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毒悄无声息地从女人传给男人。
人脑是通过突触这种细胞互相传达情报来建构网路。借由细胞的突起,进行抽插这费工的机制,提升传达效率。
我第一次觉得神经细胞的突起就像男性,钠钾帮浦则像女性的时候,是在高中生物的课堂上。尽管那是一堂老师只会一味地念出课本内容的无聊课程,但途中,只有那段说明特别清晰地传入自己的耳中。好下流——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自己已经「有经验」了。
国中时,在健康教育的课堂上,无论老师说什么,大家都窃笑不已。
翻到印着阴茎插入阴道图示的页面时,不停偷瞄女生的男生看起来很幼稚。我当时觉得对于生孩子的过程会感到兴奋或投以轻蔑眼光的男女,应该无法想像不以此为目的的性爱吧。
会在课堂上把钠离子想像成保险套,把神经细胞的突起视为男性生殖器,钠钾帮浦则看作女性生殖器,玷污伟大脑科学的女生,大概只有自己而已。
……在那之后不晓得过了多少年。
把乡下课堂上的光景留在脑内一隅,已经长大成人的自己现在则身在大城市之中。
走出公共电话亭之后,用戴着手套的手深深压低帽檐。
脸上戴着白色口罩跟黑框的平光眼镜,身上穿着的短袖跟短裤是XL尺寸的朴素成衣。动作俐落地走进S车站男女共用的公共厕所之后,从后背包拿出平常穿的衣服,迅速脱掉身上的衣物,并全部扔进垃圾袋里,最后拿起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自己还没有蠢到会在这种满是个人资料的东西里,留下任何犯罪的蛛丝马迹。
街上所有设置监视器的地点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在现代,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民都平等地受到监视。一旦有事件发生,警察就会立刻仰赖监视器——这种事情只要稍微深入了解一下新闻,就能轻松得知。看似既有效率,又是决定性的证据,但想欺瞒过完全不关心活人的警察双眼很简单。
「再见了。」——手指在手机萤幕上滑动。
明明只是想跟完美的男人在最美好的情境下,体验理想的生孩子过程罢了。
像在传达污秽的情报一样摆动腰部的突触比比皆是,但自己对那种毫无效率的恋爱已经不感兴趣了,因为令人激动不已的爱情早在十五岁之前就体验过了。
「白马王子果然不存在吗?」
想追求的明明是像绘本的结局一样,保证会有美满结局的人生。
在未来的某个地方,一定有着绝对会幸福的……——永恒的爱。
×
一之濑家遭逢悲剧的那天,是三月三日。那是朱理二十九岁生日的夜晚。
女儿真由第一次烤了蛋糕,要替朱理庆生——出门前,妻子明日香如此偷偷透露,因此说好了这一晚一定会早点回家,但回家时又跟平常一样,因为工作而忙碌到深夜,女儿想必已经睡了。他带着苦笑跟「唉,今年又要被妻子骂了」的想法回到家中时,深爱的妻女却变得面目全非,令人战栗。
案发现场相当凄惨。妻子受人蹂躏,女儿变成肉块,就连朱理自己也来不及发出绝望的哀号,就被潜藏在暗处的某个人砍伤脖子——……
金发碧眼的俊美青年趁着朱理正在半梦半醒间,用食指勾起运动服的衣襟。朱里苍白的后颈裸露出来,可以看见一个刚好剩下一半的黑色齿轮。青年确认他的「状态」之后,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
朱理走进奇特搜,将自己的名牌翻了过来。
「唔?」——巴力因为大受打击,反应慢了一拍。
「在杀掉那家伙之前我不能死……」
一道明亮的女声传来,朱理跟浅仓同时转过头去。
「杀掉那个恶魔,我就过去。」
朱理对坐在客厅沙发上操作遥控器的青年问。
「你那是什么轻蔑的眼神?就是因为没有认识女人的机会,怀抱一点梦想也没关系吧。」
「啊啊——!没录到的偏偏是最珍贵的S子那集——!」
他挤出的声音不是带着起床气,而是浓郁的憎恨色彩。
「满臭的。」
过去除了朱理之外,也曾放过各种人的名牌,但现在就只剩下身为代理课长的朱理。外套衣领上别着证明是奇特搜搜查人员的黑色金边圆形徽章,在警察职员间被称为「不祥之黑」,因为办理的都是特殊案件,以至于这个部门的人都接连离职。实际上在警视厅内,这里被视为逼迫在其他部门引发问题的搜查人员自愿离职的降职部门。
视线被巨乳吸引的浅仓悄声说着「好大」,倒抽了一口气。
传来玄关门关上的声音。巴力像用爬的来到厨房吧台前,盛着法式清汤的杯子已经空了。他眨了眨纤长的金色睫毛。
「我是从目白署刑事课调过来的铃城惠美。自今天起成为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的一员。好久不见了呢,一之濑。啊……现在应该要称呼你一之濑代理课长吧?」
身穿粉红色围裙,胸前大大地印着桃子图案的青年冲了进来。
他顿时定住,随后猛地抬起头来。
朱理看着渐渐开始变色的树木,准备稍微松开领带时,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于是停下动作,紧接着一只粗壮的手臂用力抓住朱理的肩膀,比朱理壮上一圈的身体压了上来。
受到安眠药的影响,女儿真由在朦胧的意识中拉起自己的手。眼前是一片像用玻璃工艺制成的七彩花田,明日香也在远方温柔地招手。
「在那之前可以再等我一下吗?」
朱理迟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们会等你的。
那里就是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被简称为奇特搜,是个专门调查离奇死亡及猎奇、奇异杀人事件的部门。墙上孤零零地挂着一之濑朱理的名牌。
「所以说,她什么时候会来?」——浅仓的语气中充满期待。
「喂。」
朱理没有特别在意,走到脱衣间,在洗手台洗脸。倒映在镜中的脸庞,气色相较于以前好多了。一边系紧领带,一边随意地踩上体重计,发现体重渐渐回到二十多岁时的数字,腰上的皮带也要松开一格了。
看来他原本是打算一边看喜欢的时代剧一边吃早餐。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状况而没有录下来,似乎很后悔地咬着大拇指的指甲。
「好像总算有个女人要来了?」
朱理无奈地垮下肩膀。受命调职到奇特搜的那位女警,似乎在某起事件中违背搜查方针,一气之下将上司过肩摔,害对方断了两颗门牙。这次的调职明显是要逼人主动离职。但「她」想必不会辞职,会贯彻自己的正义吧。浅仓不知道要来的是这种问题儿童,还满心期待。
「差不多了呢。可要早点做准备喔。」
「喔喔,真可怜啊,想死却死不了很痛苦吧,朱理啊。但无论你是要毁约擅自翘辫子,还是失去自我、陷入精神错乱,吾都没差就是了!」
「喂,巴力。」
「不觉得……我又不是你。」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那又怎样?」
凑过来的下巴胡碴蹭了蹭朱理的脸颊,对他强加伙伴意识。
「好热……」——周末两天都紧紧关着的办公室相当闷热。
卧室的房门没有关上,从外头飘来一股类似法式清汤的淡淡香气。
「我听说喽。」
满三十三岁的今年春天,朱理总算替遇害的妻女复仇了。
浅仓一脸郁闷地低头看着推开他的下巴,叹着气拒绝的朱理。
发出绝望哀号的青年一下趴到客厅的桌子上。
「喂,巴力,你不吃吗?」
「他的心境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变化啊?」
「找我有什么事吗?之前我有乖乖陪你去吃烤肉、喝啤酒了吧。」
朱理在上班时间的十五分钟前通过警视厅的入厅大门,在搜查一课的人们依旧有些冷漠的注视下,朝后方的办公室走去。过去曾一同追查案件的同事们,面对背负着奇特搜负面传闻的他,一声问候也没有。
「你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朱理拿起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咬在嘴里,穿上外套之后朝玄关走去。
「那家伙……?」
设定在七点的闹钟大声响起。朱理依然趴在床上,朝床头柜伸出手。关掉可爱的青蛙造型闹钟之后,顶着黑发的头再次陷进枕头里……再五分钟……再十分钟……错过清醒的时机,半梦半醒地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时,房门被一把推开。
……然而……那并不代表一切就此结束。
「你不吃的话,我拿走喽。」
真由说着「恶魔……」并眨了眨眼,最后死心般地松开了手。
「那家伙还是一样吵死了……」
目送着美丽的灵魂缓缓上升后……突然,朱理头上传来电子音效。
「唔唔唔……为什么?怎么会没录到《钱形银次》……」
「只要年过四十,你也会变臭啦。」
×
「天亮喽!」
警察的工作相当繁重,而且警察组织很容易变成都是男性。朱理在进入警察学校之前就跟明日香结婚了,所以很难理解单身男警官对女性抱持的憧憬。说到头来,能胜任警察这种纪律严谨的职务的女性,无论身心都十分坚强,当然很少有人会向男性献殷勤。要是想随便对她们毛手毛脚,恐怕会立刻受到铁拳的制裁吧。
即使温暖的家人前来迎接,朱理依然伫足不前。真由一脸不安地抬头看向父亲的神情。
「吾大受打击到食不下咽……」
他愉悦地放声大笑后,回到客厅去了。
「……我醒了。」——他用沙哑的声音回应。
朱理按着后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站起身。
朱理只将头缓缓地转过头。
「嗨,一之濑,六日两天有好好休息吗?」
经历那场恶梦般的事件之后,过了四年的岁月。
「我指的不是老人体味。」
「早安。」
「……唔……」
因为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朱理弯下腰抚摸女儿的脸颊。真由在哭出来之前转过身,跑回妈妈身边。抱住女儿的明日香一脸寂寞地扬起微笑。
一位将一头黑色长发绑成一束,身穿浅灰色裤装的女性抱着一个纸箱走进办公室。一对巨大的胸部极其自然地靠在纸箱上。
朱理低喃着「对不起」,明日香则轻轻摇头。
「睡得好是好事。吾来看看……哦?」
「别说这么令人落寞的话嘛。你不久前也是我们这一边的人啊——」
他负责的案件都会以嫌犯死亡作结——当然,这样的传闻不可能没有进到当事人的耳里。正因为知道这件事,朱理才不跟他们对上眼,即使视线碰巧对上了,也会立刻别开……这样就好,朱理反倒希望他们避开自己,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刻印在后颈上的黑色齿轮,令他感到庆幸。
「好像是从目白署的刑事课调过来的。」
怎么了?爸爸,快点一起到那边去吧。
现在还不能过去。杀了她们的确实是那个男人,然而刺激他执着于「父亲」的欲望,诱使他杀人的「恶魔」依然尚未就范。
「……啰嗦,不用你讲我也知道。不要动不动就来看……」
朱理口中名为巴力的青年自称哈日族,他的兴趣不只是要「准时收看」不定期播出的时代剧,还会录下来,反复观看。由于每次录制失败,他就会大声哭天喊地,所以朱理建议他干脆去借DVD来看,巴力却说那样就得赶在租借期间内看,而且马上就会看完了,没办法好好享受剧情内容……朱理不太能理解。
朱理还在搜查一课担任搜查人员时的搭档——浅仓久志,用一如以往的态度跑来找他。很会照顾人的浅仓认为是自己将朱理从零培养成搜查人员的,似乎对他怀着近似父母的情感,丝毫不在意那个负面传闻。他大概可以说是朱理在警视厅里唯一的伙伴,可是对于朱理来说,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杀掉黑色恶魔——无非是一道阻碍。但自从今年春天欠他一大笔人情后,就没办法毫无来由地无视他了。浅仓几乎每天都把自己当成监护人,过度干涉朱理,感觉就像在监视他的行动一样,对朱理来说是一大烦恼的源头。
朱理烦躁地拍掉他的手。
「……天晓得。」——这很难说。
「听说什么…………你靠太近了……」
「我有那么臭吗?」
「你不觉得雀跃吗?」
「是辖区的女警对吧?」
即使迈入十月,依然残留着夏季的湿气。他脱掉外套之后,挂在主管座位的椅背上。拉起百叶窗帘,刚将窗户打开一点,凉爽的风就吹进来。
「……你几天没回家了,浅仓前辈?」
「唔喔喔喔……」
玻璃花朵纷纷碎裂四散,细小的花瓣碎片将她们包裹起来,最后随着一阵风飘起,消失在穿透云层,洒落光辉的天空之中。
「怎么了,朱理?你最近很『贪睡』呢。」
被抢走早餐的巴力嘴边,不见往常那道无畏的笑容。
在警视厅搜查一课强行犯组的整排办公桌后方,有另一间办公室。
浅仓单手环住朱理的脖子,低声对他说:
「不但升迁,还是即战力啊。」
朱理穿上黑色西装裤跟长袖白衬衫,将领带挂到脖子上。他穿过厨房,朱理昨晚吃的安眠药及镇定剂的包装四散在厨房吧台上,旁边放着的应该是青年今天早上做的,吃到一半的三明治跟法式清汤。
朱理也没有特别表现出欢迎的态度,依然面无表情地回应。
「哎呀,是吗?那我就一样用姓氏叫你喽。」
「好的。请进……空着的座位都可以用。」
「你还是一样冷漠呢。」——惠美轻声笑了笑。
惠美选择了直到今年春天都是朱理在使用,最靠近入口处的座位之后,立刻从纸箱里拿出笔记型电脑及办公用具。
「怎么,你们认识啊?」
浅仓瞪大双眼问。
「去年因为一些事情而认识的。」
「一些事情?是什么事啊?不能告诉我的那种事吗?」
「这个嘛……只是在搜查案件时认识的而已。」
他含糊带过细节。反正只要去共用网路查一下,就能看到事件纪录。朱理跟惠美在某起事件中因为搜查方针相违,当时的关系不太好。因为她从正面的意义上来看,是警察的典范。
「她无疑是个即战力,而且也担任过组长,比我更有领导能力。与其说是部下,更像是一个新上司,让我觉得不上紧发条不行。」
在各方面来说都是……——朱理暗自心想。不只是浅仓,现在又多了一个重情义的人,老实说这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有、有那么好吗?一之濑,你夸赞过头了吧?」
惠美一脸难为情地笑了笑。
「事实就是如此。」——这是坦率的尊敬及赞赏。
虽然朱理现在有着不可告人的隐情,但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为求顺应组织,有些事无法贯彻自我」这般死心的念头。然而她不在乎年纪、性别、社会地位,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就贯彻到底,不管对方是怎样的人都会正面对抗。假设朱理站在跟她相同的立场,是否能做到像她一样,恐怕也很难。
「喔~……是说,你几岁啊?既然先前是在目白署,应该不是住宿舍吧?」
浅仓注视着她晃动的胸口,但立刻被狠瞪了一眼,大吃一惊。
「你是怎样?真没礼貌。竟然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问起住所跟年纪,是把个资当成什么了?而且还飘出一股臭味。快回去你的工作岗位,再不然就快去洗澡洗衣服吧。」
朱理忽然冒出一个疑问,这也是惠美没有完全排除自杀可能的原因。
把车钥匙塞进口袋之后,朱理调整了车内后照镜的角度。
怪异地扭曲的鲑鱼粉嘴唇凑到朱理的耳边。
「不晓得你们知不知道,但两位不但是同期,职级也一样。」
「都杀掉真凶了,你居然还是放不下,真是可怜啊。」
「……那么,关于刚才说到一半的事……」
有个存在于幕后的恶魔,给予他们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导致压抑的理性崩坏,最后成了「杀人犯」。
惠美翻开一本厚实的手册,翻阅起内容写得密密麻麻的页面。她是个在现代很罕见,几乎不用手机的老派刑警。
「铅弹那种东西杀不死恶魔。不过一发子弹对恶魔以外的存在也没辙就是了。」
「这不会是一再发生的巧合,也很难排除是同一个人犯案杀害的可能性吧?」
「喂,一之濑,你念她几句吧,辖区的家伙好像不晓得我们工作有多忙啊。」
「回答我的问题。」——朱理一眼瞪了过去。
即使为不合理的社会矛盾及孤独纠结,「他们」还是照自己的方法坚持,并活下去。
今年春天发生了那起事件之后,尽管朱理在浅仓的请愿下免于惩处,还是无法放过五发子弹从他的手枪里消失的状况,因此朱理的手枪被加上了只能填装一发子弹的限制。就算是射击能力优异的高分纪录保持人,也很难只靠一发九毫米帕拉贝伦子弹夺走性命。换句话说,巴力若是在开枪之前变成苍蝇,他就不可能打中他。
「比起那个,那女人的身材真的很棒耶。个性比男人强悍这点虽然比较可惜,但其实那种好强的女人更容易因为重感情而沦陷。」
「哈哈!吾为何非得协助人类啊?」
「能有多忙啊?那种事情跟隶属哪里无关啦!难道不是因为你工作太没效率了而已吗?」
「浅仓前辈。」
「站在目白署(我们)的立场,是怀疑高梨司先生与七月初在三轩茶屋,因为相似的死法身亡的霜山健晴先生……还有被断定为病死,四月在高井户署管辖内身亡的小岛芳治先生是有所关联的他杀事件。」
先让惠美在被害人的住家附近下车后,朱理独自留在车上转动方向盘,并换档倒车,将车子停在计时停车场里。
朱理皱紧眉头。年轻男子莫名猝死的案件在东京都内接连发生,难以判断是非自然死亡还是病死的。其中一起案子由负责搜查的目白署交出「不排除他杀的可能性」这种模糊不清的报告,因此一度交由警视厅判定,他们却没有要成立搜查总部的意思,结果案情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之所以会被视为离奇死亡而转成奇特搜的案件,大概就是经过这一番推卸责任的结果。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惠美趁这个空档操作车内导航,输入被害人的住家地址。没过多久,萤幕上就显示出沿着中央环状线北上的路线。那间独栋房屋就位于高级住宅林立的幽静住宅区里,附有停车场跟庭院,似乎是屋龄较新的两层楼住家。
「他们会不会都患有心脏疾病?」
「那家伙是什么时候想通了?」
——又是猝死啊……
×
懒散地抱着驾驶座椅背的巴力脸上失去了笑容。
「……所以,你为什么跟来了?」
摄取乌头花的毒素之后,十五到三十分钟左右就会身亡。那还是无法排除自杀的可能——脑海里一瞬间略过这个想法,但根据惠美的说法,大概没有找到类似遗书的东西。朱理今天早上大致浏览过共用网路里的搜查资料,也没看到相关的内容。
「所以比较晚被发现,网路普及也是有好有坏呢。」
「为什么只有四月在高井户的那起案子被列为病死呢?」
「不可能。高井户那边的遗体已经火化了,无法重新鉴定,但重新调查一次后,发现他是个健康检查中从来没出现过红字的二十八岁男性。既不是肥胖体型,也没有慢性病,有点难以想像会突然在自己家里心跳停止。」
「呵呵,别露出那么可爱的表情嘛。以后也要你尽情苦恼,为吾奉上杀人犯的灵魂喔。既然比起死亡,你宁愿选择活下去的痛苦,那吾也会在永恒的时光中奉陪。」
「……应该吧,这实在很难说,但我不认为这三起案件毫无关联。」
「啊,对喔,话题扯远了。」
不知何时,再也听不到那个灵魂发出的哀叹声了,只传来黑色齿轮削磨的声音,巴力也不记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再听见了。「不太对劲」——
在朱理驾驶的轿车副驾驶座上,惠美紧握拳头打上自己的大腿。
——我也跟那些家伙一样是杀人犯吧。
无论是深爱的家人,还是伙伴们。
黑色的背影渐渐远去。
「所以我才讨厌『本店』的家伙啊!」
巴力的指甲轻轻搔过刻印在朱理后颈上的黑色齿轮。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巴力丝毫不同情他,毕竟人类(朱理)痛苦的模样,对恶魔来说是一种愉悦。
不太对劲。
「你说话也很没礼貌啊。我才不叫什么女人,是铃城惠美。」
好像听见了理智线断裂的声音。
「这件事改天再说。」
「没错,就在自己家里,而且三起案件的案发时间都是在深夜时段。」
「高乌甲素……也就是乌头硷啊。」
受到活地狱折磨的朱理灵魂发出哀嚎,曾为巴力带来兴奋。
号志灯变成绿色之后,朱理踩下油门,缓缓驱车前进。
惠美拉长安全带,摆出趴姿。
「三人的死因都是心脏骤停,但保险起见,目白署(我们)在调查高梨司先生的案件时也调查了血液。检查出了高乌甲素,三轩茶屋那边也配合调查,检验出一样的东西。」
朱理从浅仓的束缚中得到解放,松了一口气,这才在课长的座位上坐下。
只见一只散发出金色光辉的苍蝇停在后座座椅上。就算他这么问,苍蝇也依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搓洗着脸。
「那为什么我明明没有叫你,你擅自跟来了?」
打断巴力的话,朱理关上驾驶座的车门。
遗体的状况应该很糟吧。朱理决定回到奇特搜办公室之后,要再确认一下是否还留有小岛芳治的证据照片。
总觉得会被龙与虎——不对,是浅仓跟惠美互瞪而激起的火花波及,所以朱理决定彻底不理会他们,开启桌上型电脑,开机后查看收件匣。
「很难判断是否为他杀的意思吗?」
她调职到奇特搜的原因,说不定也是为了解决这起离奇死亡的案件,对上司暴力相向不过是个契机。高层应该是认为,在没有掌握到确切的证据,足以证明这是连续离奇死亡案件的情况下,突然有搜查人员怀疑是他杀,恐怕会招致混乱。
高乌甲素是乌头花的主要成分。这东西本身会用来制作成治疗心脏疾病的药物,但含有速效性剧毒的乌头硷这件事较广为人知。乌头花会被说是剧毒,一般来说都是指乌头硷。
性格火爆的两人不知不觉间互相抓着彼此的衣襟。
「怎样!」
「铃城小姐。」
「喔,是喔,惠美小妹妹。我是警视厅(这里)搜查一课的浅仓久志,给我记好了。」
「你不否认没办法杀掉他啊。」——这次换朱理冷笑一声。
「铃城小姐,你认为这是由同一个人犯下的连续杀人案吗?」
「连生日跟血型都一样,非常巧呢。」
「真是的,还不如跟以前一样无谓地把气出在吾身上,或者干脆迷失自我到束手无策还比较开心呢……」
在今年六月一起变成四十一岁的两个A型人顿时安分下来。
「住手……是期待你会给出正经回答的我太蠢了。」
「你说什么……?」
给予人类杀人力量的黑色恶魔——格雷希亚拉波斯。
——尽管基于不同理由,但杀害他人的我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干嘛!」
上周末才刚转到奇特搜的那起案件,得到了新的情报,事务员传来了可以打开搜查资料的密码。敲打键盘,连上共用网路之后,看到九月底在目白署辖区内发生的男性离奇身亡案件,更新了司法解剖结果。
朱理的提问被一道傲慢的声音打断。不知不觉间,一头飘逸的金发落在朱理的肩膀上。转动视线看去,就跟凑过来看好戏的蓝眼睛对上视线。
——最后更新资料的搜查人员是……铃城惠美……?
「竟然跟那种没礼貌又臭气冲天的家伙是同期,真难以置信!」
朱理一度怀疑会不会是金色恶魔(巴力)为了满足自己的食欲而诱发杀人,但那并非巴力搞的鬼。很巧的是,同一时期有两个恶魔存在于这个世界。
他把手放在左侧腋下的枪套上,但是巴力从容地嘲笑说:「这招对吾已经不管用了。」
——在成功复仇之前都必须活下去才行。
「喂,你这女人,讲话也太没大没小了吧。」
「这样啊,果然是『本店』的人呢。真不晓得最会摆架子的本店搜查一课的这位先生,究竟是有什么要事才会一早就跑来这里散播体臭呢?对吧,一之濑?」
被留在车上的巴力一直注视着朱理,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为止。
「因为他是独居,太晚发现,尸体已经腐败了,推测是死后七天。邻居因为闻到异臭而去报警,之后的第一发现者是来到现场的警察。听说小岛芳治先生是一位自由工程师,基本上都是在自己家里居家办公。」
「哦?」——巴力刻意催促他说出口。
这么埋怨的惠美,从今天开始就隶属于本店,不,是警视厅了。
——杀害的对象是那些犯下罪行,不可原谅的「杀人犯」。
拍掉恶作剧的手,朱理解开安全带并打开车门。
「要不是那家伙暗中唆使,所有人都不会丧命。」
「你……」
恶魔巴力给予朱理苟延残喘的灵魂,这占有绝对优势的关系至今也没有改变,但总觉得有个齿轮无法咬合。直到不久前,他应该为了要杀害犯人、让自己延长性命的事感到更加纠结才对。
朱理咂嘴,转头愤恨地瞪向巴力。
「我没在苦恼,也已经找到答案了。」
「难道案发现场都是在『被害人』家里吗?」
朱理朝依旧吵得人仰马翻的两人瞥了一眼。
朱理说出这个冲击的事实之后,视线立刻回到自己的萤幕上。
「既然你会跟过来,就代表这场离奇死亡跟黑色恶魔(那家伙)有关对吧?」
「天晓得。就算有,那也跟吾没关系。」
「虽然很不甘愿,但为了杀掉那家伙,我需要你的力量。你比那个恶魔还强吧?既然人类没办法杀死恶魔,就由恶魔对付恶魔。你去杀了那家伙。」
——为了活下去,我得杀人……
「可以确定既不是意外,也不是病死。一开始是觉得很像自杀,但近期内就有两起死法相似的男性记录……」
巴力在后座躺下来。在只要伸出手,指尖就能碰到天花板的狭窄车内,热气渐渐凝聚起来。日本初秋的湿度高,感觉不舒服到让人觉得就快窒息。
「蠢货……恶魔可是杀不死恶魔的喔。」
巴力也不晓得自己方才为什么不这么明确地拒绝朱理。
×
高梨家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红色跑车,后方的庭院中还有色彩缤纷的花绽放着。
九月三十日凌晨一点左右离奇死亡的高梨司,当时在自家卧室中与妻子佐和子两人独处。佐和子是在十二点五十八分时,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一一九叫救护车,但当救护车在一点十二分抵达时,高梨司已经是心肺停止的状态。
「我说过好几次了吧!」
听到女性的怒吼,本来还在庭院观察植物的朱理站起身来。
因为跟被害人的妻子兼重要关系人的佐和子见过很多次——惠美基于这样的顾虑先去见她,不过看样子反而加重了对方的戒心。
「我十点就睡了!」
「啊……不,我们并不是在怀疑您,只是想再确认一次当时的状况才会前来——」
「那就是在怀疑我,请你离开!」
高梨家的玄关门一直开着。
朱理说了声「不好意思」,在惠美身后打声招呼就走进门内。
佐和子是个意外年轻的女性,不但肌肤水润,垂落在肩上的黑发也很有光泽,难以想像她跟被害人同样是二十九岁。
一看到朱理,她挑起了眉尾。
「又来了一个新的警察啊?」
佐和子的口气很差,就连惠美都不禁一脸狐疑地转头看去。
然而,朱理不为所动地向她出示警徽证。
「刚才没有详细说明,敬请见谅。我是警视厅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的一之濑。」
「警视厅……猎奇杀人……?」——佐和子的表情顿时僵住。
「我很喜欢带有香气的红茶喔!」
朝噘起嘴、双颊脸红的惠美瞥了一眼,朱理先脱下皮鞋。
「……不过,我也能理解警方怀疑我的原因。」
即使丈夫死了,从他生前就持续至今,「妻子」那股纯粹而执着的执念,应该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惠美听着朱理的话,发现佐和子的嘴唇颤抖起来。
「砂糖跟牛奶都染上花香了啊。混在一起的气味令人作呕呢。」
她继续自言自语般地低喃。
「总……总之先进来吧,还要顾及邻居的眼光。」
不久后,她端来当作茶点的可丽露,以及WEDGWOOD的茶具组。
「看来您有些头绪呢。」
「我觉得他……想必是……外遇了吧……」
她递来的手机画面上显示着满满的应用程式。
「喝红茶好吗?」
品行正直的惠美本来不打算喝,但她连忙喝了一口,夸张地说着「好好喝!」,想借此转移她对上司那番失礼举动的注意力。
「我早就习惯挨骂了。」
确实只要一凑近,就能闻到红茶中飘出强烈的玫瑰香气。感觉等等回车上时,衣服都会沾上那股味道。
「我请每间公司都解除了所有密码设定。」
「每个月都会领出七十万左右的现金,有时甚至会接近百万。都不是一次领出来,而是五万……十万左右……一点一点提领的样子。」
「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无论多晚回家,您丈夫都会回到这个家就寝的话,应该不认为这种气味是种束缚。」
「你为什么会……呃,你在做什么?」——惠美困惑地歪着头。
带着茉莉花香的可丽露,那股强烈的香气也留在鼻腔里。
两位女性尴尬地陷入沉默时,朱理脱掉手套,将可丽露分成两半,慢慢吃起来。
「铃城小姐,有什么问题都由我负责。代理课长的头衔就是为此存在的。」
「面对怀疑她杀人的我,我本来有点期待她会在我的红茶里加乌头花呢。」
「因为她过世了。」
霜山健晴的住家位于高级公寓的顶楼,当他跟妻子一起睡觉时,突然感到十分痛苦。在那之前似乎没有喝过或吃过什么食物。
「我再说一次,我丈夫投保了总额近亿圆的定期寿险。保险受益人是我,会惹人怀疑也是无可奈何的,但我不知道丈夫投保了那么多间公司的高额保险……我们夫妻的银行户头是各自管理,每个月都会从丈夫的户头转二十万给我当作生活费。」
「恕我失礼,但金额很少呢。」
佐和子流利地用手指滑了一下,启动银行的应用程式。朱理迅速将双手戴上手套,接了过来。似乎是因应无纸化,只有电子存簿。银行帐户里的余额只剩下五万几千圆而已。
惠美想开玩笑而问道。
惠美只是想一吐无从发泄的郁闷。排除所有可能后,只找到只有妻子佐和子能向高梨司下毒的情况证据的话,没办法声请搜索票。
「三轩茶屋的那起案子,也是在跟高梨司相似的状况下身亡的呢。」
在高级住宅区一隅拥有附有停车场跟庭院的住家,还开着一辆红色跑车,存款却少得惊人。
「我是不是在扮演一个好妻子的同时……也在试探那个人呢?」
朱理依旧没有回答惠美的问题,用自己的手机拍下高梨司使用的应用程式一览画面。朱理拍完所有画面之后向佐和子道谢,同时将手机还给她。
正当惠美要说「不用麻烦」的时候,朱理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坐进副驾驶座的惠美粗鲁地关上车门。她重新绑过头发,同时大叹一口气。有只金色苍蝇紧附在她的座椅后方。
警察是公务员,当然不能收受贿赂,也禁止以搜查为名义接受他人招待。原则上就连这种饮食招待也必须拒绝,即使是被硬塞的点心礼盒都必须丢掉才行。朱理肯定了解警察的规矩,但他还是满不在乎地喝了一口变得白浊的红茶。
「嗯……感觉背后有什么组织在指使……例如提供丈夫外遇的妻子们乌头花的毒素,相对地要上缴一部分保险金之类的——」
「因为只有他留给我的这个家以及保险金,能让我觉得他真的爱过我。」
「我隐隐约约有察觉到。只是不愿相信,所以也没有调查过就是了。」
惊讶到肩膀颤了一下的惠美悄声说:「透漏这么多没问题吗?」
「您丈夫的身上应该散发着难以掩饰身为已婚者的鲜花香气才对。」
「是的……」
佐和子静静地交握起双手。
听完策士面不改色的解释,惠美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差。
「呃,顺便问一下,你那是……外遇吗?」
惠美强调道:
朱理突然提出相当私人的问题,惠美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去,但佐和子意外地没有对此做出厌恶的反应,反而像原本就在等人提出这个问题似的,拿起放在桌上一角的手机后开机。
「除了我丈夫之外……还有其他人遇害吗?」
「您之前也说过玩乐的钱是另外计算的吧?」
「……以前?」——佐和子的疑问十分合理。
庭院传来小鸟的鸟啭。
以生活费来说,二十万圆也绰绰有余了,但佐和子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令她感到可疑的,想必不是与丈夫收入不符的微薄存款,也不是暗中留下来的寿险。她没办法坦然为丈夫的死悲伤,大概是因为这些看不出流向的现金。
她连忙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放在充满亚洲风情的地毯上。朱理开口答谢佐和子的协助。
「很难证明高梨佐和子犯罪的事实呢。」
「我本来打算自己喝就好,看到铃城小姐也喝下红茶,让我着急了一下。因为乌头花的毒素不可能让人立即死亡,万一出事时,由其中一个人伸出援手就行了。」
「请看,这是我丈夫的手机。」
朱理沉默不语地拉开起居桌的椅子,惠美也不得不走到他身旁。
「什么?等等,你也太厚脸皮了……!」
「会挨骂的人是身为上司的我。」
「倒、倒也不是没有……」
「但您不晓得丈夫为什么要这么做对吧?」
佐和子死心似的大叹一口气,才总算开口。
不顾在一旁尴尬地陪笑的惠美,朱理十分自然地拿起装着砂糖的瓶子,加了两匙白砂糖,甚至没经过惠美同意就抢走她的牛奶。这毫不客气的行为让惠美愣了愣,来回看着上司跟关系人。
惠美一问,佐和子就一脸不高兴地点了点头。从她的反应看来,可以猜到他们夫妻之间的疏离。看来高梨司并没有跟妻子分享私生活的所有事情,尤其在金钱方面,似乎有需要瞒着妻子的理由。
在对面座位坐下的佐和子,嘴角明显抽动着。
「就算他真的外遇了,事到如今……都无所谓了。」
「您丈夫的案件自今天起,将交由警视厅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进行调查。我们也认为这起案件跟别起杀人事件有所关联,可以请您配合调查吗?」
一走进宽敞的起居室就能闻到花香。
「……真是难以置信。」
「也请附上砂糖跟牛奶。」
「哎呀,这、这样啊……?真是的……真想让目白署(我们署)的那些家伙听听这句话……」
朱理在驾驶座上使用手机。他连上警察的共用网路,浏览在三轩茶屋的自宅中,以相同死法身亡的霜山健晴的情报。
「要是没有查出任何东西该怎么办?」
「到……到时候被投诉我可不管喔……」
坐立难安的惠美低下头。
「一起生活的夫妻之间是没办法隐瞒人际关系的。忘了是什么时候,我只是下班后去喝了一杯酒,回到家就立刻因为酒味而被她发现。那时,我心想不能对妻子说谎。」
「相较于男性,女性对气味似乎比较敏感。人类的细胞表面有附着MHC……就是一种名为Major Histocompatibility Complex的蛋白质。据说女性会闻到那股味道,并喜欢上气味与自己的遗传基因差距很大的人。」
不小心说溜嘴的佐和子连忙捂住嘴巴。
结果,佐和子的态度突然转变。
「我知道啦……只是说说而已。」
「除了每个月二十万圆的生活费,其余一概不晓得。不知道都用在什么地方了……他每天都很早出门,回家时都是深夜了。每周日一起开车到大卖场采买食材跟日用品时,也是我来结帐。丈夫从来没有把钱包拿出来过。」
×
「但相反的,所谓的夫妻或许就是共享相同气味的伴侣。举凡洗衣精、柔软精、洗澡时用的洗发精跟肥皂,这些只有彼此共享的气味应该会令人感到安心。」
「喂,一之濑……不、不好意思,我直接喝就好了。」
餐桌旁摆着花瓶,能轻松容纳六个人的大型起居桌上,也摆着相同的花瓶。插在里头的鲜花都是刚装饰不久,绽放着鲜嫩欲滴的花瓣。
「丈夫的寿险……说真的,受益人是我这一点,让我松了一口气……」
佐和子讲究的不是香水,而是鲜花。二楼的卧室恐怕也有摆放着鲜花吧。
「干脆在她申请寿险理赔的时候,拿着搜索票去他们家搜索好了。」
「对不起。」——惠美坦率地道歉。
「对象是当时负责指导我的浅仓前辈。」
这个家里四处充斥着花香……无论是红茶、砂糖还是牛奶。
佐和子似乎也有同感,压低声音。
窗边有一张漆成白色的桌子以及成对的椅子,沐浴着暖阳。那里摆着一位面带爽朗笑容的男性与佐和子并肩的合照。照片中的他应该就是被害人高梨司。在相框前方也放着花瓶,里头装饰着紫色的鲜花。
「谢、谢谢……」
「我以前也有妻子,所以可以理解您的想法。」
听到朱理突然说起自己的事情,惠美吓了一跳。
泪珠一滴滴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
「咦,什么?所以你在那边吃吃喝喝,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可以让我看看您丈夫的存折吗?」
朱理随意听着惠美的搞笑推理,继续操作手机。
「……?」——这么说来,惠美相当自然地说出了「外遇」这个词。
滑动的手指停下动作。要求重新鉴验霜山健晴血液的人是惠美,在不是目白署负责的其他两起案件中,最新的搜查情报中也能看到「铃城惠美」的名字。这几起案子分明都无法明确断定为杀人事件,她却依然想找出破案的线索?朱理感受到她作为搜查人员的执着,同时也感到不对劲。
「是说,铃城小姐,你为什么揍了直属上司呢?」
菜鸟搜查员就算了,这不是她第一次经手的案件,她是个负责过无数起案件的资深刑警。搜查员不会对一起案件过于执着,毕竟一个人总是同时负责几十起案件,新的案件资料每天都会在办公桌上越堆越高。慢性缺工正是刑事课所面临的现实。
惠美的正义感很强,个性也充满热诚,但长年以来都待在目白署刑事课的她会一气之下就对上司动手,让朱理感到很意外。
「喔,那是因为高梨司跟霜山健晴跟同一个对象外遇啊。我因为这件事有点火大……总之向关系人问讯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
朱理停下正要转动车钥匙的手。
「这种事可以请你早点说吗?」
「我又不知道有没有留在搜查纪录里。而且停职处分一结束,我就拿到调职令了。」
在副驾驶座上用手肘撑着窗户的惠美眺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她十分无精打采。
「我把外遇的那位女性……请来目白署(我们),用的是协助搜查的名义。」
她的说法很含蓄。
「警察不会介入民事。只要没有犯罪,无论她是从事哪种职业的人,或是跟谁有什么关系,只要是在法律容许的范畴内,就不得否定她的人品。一之濑,这点你想必也很清楚吧。」
听她说到一半,朱理就能想像到当时的问讯情况了,但朱理没有附和,静待惠美说完发生的一切。
「但那群上司(家伙)说了相当低级的话。」
在共用网路中关系人问讯的项目里,留有须崎绮兰兰这个女性的名字。二十一岁,在女子酒吧工作。见证问讯的人员中有惠美的名字,看来记录跟实际发生的状况有所出入。
「有没有发生肉体关系?性行为前后有没有收取金钱?具体来说进行了怎样的性行为?知不知道对方已婚?知不知道外遇是犯罪——……」
换句话说,惠美的上司们听到「外遇对象」跟「在女子酒吧工作」这两个关键字,有了不好的刻板印象吧。他们丝毫不管对方是来协助搜查的,问了不堪入耳又欠缺各种考虑的问题。
然而,记录上只有一句「有不在场证明,没有动机」。
「不要那样讲话。会为客人提供酒水的就是女仆酒吧。」
「你真是个『小气』的家伙耶,跟女人玩乐一晚就是要把钱包花到空空如也吧。难道你是会沉迷于夜晚的女人,玩到破产的类型吗?」
巴力难掩兴奋地冲了过去。他张开双手就想把女仆们抱个满怀,对方则是娇声说着「禁止触碰喔~」并轻轻闪躲开。
听到朱理蛮不讲理的一句话,金色苍蝇喷笑出声。
巴力已经被带位到吧台的座位,完全地融入这间店了。
「铃城小姐,你也有秘密吗?」
「请问这里有位名叫须崎绮兰兰的女性吗?」
朱理接过传单,上头写着「疗愈女仆酒吧·喵喵女孩」,应该是她自己手写的。挂在她胸前的小块白板上只写着「喝到饱三千圆」而已。这时,朱理的背后发出欢呼声。
「主人,欢迎回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苍蝇变成了人类的模样,忠于欲望的青年兴奋地拍了拍朱理的肩膀。在走出秋叶原站电器街出口的剪票口之前,他都还很安分啊。
大概是对于一时动怒而感到难为情,惠美靠回椅背并擦了擦嘴角。
「明明是恶魔,却对神发誓啊……」
朱理从那时开始就不喜欢这种喝酒嬉闹的场合。大概是这样心思表现得太明显的关系,一位女仆探头凑过来看,并呵呵笑着说「难道这位主人是被强迫拉来的吗~?」。
老旧的电梯喀哒作响地晃动。朱理拿下奇特搜的徽章,收进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并将警徽证上很有特色的绳子,也塞进裤子后方的口袋深处。
巴力交握起双手,用力点头。
顿时找到的借口对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来说太难为情,朱理忍不住别过脸去。
朱理没有任何回应,转动车钥匙。发动引擎之后倒车。
「什么!」
秋叶原从以前开始就体现着这个国家的光明面与黑暗面。第二次世界大战过后,在荒废与贫困之中黑市兴起,到了昭和中期,进入高度经济成长期,日本的精细技术在电子机械方面受到大幅活用,贩售零件跟软体的个人商店也栉比鳞次。但时代迈入平成,随着泡沫经济崩坏,加上大型家电量贩店及廉价商店的崛起,小型的个人商店一口气衰退。就这样,秋叶原摸索着生存方式,街景随着时代潮流改变。
问题不在受人聘雇的她们身上,而是店家。就风营法来说,若要在深夜时段提供酒水、有女仆「招待服务」的店家,就必须提出风俗营业的申请。现行的风营法有着像是禁止聘雇未满十八岁的少年少女等既复杂又相当严格的规定。有些店家会老实地提出申请才营业,但很可惜的是,现在越是乖乖遵循法律规定经营,店家就越无法期待可以大赚一笔。
「我指的不是这种事。」
尽管觉得她马上就跟自己说过的话产生了矛盾,朱理还是让她继续睡,驱车前行。
老实地归还传单之后,戴着猫耳的女性就一脸不悦,尖声对朱理骂了一句「小气!」,随后立刻转换心情,开始物色其他客人。
「我不太会喝酒,要是喝醉就不好意思了。」
「铃城小姐,请你去科搜研拜托他们重新鉴定一次。」
被一个恐怕小自己十岁以上的女性戳着侧腹,还被当成生涩又可爱的主人,朱理不知为何有种受到屈辱的感觉。不过算了——虽然不晓得她口中的「惩罚」是什么意思,但姑且敷衍过去了。朱理松了一口气。
「而且拉客行为也违反了搔扰防治条例。」
「我不是在称赞她们。」
无论女仆咖啡厅还是女仆酒吧,经营这类店家本身并不违法。尽管消费金额会比一般咖啡厅跟酒吧还要高一点,但客人会为了享受店家的主题而付钱,因此是在个人裁量的范畴之内。
「你为什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到处都是穿着女仆装的女人,可以大饱眼福吧。像是那个女生,裙子的长度很不得了喔。」
「有什么不一样喵?」
「喔喔喔喔……!」
×
「主人~请问决定好今晚要回哪一个家了吗~?」
「没有啊,因为我可是品行端正的警察。」
「不然我再调淡一点好了?你在家也不常喝吗?」
夕阳渐渐被吸进林立的银色大楼缝隙之间。两人好一段时间都沉默不语,只有导航的语音在车内响起,提示着「即将——在左手边」。
「咦?非、非常感谢。那么饮料……来杯威士忌可以吗?」
虽然早就做好了觉悟,但马上就变得十分喧闹,朱理悄悄捂住耳朵。这么说来,自从认识妻子明日香之后,他连朋友邀约的联谊都没有参加过。仔细想想,最后一次看到这种场合,是大学一年级时参加的迎新活动吧……
被称作绮菈莉的须崎绮兰兰一看到朱理,眨了眨长长的睫毛。
「……我听人事部长说了关于你家人的事情。对不起,之前我什么都不晓得。你应该很辛苦吧,但我没有要深入了解你的隐私,也不打算干涉。任谁都会有一两个秘密嘛。」
刚刚才那样叮嘱他,立刻就自掘坟墓的朱理暗叫不好,焦急得敷衍过去。
「欢、欢迎回来……?你有来过我们这里吗……?」
「但他们嗤之以鼻地说,从事特种行业的人应该早就习惯被人问到这些事情了吧!」
「你没有阻止他们吗?」
这时,一位在吧台里擦着红酒杯的女性猛然转过头来。
「不只是茶,竟然还有酒啊,服务也太好了吧!」
「是两位主人要回家喵~超级欢迎喵~」
没过多久,漂浮着心型冰块的兑水威士忌就送了上来。
十几年前,这里是个到了日落,店家就会拉下铁卷门的地方,但现在在入夜时分走进巷弄内,就能看到霓虹灯璀璨地照亮四周。圆形字体加上爱心的粉红色招牌,沿着住商混合大楼纵向摆着。
夜晚的秋叶原交织着健全与不健全的光景,看在身为警察的朱理眼中就像一个无法无天的地方。
「这就是日本最有名的女仆咖啡厅吗!好,朱理,我们就去喵喵冶游一下吧!」
「我有阻止啊!」
「……你这次又是受到哪部电视剧影响啊?」
「要进去女仆酒吧吗!当然没问题,吾这就对神发誓!」
「嗯咦?是谁……?」
「为什么饮料费用的介绍是写在容易擦掉重写的白板上呢?如果不懂这种伎俩,你可是会大吃苦头喔。」
「真是的,你还是一样冷漠耶……就没什么好说的吗?」
头上戴着猫耳的年轻女性晃着荷叶边裙子靠了过来。
「快到下班时间了,我要回家。」
「不是女仆咖啡厅,是女仆酒吧……抱歉,我们要去其他地方。」
「不是,重点不在那里吧!」
「因为管理职不会有加班费。」
「你、你、你这个人,要部下加班自己却准时回家,是什么意思啊……」
所以惠美才打了上司。确实有不少还秉持着老旧思维的警察,无法适应不能太过深入询问的个人隐私变得更加锐利的现况。朱理还待在搜查一课的时候,也曾经历过被不体贴的长官追根究柢地问起与妻子的隐私,不回答就会被臭骂一顿的苦涩经历。在至今还是很重男轻女的警察组织中,身为女性的惠美想必尝过更多苦头。
「呵呵呵~原来如此~……主人真是的,害羞到脸红成这样,好、可、爱、喔。你是想指名对吧~……?这种时候得好好用店里的名字叫女生才行,下次再这样就要惩罚喽~请多加留意~」
这样的秋叶原到了近年,又受到另一个时代推动。
惠美回头看去,但后座不见任何人影。
她拿起瓶装矿泉水加水,直到玻璃杯的极限。
「是我听错了吗……是说,你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呢。看样子有好好吃饭,我就放心了,毕竟你那时候一副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店……」
「大概是太缺乏同理心了吧。那些上司(家伙)也许是怀疑这是一起杀人事件,打算试探犯案动机……但是被一群长相凶狠的男人们威胁似地问讯,她始终只能回答『是』跟『不是』,甚至哭了出来。」
她的眉毛顿时变成八字形,接着伸手掩着嘴边,表现出戒心,更压低声音问:
「我刚才远远就看到你……」——方才带位的女仆抛了一记媚眼过来。
无视放声大喊的惠美,朱理在十字路口往右转。
抬头看着车内后照镜,朱理同时转动方向盘,用不感兴趣的声音复诵了一次「说点什么,是吗?」。驶过计时停车场的缴费机,在道路之前先停了下来。朱理将导航目的地改成警视厅本厅之后,驱车前进。
「喂,巴力……你能发誓不说出我是警察的事情吗?」
惠美赌气地噘起下唇,双手抱胸。
「这样啊……」——感受得到巴力充满好奇的气息。
「那个……这种店禁止说出本名喔~……既然你会这样问,该不会是警察吧~……?」
想着真搞不懂这是什么道理,朱理按下住商混合大楼的电梯按钮。巴力很清楚谁才是要付钱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不会随便毁约,至少在结完帐之前都会乖乖听话吧。真是个精明的恶魔。
做了清纯风格的浅桃色美甲的手,拿着冰凉的擦手巾跟杯垫过来。杯垫上印着「女仆咖啡酒吧恰姆☆恰姆」的字样。
惠美转头过来,恶狠狠地瞪向朱理。
「就算对你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吧……抱歉,我口气太差了。」
似乎完全误会的女仆还说着「加油喔!」,朝朱理背后推了一把,并带他到最里面的座位去。幸好跟巴力相隔了四个座位。那个金发碧眼,自称希腊人的家伙大受女仆们欢迎,四周都被女仆团团围绕,看起来非常开心。
朱理叹一口气并揉了揉眉间。再怎么说明,他应该都无法理解吧。
「好漂亮的金发喔~!」
说到这里,惠美打了一个呵欠,之后说「调职令来得太突然,让我手忙脚乱的」,她将双手放在脖子后方,向后仰起,就这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就算时间短暂,只要有空,无论是在地板上还是上司驾驶的车子里,都会尽可能补眠的厚脸皮行径是刑事课的搜查人员特有的习惯。
不习惯这种声色场所的朱理莫名不忸怩地直率答道:
「咦……!」
「是两位吗~?」
「绮菈莉~主人回来喽~!」
被称为绮菈莉的须崎绮兰兰,一脸不解地注视着朱理的脸。她的发型是只将侧边漂染成红色,一头短发,发尾剪得很整齐,圆圆的形状看起来像是蘑菇一样。跟其他戴着浮夸假睫毛的女仆们相比,她的妆容清淡许多,令人印象深刻。
电梯门一打开,就受到早在店门前等着并尖声招呼的人们热烈欢迎。身穿黑底白色荷叶边的女仆角色扮演服的女性们,对两人可爱地敬礼。也能看到明显未满十八岁的少女,但朱理现在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来到这间店的,他在脑中对自己说着「改天跟辖区的生活安全课泄漏一下好了……」这样的借口。
「呀啊,是外国人吗?」
巴力双眼更加闪亮地扑过来。
「唉,算了。重新鉴定是吧……那你呢?」
「——嗯……?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朱理停下脚步,拿出手机。他依然戴着黑色手套,并看向画面上显示的地图,接着从便利商店的转角处走进昏暗的巷弄内。
新见第七大楼——不只是女仆咖啡厅,这里还挂着很多主题咖啡厅的招牌。这一带就没有女性出来拉客了。
这一句话让女仆夸张地跳了起来。
「请问是第一次来吗?」
「可爱的小猫咪们在等您喵~」
「自从妻子过世之后,就几乎不喝了……」
「啊……你很寂寞吧。主人没有小孩吗?」
「……没有。我过着鳏居生活。」
「这样啊……原来如此。」——悄声呢喃了一句。
她感觉坐立难安地轻轻摩娑着双手食指。
「主人感觉有点性感……所以我就想你不是已经有对象了,就是已婚人士吧。」
「可能是因为我很早就结婚了,常被人说看起来很沉稳。」
「既然会被别人这样说,你工作的地方比较多男性吗?」
「嗯,是啊。」——朱理觉得她很敏锐。
「结过婚的男人会有种独特的气质啊。」
朱理喝了一口兑水威士忌。徒有酒精气味,没有丝毫威士忌的味道。
「不好意思……都在讲我的事情。」
「啊,别这么说!绮菈莉也问得太深入了!平常独自一人想必很寂寞吧……不介意的话,绮菈莉愿意听主人倾诉喔。那个……开心一点的话题比较好吧,该说什么呢……像是最近看过的有趣电视剧……?」
朱理觉得她是个不会对男人太深入探问,也不吵闹的女性。
「绮菈莉,你也点杯喜欢的饮料吧。」
「哇,可以吗!那就点杯咖啡奶酒好了……」
「点那种便宜的酒就好了吗?」
「咦?」
「我们开一瓶酒吧。」
绮菈莉似乎是打从心底感到惊讶,那双大眼睁得更大了。圈出黑色眼瞳的彩色隐形眼镜就像随时会掉下来。朱理若无其事地将手放在杯垫的一角。
惠美在调职前,人事课长也委婉地催她写好辞呈。
朱理一口气将兑水的威士忌喝掉一半左右。
那个单位已经只剩下「那个人」而已。
「乌头硷会导致钠离子不断流入而影响中枢神经系统,河豚毒素则是会抑制钠离子流入。这两种相反的效果会造成感官及心跳都慢慢减弱,因此经过一段时间后,心脏会突然停止。」
惠美低头看着没有阖上的黑色皮革笔记本。还在目白署刑事课时,撑不到一个月就会用得破破烂烂的笔记本,调职过来之后写下的内容甚至不到两页。
「啊?但小岛芳治不是早就火化了……」
「Jameson的Bow Street十八年在这间店要多少呢?」
她在上班时间的一小时前抵达,将办公室打扫到一尘不染。
「我有先去领钱了。不好意思……虽然我说是第一次来,还是有做足玩乐的准备。」
「从照片看来,小岛芳治倒下时是趴在笔记型电脑上。家属处理掉的笔记型电脑已经被业者拆解后溶解了,但键盘的按键是橡胶材质,因此被送到承包商的工厂。由于上头可能有沾到小岛芳治的体液,我就将键盘回收——」
「我哪里蠢了?」
「我下次来的时候,你不一定愿意待在身旁陪我吧。」
奇特搜只要调查没有公诉时效的杀人事件。当杀人事件的搜查期可能会拉长的时候,就会转成「奇特搜案件」,但是会对市民解释为交由专门调查杀人事件的特别单位继续追查。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近年来,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离奇杀人事件急遽增加,搜查方面也难以迅速破案,再加上日本人口减少的关系,搜查人员人手不足的状况也很严重。配合废除公诉时效的政策,警察组织需要一个能来当作借口的部门,因此才会设立奇特搜……换句话说,奇特搜是为了保住警察的面子而存在,无论那些悬案的搜查有没有进展,最终的责任归属都是在奇特搜的搜查人员身上。
高梨司重新鉴定的结果从惠美手中滑落到地板上。
到现在为止,也有好几个人调职过去,但大家都很快就辞职了。
「……哼,那个弱不禁风的一之濑吗?太蠢了!」
朱理的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朱理用指腹摸过离奇死亡的三人名字,喃喃说道。
「等等,你是什么意思?」
×
「……有乌头硷跟……河豚毒素……?」
对上朱理那双看不出情感的眼睛,脑海中一时闪过那个传闻,让惠美感到胆怯。
绮菈莉用脸颊蹭着威士忌的木盒,可爱地吐出舌尖。
「奇特搜负责的案件不只这一起,所以请你打开共用网路,找个感觉可以处理的案子着手调查。只要交搜查报告给我就可以了。」
「是……是吗……所以还有两份对吧?」
他们几个被害人除了中毒状况以外,不是没有其他共通点。
可能是因为知道这点,听说「那个人」接连解决掉了嫌犯。
没发现上司就在正后方的惠美,吓得差点连椅子都一起翻过去。她连忙抓紧着椅背,喘着粗气说了句好险。
「呀啊啊!」
「因为有检验出乌头硷这种剧毒,所以……」
朱理不是想打消部下的干劲,但组织是残酷的。可惜的是,警察是一种越坠入深渊,就越无法贯彻正义的职业。尤其奇特搜可以说是警察组织一直视若无睹所造成的深渊吧。有那么多悬案,但大多数的搜查都太迟了。越是像惠美这样的资深警察,会越感到无能为力吧。
看来惠美没有察觉到。
与此同时,上班钟声在厅内响起。
「对。一般来说,不可能自行同时摄取这两种毒素。推测是某个知道会造成拮抗作用的人,确定会在几个小时后身亡而『让他们摄取』比较合理。」
惠美烦躁地打断朱理的话。即使如此,他也没有瞥向部下,淡然地面向办公桌,低头看着鉴定结果。惠美从这样的上司手中一把抢过文件。
绮菈莉红着脸,微微动着双唇说「但是……」。
「但就算想证实入手管道,也经过太多天了。」
「这样当然会被说是降职部门啊。」
身亡的那几个人,都是高收入的年轻男子。
朱理像早就预料到一般冷静。
「铃城小姐提出重新鉴定的只有高梨司跟霜山健晴的血液,应该是因为我又追加了重新鉴定小岛芳治血液的申请,才会三份一起得出结果吧。」
「你很怕寂寞呢。」——小巧的指尖触碰上朱理手指的关节。
惠美的背部流下一道冷汗。竟然从互不相识,就连职业跟生活模式都截然不同的这三人体内都验出了乌头硷跟河豚毒素。
「早、早啊,一之濑,没事。你今天也是到了最后一刻才现身呢!」
换句话说,这是某人巧妙安排的完美犯罪。
朱理将三人的重新鉴定结果整理好,放在牛皮纸袋上。每隔几分钟,放在西装裤口袋里的手机就会震动一下,但就算一震动就拿出手机确认收到的讯息,今天的惠美也不像往常一样咬牙切齿地瞪视过来。
朱理指着被惠美抢走而皱巴巴的鉴定结果问道。
「那是什么?」——惠美探出身子。
即使一之濑朱理现在已经达成了复仇的目的,也因为太过憎恨杀人犯,而杀害一个个嫌疑人——人事课长把他讲得像个可怕又异常的人。
与巴力那边发出尖叫吵闹的气氛完全相反,在吧台深处静静独处的这对男女之间开始酝酿出甜蜜的氛围。
有没有留下接触的证据,就让有嫌疑的人离奇死亡的传闻。
朱理那双混浊的眼睛总算看向她。
「因为是定时炸弹,所以你们先前询问关系人,推测出的死亡时间前的不在场证明会变得毫无意义。」
「咦……他们没有通知我耶。」
「哎嘿嘿,五万圆……但你是第一次来,可以折扣一万圆喔。」
自从奇特搜设立之后,朱理也见过很多像她这样,即使被调职到这种降职部门,也想当一个正确的警察而不断挣扎的后辈。
「下星期由我来打扫。」
她靠上椅背向后仰倒时,朱理正好翻过自己的名牌。
惠美一大早就在奇特搜的办公室里沉吟。
「我会向妻子道歉……并问她可不可以展开一段新的恋情了。」
朱理不在乎低下头的她,弯下腰捡起资料。他正想拍掉灰尘时,忽然发现纸张上没有沾到脏污。
「啊,主人好过分喔!你其实很会玩吧?」
在课长座位坐下的他,解开纸袋外面的绳子,从中拿出文件。
负责的都是连搜查一课都应付不来的案件。
「……是我太多嘴了。」
不过——妻女被人用那种方式杀害,会变得不太正常也无可厚非。
两星期前,自己确实是有说过不会干涉。这点千真万确。
值得怀疑的时段、地点,还有入手管道……搜查范围一口气扩大,让惠美顿时哑然无语。
「这样才能待久一点对吧。」
「跟你开玩笑的啦。主人,请别太勉强。这可以等你下次来的时候——」
惠美面带生硬的表情,没有回应。
朱理稍稍从椅子上起身,将脸凑近不知所措的她耳边。
「真伤脑筋……」
「……」——又是「她」传来约会的邀请。
「怎么会……」
一之濑代理课长总是在接近上班时间才来办公室,并在下班钟声响起时准时回家。一小时的午休时间都不见人影,上班时间也几乎都在滑手机。甚至就算电话响了,也不想接电话。如果找他攀谈,姑且是会回应,但感觉也回答得心不在焉,而且在那之后过了两星期,他一次都没有向惠美问起关于那起连续离奇死亡事件的调查进度。
「你说拮抗作用……也就是毒素的定时炸弹吗?」
「铃城小姐,你认为那『三人』是中了哪种毒而身亡的呢?」
朱理将霜山健晴跟小岛芳治重新鉴定的结果放在办公桌上。
「但是……我是相当感激,不过我们这里只能用现金一次付清喔。」
绮菈莉打量似地看着朱理,随后拿了一支收在木盒里的瓶装威士忌。拄着脸颊的朱理吓得睁大双眼。
「铃城小姐,谢谢你打扫办公室。」
「科搜研重新鉴定的结果。」
这两种确实都是会对神经起作用的剧毒——但如果同时摄取,就像在人体内设下不可思议的定时炸弹一样,这个现象意外地鲜为人知。
「难道真的是……一如传闻吗?」
带着满脸笑容,绮菈莉将自己的名片塞进杯垫下面。
搜查进度回到了原点。
「应该可以当成是因为拮抗作用而身亡的。」
只靠奇特搜仅有的两名搜查人员是不可能的。要分析东京都内到处都有设置的无数台监视器画面,找出入手管道——需要耗费庞大的劳力。而且在这期间,时间不停流逝,包含目击证词在内的所有证据都会劣化。如果没有跟各个辖区配合,几乎可以确定会变成一桩悬案。
血液重新鉴定的项目光是一个人就多达几十页。惠美一张张缓缓翻过用回纹针夹起来的那份资料,并瞪大双眼,看过一项项结果。
当然是——乌头花啊。
乌头硷是来自乌头花的毒素,但河豚毒素是由部分细菌产生的生物硷,是存在于河豚内脏的一种神经毒素。
「嗯……因为我去拿这个。」
但朱理像要挽留她一样,抓住那桃色的指尖。
连她都觉得自己做了讽刺到吓人的行为——但惠美也十分苦恼这种执拗的反抗是否意义。
「你为什么擅自单打独斗啊?我是你的部下耶。之前我是说过不会深究也不会干涉你,但那是针对私人的事情,工作上请你和我分享资讯!」
「……那是高梨司的重新鉴定结果。」
「虽说高梨家的庭院里没有乌头花,但照那个状况看来,高梨佐和子应该会频繁进出园艺商店,怀疑她的搜查方向没有问题。」
惠美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沉默地打开笔记型电脑。
说不定是在自己也差点被杀死的时候,把灵魂卖给恶魔了吧。
×
「最近不是有个性感的帅哥常来指名绮菈莉吗?」
浑身烟味的老板,将贴着「业务用」标签的便宜威士忌倒进空瓶里,同时这么问道。瓶子本身是高档货,但里面装的是用大罐宝特瓶装,存放在常温下且等级最低的液体。
这间店所提供的威士忌苏打,一杯成本不到十圆。
点缀起司拼盘的香芹用完之后,都会放回混有氯水的容器里,没挤完的鲜奶油则放进冰箱重复使用。即使有标明有效期限也视而不见。
脚尖踢到整箱直接放在地上的咖喱调理包。
脚边的老旧冰箱里摆着满满的储藏容器,里头装着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从罐头里拿出来的,泡在糖水中的水果。
……这世上的「可爱」里充满着添加物。
一开始看到餐厅这满是脏污的后厨时,曾感到战栗。由于让人作呕,三天就辞职了。
然而无论到哪间餐厅都是一样。就算是挂着高级老字号餐厅招牌的店家,到厨房一看,就会发现前菜上盖着一片薄薄的保鲜膜,放在常温下。从开店一直放到打烊——重复利用点缀生鱼片的花朵跟紫苏叶是理所当然,任谁都不觉得奇怪,也不认为不卫生,都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工作。
既然如此,这种夜生活的店家还比较干脆,因为客人来到这里的目的本来不在于餐点的品质,知道端上桌的餐点都是劣质品,客人还是愿意掏出万圆大钞,因为他们的目的在于享受眼前的「可爱」,就算送上来的是只用微波炉加热的过期蛋包饭,客人也不介意。享受夜生活的客人「都懂」。
就算我穿着跟昨天一样的丝袜,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送去干洗过的女仆装,只要没人有意见,就不会有人在意。
做这种工作七年,自己的整洁标准会下降也是理所当然。
「我看那个帅哥啊,应该是警察。」
「我知道。」
「什么嘛,你早就知道了啊。」
隔着有色镜片看过来的老板笑弯了眼,因为焦油而泛黄的牙齿喀喀作响。他很烦燥,在开店前半小时把人叫来就是为了这个啊。我被迫停下换上女仆装的动作,站在他身旁。
「绮菈莉,你白天是在做什么工作来着?」
「我兼差……两份工作。」
「嗯~这样啊,生活困苦吗?」
「很困苦。」
「我不打算贱卖自己。」
多核糖体、核糖体。
顶着黑发的头缓缓抬起。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并拉起。
「……这样啊……呵、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播放着动画主题曲的店内,带着烟味的气息凑到耳边。
他垂下嘴角,靠在沙发椅背上托着脸颊。
「嗯,是没错啦。」
随手打开的电视正在播放综艺节目,但为了顾及赞助商,内容一点都不刺激,相当无趣。巴力抓起遥控器就把电视关掉了。
……警察是地方公务员吧。我冷静地这么想着。
「就算山景跟海景再美,我还是讨厌乡下人。」
巴力沉坐在沙发上,大口吃着朱理当成伴手礼买回来的烤肉便当,看着双手合十的那道背影。他后颈上的黑色齿轮几乎只剩下细长的图样而已,苟延残喘的灵魂也只能再撑个几天,然而朱理不像以前一样焦急。
然而巴力不知为何,似乎对于朱理此刻背对着他,还表现出冷漠的态度感到很不高兴。
巴力连一颗饭粒都不放过地吃个精光,接着将便当盒跟汤匙扔在桌上。
夜深之后,一之濑家的客厅每天都会像这样笼罩在白檀的气味之中。
巴力想着「这样啊」,明白了——这个男人果然很适合这副苦闷的模样。在这段契约关系中,缺乏的是他的纠葛跟焦躁。巴力笑得越开心,他的憎恨就越是增加,态度也更加恶劣。如此带来的兴奋逐渐在恶魔的心底一点点舒坦地累积起来。
爸妈也不例外。爸爸连我的内衣裤是哪个牌子都知道,只是换个花色就会带着窃笑跑来问下个男人是谁。妈妈也总是会在吃晚餐的时候,把我交往过的男人们当成话题,拿来取笑。
「这间店还开不到一年耶,真伤脑筋啊~」
「绮菈莉啊,你不是处女了吧。」
爱就是钱,钱就是爱。这世上没有比金钱更深刻的爱情表现了。
既然如此,你们多生几个孩子不就好了。看是哥哥还是弟弟,姊姊或是妹妹都好,只要增加几个可以让你们像看好戏般观察的对象就好了啊。既然是为了那种目的生小孩,却只生一个的爸妈才有问题。
老板突然压低音量。
「这样可以吧?」
「既然如此怎么不早点……」——朱理的拳头颤抖。
爸妈那句「你是独生女,我们很担心」的口头禅,只不过是场面话。
巴力浮夸地对他张开一只手。
粗糙内质网。
老板冷漠地笑了笑就离开了。
如果是他,这次说不定真的可以让我得到自由。如果他不答应,我就得为了追求自由而继续在夜晚的街道上徘徊。
……他总是只喝一杯威士忌,酒量不太好。
十五岁就跟离家出走一样来到东京,让我知道女人想得到自由就需要钱。
「……怎么突然问这个?」
得厚着脸皮聪明地活下去才行啊——他呵呵笑着这么说。
「你换到一样是我经营的别间店吧。那边的制服也是女仆装,年纪到二十九岁都可以勉强接受。但预防万一,要请你去做个性病检查就是了。」
「是你没有过问喔。」
他一根根抚过我的手指,像在黏腻地揉捏着。
「说到头来,不可能『杀死』他。」
为了满足彼此的目的,只透过「契约」受到束缚的这段关系已经超过四年了。这当中没有任何情分,对话时不看向对方也很自然。
「你在伦敦做了什么?」
「这是要我离职的意思吗?」
巴力放声大笑,那对黑色眼睛总算回头看了过来。
回应了一句「不」,朱理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阴影。
「还是东京比较好。」
「……山形。」
「那是在跟我定下契约之前的事吗?」
「是喔~好吧。那你要辞职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等榨干那个人之后,我就会离职。」
朱理想必会对巴力表现出被绝望击垮的空虚,气愤地责怪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巴力雀跃不已地期待着。
「你去跟那个帅哥警察说要换到别间店工作,然后带套跟他做一次吧。不要舍弃人脉,留在手边,万一出事的时候就不会被抓了。面对政治家、医生、老师、艺人还有警察,这可说是这个业界的基础。记好这一点不会吃亏啦。」
也因此精神状况不太稳定,所以会随身带着放着药锭的药盒。
无论下班后或上班前,都已经和他以约会为名义见过面了。我听了他的遭遇,一直扮演深感同情的温柔女性至今。我传了讯息他都会立刻回复,他也在我身上寻求着治愈。
「山形啊。那里依山傍海,满不错的啊。绮菈莉今年几岁了?二十二吧?差不多到了父母会开始啰嗦的年纪吧?」
细胞核、高基氏体、核小体、微管。
朱理将打火机放在线香的盒子上,静静地双手合十。透过冉冉升起的白烟,与遭人杀害的妻子及女儿对话——讲些无关紧要,今天发生的事情。
「吾忘记是发生在几十年前的事了。」
我吞噬男人的突触不断送出辩解的讯号。
在我看来,乡下的一切都是由歧视与偏见构成的,孤独的畸形秀。要是被关进牢笼之中,最后将无法重获自由……都市才好,比起被人们的目光环绕的乡下,在被冰冷的监视器环绕着的都市呼吸还比较自在——
我的脑袋清醒到自己也大吃一惊。我没有愚蠢到那么堕落。
我不禁抓紧着起毛球的裙摆。
×
地方公务员虽然月薪不多,但保证会有奖金,因此年薪相对比较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也说过自己名下有一间公寓。他本来跟过世的妻子及女儿一起在那边生活,住处应该满宽敞的才是。
「二十二岁在这个业界里已经要『退休』了啊。」
老板将业务用威士忌的空宝特瓶扔在地上,接着用焦糖色的皮鞋一脚踩扁……我沉默不语地注视着贴在前方墙壁上,便宜的万圣节装饰品。
「那是你啊。但是,上个月业绩最好的那个女生是高中生啊。」
近邻的大叔大婶们都知道我几点洗澡。不但知道我跟谁走得很近,就连我跟谁上过床都知道。他们的娱乐就是从早到晚都隔着薄薄的墙壁,偷听年轻女性的生活细节。这些情报肯定都会被他们拿来当成下酒菜。邻居都知道我的私生活,理所当然地摊在阳光下,包括我的兴趣,还有我的爱情……
「吾本来想再观望一下,但还是明讲了吧。」
耳边传来唾液沾黏的声音。那肮脏的声音令人厌恶地震动耳膜。
身为女人,也是受聘者的我,无法出言反驳这个男性雇主。
然而就算挥拳过去,他只要变成苍蝇,拳头也揍不到他。
「就算做了颜色这么可爱的美甲,看起来也不会像十几岁的女孩……懂吗?偶~尔会经过那条大马路的卡车播过一首歌吧?二十五岁过后就是熟女~什么的。」
「若是这样,你永远都死不了!」
「东京的物价很高嘛。你是哪里人?」
「你是想让我们的契约自然消灭而死吗?」
因此无法杀死黑色恶魔(格雷希亚拉波斯)——巴力期待他的绝望会越加深厚。人类与恶魔之间有着无法填补的,建立于支配与服从的先决条件。
「我不是未成年。」
「爸妈怎样都无所谓。」
自从半年前在心里做了了结之后,朱理就会替她们上香。
我想获得自由。我想过着无论跟谁做什么,都不会被任何人监视的生活。想获得自由,就只能来到有很多对他人漠不关心的人所在的东京。
「……我知道。」——女人的有效期限。
「如果契约就此结束,说不定就会这样吧。」
「……」——一点都不有趣。
「果然……所以你那时表现出来的焦急是演技啊。」
我就算看着一直存不到钱的存折,也不会想回乡下。到了十五岁,总算能逃离那个封闭的空间了,我打从心底排斥只因为没钱这种理由,就得回去那个令人喘不过气,处处受人监视的生活。
在人口严重外流的乡下地方,或许会对年轻女性感到好奇。
「这问题真蠢啊。你想知道吗?」
不抽烟、不赌博,没什么兴趣,好像过着只专注于工作的人生。
朱理依然双手合十,微微睁开眼睛。
「讨厌啦,我才没有那样讲。」
「对吾来说,黑色恶魔(那家伙)是个小喽啰,但没有你们人类所谓『死亡』的概念,他终究跟吾一样是恶魔。吾以前也有说过吧?你们称之神、天使还有恶魔的存在,不过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一种诠释。」
「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有事情瞒着我吗?」
「区区像我这样的人类就算死了一两个,对恶魔那种存在来说应该也无所谓吧。」
「恶魔没有『死亡』这样的概念。那是什么时候……你之前威胁吾的时候,使用的银制子弹……对了,是在伦敦的时候。当时有上百名警察团团围绕着吾,开枪将吾打得像蜂窝一样,然而最后死的是那上百名警察。」
「想杀死恶魔要用银制子弹这种事,只不过是人类描绘出来的愿望(虚构)罢了。」
「杀了那家伙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点都不像是你会问的问题。」
男人不会明白女人要独自自由生活有多困难。
「话虽这么说,到头来会伸出援手的只有爸妈喔。我上一间店啊,经营失败又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也是爸妈替我代垫的。」
「老女人不够清纯啦。」
……粒线体。
两盒遗骨并排放在窗边,三道细细的白烟冉冉飘起。
朱理拍了拍膝盖,恶狠狠地朝他瞪去。那副表露出憎恨的表情让巴力愉悦得不得了。很久没有觉得他有趣了。巴力有些后悔,他或许应该别浪费这么多时间,早点告诉他真相。
朱理的五指渐渐握成拳头。
「我这个月的业绩……到目前为止都是最好的吧。」
「意思就是,就算将从你们人类对邪恶的诠释中产生的妄想或幻觉,作为复仇的目标,那个对象那也不会消失。愤恨、妒恨、嫉妒不过是透过恶魔这个媒介,具象化为一种肉眼可见的『疯狂』表现出来罢了。」
「具象化的『疯狂』……意思是你跟那家伙都是我的妄想吗?」
「也可以这样解释呢。」
「但实际上你就存在我面前——」
「那你能够证明这一点吗?证明这不是一种现象,吾等恶魔是有实体的存在?」
忍不住涌现的笑意让巴力感到陶醉。然而——那抹笑容顿时褪去。朱理没有冲过来抓住恶魔,而是压抑着怒火,将桌上的垃圾拿去丢掉。
「喂……你有在听吗?就算期待吾——」
「我打从一开始就对你不抱任何期待。」
朱理走到与饭厅合一的厨房,开始分类丢弃烤肉便当的厨余。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摸索杀掉那家伙的手段。现在我知道银制子弹没有用了。往后我还是会要跟之前一样利用你的恶魔力量,但我跟你的关系也仅此而已。如果你不想让我利用恶魔的力量也没关系。」
「什……!你、你的生杀大权可是掌控在吾的手中喔!」
在巴力站起身之前,朱理早一步将解开的领带挂在走廊的挂钩上,随后打开卧室房门。
「既然如此,杀掉我不就得了……我要睡了,你要看电视的话音量调小声一点。」
房门「砰」地关上。一片寂静降临,巴力哑然地愣在原地好一阵子。
他无意间朝餐厨区看了一眼,发现没看到安眠药的药锭。
仔细想想,最近都没看见朱理为了入眠而硬是吞药的模样。
「啧!」
巴力不悦地倒上沙发。
「杀掉你岂不是太无聊了。」
他的双臂在头下交叠,一头金发枕了上去。
须崎绮兰兰穿着粉红色的开襟外套搭配纯白的镂空蕾丝裙。大概是直到刚才都在哭,她的双眼又红又肿。她隔着不织布口罩捂住嘴,用沙哑的声音说「好久不见」并点头致意。
她总算从斜背包中拿出手帕擦拭眼角。
就算她说的话断断续续,尾音沙哑到难以听清,惠美也是相同意见。
惠美的黑色皮革笔记本上写满了餐饮店、量贩店以及个人商店的店名。
「他们有跟你提过分手吗?」
但惠美没有任何迟疑地接起电话,用肩膀夹着。
惠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而悄悄咬着下唇。说来的确有点牵强,但她也「具备」取得乌头硷跟河豚毒素的管道。
朱理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风衣。确认过风衣左右两边的外侧口袋里都各别放着抛弃式的黑色手套后,朱理穿起风衣,立刻走出奇特搜的办公室。
「……光是交往对象身亡就已经让我大受打击了……」
故意用他听得到的音量骂了一句后,惠美在电话这头做出回应。
巴力被只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嘲笑声笼罩。
「……」——惠美无奈地扶额。
「警察小姐,你认为我有杀人的理由吗……?」
但对惠美来说,调查须崎绮兰兰的行动反而是出自相反的理由。
「我听说来的人——是一位女性。对方问了料亭都是由谁在处理河豚,又是用什么方式管理……还到我已经离职的量贩店去问是谁在贩售观赏用的乌头花等等……大概是因为听说对方是警视厅什么猎奇杀人部门的人,店长他们都吓了一跳,来问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
惠美双手抱胸并靠上椅背,椅子随之嘎吱一响。
「不准说出那个名字,吾是——」
惠美本来就不是做事很得要领的人。即使明白这样的做法太古板,就算刑警也必须重视效率的数位时代,她还是相信消去法以及反复彻底调查的结果。
「一之濑,须崎绮兰兰好像在楼下耶。」
压抑着焦急不安的心情,惠美很有耐性地等到她冷静下来并开口为止。
蓝色眼睛一动,下一秒,其中一只红色眼睛就爆裂开来。鲜血淙淙滴落在深沉无比的黑色中。血液不断涌出,扩散到整片地板,最后在黑暗的包覆之下化为光辉——忽然间,屋内的灯光亮了起来。
转动办公椅,惠美用手捂住话筒的收音口。
警视厅本部的会客室大多是以白色为基底的简朴空间。
须崎绮兰兰留下一句「我想说的只有这些」,随后站起身来。
「我不晓得你的真名,因此除了这个称呼之外,该怎么称呼您呢?时而是丰饶之王,时而又是带来神谕的君主,啊,这么说来……你也曾被称作让大批男女交欢的性仪式见证人吧。」
沉重的寂静之中,时而传来抽泣的声音。
「……不好意思……」
「啊~呃,名称是吓人了一点,但你别在意,是因为我自己的关系,反正要做的事情也跟在目白署(那边)没什么差别,而且警察经常会有人事异动。」
尽可能用平稳的态度询问。
先让须崎绮兰兰走进会客室之后,她把门关上。浅浅坐在椅子上的她看起来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缩着肩膀。在冰冷的会客室当中,像是相当渺小的存在。
连忙向总务部确认过后,得知四楼有一间目前没有人使用。会客室里摆着一张小桌子,两张椅子面对面地各放在两侧。惠美立刻申请了使用许可,随后去一楼的等候室接须崎绮兰兰上楼。
「我明明不晓得……对方还有妻子,甚至小孩。」
「我要回去了。请在无人的会客室跟她见面。」
「……咦……啊,是。我吗?目白署的铃城就是我……」
「那么,如果你有留意到什么事情——……」
朱理关上电脑就站起身来。
会怀恨在心是理所当然。
那些跟她「玩火」的男人们纷纷离奇死亡,站在客观的立场来看,是可以看到「须崎绮兰兰」这个共通点。目白署刑事课的上司跟同事也都说过——那个女的说不定隐瞒着什么——这样的话,也有人建议要强行朝仇杀的方向调查。
「虽然要不断怀疑,但警察的工作不能夹杂私情。与离奇死亡的他们在生前有联系的你,是会被怀疑的对象。既然你也深爱他们,那我希望你配合搜查。如果是杀人事件,你应该比我们更想替他们报仇雪恨吧。」
就在他将名牌翻过来的时候,附设的老旧座机顿时响起。对于手边没有特别紧急的案件的奇特搜来说,过了下班时间还有内线电话打来很罕见。
须崎绮兰兰直勾勾地看过来。
「我们并不是在否定你的生存方式。」
比黑暗还更深沉的黑——几近纯黑的恶魔从影子中伸出他的手。
巴力用低吟般的声音,朝窗帘的深沉影子抛出一句。
「我觉得警察被市民讨厌是理所当然,毕竟心存怀疑就是我们的工作。」
「我听说是猎奇杀人……的部门……是我害你调职的吗?」
「真的太没有责任感了……」
「光是被警察怀疑杀人,感觉就很不舒服了。既然你觉得像这样被人讨厌是理所当然,那请别再来干涉我的生活……」
「她好像有事要找我……怎么办?」
「你有什么事想对我说吗?」
惠美皱紧眉间。
爬过地板的黑暗化为与「他」相同的模样,同时弯着那双红色眼睛,抬头看向巴力。
「警察……在怀疑我对吧……?」
她一脸难以启齿地目光游移一阵子之后,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
「……是。」——须崎绮兰兰不安地点点头。
结果她大概是再也按捺不住,眼里涌入斗大的泪珠。仔细一看,那头漂过的浅色头发毛躁不已。虽然很想为低头抽泣的她送上一杯热茶,但警察不能凭着一己的判断,提供一般市民任何饮食。
巴力突然止住话语,烦躁地抓了抓金发。
「咦……等等,你不一起来吗?」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都紧盯着电脑萤幕的惠美,双眼都布满了血丝。
「——我这就过去。」
这是从辖区的搜查支援分析中心(SSBC)搜集来的,三名被害人当天的足迹。
甚至占领了空出来的办公桌,摊开列印出来的监视器记录画面。
「……小岛芳治吃的东西只有外送的汉堡而已……霜山健晴在晚上七点离开六本木的俱乐部之后前往有乐町……高梨司则是从秋叶原走到神田……」
起居室的灯光顿时消失……在没有光线的漆黑世界里,唯独巴力的蓝色眼睛,以及黑色恶魔的红眼诡谲地散发着光辉。在这个隔绝开来的深层意识之中,包含人在卧室的朱理在内,所有生物都听不见两位恶魔的声音。
「大家竟然没有对我道别……就这样死掉了……」
朱理只微微眯细双眼,若无其事地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化名为绮菈莉的须崎绮兰兰有传来新的讯息。上头写着「今晚想跟你见面」——
「……」——朱理就算听到部下不停发出叹息,也依然保持沉默。
惠美只能给出例行回应。
身为上司的朱理没有开口问她,但对于那起连续离奇死亡的搜查进展到什么地方还是有所掌握,也知道她怀疑的对象是谁。他之所以决定跟过去坐在这个座位的课长一样旁观,是因为他认为彼此的思维不同。惠美应该不愿只靠情况证据,就断定是「她」的犯行。
「我们之间的对话内容都给你们看过了。」
「……你别再用那副模样观察吾了。」
「我姑且跟你确认一下……」
「……就算你对我道歉……」
从派出所员警一路锻炼成刑警的惠美,毅力可说是非比寻常。
「——……哼,随便你怎么叫。」
「……听说有警察来到我工作的地方(料亭)——」
「该死的小喽啰,别太嚣张了。下次连你的另一只眼睛也一起毁了。」
秋天的阳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间照射进来,渐渐将朱理的背后渲染成茜色。不久后,厅内响起钟声,今天气氛也很紧张的奇特搜迎来下班时间。
惠美谨慎地挑选言辞,避免展现出责怪她的态度。
在搜集证词的过程中,不只是案情概要,她连须崎绮兰兰的名字都没有提及,竟然还是这么轻易就被察觉了。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这个名称果然不太好,要是自称目白署,对他们来说应该只是个非日常的话题之一而已。
女性很难独自活下去。当了这么多年的「女刑警」,会碰上各式各样的困难,与男性相比在生理上的不利条件,还有因此带来的精神痛苦,男女平等的理念至今仍难以实践就是现实。
「像这样被耍得团团转,真不像你呢。」
「你忘记恶魔的本质了吗,苍蝇王大人……」
「那是……没错……」
毕竟发生过那种事情——惠美以上司的这句话为戒,为了不刺激到她,缓缓拉开椅子。
小岛芳治是不确定,但霜山健晴是隐瞒有妻小的事实,跟她发生婚外情。在应用程式的互动讯息中,也没看到她跟霜山健晴因为婚外情的事情起争执的内容,高梨司也隐瞒了自己已婚的事实。
「是,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您好。」
惠美松开交叠的双手,对她低头致歉。
「像是通话时提起的。或是见面时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状况吗?」
「被骗的人明明是我……竟然还要被怀疑,这太难受了……」
不久后,惠美才总算开口。
惠美尽可能用体贴她的方式说话。
深信自己的恋情,她倾诉的情感不合乎道理。
就算比对多方证据,须崎绮兰兰都没有杀害那些男性的动机。
「对不起喔,我从目白署调到这里来了。」
黑影在转瞬间治好了单眼的伤势,笑着说「真可怕」并离去。
在那正中央潦草地写下的「她」的名字旁,惠美实在很想加上「×」的符号。
隔着口罩都能感受到她的嘴唇在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无论是小岛先生、霜山先生还是高梨先生,他们总是像白马王子一样,当我感到寂寞的时候马上来跟我见面,又温柔,我真的高攀不起他们……也因为这样……以为自己被他们深深爱着的我……就像笨蛋一样……」
「对不起,那时候目白署(我们)的人对你说了失礼的话。」
「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她应该会对被男性搜查员问东问西的状况有所抗拒吧。」
……往后别再继续调查她身边的状况了。
令惠美纠结的是将正义与良心放上天秤衡量之后,微微倾向了良心。
「毕竟连是不是杀人事件都难以断定了……」
回到奇特搜办公室之后,惠美的肩颈格外沉重。
「这下子万一是自杀就糟透了。」
埋怨与叹息不停脱口而出,她毫无意义地翻着黑色皮革笔记本。
既然从他们的血液中检验出了毒物成分,就不能用病死或意外身亡结案。另一方面,要是把高梨司判定成自杀,他投保的高额寿险就会因为合约条款,一毛都无法理赔。
是自杀还是他杀——奇特搜必须尽早做出决定才行。
如果无法证实是杀人,也无法放弃自杀的可能性,他的妻子佐和子想必会强烈谴责警方。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等到她来抗议,借此佐证是妻子佐和子杀害他——思及此,惠美趴到办公桌上。
「不行不行,这样不好!」
束着头发的橡皮筋「啪」地断裂,她搔乱一头发丝。
「动机跟不在场证明就是不一致啊……你觉得呢,一之濑?」
也不陪部下商量,时间一到就准时下班的代理课长真是可恨。
「一天到晚滑手机,根本没在工作嘛……啊啊——!是怎样,男人这种生物到底是怎样!越想越气——!」
惠美朝没有任何人在的课长座位扔出笔记本。
「什么叫『我来负责』啊,你是要负起什么责任啦!」
惠美独自进行搜查,不由得感受到束手无策。
×
明明不是周末,秋叶原的「女仆咖啡酒吧恰姆☆恰姆」还是几乎客满。朱理跟巴力勉为其难地并肩坐在吧台深处的座位。
「主人,欢迎回来!今晚有点挤,对不起喔~」
女仆们都聚集在狭窄的吧台区。今天客人很多,女仆人数也很多。就算有开冷气,店内混杂的情形还是让人感到闷热。
「喔~确实有这种人呢~」
「一直盯着看也太过分了~!唉,一之濑先生,你也骂一下小巴啦~」
感觉自己被他们用奇怪话题嘲笑的朱理表露出不悦。他额头上冒出青筋,酒也喝得比平常还要快。
「讨厌,不要拿给本人看啦……你一直没有回复,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手肘撑在前方的巴力压低音量这么说。他的双眼像在看好戏一样弯成新月型。
搭乘电梯下楼之后,没想到他很清醒地等着。
外貌俊美又抢眼的花花公子,以及绮菈莉的大户,又散发出神秘气息的鳏夫。不只是女仆们,两人也受到店里其他客人的注目。女人充满期待而闪闪发亮的视线,以及男人充满嫉妒的视线不时交错。
「听你这么认真地回答,就觉得有点……」
纤细的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鼻尖,巴力露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想早点跟你独处……所以就假装喝醉了。」
绮菈莉连忙回到店内时,巴力对她「嘘——」地在嘴边竖起手指。其他女仆也像在说好了一样,做出相同的动作。在场所有人都一脸坏心的表情。
朱理看了一眼手表,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拿出药盒,配着酒吞下一颗胶囊型的抗忧郁药物。
「搞不好是着重于形状的那一派。」
老旧旅馆的收费标示牌不停闪烁,大厅也一片漆黑,让这对男女化为两道隐密的影子。附近没有任何监视器,像要掩饰犹如雨后道路般的臭味,将一大瓶甜腻的芳香剂摆放在角落。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一之濑先生,抱歉,让你久等了!其实今天是我——……咦?」
「……嗯……」——他的眼皮微微睁开。
只要你有那个意思,请来掳走我。
「……你果真很会玩呢。」——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只做到今天对吧。」
「……嗯,因为……」
「讨厌~你每次都这样的话,以后就不叫你主人喽!」
「你为什么要辞职呢?」
「直到最后一天,你在店外还是不会主动碰我呢。」
端看他的真心,得杀了他才行。能决定他生死的人,是他自己。
巴力的面前换了好几个女仆,随后来了另一个没有人指名的女仆。坐在他身旁的朱理没有与任何人说话,不断喝着女仆们无限供应的酒。
巴力吹了一声口哨。
「毕竟他好像喝了不少。」
「因为规矩就是不能在店外有所接触……虽然大家都没在遵守就是了。」
关上隔音的厚重房门之后,他这才松开手,用清晰的音量说道。
他追求的不只身体,也想要我的心吗?
「一之濑先生……一直在等我吗?」
虽然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但相对地,他在深沉的黑暗中把手伸过来。
绮菈莉以须崎绮兰兰的模样跑过去,不经意地想搂住他的手臂,随后又警惕自己,连忙拉开距离。装作是因为夜晚寒冷而搓着双手,蒙混过去。
「嗯……是啊。我不讨厌。」
男人与女人牵系在一起的身影,沉默地往街道的深处走去。
「三森森,你要小心点……别看这家伙一脸不在乎,说不定超乎吾等的想像。」
「因为老板讨厌警察身份的客人,所以我才决定辞职。你知道吧,那间店并不合法,但我又不想叫你别来店里。」
「……天晓得呢。」——使劲把手拉过去的动作就是回答。
快去换衣服吧——在其他女仆同事们的催促之下,绮菈莉害羞地红着耳朵,朝更衣室跑去。
衣服都快被撑破的胸前挂着手写的「三森森」名牌的女仆,朝他们递出擦手巾跟杯垫。她们不会特别问朱理要不要指名自己,是因为他总是指名绮菈莉。
一辆无载客的计程车慢速开了过来。中年男性似乎在驾驶座上打量着两人是不是要搭车,缓缓踩下刹车减速。然而他没有举起手拦车,只是瞥了一眼计程车,目送车子离开。
绮菈莉从衣架上取下风衣,披在好像随时都会睡着的男人背上。吧台上摆着喝光的兑水酒杯、没吃完的蛋包饭,以及半开着的药盒。
畏畏缩缩牵上的手就像冰一样寒冷,让她顿时感到害怕。
也不知道这样的举动会让自己无处可逃,他在房门上锁又挂上门炼。
须崎绮兰兰扮演着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惊慌失措的清纯女人。
巴力慢慢抽出一块叠叠乐的积木并这么说。堆积起来的积木塔已经歪斜成快倒塌的样子,却还维持着绝妙的平衡,撑着没有倒下。
绮菈莉目送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一直鞠躬到电梯门关上为止。
「那今晚就从三森森开始吧。」
「路上小心喔~!」——客人们几乎都离开了。
如果心意相通就无须多言了。
「只有你乖乖遵守店里的规矩,认真以待,所以我也会认真回应你到最后一刻。这样就不算触碰到你了吧?」
×
「……!」
「吾不会只跟一个女人玩。今天也跟平常一样,十五分钟换一个。」
我给了一个暧昧的回应,坐上特大双人床。
我刻意压低音量。
手托着脸颊的朱理不停点着黑色脑袋,打起盹来。
应该就是「那个意思」吧。朱理做出结论。当他拿起威士忌玻璃杯就口时,才总算察觉到巴力跟三森森一脸受到冲击地僵在原地。
请来掳走我——……
被遮住视线的柜台人员只用沙哑的声音确认了一句「是要住宿吧?」,就立刻递出生锈的房间钥匙。爬楼梯时,突然觉得眼前有只金色的虫飞了过来。我因为吓到而发出小声的哀号之后,他体贴地喃喃说着「只是一只苍蝇而已」。
「……那家伙是怎样,外国人吗?」
「那叫什么绮菈莉的,吾在玩完这场游戏之前不会走喔。」
「啊,十五分钟了,那就换人喽~掰掰,小巴!」
「……现在是在说什么?」
巴力人在店里一处玩桌游的地方,也没剩几个客人了。就跟第一次来到店里那时一样,闲着没事做的女仆们都围绕在巴力身边。早就过了最后加点的时间,山手线末班车的时刻渐渐逼近。
察觉到两人退避三舍的气氛,朱理朝他们瞪了一眼。
感觉这不是人类皮肤的触感,大吃一惊时,她注意到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手套。
「小巴今晚要不要指名三森森呢~?」
拿玻璃杯的女仆、接过玻璃杯放入冰块的女仆、倒入规定分量威士忌的女仆……她们一边更换位置,调好一杯酒。朱理默默地观察她们的动作,无意间,他的视线跟绮菈莉,也就是须崎绮兰兰对上视线。一瞬间,她尴尬地回以一抹微笑,但很快就转过头去。似乎只有她因为有其他客人指名,暂时无法离开那个地方。
「我一开始就知道了喔。只要从事这种工作就看得出来,但我相信你说的话,因为你是真的受到妻子过世的影响,深感寂寞。」
朱理没有深思两人这么问的意图就随口回答。何况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女仆们的动作看,完全没在听巴力跟三森森的对话。其实,他脑子里一直在思考绮菈莉传来的别具深意的讯息。
「但吾最喜欢三森森这对厉害的胸部就是了。」
「……要上锁啊。」——我悄声呢喃。
照亮着都会的是如萤火虫般可怜的路灯。一盏又一盏的灯光掠过头顶,在眼中留下那微弱的光线残影。
「话说回来,一之濑先生,今晚有很多人指名绮菈莉,说不定到最后加点都没办法来陪你喔。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请其他女生过来,还是你要干脆等到她下班呢?」
「一之濑先生……你不回家吗?」
——要是留下证据就伤脑筋了。
他拿出手机,让须崎崎兰兰看画面。在昏暗的巷弄内,朦胧地映照出一张姣好的脸蛋。
「小巴最喜欢胸部了嘛~♪」
「哼,两个都是只靠脸吧……」
「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
「吾听说喽,你做到今天对吧?换句话说,马上就要过午夜了,女仆魔法会解除,那家伙也不会是你的『主人』了。」
一之濑先生对我来说是白马王子。
「咦?但绮菈莉不算特别大吧……」
「这家伙只是闷骚色狼,大概比吾偷看更久喔。」
说这句话的声音很温柔。平常总是面无表情又冷酷的他,好像对她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掳走我就好了。
污水流经的声音。烟灰跟灰尘混在一起的臭味。脚边还有沟鼠窜过。
「这……如果一之濑先生非常想碰我……」
「由我触碰你就没关系吗?」
想一直在一起的,难道只有我吗?
绮菈莉说着「会忘记带走喔」,让朱理拿着药盒,塞进外套口袋里。
「咦,不会吧~一之濑先生也是胸部星人吗~?」
「是为什么呢……一听到你肯定的回应,吾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这是第一次在错过末班车的时间跟客人下班约会,同时也是跟他的第一次及最后一次。
不知道该怎么切入话题的须崎绮兰兰,抬头用央求般的眼神看向他。
她坏心眼地问「你对待过世的妻子也是这种态度吗?」。
「因为一之濑先生是……警察。」
「……没关系,啊,嗯……我会再跟你连络。主人,路上请小心。」
摆在床边的桌子上叠着纸杯,还有两个不知道是来自哪一国的茶包。只用来烧热水的快煮壶已经是保温状态,他拿起来往纸杯里倒入热水。
「一之濑先生……跟我的这段恋爱,让你觉得开心吗?」
「嗯。」
「我也很开心喔。」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
「大家好像都想被巴力指名,还希望可以顺势跟他交往,但我比较喜欢一之濑先生这样一本正经又诚实的人。」
「……那是……」
他从中途开始,呼吸就越来越缓慢。
「唔……那是……什么……」——声音模糊不清。
「你怎么了……『主人』?」
「抱歉……我觉得身体有点……不太对劲……」
我扬起微笑对他说「这样啊」。
「我也知道你是靠药物来掩藏妻子跟女儿过世的寂寞。」
接着缓缓解开开襟外套前面的扣子。
「你如果喜欢我,从明天开始禁止吃药喔。」
当我的手开始脱下丝袜的时候,他的目光就紧盯着渐渐裸露而出的白皙双脚。察觉他并没有说谎,个性确实很认真后,让我难掩冷笑。
「唉,你为什么要上锁呢?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
然后隔着衬衫,解开内衣扣环。
「是因为喜欢我,所以要来掳走我的吧?」
他摇摇晃晃地走近我,下定决心后伸手压上床。
警察的压制动作超乎想像。尽管有男女的体格差异,他却能用单手让我无法动弹。
「不要,不要这样!全都是我……是我自己一个人做的……!」
——我会……死掉?…………我会死……?
「睡脸真可爱。」——长长的睫毛依然垂着。
但现在那种事情一点都不重要。只要有办法得救,我什么都愿意回答。我将沁出的汗水及眼泪抹在皱成一团的棉被,拼了命地点头。
背后传来一道耳熟又明亮的青年嗓音。
「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饶你一命,还会尽可能援助你逃亡。」
「……是有点药效。我的血液中能验出安眠药的成分,是证据充足的伤害罪了。」
「你在怕什么?这只是安眠药吧。如果睡着,对你来说反而正好啊。只要声称是被我逼着吃下药,情况反而对你有利才是。」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会吃『抗忧郁药』?」
怜爱地抚摸他滑到脸颊上的黑发,也不见清醒的迹象。
「这样啊。既然如此,你把胶囊里的东西倒出来融化之后喝下去。那边已经帮你准备好热开水了。」
就在这种时候,父母跟亲戚,还有邻居的大叔大婶们都在脑袋里讪笑个不停。我就说吧、早就警告过你了——一边这么说,一边「呵呵、呵呵」地笑着。
喉咙僵硬,牙齿也发出打颤的声音。
我只能拼了命地点头。
「我知道有个能实现这种事情的存在。」
「总算遇到了……不会像那些男人一样抛弃我的主人……」
「不愿给我幸福的主人……」
×
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他双臂环胸,背靠在门上,对我露出扭曲的笑容。
「那只要对那间店的所有女人进行鉴定就好了。」
……明明有妻小,却说总有一天会离婚并向我求婚的男人。
「为、为什么……巴力!门不是……有上锁……?」
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头。
我叫了。
「你不再需要用来填补内心寂寞的药物了……」——但是。
「看你这表情……你果然也是这样吗?」
忍不住想像到一群表情吓人的警察闯入那间小店的光景,我顿时全身发寒。听说那个讨人厌的老板跟犯罪组织集团也有关联,要是被警察扫荡,事态会变得很严重——就算自己可以免于被关进牢笼——应该一辈子也别想安稳度日了。
「这里面的成分是什么?」——询问的话语就像利刃一样冰冷。
「你能保证这个药剂没有你接触过的证据吗?」
「我……我不知道,大概是……是她们擅自这么做的……我、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但……说着说着就变成好像要执行的感觉,在那种气氛下我难以拒绝,不过真的……只、只、只是要让你睡着而已!没……没错,那大概是……安眠药……!」
「当然是因为你看过我的药盒里放着什么才知道的吧。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犯行,从整个状况来说,没有共犯的话不可能办到——」
——他知道那个胶囊药锭是定时炸弹。
「——呀啊!」
「是谁……!」——我吓得跳了起来。
并不是因为他要我这么做,而是因为我不想死。
正当我想将双唇叠上他的唇瓣时,他悄声呢喃了些什么。
我目瞪口呆时,他就用力摇晃起我的肩膀,要我叫出那个黑色恶魔的名字。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在哪里出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问题的?
仅在一瞬间,他瞪大那双漆黑的眼睛。
「咦?你说什么,一之濑先——」
「协助你犯行的不只是人类吧?」
抬头一看,他的表情比我在梦中见到的恶魔还吓人。
「呵呵……」
他就快沦陷了。「对无力抵抗的女性施暴的,生性认真的警察」,无论如何都必须负起责任才行。
我颤抖的左手立刻在身下拼命动了起来。
耳边顿时响起摇晃药盒的声音。受到掉落冲击而打开的容器里掉出了胶囊药锭。看到眼前的东西,我浑身冷汗直流。
「那、那种东西……!你——……你平常都有在服用抗忧郁药啊!是你自己吃下去的吧?没、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我逼你吃药的!」
「格雷希亚——」
我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瞬间,手臂被「他」抓住了。突然间视野天旋地转,下巴跟胸部在转瞬间陷进床里。
「应……应该……」
他用不再温文儒雅的沙哑嗓音,说出威胁的话语。
「来,我帮你解开领带……」
「你把药品调包成了什么东西?」
「总之你坚称那里面是安眠药剂就对了?」
在腰骨附近摸索后,他立刻让我侧躺,掀开浴袍。
「我……我没有……碰到那个东西……」
我拿起随手放在枕边的两个保险套。接着脱掉衣服,乱扔在床上,还刻意将丝袜粗鲁地撕出勾纱,放在内裤上。
右手臂被扭到身后。好痛。就算想起挣脱,只是扭动一下身体,关节就发出哀号。
如果你不是白马王子——
「咦……?因……因为……」
趴在他身上,用大拇指指腹摸过那对薄唇。
把两个伪装成已经用过的保险套扔进垃圾桶里。
穿上浴袍回到房间之后,他还是维持着跟刚才一样的姿势在睡觉。
能听见平稳的鼾声。
——所以那果然是……
「因为游戏玩完了啊。所以说,你是要装睡到什么时候?还是太久没吃安眠药,真的感觉到药效了?」
「嗯?这是什么……黑斑……?」
只要叫出这个名字,就能使用有点不可思议的力量。那个恶魔在梦里是这样答应我的,但他说代价就是使用越多次就会越失去自我,变得分不清善恶。我害怕自己会变成那样,因此没有叫他很多次。这是我第三次叫出那个名字。
我突然发现他的后颈上有个五毫米左右的细长黑色斑纹。会是刺青吗?看起来也像是欠缺的齿轮。难不成——这么想着,我将手放上自己的腹部。
——咦……
「你喝了很多酒,应该很想睡吧。你睡吧,我来帮你脱衣服。」
不知为何,这番审问突然变调,他的语气也骤然一变。
就在两个男人激烈争吵时,压制住我的动作忽然松开来了。
——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去死吧。
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将润发乳挤进保险套里,然后只要将保险套绑紧,像用过了一样丢进垃圾桶里,就做好了隔天试探他决心的万全准备。只有一个的话,会让他产生疑心而冷静下来,所以做出两个。小岛芳治那次就是因为那样失败,让他提了分手。
不太一样,虽然不一样,但我不能说——被强迫坦白的恐惧,让我说不出话来。
……说被妻子发现了婚外情,所以暂时无法见面的男人。
「……不可能吧。不可能『除了我以外』……」
「……朱理,你要干嘛……?」——金发青年皱起眉。
「咿……!」——他那个时候是为了这个……!
「朱理,快住手,她要是叫了那个恶魔,会被吃掉的人可是你。」
我伸出手,手指勾上那以蓝色为底,带有银色跟黑色条纹的领带打结处。这时,他终究委身于难以抵抗的睡魔,趴伏着朝床上倒了下去。观察了一下之后,我试着叫他、摇晃肩膀都不见任何反应。
「想必到早上都不会醒了吧。」
「那个恶魔的名字是什么!」
「真的是安眠药吗?」
「喂,朱理,你别欺负过头了。无论是哪个时代,吾都禁不起女人的眼泪。」
「女人真是可怕啊,朱理。」
「朱理,不对!总之你快叫吾的名字!」
「我唯独想不透你是怎么在没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将店里谨慎保管的河豚内脏跟乌头花种子弄到手。简直就像变成了透明人,既没有人看到你的行动,监视器也没有拍到,店里也没发现有东西遭窃,直到一位女性警察去问过之后,他们才得知有东西遗失。」
就算嘴上说着勾起慈悲情怀的话,金发青年也没有来救我。他反倒像在起哄似的,呵呵低笑着。
——难不成你也……
那对如鲜血般的红色眼睛,以及明明不记得,却莫名教人怀念的气息——
——这个人知道。
无论如何,眼前都只能看见绝望的未来。
「那间店里有在服用跟我相同的药物,或者具备相关知识的人,至少有两名以上。应该是以为了促成你的恋情才会伙同犯案。除了你之外,还有负责让我服下安眠药的女人,以及负责调包胶囊药锭的女人。」
我明明只是想作为女人踏入家庭,得到安心又舒适的幸福而已,却只遇到那些不负责任的家伙。
虽然很可惜,他曾是其他女人的东西,但既然妻子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他就跟单身没什么两样。相较于「一开始」,只要「最后」属于自己的就好了。而且仔细一看,他的脸蛋或许是至今相遇的那些男人中最俊美的一个。
「安、安、安眠药……!」
「对一个因为安眠药而昏睡过去的男人再下安眠药吗?这逻辑不对啊……目的是要让那些没有受到准强制性交罪威胁、踏入诈欺陷阱的男人回家之后呼呼大睡?如果是这样,是要让对方摄取过量安眠药的复仇吗?」
——为什么……?
「巴力,你闭嘴!你马上叫出那家伙的名字——」
「好、好痛,住手!救命啊——」
——……拉波……斯……
但是我没能完整叫出那个名字。
突然,苍蝇的振翅声由右至左贯穿我的耳膜,阻挡我说到最后。
「……啊……」
随后,我感受到呼吸「咻」地停止。
「喂,快叫啊!」
我发不出——声音。
「巴力……!你做了什么!」
四肢就像人偶的零件一样被抛到床上。明明既无法吸气,也不能吐气,却只有意识不可思议的清晰。
——……我要死了……是吗?
他失去冷静,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床边,揪起背靠在房门上,双手抱胸的青年衣襟,气愤地斥责他。
「你的生命只剩下几分钟而已。」
听到对方冷漠地这么说,他变得一脸铁青。
「这可不是为了吾所做的忠告,而是为了你提出的警告。」
我看到他立刻伸手摸向后颈。
「吾没兴趣看着你被那种小喽啰吃掉。如果你不想继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吾也无所谓。那你干脆就这样坏掉吧。」
这番话明明不是在对我说,却让我全身都寒毛直竖。
——……救、命……
微微动了动手指向前爬去,好不容易碰到的东西是那个胶囊药锭。
「……巴力西卜。」
朱理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第二瓶罐装咖啡。
这时,一股刀刃刺穿胸口般的剧痛袭来。
在两败俱伤下丧命的那个男人,后来被人们视为武神奉祀。
然而那段爱情的后续,会交由读者自行想像。
那就把女人交出来——这么对人类低语之后,每次季节更迭,活祭品就会上山前来。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说,要替被吃掉的妻女报仇雪恨。
须崎绮兰兰在上个月底的深夜,离开任职的违法女仆酒吧之后,「独自一人」前往宾馆。推测是因为错过了末班车。她恐怕是在喝到烂醉的状态下还冲热水澡,造成血压异常……这是解剖后的结果。大概是因为胸口疼痛难受,所以也没办法吹干头发,穿着浴袍倒上床后就这么撒手人寰。到了隔天,被进房间打扫的工作人员发现。
「你那时候果然是真的睡着了呢。」
……恶魔的讥笑在最后回荡。
呵呵、呵呵。
打开易开罐拉环,一口喝光咖啡。尽管喝下了远超过一天容许的咖啡因摄取量,但被加进酒里面的安眠药出乎意料地有效。朱理把空瓶放在巴力手中就垂下头去,他强忍下不晓得是第几次涌上的呵欠。
——这真的就是幸福吗?
那时的眼泪是假的吗?
原以为自己的身体早就对安眠药有抗药性了,但最近规律的生活反而适得其反。感觉只要闭上眼睛,马上就会陷入熟睡。
在她手中紧紧握着抗忧郁药物的胶囊药锭,但里头被调换成了将乌头花的毒磨成粉末状的乌头硷,以及由河豚肝脏及卵巢萃取出来的河豚毒素。透过附着在上头的指纹鉴定,得知是她自己替换的,那也跟离奇死亡的三位男性血液中检验出来的毒物成分一致。
妈妈,我就这么好笑吗?
因为这个城市——喧嚣到谁也听不见孩子的哭声。
在水泥丛林中,人工设置在车站前的休憩场所,变成堆积空瓶的地方。光是坐在附近的长椅上,刺鼻的臭味就会刺激着鼻腔。那或许是从丢弃的瓶罐中飘出来的味道,也可能是失去生命力的树根腐烂所造成,但无论如何都是从人类的自私自利产生的异臭。
「吾可是恶魔。不像你们人类,不会受到任何束缚。想睡的时候就睡,想吃的时候就吃。你现在才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呵呵呵……
我戏弄般地用指尖捏起那个稻草人。
那只像冰块一样寒冷的手,温柔地让我握住。
绘本的世界中,总是在女主角结婚之后迎来美满结局。
——你也不是自愿想杀人的。
除了我以外——……
内附回信用的信封,为了避免被看到内容物,用全新的牛皮信封袋装着,拿去给他们。
×
「……哼……没想到吾……竟然会为了区区一个玩具使用力量啊。」
背后感受到一片朝霞。压抑着止不住的呵欠的手上,没有戴着黑色手套。用来消灭证据的那一双丢进便利商店附设的垃圾桶里了。不久后,店员把垃圾收进垃圾袋里,摆在路边,接着垃圾车开了过来,没有一丝怀疑地将一袋袋放在路边的「可燃垃圾」丢进挤压机里。朱理他们确认了这一幕之后,朝车站走去。
「哈哈哈哈,很好很好,等到了首班车的时刻再叫你起来吧!」
一头及腰的金色长发,能望至千里的蓝色眼睛。
在当日来回的车子里朝窗外一看,山间的树林变成美丽的枫叶。再过不久,这个城镇就会覆盖在白雪底下。须崎绮兰兰在这个四季分明且草木茂盛,在充满人情味又温暖,哀叹着「绮兰兰妹妹」死讯的当地居民们的环绕下长大。这里绝非让人因为贫困而心灰意冷的地方,对于在东京土生土长的惠美来说,难以理解她为什么会动手杀人。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有个孩子捆着棉被,压抑着声音哭泣。只要待在这里就不愁吃穿,但是,跟别人相比也仅仅好上一点而已——只能听到双眼无光的大人们拼命辩解,一点自由也没有的丰饶城镇,是个空气清新的监牢。
巴力泰然自若。
「好久没吃到女杀人犯的灵魂了。远比成熟的果实还要甜美啊。」
这时,从中飞出一个年轻男人的高洁灵魂。
她们说:绮菈莉应该是因为业绩不好才会离职。
确认永恒爱意的定时炸弹。
几百年来,我在险峻高山的遥远顶峰,眺望着耕种田地的人们。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当年轻的女人都没了,有个老婆婆扛着稻草人走来,并在回程中断气。
被全黑的毒侵蚀的血液,从受到挤压的心脏流经细长的血管,渐渐蔓延到全身。啊啊,原来死亡的时候,是这么宁静……又漆黑……
「这么说来……你不会想睡吗?」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会回想一片绿油油的乡下风景呢?
×
那个男人是第一个不称我为神,反而蔑视为「鬼」的人。
人类对于我惧怕得瑟瑟发抖,乞求我大发慈悲。
「啊……对耶……这倒是……」
巴力咧嘴窃笑。眼前的后颈上刻印着一个黑色齿轮。
抬眼一看,他别开了视线。
「吃掉……这家伙。」
「笨蛋才不会哭呢……」
「要不是有吾介入帮忙,你真的要被『亲下去』喔。」
从新干线转乘在来线之后,抵达一个晚秋花朵四处绽放的乡间小镇。
孩子一直怀抱着憧憬。梦想着活在肮脏的空气中,在那里死去。
呵呵、呵呵。
「无论是小岛先生、霜山先生还是高梨先生,他们总是像白马王子一样,当我感到寂寞的时候马上来跟我见面,又温柔,我真的高攀不起他们……也因为这样……以为自己被他们深深爱着的我……就像笨蛋一样……」
剩下的只有因嫌犯死亡,案件移送检方——……这般空虚的程序。
在嫌犯死亡的状况下,就算弄清了杀害手法,到头来犯案动机仍埋葬在黑暗之中。
一时兴起呼出一口气,就会使河川泛滥,让一切回归尘土。
巴力的双手一起紧握着两个空罐,抬头仰望浅灰色的天空。
须崎绮兰兰的父母虽然有请惠美喝茶,但她只进行了吊问。文件上的手续本来必须请他们亲自前往辖区分局处理,但奇特搜的代理课长说会负起全责,惠美就以人情为优先了。面对在电话另一头得知独生女的死讯,抽泣起来的父母,她无法坦白说出他们女儿犯下的所有罪。
朱理一屁股坐在咬着罐装可可的巴力身旁。
爸爸,我就这么好笑吗?
大家都指着我笑,看起来非常快乐呢。
尽管不断眨眼忍受睡意,朱理还是撑不下去了。他单手手肘撑在大腿上并拄着下巴的动作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晃了一下。
当巴力若无其事地抬高肩头,朱理毫无防备地靠了上去。
不愿就此死心的惠美,还去询问过曾经在因此被扫荡的女仆酒吧里工作过的女仆们,但她们的口径一致得十分单纯。
这让我觉得人类是多么渺小、脆弱又可怜的存在。
成为某个人的永恒,才是最不自由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