已吧。
是一道嘶哑的女声。我的房间?红色……?
佛像上沾满类似血痕的脏污,发出不祥的气场。恐怕,这上面的污秽还未净化完成。
「——『将生者逼至死亡的深渊,使其被恐惧和绝望吞噬』。此即怪异的悦乐,我以前不是就告诉您了吗。也是为了这目的……我才请您出手相助的。」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某人的低语。
瞬间,梅莉散发出一股彷佛能把人全身压碎的强烈气场,汹涌扑来。
「那份恐惧和绝望,着实令人身心舒畅。」
「……八敷大人……您、您在、哪里、呀……八敷大人人人人……」
「——我想把这藏在门厅的大钟内。」
喀啦哩……。
头川她,把梅莉的力量误认为是『观音兵』降下的天启……。
「……某位大人?」
如暴风雪般的白色黑暗,彷佛要将记忆、眼前的恐惧、以及一切的一切都吞噬,在脑中激烈地吹袭。四肢就像跟地板同化一样,无比沉重。
「……那么……那些怪异,也是你为了这个目的而制造的吗?」
「……调查……我房间的……鲜红……之物。」
这时,隔壁的房间传来「唧……」的开门声。
是梅莉在找我吗……?可是那家伙应该可以感知到『印人』的气息才对……。为什么不直接进来这房间呢?
这时,我察觉到从脚下传来的清净之『气』,赫然领悟。
难道说……是沙耶的血在保护我?
「……将它……带去我最后咽气的地方。」
耳边又听到声音。
「最后咽气的地方……」
声音主人的『她』最后咽气的地方,如果不是这里的话……剩下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个地方了。于是我趁梅莉还在隔壁房里搜寻的空档,再次冲向大厅,前往黑兔的死亡之处。
然后,来到兔子最后断气的那张红色沙发前。
那个一直在帮助我的存在……。
如果她化成了其他型态——那么那只黑兔子,肯定就是沙耶没错。
即使失去了生命,沙耶也依然在守护失去记忆的我。
「沙耶……这样就行了吗……?」
接着,就像是在回应我一样,手里的佛像发出淡淡的光芒。
「用那尊佛像……覆盖人偶咒力的源头……黑色的『死印』……」
之后,我便再也听不到那低语,而『念持佛』上的污秽也消失无踪。
同时,二楼的楼梯间,猛然浮现一道黑色的人影。
「……找找找找找……到你你你了了了了了了……」
蜡烛的火焰,变得前所未有地巨大,有如地狱的业火般熊熊燃烧。
一股巨大的邪气以梅莉为中心,急速在大厅内扩散;大厅内的摆设陆续爆碎。然后,随着一声可怕的呻吟——。
难道说……是因为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念持佛』吗?昏沉朦胧的思绪也稍微清晰了点。
内容似乎主要是描述自己的恋爱经历。但因为内文太过敏感,所以出版社都不太愿意接手。她打来的目的似乎只是想找个人吐苦水。
下次也请她喝一杯吧。真下哼笑了两声。
而我自己,也失去了唯一的妹妹沙耶……这也是『不得已的结果』之一吗……?但另一方面,我也可以理解不得不采用这方法的理由。要是继续放着不管,『念持佛』的封印将会自己失效,梅莉也会再次苏醒。
真下一边点着烟,一边在沐浴着夕阳余晖的椅子上坐下,开口问道。
按向梅莉的『死印』。
彷佛空间都被撕裂般的惨叫,震碎了天花板的吊灯,猛然砸落在大厅中央。
那么,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于是我再次握紧『念持佛』,努力撑住逐渐变得空白的意识。
这两种情感,同时存在于现在的我心中。想要化解这份矛盾,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喉咙被用力挤压,再这么下去,恐怕连颈骨都会被折断。
「真是拿那家伙没辙……」
「……然后呢?那座地下壕内的佛像,都重新供养起来了吗?」
「……脖子……啊……啊啊啊啊……扭……扭扭……扭曲……曲曲曲曲曲……」
「啊啊。主要是克莉丝蒂在办。」
自从那天以后,这还是真下第一次来洋房造访。
「……八敷大大大大……人……」
就在这时,玄关的大门忽地打开。我探头一望,只见那个连门也不敲就擅自闯入的,是一手拿着威士忌,面带冷笑的真下。
变成无数分散的零件,完全分不出哪里是哪里了。
跟第一次听到这段录音时一样,心头涌起一股愤怒之情。结果,把『念持佛』从梅莉体内取出后,H市内便接连出现印记的牺牲者。
我在整理文件的时候,有天突然心血来潮,又重新放了一遍在大钟内找到的录音带。
而随着梅莉一步步靠近,我的右手腕也愈来愈痛。那黑色的脚趾每踏下一段阶梯,印记便噗通、噗通……地收缩,脑海的空白急速扩张。
因此我说服沙耶,让她对外继续宣称我下落不明。如此一来,九条正宗在户籍上便依然是存活的状态。因为假死的话,护照和驾照就无法使用,会造成许多不便。
取出『念持佛』后,将之放在清净的场所一个月,净化上面的污秽,再重新埋回人偶内。
接下来,我就会开始拆解人偶,取出里面的念持佛。
听得到吗——这是按下播放键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事情的发端是在五年前。
不过,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仍继续在欧洲各地调查。没想到途中却遇上意外……重新醒来时,已经过了整整五年……。
带有血色的印记,或许正是被她所杀之人的诅咒。
铿啷!伴随着激烈的冲击声,灯泡裂成无数块碎片,锐利的玻璃片如大雨般淋在我和梅莉的头上。
然后把浑身的力量集中在握着『念持佛』的右手——。
接着,我整理完所有跟『九条家』有关的文件后,为了着手处理下一项工作,回到自己的房间……也就是位于二楼最里侧的工房。
不过在户籍上,我毫无疑问就是九条正宗。所以,我顺理成章地继承了这个家。
染满血液的礼服,变成略带深红的黑色,裙子的表面发出湿濡的光泽。
对于过去自己的判断,我既有种『无法原谅』的心情,同时也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话题扯远了,还是回到人偶的部分吧。
『诅咒的中心』竟已如此接近。可是就算想逃,身体也不听使唤。
妹妹沙耶在整理仓库的时候,发现了一具装着人偶的桐木箱。
取出『念持佛』后,我无法预测人偶的诅咒究竟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啊……啊、啊啊———………!」
说出这句话的,不用说当然就是我自己……【九条正宗】的声音。
「后来她还有打电话给我,说她最近正在写散文……」
——在那之后过了两个月余。不时吹拂而来的凉风,预示了夏天的结束。
喀、喀、喀,那张满脸是血的脸渐渐往诡异的方向扭转。
在那之后,我为了搜集人偶的情报,远渡重洋前往外国。然后,在四处查访后,找到了一间制作人偶的工房……但那间工房的传承却因世界大战的混乱局势而中断,结果,还是没能查出那人偶的由来……。
说实话,我的心情很复杂。但我想这也是报答拯救了我的沙耶最好的方式。明天,办完所有手续后,我打算马上去沙耶和黑兔子的坟上报告这件事……。
然后梅莉就这样颓然一倒,手脚、身体、以及头部纷纷解体散落在地板上——。
听说成为了『月刊欧帕兹』的工读记者。直到现在,她也经常跑来打听怪异的话题。还有,她似乎也很担心那天在『九条馆』外见到的小学生……但他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也不太清楚。
几经思考后,我得出的结论……就是暂时取出『念持佛』。
自此以后,每次在电话里,他总会不停拿这件事调侃我忘恩负义。不过,在调查『斑男』的过程中,真下倒下时,也是我将他一路背到山中小屋的。所以,算上这次的事,我们俩也算是扯平了。
「啊,对了。小萌……就是渡边萌她——」
一阵烧焦的声音后,梅莉的全身开始浮现一道又一道的印记。
血泊中,两颗人偶用的玻璃眼珠,就像在看着我一样滚到脚下……。
「………啊啊………!」
同时,刻在身上的印记,也从右手腕上逐渐消退。
变成半幽灵状态的我,在一个月多前回到了日本。在外国与其他灵学专家讨论后,我判断不能继续放着那具人偶不管。
那具人偶中,放着一尊用来压制咒力的小佛像……也就是『念持佛』……。但封印的力量已经临近极限,再放着不管的话,『念持佛』将会毁坏。那么一来,就再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压制咒力,可能演变成最糟糕的情形。
即便如此,我还是查到了那具人偶,在战时曾被上缴给陆军研究所的纪录。
因为纸本的文件和档案,有可能会被那人偶销毁。但如果是文明的利器,或许不会被她发现。
第一眼看到那东西的瞬间,我便马上意识到这是非常危险的存在。但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理解它的真面目。
然而,我原本就对家族的继承权没有兴趣。而且,我还想在国外多调查一点有关人偶的情报。
参考?不晓得他指的是什么……不过或许是因为今天所有事情都总算告一段落,真下带来的酒,喝起来格外美味。
在我失踪的这段期间,沙耶继承了『九条家』。
……那么,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既然无法确定谁会听到这段录音,我想还是从头说起比较妥当。
「散文?」
「毕竟那个前主播,之前一直嚷嚷着是神社在作祟嘛……」
「……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下一边应声,一边大口干掉第二杯威士忌。然后,他又向我打听其他他不认识的『印人』们后来的状况。
那天早上,真下从医院赶过来后,是他帮忙照顾了失去意识的我……不过,当时的经过我已完全不记得了。
如果当时有留下纪录的话,就能更快发现真相了……但当年封印了那具人偶的我的曾祖父,还来不及把真相记录下来便突然离世,因此没能把那具人偶的事告诉子孙。
顺带一提,我和真下在『H城树海』附近见到的那个骑摩托车的高中生,果然也是『印人』。不久之前,他才看到了沙耶杂志上的文章,跑来了『九条馆』。虽然当时他的印记已经消失,但他似乎很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印记。
一瞬间迫近眼前的梅莉,将那只没有体温的手,伸向我的脖子。
告诉我有关那间研究所情报的,是一位住在地下壕内的奇妙老爷爷。
……然而,最大的问题是这一个月。
她如今的模样,已完全没有过去那尊美丽人偶的半点痕迹。
「说不定能作为以后的参考……」
漆黑的脸中,噗哗地喷出大量鲜血。
机会大概只有一次。万一错过了这机会,我恐怕就会死在这里。
「哦……」
现在的话……手还动得了……。
为了以防万一,我决定用这种形式,把目前为止的一切记录于此。
『我』说完最后这句话后,录音便结束了。
当然,我会尽最大的努力预防灾厄……可是我的力量跟『念持佛』相比,简直有如儿戏。很可能会跟五十年前的惨剧一样,再次出现牺牲者……。
而我自己身为『九条正宗』的记忆,老实说直到现在也依然没有全部回想起来。
「……唔、咕……嘎啊!」
——请原谅我。
我们静静地干杯后,继续闲聊。
「……好想、快、快点点吃吃吃吃……了了……您。好想吃……吃吃吃吃吃……」
希望我所想像的最糟糕事态不会发生,这段录音也不会派上任何用场。
如果这方法成功的话,应该就能再封印人偶的力量几十年。
就连想反抗『死亡』的心情,也在急速地消逝。
「唷,『九条家』族长……前·八敷一男。」
「——……」
「——……………………哈啊……哈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拼命移动跟铅块一样沉重的双手,迅速抱住梅莉。
可是,这是必要之恶。为了避免更大的牺牲,这是『不得已的结果』……。
然而,先被折弯的,却是梅莉的脖子。
如果……听到这段录音的你的朋友或家人,成为了诅咒之牺牲者的话……。
于是我也倒了第二杯,把在调查『怪食新娘』和『ZOO老师』时认识的人们后来的故事告诉真下。
森宫铃顺利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事情结束后,她曾为了让双亲复合的事,前来寻求我的建议,而我也尽力回答了她……最近他们一家三口似乎终于恢复到偶尔一起吃饭的状况,希望我的意见有稍微帮上忙。
而中松荣太,还是跟以前一样,老是泡在网路论坛上。
不过跟以前稍有不同的是,他最近似乎开始到就业服务处接受辅导。据他所说……似乎是想以大人的身份,给小铃建立一个好榜样。先不论动机,至少这不是一件坏事。
安冈都和子则跟以前一样,依然在银座当占卜师。她似乎把我也当成了灵能力者……经常介绍有灵障烦恼的客人到『九条馆』来。但每次遇到这种请求,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老实说,真希望她别再这么做。
然后,关于柏木爱,我终于在量贩店的电视上看到了她。她的确是个看起来很受欢迎的偶像。另外,她从安冈那边听说了我的事后,还特地送了一张感谢卡和『Love & Hero』的演唱会门票给我。不过身为一个中年人,独自去参加偶像演唱会,难度实在有点太高了。
「……啊啊,对了。不久之前,我碰到了广尾圆。」
「那是……在医院吗?」
「嗯。好像跟我一样,是去做旧伤复检的。还有,虽然不太清楚目的,不过她现在似乎偶尔还会跑到地下壕去。」
是出于研究者的好奇心,又或是单纯想寻宝呢?尽管不知道理由,但她大概是想把古地图上的所有房间,都亲眼调查过一遍吧。
「还有,那家伙说她每次下去时,那老爷爷就会来找她吵架,嫌她很碍事呢。」
「班西吗……」
完全可以想像他们两个吵架的情景。毕竟他们俩个……都是半斤八两的怪人嘛。
在那之后,班西·伊东又搬回了他最钟爱的地下壕。偶尔,他也会顶着一身臭气跑来找我。目的当然是为了讨饭吃。
另外给了我『观音兵』情报的大门修治,在那之后可能是因为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身体状况似乎好转了不少。现在,他正为了公开当年地下壕的真相并建立慰灵碑,努力游说当年的相关人士。
命运与印记纠缠的『印人』们,如今都回到了原本的日常生活。
未来,他们再见到怪异的可能性……恐怕已经没有了吧。
「话说回来,这座大厅……」
真下转着杯子,抬头望向天花板。
或许是因为早有预感会眼神相交,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会无意识地,喊出她的名字呢。
「——……没错。」
那透着一抹微微血色的嘴角,一瞬间看起来就像在微笑一般。
「——会再次……」
「……?侦探社?」
文献中记载的,是一则关于某个『被诅咒的人偶』之传说。
在燃烧的烛光下,我望着箱子内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的梅莉。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真下。」
「……啧!放手!」
真下说完,不知什么时候又倒了第三杯威士忌放到嘴边。
但是,梅莉没有苏醒。
「——……。等时机来临,我必定……」
然而,今天他不但主动询问其他『印人』的情况,还特地带了酒和文献送我,未免也太亲切了吧。
「——……」
「——去见八敷大人的……」
我的心脏噗通一震。那人偶……指的自然是梅莉。
然而,那长长的睫毛,最终还是缓缓阖上,包住了那有如宝石般眩目的眼珠。
在遥远的过去,世间还经常出现怨灵,或被原因不明的疾病肆虐之年代,曾发生过一个人体冒出奇妙斑纹,最后神秘『死亡』的奇怪现象。
接着——。
大略读过一遍后,我阖上了文献。
真下一脸看不出心思的表情,静静地凝视那张红色沙发。沉默之间,只有大钟钟摆单调的摆荡声,淡淡地于大厅内回响。
但依然是一具让人看了就毛骨悚然的人偶。
「——……」
「梅莉……你?」
虽然记录了许多种说法,但是到头来,梅莉诞生的经纬依然是个谜。唯一可确定的事实是,梅莉的历任拥有者,全都一个一个凄惨地死去。
也许是实验的牺牲者和佛像的怨念,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说不定。
每走下一阶,那金色的长发便跟着摇摆,黑色的鞋尖也轻轻地晃动。
真下似乎也跟安冈一样,误以为我拥有灵力之类的力量……。
——一说认为,这具人偶是在十九世纪末,由某位人偶师用魔术制造的。
「我准备开一间侦探社。」
梅莉此时此刻的眼眸,比过去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清澈无暇。
「放手!!」
那张红色沙发虽然缺了一支脚,但后来也重新修复,摆回了以前的位置。
「……八敷大人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果然、非常……有魅力呢。」
想要长期封印她的力量,光是埋入『念持佛』是不够的,除此之外还必须进行其他的仪式。
「有兴趣的话就读读看吧。是高度机密的东西。我用不少危险的管道,才好不容易弄到这玩意儿。虽然无法完全断定……不过,这上面记载了可能是那人偶由来的情报。」
要是没有那座地下壕……梅莉现在,可能就不会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
看样子,他想开的不是一般的侦探社,而是以解决超自然现象事件为主的侦探社。为了这个目的,他才特地前来挖角我。
然后在大正时代,喜欢搜藏珍奇异品的『九条家』族长,收购了一尊外形与梅莉十分相似的人偶。
还有,为什么我——。
文献认为,这可能就是『被诅咒之人偶』的起源。
他的这些行动恐怕另有目的。我偷瞄过去,只见他也正好看着这里。
我抱着穿好衣服的梅莉,缓缓走下楼梯。
「一直看着您……」
而另一个说法,则认为是某位凄惨死去的少女之灵,附身在人偶上。
不用醒来也没关系。
她现在的姿态,就只是一具楚楚可怜的美丽西洋人偶。
「……唔、……哈啊、…………哈啊。」
不用醒来。
虽然不晓得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但之后真下留了新据点的事务所电话,告诉我「考虑看看」后,便离开了『九条馆』。
而在献祭之后,怪事虽然成功得到镇压……但过了不久,人们的身上又再次出现奇怪的斑纹,最后以不可思议的死法死去。
「啊啊。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呀?」
于是,政府再次进行了使用活人献祭的不人道仪式……然而,这个仪式随着时代演变,最终改以灌注灵力的精致人偶代替活人献祭的风俗。
尽管这些仪式花费了不少时间,不过今天也终于要结束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梅莉放入预先在红沙发上准备好的桐木箱内。
梅莉的处理,必须在今晚搞定才行……。
但从结果来看,这个行为引发了后代的一连串惨剧……。
但不论那家伙的真面目为何,因为她的存在,才导致那么多人的命运陷入癫狂,乃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的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努力不再重蹈那个悲剧。
虽然灵力似乎没有跟着复原……。
——梅莉。
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我终于把梅莉组装回原本的模样。
另外,梅莉产生明显的自我意识,并得到诞生怪异的力量,似乎是在地下壕事件发生前不久的事。
「梅莉。」
可是,在强烈的安心感中,却夹杂着一丝奇妙的情感。在我心底微弱荡漾的那种心情,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是……?」
直到将你从这世上完全消灭的那一天到来前……。
喀哒。发出一道微弱的关节声后,梅莉的手垂落在箱子外面。
该回去房间工作了……。
一切的一切,都始于五年前我打开这箱子的那一刻。
「……该不会,又是读过之后会让人恶心到睡不着觉的东西吧?」
咚——咚——……一如以往的报时声,在大厅内回响了十二次。
这时,箱子里突然——。
明明只有不祥的回忆,我却还是把它修好了。连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总觉得唯有看到那张沙发,这里才有『九条馆』的感觉,内心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你安静地睡吧……。
「……啊啊。」
因为要准备的东西太多,所以期间才一直没有来拜访。
消灭这具人偶,是生于『九条家』之人的责任;同时,恐怕也是我这一生都无法摆脱的诅咒。
「那我单刀直入地说了。其实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在做准备。」
虽然不知道那位族长当时到底知不知道诅咒的传闻,又相不相信它……。
我用力想甩开她,但那只手就像诅咒一样怎么也甩不开;被她抓着的部位,开始涌现如灼烧般的痛楚。
涌现一股强大的气场。回过神时……只见从箱子里伸出的那只小手,已紧紧抓住我的右手腕。
「好想永远像这样……、近近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要怎么理解这上面的内容,就看你自己了。」
『念持佛』已经埋进去了,灵的仪式也都做完了。可是,为什么梅莉还能动?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让梅莉动起来的!?
我像是从恶梦中苏醒一样,一边用力喘气,一边抓起那只手,重新放回箱中。
「又变回原本的样子了呢。那天回来找你时,简直就像发生过大地震一样。」
「又……见面了呢……」
我不知道现在的她究竟有没有意识。可是,等到几十年后,『念持佛』的效力减退,梅莉的力量将再一次恢复。在那一天到来前,我必须找出将这具被诅咒的人偶,完全从这世上消灭的方法才行……。
最后,真下从怀里掏出一份貌似古文献的文件,扔到我面前。
抓着我右手的力量,也一点一点减弱。看样子她似乎无法继续维持意识。
「……咕、咕唔……快、快放开。」
为了解决这现象,当时的幕府和灵能者,决定献祭一位拥有神性的少女。少女的姓名并没有留在纪录中。但是,相传从西方漂泊至日本的那位少女,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和碧蓝的双眼,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孩。
总之我先倒了杯水,稍微洗去脑中的酒精,重新坐在椅子上读起真下留下的文献。
「所以说到底你到底想干嘛?」
不可能……我的视线往下飘,只见那双琉璃色的眼珠缓缓张开,梅莉……正紧紧盯着我瞧。
可是,还真奇怪。我知道真下不是什么坏家伙。不过,他可绝对不是那种和蔼可亲,或是会主动关心他人的男人。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