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总是在身边,所以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察觉到不对劲。
就算去看了电影,也没有人跟我分享感想。
就算吃了好吃的东西,也没有人跟我一起笑开怀。
就算抬头仰望星辰,你也不在我身边。
尽管像这样慢慢地被迫面对现实,还是感觉不到真实感。
就这样,我在内心彷佛破了一个洞的状况下度过每一天。
你知道吗?
没有你的世界安静极了、乏味极了。
你知道吗?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要我走到天涯海角也愿意。
回家的路上,我独自仰望天空,今天依旧看见星星在闪烁。
这片星空也延续到你居住的城市,你是否也和我一样正抬头仰望呢?
光是这么想,就觉得内心点起一盏灯。
未来有一天,我想送你一颗星星。
一颗承诺了过往时间和未来时间的小星星。
1
「角宿一(注:注2:角宿一 英文为Spica,位于室女座,为天空中亮度排名第十五的恒星。)出现了……」
春树仰望着天空嘀咕。
他在视线前方看见满天星辰。四周空无一人,只传来虫鸣声。
(也对啦,时间都快过十二点变成明天了。)
春树一星期安排三天到居酒屋打工,离开居酒屋时总是接近末班电车的时间。
「……不知道结衣过得好不好?」
春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和抬头看着他的结衣四目相交。
虽然春树只是下意识地那么做,但光是看这番举动,会觉得他的态度差劲极了。
随着袖子被结衣的小手拉住,春树也忍不住快扬起嘴角。
「……结衣。」
春树和结衣是在国中毕业的同时开始交往,现在已经迈入第四个年头。
虽然春树已经很习惯和结衣手牵手,但只要超出这个范围,到现在仍会紧张不已。
「春树?」
忽然想起女朋友时,春树脑海里的她总是面带笑容。
「久等了。」
*
黄金周假期在东京仰望天空时,春树只看见光芒微弱的星星,而且距离感觉比平常遥远。
光是听到假日的东京动物园,就觉得相当有挑战性,更何况现在正值黄金周假期。动物园里聚集了无数游客,人数多到会让人错以为这里该不会是在举办祭典吧。
春树总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只能敷衍地说「这里比我们那里热耶」。
结衣以开朗的声音答道,春树则是偷偷叹了口气。
春树牵起结衣的手。
听到结衣担心的声音,春树猛地回过神来。
「……虽然是东京,但这里是上野耶。我校外旅行时也来过啊。」
想到自己和结衣仍然保有相同的回忆,春树不禁松一口气。
「没有啦,也不是真的很热……」
今天光是看到结衣,就让春树的心跳逐渐加快。
结衣边看着简介边兴奋地说道。
(……我真的和结衣见到面了。)
(糟糕!)
话题就像在斜坡上滚动的皮球般变来变去。
「咦?可是,我可以打开看吗?」
虽然春树自知没出息,但这正是他此刻的真正心情。
春树难得来到东京与结衣见面,彼此近在身边,根本没必要说出让结衣觉得东京与故乡有段距离的话语。他根本不应该说的。
结衣脸上带着笑容,声音却显得落寞。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太热了吗?那我帮你扇风。」
「咦?喔,对啊,猫熊算是这里的卖点……」
春树庆幸着结衣没有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来动物园玩。
「是喔!那这样,人家想看鲸头鹳。」
结衣虽然纳闷地歪着头,但还是坦率地从春树手上接过纸袋。
「送我?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超可爱的!)
春树很明显地说错话了,他有种被淋了一头冰水的感觉。
她这般反应让春树觉得开心,他递出纸袋说:「你自己看看。」
他从离家最近的车站走路回家要花上十五分钟,而且一路上少有机会与人擦身。
结衣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立刻像平常一样笑出来。
「你回来啦~哇!好大一个袋子。你买了什么?」
走出剪票口会立即看到一家超商,但接下来的路途只看得见不断延伸的田地和住宅。
他心想,在今天回程的电车上与夜间的长途巴士里回想起这段互动时,自己应该会难为情得晕过去吧。
「是喔。」
结衣的表情顿时变得黯淡,难以言喻的沉默气氛降临。
春树用手整个盖住放松的脸庞,拼命与内心冲动搏斗。
东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显得喧闹,让春树一直无法镇静下来,甚至陷入一种自己突然变得不太会走路的错觉。
抵达动物园时,结衣背对大门笑着说道。
他的脑海里浮现女朋友在这片天空的另一端——在东京独自奋斗的身影。
听到结衣的声音近在身边,春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我想看北极熊。」
虽然电话或E-mail从不曾间断过,但还是不敌见到真人。
(如果现在就这样抱紧结衣,她会生气吗?应该会喔。)
「送你。」
结衣还装成导游小姐的模样举高拳头摆出姿势。
「什么跟什么嘛!」
(真的好安静啊……也能清楚看见星星。)
「嗯!」
(奇怪?我的占有欲有这么强吗?)
结衣一听到春树的嘀咕,双眼立刻散发出开心的光芒。
「也对!我也是自从校外旅行后就没来过了,好期待喔!」
「嗯,我好像也看过相关的新闻报导。」
更何况从今年春天开始,两人还展开了东京和故乡两地的远距离恋爱。
「好、好,那就慢慢照顺序一个一个看吧。」
「鲸头……?那是什么动物啊?」
春树看见结衣恢复笑容,松一口气地牵起结衣的手往园内走去。
(我真是蠢!怎么会刻意让结衣意识到这件事……)
当中也有相当多对亲子游客,在这种状况下,春树总不能冲动地抱住结衣。
「……对啊,我们那里确实和这里不同。」
好一段时间没触摸到结衣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柔软,而且变得纤细一些。
两人放慢步调绕了动物园一圈后,春树做了一个决定。
结衣的音量比较大,内容也比较具有冲击性,春树一时没能够接续说下去。
「春树,你看!真棒,这里有企鹅耶!」
尽管难为情,春树还是想要以言语传达出自己的心情。
「赶快排队吧。」
结衣明明要他看简介,他却完全别开脸。
春树往后退一步,但为了以防万一,又再退一步后,才从脸上挪开手。
春树的手就快要控制不住地伸出去,他别开视线试图摆脱冲动。
春树在拥挤的礼品店排队结完帐后,加快脚步回到在外面等候的结衣身边。
「因为我一直觉得那名字很让人在意啊。」
她该不会是正探出头看着自己的脸吧?
(结衣好像变瘦了一点。)
春树犹豫着该不该顺着话题接话,但很快便做出决定。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话。
(啊~我真的是很喜欢结衣耶。)
「哇!也有猫熊耶!」
春树强忍住难为情,故意吊人胃口地说道。
「春树?你怎么了?没事吧?」
春树边感受着舒服的凉风,边没出息地含糊其词说:
「欢迎来到东京!」
春树为了佯装镇静,忍不住以吐嘈的方式说话。
相较之下,故乡的天空很接近,彷佛天上的星星随时可能坠落。
「你打开就知道了。」
春树陷入各种思绪之中时,正前方突然出现一道身影。
春树暗自嘀咕一句。
结衣看见春树手上提着大纸袋后,瞪大眼睛问道。
结衣话一说完,立刻折起简介像挥动扇子似地替春树扇风。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袋后,一见到「他」立刻大叫说:
「是国王耶!」
正确来说,那是只企鹅玩偶。看见摆在展示架上的「他」时,结衣说:『他那种唯我独尊的样子好可爱喔!』所以为这只企鹅玩偶取了「国王」这个名字。
「就是你很在意的那一只。」
「嗯!谢谢!」
结衣边以兴奋的语调道谢边抱紧玩偶。
看见结衣如此热情地对待玩偶,尽管那是自己送的礼物,春树还是忍不住吃起醋。
(不过,太好了。这样一定就没问题……)
春树觉得背后有一股力量在推动他,而用力握紧拳头。
明天开始两人又要分隔两地好一段时间,所以现在不是觉得难为情,或是担心自己受伤而启动自保模式的时刻。
「结衣……」
春树喊了结衣一声后,清楚看出结衣加重手臂的力道抱紧玩偶。
春树做了一次深呼吸,把新鲜的氧气送到体内各个角落。
「就让这家伙代替我陪在你身边吧。」
听到春树的话语后,结衣瞬间僵住身子,连眨眼都忘了。
隔一会儿后,结衣动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传来短短一声叹息。
「……果然太恶心了啊。」
「没那回事……大概吧?」
「原来很恶心啊。」
春树忍不住噗哧笑出来后,结衣也跟着笑出来。
春树觉得心灵得到疗愈并沉醉其中时,听见隔壁座位传来咳嗽声。
(夏季大三角第一颗要找到的星星是……)
春树把智慧型手机收进口袋后,朝天空举高右手。
结衣告知升学消息的那一天,春树也是站在满天星斗底下。
春树让视线降低到与清澈如水的眼眸同等高度后,指着敞开的门说:
「我才想问你怎么了呢?你不用担心交通费还是打工的事情啦。」
隔壁座位坐着正在检查点名簿的学级主任——远野老师。
「毕竟你还要花交通费来到这里……」
「三角在那里对不对?从……从北斗拉长尾巴。」
「……小春老师,对不起喔。」
春树抓了抓后脑勺,垂着眉尾说道。
见到乖乖坐着的学生们,春树不禁露出笑容。
翔太似乎已经记得春树解说过的内容,他依序指出星星。
「我也会努力不输给你。」
春树打断结衣的话语,并扠着腰探头看着结衣。
季节瞬间从春天转变为夏天,天花板上投影出另一张天体图。
结衣是标准的千金小姐,在高中时不曾打工过。
结衣忽然这么嘀咕一句。
结衣提起这件事是在高中三年级的夏天。
不管是打电话或写E-mail都好,跟结衣说一声加油好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有没有收拾好吧!」
听见步伐细碎的轻盈脚步声传来,春树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
「开始了喔!三、二、一……」
北斗七星的形状很像勺子,从勺柄延伸出来的弧线称为春季大麹线。
春树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轻轻把自己的手放在结衣紧抱住玩偶的手上。结衣的手又小又纤细,但总是能够拉着春树前进。
两个声音的小主人感情要好地牵着手冲向春树身边。
春树让这个事实化为激励自己的力量,握紧拳头握住那天许下的承诺。
「你们两个!应该要称呼『春树老师』才对吧?春树老师你也是,要好好纠正学生啊!」
*
「不用担心,远野老师没有在生气,因为你们有乖乖叫我『老师』了。」
春树一打开智慧型手机的电源,日期也正好变换一天。
「因为织女是公主啊!」
(太好了,今天也都没有失控。)
两人看着彼此,笑声越来越大声。
翔太和美优原本一脸担心地抬头望着大人们,这时也安心地松一口气。孩子们即便不能理解状况,还是能敏锐地感受到现场气氛。
更主要的是,春树本身也不希望结衣这么做。
在眼前无限延伸的星空,也会连接到结衣那一端。
春树轻轻拨开结衣的浏海,用指尖在结衣露出来的额头上轻弹一下。
春树和留在教室里指导小朋友们的水川老师一起关上窗户并拉上窗帘后,把天象仪放在教室正中央。
中间隔着银河在织女星对面的,即是天鹰座的河鼓二,又称牛郎星。
在天花板投影出星空后,大家彷佛被那股气势压倒似地变得鸦雀无声,但很快又发出喧闹声。话虽如此,但没有任何一个小朋友站起来到处走动。
(也对啦,昨天通电话时,结衣说过星期五要交一份大报告。)
孩子们口中的「星星」是指家庭用的天象仪。
「不过啊,我真的很开心!所以,也让我出一半的钱吧。」
2
运动神经很好又聪明的翔太,以及有些消极但很温柔的美优。这两人虽然还是幼稚园生,却已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据说两人是从去年的情人节开始「正式交往」。
春树用着刚打完工的疲惫脑袋衡量着这些事情。
彷佛要吹走混浊的气氛,一阵强风吹来。
「好痛!怎、怎么了?」
虽然结衣刻意含糊其词,但春树不至于迟钝到猜不出结衣想说什么。
(虽然很感谢结衣的这份心意,但是……)
「……我也来打工好了。」
「我知道!是牛郎和织女,对不对?」
(啊!来了!)
结衣先别开了视线,并嘀咕说:「不公平!这样犯规。」
下一秒钟,教职员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两个大班学生从门后露出脸。
春树抬头仰望,找出最明亮的一颗星——天琴座的织女一,又称织女星。
正因为春树知道结衣父母亲的用心,所以更不能轻易赞同。
「美优好想赶快看到星星~」
「咦?」
(……我不是才说自己也会加油吗?)
「很好,明天第一节就有课,我要加油啊!」
(喔!原来如此。)
不对,如果是打电话肯定会聊很久,写E-mail也不可能回复一次就结束。
「再过一下子就可以看到夏季大三角了。」
一场沉默的攻防战展开,但没有持续太久。
春树边说边握着翔太的手臂描绘天花板上的星星。
「哇~好多星星喔!」
春树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从结衣的掌心与指尖传来的温暖热度。
看见两个小朋友一副担心的模样,春树轻拍着两人的头慢慢蹲下来。
顺着春季大麹线再延伸出去,可见到三颗特别亮的星星:牧夫座的大角星、室女座的角宿一、狮子座的五帝座一,这三颗星星构成了春季大三角。
「美优和翔太害老师被骂了吗?」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你只要专心想着音乐的事情就好!」
翔太和美优的报告无误,教室里已经收拾整齐。
其他幼稚园生也拉长脖子等着春树到来,并催促他说:「看星星!快点!」
绿叶发出唰唰声响,鲜嫩的绿色气息在归途上扩散开来。
「我啊……决定去念东京的音大。」
明明不到三天,两人就一定会打电话或通E-mail,春树还是会觉得不满足,脑袋里老想着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够见面。
(这就是所谓的初恋啊!嗯~好温馨的感觉……)
(不会吧?从上次见面到现在竟然才过一个星期而已……)
「小春,收拾好了喔!」
「答对了!美优,你好厉害喔。」
「没错,首先要找到北斗七星喔。」
虽然和自己的个性不搭,但春树忍不住心想:「真希望时间就这么停住。」
「可是……」
配合着春树的倒数声,「开始!」的声音响遍整间教室。
听见翔太和美优的回应声整齐地重叠在一起,春树不由得露出笑容。
(……说到这个,那天也看到了美丽的银河呢。)
「「嗯!」」
春树抱着祈祷的心情在心中暗自这么说,不知道结衣听见了吗?
结衣微微点点头,并用力紧紧握住春树的手。
远野老师平常大多会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但这时忍不住噗哧一笑说:
从结衣的语气中,春树听得出来她不是临时起意。
没有新邮件进来,也没有未接电话。
(让结衣担心了啊。)
再加上天鹅座的天津四,和织女星以及牛郎星连成三角形。
(所以,你要相信自己,不要勉强。)
升上大学之后也一样,结衣的父母亲下达禁止打工的命令,要求结衣专心念书,所以结衣是靠着老家给的生活费独自生活。
春树边感到佩服,边转动天象仪的刻度盘。
「对、对不起。我总是觉得自己要被称呼为老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这一天,春树和结衣去附近的神社参加完神诞祭典后,春树送结衣回到家门前。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春树说不出话,只能呆愣地杵在原地。
春树的思绪停摆,脑海里只浮现:「为什么?」
他感到全身无力,提在右手上的塑胶袋晃动一下。
「啊!」
听见结衣这么轻叫一声,春树才总算回过神来。
袋子里的两条金鱼正和乐融融地在水中游来游去。春树急忙抓紧袋子,但完全没有自己牢牢抓住袋子的知觉。
结衣是在什么时候做出这么重要的决定?
春树试着回想,但完全想不出答案。
春树知道结衣在上有名老师的课,也知道结衣参加过钢琴比赛,并且得过好几座奖。
但是,春树一直以为结衣会留在故乡。
「对不起喔,突然跟你说这个消息。我想了很久,今天才总算下定决心。」
或许是看出春树内心的震撼,结衣这么补充说道。
得知结衣并非刻意隐瞒后,春树放下心地重新注视着结衣。
总是笑咪咪的结衣这时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紧闭双唇,泛起水光的眼眸宛如在察言观色似地仰望着春树。
看见结衣这般模样,春树才迟钝地察觉到原来结衣也很紧张。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我发觉如果对象是你,就算彼此分隔两地也会没事的。」
结衣带着极度认真的表情,看似有些自豪地说道。
真是被打败了,你也太高估我了吧——各种情绪涌上春树心头,直到现在春树还记得自己当下没能够立刻点头。
然而,眼前的事实说出春树只是为了美化自己而刻意不去思考罢了。
看见前辈笑着这么说的侧脸,春树自然而然地自告奋勇说要帮忙代班。
这几天刻意忍着不联络的反弹力,加快也加强了这股情感的涌出。
春树把放在枕头边的智慧型手机挪到身边,并点开来电纪录的画面。
(我当然知道啊!但知道归知道……)
他为的是一种「资格」。
(该怎么说呢?我会不会太没出息了啊?)
或许是紧张的情绪松懈下来,结衣的肩膀微微颤动,这般举动也紧紧揪住春树的胸口。
春树抬头仰望天空,月亮已升上半空中,星星也开始闪烁。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讲电话。」
干脆就这样挂掉电话,再重新打一遍好了。
他察觉到他只是自以为已接受事实,实际上根本没有。
虽然缓慢,但天体图确实已逐渐从春天转变为夏天。
今天翔太也乖乖在教室里读着绘本等家长来接,完全没表现出不开心的样子。
要是平常,春树应该早在一小时前就已回到家,但今天是星期五,有不少家长因为临时要加班等原因而无法准时来接孩子。
「她说什么还是想要好好跟我道别,我本来觉得这都是她单方面的想法,但后来想想,如果不趁这个机会说清楚,恐怕会一直处在半吊子的状态。老是在后悔也觉得心烦啊!」
(说好听是我在照顾,但其实都是妈妈在帮我喂饲料。)
春树知道如果考虑到未来,自己应该集中心力在幼稚园的这份打工上。
*
来电者都是结衣。
(交出报告后的那种解脱感真的很爽快。)
「小结,关于排练的时间……」
「……没关系,你先忙你的吧。」
结衣似乎在外头,话筒另一端传来热闹的谈话声。
随着叹息发出的声音震动着鼓膜,彷佛在责怪春树。
春树在热得发烫的额头贴上退烧贴布,深深地叹一口气。
在这时期里,是个可靠哥哥的翔太帮了家里很大的忙。
(结衣已经是大学生,参加聚会很正常啊……)
一声、两声、三声,话筒另一端只传来拨号声。
「听得见吗?好像收讯不太好的样子耶……」
无庸置疑的,以亲密态度向结衣搭腔的「坂崎学长」是个男生。
星期天一定要打电话喔!』
「说实话,我本来没打算要参加的。因为我前女友也会来,这样感觉像是要去接受什么惩罚游戏。谁知道昨晚我前女友打电话来,还哭得稀里哗啦。」
春树觉得,再次被强调自己与结衣的距离,让他痛苦不堪。
即便如此,在结衣直率的目光注视下,春树还是很自然地下定决心。
「啊!坂崎学长!不好意思,可以等我一下吗?」
既然是只要稍微逞强一下就做得到的事,当然更应该去做。
尽管结衣特地指定周末联络,春树还是控制不住地拨打了电话。
(要不然我哪有脸去见结衣啊……)
「……这根本比没出息还要严重吧。」
听到前辈说这些话,他就抱着一定要让前辈去参加同学会的想法。
(我不是在怀疑结衣,只是……)
即便如此,毕竟两人已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春树还是感受得到结衣的情绪高涨。
他无意识地紧紧握住手机,僵硬的手指骨头发出「喀」的一声。
「我当然会帮你加油啰!」
春树试着对自己这么说,但似乎说服不了自己。
打完「辛苦了」三字后,春树忽然停下手指。
「喂,春树?怎么了?」
春树借由把心力完全投入于大学课业和打工之中,才总算得以认同自己。
春树轻轻抱住结衣单薄的肩膀。金鱼宛如配合着两人的心跳,在袋中高高跳起。
(老实说,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太辛苦,但到了这地步,只能靠着意志力撑下去吧。)
因此,春树在家里的时间很少,光是用来做功课就快不够了。
周末春树连续排了两天到居酒屋打工。
春树原本打算这么说,一时却发不出声音。
听说翔太的妹妹今年一月才出生,所以现在差不多到了容易生病的时期。
(感觉听起来应该是在居酒屋。)
(这也算是报答前辈平常的照顾,而且人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
就算被人说这样的做法太有勇无谋或太笨,春树还是不愿减少去见结衣的次数。
结衣不太喜欢吃外食,所以很少会去居酒屋这种地方。她会主动去这种地方,想必是参加社团或班上的聚会。
听到春树这么说,结衣保持沉默地用力点头。
看见结衣寄来的E-mail后,他原本压抑住的情感一口气涌出。
铃响四声、五声后,他总算听见结衣的声音。
虽然这位前辈没有多做说明,但看得出来他到现在仍惦记着上一段感情。
春树笑了一声后,点开回复信件的画面。
(早知道应该排星期六的班就好。可是……)
(翔太他们家好像是妹妹发烧的关系。)
这应该是所谓的遭天谴吧?
不过是这么单纯的一件事,为何会如此心痛呢?
「嗯,果然是结衣没错。」
春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后,发现背景中尖锐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其他低沉的声音。结衣就读的大学是男女合校,聚会不只有女生而会有男生参加也不足为奇。
打工时,春树在置物柜前便开始打冷颤,后来演变成发烧;等回到家里时,关节也痛了起来。依这些症状判断,他无疑是感冒了。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叫你「小结」……)
春树离开幼稚园时,屋外已是一片昏暗。
春树话一说完,便单方面地挂断电话。
虽然在电话完全挂断之前还听得见结衣的声音,但春树彷佛逃避似地从耳边挪开手机,然后点了一下画面。
——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
从星期六到星期天,有过几通未接来电。
(……好想听一听结衣的声音。)
一直以来,春树说什么也不愿意变成那种会一一限制女朋友行动的男朋友,也自认为是个通情达理的男朋友。
我这边也勉强赶上了交报告的期限!
熟悉的热闹声音让春树的心跳逐渐加快。
平常春树只会排星期六的班,星期天的时间则是空出来做功课,但这次因为听见一位服务生前辈临时决定要参加高中同学会,便主动表示愿意代班。
*
留下在原地无法前进的春树。
『春树老师,打工辛苦了!
结衣为了梦想在东京独自打拼,而春树需要可以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春树当场蹲下来,任凭情感发泄似地胡乱搔头。
「我刚刚拨错电话了。抱歉,占用你的时间。」
(话说回来,这也不是我该插嘴的事情啦。)
「咦?可是,春树……」
下一秒钟,智慧型手机的震动打断春树的思绪。
春树有预感是结衣传来的消息,急忙把手伸进口袋。
春树思考到这里时,听到结衣身后传来脚步声。
但是,为了定期前往东京,如果不兼着做两份打工资金便会不足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知道为什么,写E-mail会让结衣紧张,因而她寄来的内容如往常般简洁有力。
两条金鱼目前是由留在故乡的春树,代替独自在东京生活的结衣照顾。
春树觉得,正因为如今已能毫无顾虑地笑着面对这段往事,才能够传达某些话语给对方知道。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说不定就永远没机会了。
(虽然远野老师说,就是这样的态度才令人担心,但是……)
说到春树,他立志当一名幼教师,目前白天在上大学,傍晚开始则是在居酒屋和幼稚园当兼职工读生,每天勤于打工。
听说他们是为了小事起口角,后来渐渐产生误解,在彼此还有感情的状况下,时间拖着拖着就自然分手了。
结衣似乎不知道是春树没说话,而误以为是收讯不良。
由于春树没有做出任何回应,隔了一段时间后,结衣传来一封简讯:
「不方便接电话吗?」
「抱歉,我在打工。」
春树只回复这么一句,就没有再与结衣联络。
(怎么办?结衣绝对会觉得我怪怪的……)
春树怕自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所以根本不敢回电。
他不想说太多谎,所以回复的邮件内容也变得冷漠。
虽然春树想得出很多借口,但没有一个借口可以说给结衣听。不论是在打工的休息时间或回到家中,春树都装作没看见结衣的来电。
「真是太没出息了。」
春树又说了一遍前几天才嘀咕过的话语,跟着把棉被拉高到头上。
今天还是早早睡觉,明天早上再写E-mail吧。
春树暗自许下这个诺言后,紧紧闭上眼睛阻断在脑中一幕接着一幕上演的灰暗想像。
春树醒来时,发现房间里仍然一片昏暗。
他看向窗户,看见橘色光芒越过窗帘流泻进来。
(我跟着日出一起醒来啦?好几年不曾这样……)
春树拨开被汗水沾湿的浏海,接着伸手拿起枕头边的手机。
以熟练的动作开机后,见到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春树顿时屏住呼吸。
「……晚上六点?不会吧?」
春树感觉到一阵寒意从头上往脚底窜去。
今天星期一的课堂很满,他从第一节到第四节都有课。
「不是,是大家唱完放学歌之后。每次都会这样。」
翔太一副像在说给自己听似地嘀咕,春树对着翔太用力点头说:
「……我是、我……」
不过,比起被当成幼稚园生看待的难堪心情,彷佛胸口有什么东西落下似的感觉,更是令春树在意。
「什么时候开始痛的?是不是吃完午餐后?」
他像是被电到似地肩膀抖动一下后,边努力抑制着加速的心跳,边看向手机萤幕。
「对了,小春老师的女朋友也叫结衣喔!」
但在朋友都被接走之后,翔太只能一个人玩耍。当然,春树等老师们也会在一旁陪伴,不过翔太想必还是会有某些感受。
翔太见状,一脸讶异的表情歪着头说:
虽然知道翔太是肚子痛,但如果只是一直询问,永远也问不出答案。
翔太当场垂下眉尾,春树摸着翔太的头想要让他安心。
尽管翔太很想大声说自己很寂寞,身为哥哥的事实却夺走他的声音。
「……我根本没那么……」
(翔太会肚子痛,搞不好是压力造成的吧?)
虽然春树只是工读生,但在这里也是教师之一。远野老师们叮咛过他不要不小心说出私人的事情。
春树在心中自言自语地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翔太难得说话会这么没有精神,而且没有立刻冲上前抱住春树,也不像平常的翔太。
春树急忙接起电话后,听见远野老师的声音。
春树断断续续地说出「我没事」,但毫无说服力可言。
隔天,春树一上完大学的课,便立刻前往幼稚园。
「可是,我现在是哥哥了耶……」
唱完放学歌后,小朋友只要等着父母来接就好。
有些天然呆,既温柔又可爱,还有最美笑容的结衣……
春树传达出由衷的感谢后,结束这通电话。
春树走出教职员办公室时,翔太从背后喊住他。
「原、原来是这样……呃……是结衣没错。」
(远野老师却说会担心,我还一直在想为什么要担心……)
(嗯~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春树纳闷地转过身子,看见翔太脸色苍白地按着肚脐的位置。
从前文来判断,「结衣」应该是翔太妹妹的名字。
「啊,小春老师……」
春树忍不住拉高嗓门问道,令翔太小小的肩膀颤抖一下。
*
正因为如此,春树才更希望划清界线。他必须认同半吊子的自己,让事情有个了断后,才总算得以站上起跑线。
相信结衣也一样。
春树用颤抖得夸张的手指点开手机画面后,发现未接来电纪录、E-mail和通讯APP都收到相当多新通知。全是来自和春树上同一堂课的同学。
——结衣。
春树用沙哑的声音好不容易把话说完,话筒另一端却瞬间安静下来。
「听你这声音,果然是感冒了。没事吧?」
「呃……远野老师?」
春树明明清楚知道那是翔太妹妹的名字,听到后心脏还是用力地扑通跳一下。
「翔太,你可以把小春老师接下来说的话当成是男人之间的秘密吗?」
然而,翔太只是摇了摇头,并且像在忍耐什么似地咬住嘴唇。
因为春树还要赶着去居酒屋打工,所以不能停留太久,但他想要好好地当面道歉。
「小春老师,结衣小姐是怎样的人?可爱吗?」
「糟糕,事情闹大了……」
「你跟小春老师说看看肚子是怎么痛呢?」
「你看起来有种清爽的感觉呢。」
翔太突如其来、宛如炸弹般的发言,让春树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你应该是太累了。你要上大学又要交功课,还做两份兼职,不是吗?你应该是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逞强。」
画面上显示出「幼稚园」三字。
「不要勉强,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不过,下次记得要事先跟我们联络。如果不方便打电话,写E-mail也可以。知道吗?」
春树和翔太一起说:「打勾勾,说谎是小狗。」脸颊也控制不住地放松力道。
(可是,这样就跟以前一样,一点改变也没有。)
(嗯~看起来肯定是肚子痛没错。)
翔太的父母亲为了照顾刚出生的妹妹而忙碌,所以翔太拼命表现得像个可靠的哥哥,希望尽量少给父母亲添麻烦。春树一直认为这样的翔太很可靠。
春树稍微思考后,把两手举高到脸部旁边,然后张开手指顶出指甲,也就是玩英雄游戏时扮演坏蛋的动作。
不过,春树不得不承认他有种想要炫耀结衣的心情。
「知道。真的……很抱歉……」
「咦?怎么办……我生病了吗?」
春树叹了好大一口气的下一秒钟,手中的智慧型手机激动地震动起来。
虽然春树本身没什么感觉,但去到大学时,同学和教授也跟他说过一样的话,可见得他是真的变得清爽了。
「翔太,你是不是有哪里痛?」
不过,实际上从他嘴里冒出来的只是相当没出息的声音。
虽然远野老师见到春树出现相当惊讶,但仍笑着说:
既然觉得自己不对,就要赶快跟结衣联络才对。
脑海里浮现翔太忍耐着寂寞的侧脸。
感觉简直像是回到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心情总是镇静不下来。
「咦?我弄错了吗?我听过小春老师跟我们说『拜拜~』之后在讲电话。」
(明明我从上次通过电话后,直到现在一直音讯全无,现在还这种反应……)
「是啊。不过,你虽然是哥哥,但还是翔太啊。」
「不行喔,不可以用这么看扁自己的说法。你听好,轻视自己的人是没有办法好好珍惜某人的。」
「翔太,以后肚子痛不需要忍耐喔。」
春树有很多事情想跟结衣道歉,包括上星期五单方面地挂断电话,还有星期六、日几乎音讯全无,星期一则是因感冒而睡昏头,最后就这样拖延到星期二。
「当然。爸爸和妈妈都最喜欢翔太了啊。」
「我也是最喜欢爸爸和妈妈了!啊,还有结衣也是!」
春树在走廊上跪下来,刻意这么询问。
好吧,要从哪里说起呢?
(会不会是因为我好几餐没吃,变瘦了的关系?)
「……会刺刺的。」
「……谢谢远野老师。」
「小春老师看得到喔~小春老师看得到有坏细菌在翔太的肚子里跑来跑去。」
当然,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有值得认同的成长。
说出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心跳再次加速。
「多保重喔。」
远野老师用着像在对幼稚园生训话似的口吻说道。
「咦?」
「……真的吗?」
翔太和春树都想错了。
「而且,如果翔太觉得很痛苦,你的爸爸和妈妈应该会想知道才对。」
翔太小小的指头勾住春树伸出的小指。
翔太的父母亲如果知道宝贝儿子在逞强,一定会很难过。
翔太应该是误以为春树在生气,春树急忙扬起嘴角笑着说:「没事的。」并摸着翔太那小得几乎可完全纳入他掌心的头。
不出所料,话筒另一端传来叹息声。
虽然春树仍旧觉得全身无力,脑袋里却像雨后的天空般清爽。
「喂、喂……」
「嗯!」
为对方着想不等于就必须压抑自己。
或许是因为突然挺起身子接电话,春树咳嗽个不停。尽管他很想立刻回答对方,但是无法好好说话。
翔太仰望春树的双眼实在太过明亮澄澈,春树不由得露出苦笑。
「每次?」
3
「我刚刚拨错电话了。抱歉,占用你的时间。」
昨晚电话挂断的前一刻,春树这么说。
结衣接起电话时,正好和系上的学长姐们一起在居酒屋,所以春树在话筒另一端应该听见了热闹的谈话声。
春树应该是察觉到状况,才故意说自己拨错电话,不想让结衣觉得过意不去。
(就算真的是这样,还是有点……)
虽然结衣无法顺利用言语表达出来,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结衣在意的地方不只有春树在电话中的态度。时间来到傍晚之后,结衣早上传送的E-mail却还没收到回复,更加重她心中不好的预感。
(春树该不会是生病了吧?他会不会是发烧爬不起来……)
「小结,注意楼梯!」
明乃学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结衣的思绪。
结衣吓一跳地僵住身子时,在入口处绊了一下,脚步随之摇晃。
她正心想自己可能会脸部朝下地扑倒,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学姐伸手拉住她。
「哇……好险~」
不知道学姐那纤细的手臂,是从哪里使出那么大的力气,结衣没有跌倒,而是被学姐漂亮地拉起身子。
结衣边按住心脏扑通跳个不停的胸口,边缓缓转过身子说:
「学姐……」
「没事、没事,你吓到了吧?手指有没有受伤?」
明乃学姐紧紧抱住结衣问道。
学姐比结衣矮一些,两人呈现结衣的额头压在学姐肩膀上的姿势,因此结衣看不见学姐脸上的表情,但学姐摸着她头的动作很温柔。
「没有。对不起,我刚刚好像在发呆……」
在学姐的笑容鼓励下,结衣缓缓踏出稳定的步伐往走廊走去。
(……如果真是这样,去把结衣抢回来就好了。)
结衣愣住不动,学姐紧接着又说:
结衣不明白学姐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不过,也对……如果以「为了春树着想」为理由,那就跟过去没什么两样。)
「不过啊,我跟坂崎也聊过这件事……就算是男女朋友,也很少会有人愿意无条件地支持对方的梦想,更少有男朋友会说为了不输给女朋友,他自己也会努力。简直是稀世珍品啊!买到算是超级划算!」
这两者缺一不可,否则两人未来将难以继续走下去。
听到结衣充满决心的自言自语,学姐也以满面笑容回应。
她手上拿着脚踏车钥匙,看起来似乎正准备出门。
春树在上野动物园买了企鹅玩偶送给结衣时,结衣提议要出一半的钱,但春树说出这句话,很干脆地拒绝。
「你想要专心在幼稚园打工,对吧?加油啊!」
「好啦、好啦!你如果还想继续,先进去里面再继续吧。啊!还有,有你的信喔。」
熟悉的字体出现在信封上,并确实写着春树的姓名。
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今天可能会因为和店长长谈一番而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也以为最后一个月可能会在冷漠的气氛中打工。
「喔!你总算开口了!不过,要做到下个月吗?你要不要干脆就做到今天啊?」
虽然春树告诉店长,如果有紧急状况可以叫他来帮忙,但想必除非状况真的很紧急,否则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吧。
「……是。」
除此之外,结衣一直以「别辜负春树的好意」为理由,刻意别开脸不去看事实。尽管内心某处觉得必须把想法传达出去,却拖拖拉拉地直到现在。
「你不用瞒我啦。坂崎那家伙不是没发现你在讲电话,结果跟平常一样叫了你的名字,不是吗?对不起喔。」
(结衣怎么会突然写信……)
明乃学姐瞪大眼睛,不久后轻轻叹一口气。
(……好厉害啊,店长早就看出来了。)
春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店长在说什么而呆愣地伫立不动。
「当然,我认为春树并不会怀疑你脚踏两条船。每次听你谈起,就觉得你们根本是老夫老妻。不过,这里是东京啊。」
因为春树单方面的理由,两人从上星期五到今天几乎没有联络。
学姐说得完全正确。
「不听话!我才跟你说过,你又来了。」
诚如母亲所说,春树在客厅的桌上看到一封信。
必须把自己想怎么做的想法直接传达给春树知道。
「哎哟?你回来啦?」
「还说你没听见!」
学姐宛如听见结衣的心声似地如此叮咛,结衣不禁说不出话来。
春树在一个小时前提早来到居酒屋打工,并向店长提出请辞。
「不知道耶,我放在客厅~」
「是结衣。」
结衣从刚才就拿着谱架不知道在会场和休息室之间来来回回多少遍,但因为在想事情,没有注意到脚边的状况。
「原来如此。以你的角度来说,会觉得很过意不去吧。如果是这样,不是应该老实地告诉对方吗?这样未来彼此也不会继续逞强下去。」
春树压抑住着急的心情,从书桌抽屉里拿出美工刀。
「呃……有发生什么事吗……?」
学姐再次指出这个事实的瞬间,结衣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怪怪的。
「虽然是我主动提醒你这件事,但你也没必要心情这么低落啦,现在补救还来得及。而且,春树不是也说过,要你专心在音乐上吗?」
结衣或许是觉得打电话或写E-mail都没用,所以寄信过来吧。
学姐也受影响地笑着继续说:
「……你不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今天才会来这里吗?你已经踏出很大一步了。」
结果,在这时刻春树不是背对着店面,而是背对着夕阳站在自家门前。
看见结衣心不在焉的样子,学姐担心地探出头说:
因为摸起来颇有厚度,春树早就猜到不会只有一张信纸,结果发现张数比想像得还要多。
结衣今天之所以会来毕业生的比赛会场帮忙,就是为了想要靠自己赚钱。
「我什么也没听见啊。你只是充满干劲地大喊一声而已,不是吗?」
如果是在故乡,即便有学长直呼结衣的名字,春树肯定也不会在意;就算会在意些什么,他们也能够当面看着彼此说清楚。
而且,她根本没有做出会让人误会的事情。
「这就是问题啊!只有你不在意而已,你男朋友并不知道状况,不是吗?他叫春树,对吧?他又不知道我和坂崎在交往。」
——不在意那件事。
「这是……」
「开玩笑的啦!不过,你绝对不可以放弃这段感情喔。如果你是为了春树着想,那更不可以放弃。」
「你只要专心想着音乐的事情就好!」
*
母亲和春树擦身而过时这么说,接着往停放脚踏车的地方走去。
说着说着,结衣的情绪高亢起来,最后甚至喊了出来。
「是这样没错……」
必须正面接受春树的心意。
「你没事吧?对了,昨天晚上那通电话没有造成你男朋友误会吧?」
「不过……正因为来到这里,我才发现一个事实。我只是来帮忙而已,就觉得快要忙不过来了,春树却还兼两份打工……」
结衣沉默不语地点点头,学姐露出柔和的眼神说:
当初是结衣决定要上东京的大学。
虽然学姐这么说,但结衣无法坦率地点头。
大门忽然打开,春树母亲从门后探出头来。
结衣现在仍记得春树在黄金周假期时说过的一字一句。
春树战战兢兢地把信封翻到背面,寄件人是——
「大学寄来的?」
(那时候我应该要好好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
店长发出豪迈的笑声,用力拍打着春树的背说:
(对啊……现在我们之间有着故乡和东京的距离。)
然而,谜底揭晓后,春树才发现答案跟想像中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说相差十万八千里。
春树半信半疑地确认收件人姓名。
春树想到自己如此没出息,差点又陷入低落的情绪中,但立刻振作起来,握紧拳头说:
「好!接下来要继续努力!」
看见明乃学姐彷佛推销技巧绝佳的店员般强力推荐,结衣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春树脑中忽然闪过不好的预感——难道是因为结衣对他怀有罪恶感吗?
学长姐们听到结衣被父母亲禁止打工后,介绍了「到比赛会场帮忙」的工作给结衣,让结衣得以钻漏洞。
「……我要表现得像自己。」
信封颜色不是牛皮纸色,也不是白色,而是淡粉红色。
即便自己再怎么不愿意分手,还是不能为春树分担点什么——学姐似乎早就识破结衣这样的想法。
如果是平常,结衣收到礼物时并不会提起金钱的事。
被留在原地的春树纳闷地走进家中。
结衣无意识地紧咬嘴唇,明乃学姐露出苦笑戳一下结衣的脸颊。
看见结衣沉默下来,学姐不知道做了什么样的解读,她轻拍一下结衣的肩膀说:
「……都被你听见了喔?」
店长早就知道春树处在半吊子的状态,并一直在旁守护。
春树跑着离开客厅,冲上楼梯跑进自己的房间。
「唉~早就被看透啦……」
「哇……到底有多少张啊?」
由于是她造成了两人不能在一起的原因,所以希望自己多少能够为春树做点什么。
升上大学的同时,春树就来到居酒屋打工,至今已差不多有一个月。春树原本以为店长会痛骂他没毅力,却得到相当意外的回应:
结衣原本打算这么说,但明乃学姐突然大声说:「这就是问题!」
「……学姐,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为了自己的梦想离开故乡,还把男朋友说会帮忙加油当成借口,什么事情都跟男朋友撒娇!」
结衣慢吞吞地抬起头说:
春树做了一次深呼吸后,一鼓作气地拆开信件。
但是,那时春树说就让这家伙代替他陪在结衣身边。
「不!我完全——」
他紧张得手指发抖,无法顺利拆开信封,但也不愿意粗鲁地撕开。
「不好意思有点突然,但我想要下个月离职。」
春树拼命地这么告诉自己,接着才开始读信。
春树:
因为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而且难得有这个机会,所以我决定写信给你。
你有空的时候再看喔。
信件开头写了这几行字。
明显看得出来结衣是体贴春树才这么说,春树不禁加重抓住信纸的力道。
然而,信件内容根本不是闪过春树脑海中的分手话题。
信里写着春树所不知情的结衣在东京的生活点滴。
结衣提到钢琴学科的教授,也提到定期演奏会的练习;还说她开始一个人住之后,厨艺突飞猛进。
「……好想见结衣喔。」
春树下意识地这么说,连他自己都吓一跳。
他一字一字地描着结衣写的字,一股情绪也随之慢慢涌上心头。
这时,春树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春树丝毫没有待会儿再确认来电的想法,等到他察觉时已经拿出手机看着画面。
画面上显示「结衣」二字,春树立刻按下接听键。
「喂!」
「哇!吓我一跳。你该不会正在看手机吧?」
「嗯……算是吧。」
春树回答后,结衣一句话也没说,两人陷入沉默。
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春树下定决心地开口:
「我啊……我辞掉居酒屋的打工,明天开始只剩下幼稚园的打工。」
高三那年夏天,结衣告诉春树她准备就读东京的大学。
春树很开心自己能够毫无芥蒂地聆听结衣描述。
春树露出笑容,让思绪奔向话筒的另一端。
未来,许下的承诺不会成为重担,也不会束缚彼此。
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话筒另一端传来春树所不知情的「来自东京的结衣话题」。
他会觉得为了赚钱去见结衣一面,这样根本不辛苦。
「……你怎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两人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一起,春树与结衣不禁笑了出来。
「你听我说。」
春树的答案、他的心意不会改变。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不知不觉中,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我不是觉得你在居酒屋打工有什么不好,只是一直觉得你这样会太辛苦。」
「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所以我不敢说寂寞。
「不告诉你。你呢?有什么变化吗?」
「你听我说。」
但是,此刻的春树能够坦率地点头认同。
结衣充满活力的声音在春树耳边响起。
(我还想着万一结衣大学毕业后也打算继续留在东京,我们的关系会变成怎样……)
万一结衣的心也远离了该怎么办?
「我刚刚正好在看。」
如此重要的问题,春树却一直说不出答案,任凭不安不断累积。
「不要。」
事实上,春树是因为彼此分隔两地而感到不安。
春树恢复平静后,提起信件的内容说:
我将紧紧抱住那份光芒,明天依旧在这座城市昂首阔步。
「是喔,太好了……」
「……嘿嘿~老实说真的有开心事。」
沉默再度降临,但很不可思议的是这次让人感觉很舒服。
黄金周假期时,结衣突然说她也想要打工。
东京的一切节奏都很快,心情也变得焦躁。
如果是在不久前听到同样的话,春树的心情一定会很复杂。
(不论在什么地方,我都希望自己成为结衣的归宿。)
七夕之夜,牛郎出现了,并且带着一颗小星星。
「因为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开朗。」
「……哇~我、我也是!不是啊,再一遍!再说一遍!」
「别光说我,你呢?是不是有什么开心事?」
「……你能够跟学姐感情那么要好真是太好了。」
「结衣,我喜欢你。」
或许我是想确认自己在这世界上并非孤单一人。
两人之间似乎恢复往常的距离感,春树不由得安心地松一口气。
直到现在,春树才知道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错误。
来到东京后,抬头仰望天空的次数变多了。
即使身边没有人陪伴,也没有人会牵着我的手,我还是会仰望天空。
*
因为春树对自己没有信心,这般担忧占据他的所有思绪。因此,春树才会执着于不要造成结衣的负担,决定要自己去东京见结衣。
「对啊!学姐的名字叫明乃,她跟你有点像喔。」
就这样持续把真心话吞进肚子里后,变得连重要的事情也无法传达出去。
每一次,春树都回应说:「我也会努力。」但是,春树也害怕这句话会渐渐变成只是一句口头禅。
「真的吗?谢谢。呃……我在想我写的信应该寄到了吧?」
「咦?真的吗?」
几天前这只是日常会有的状况,现在却让春树感到怀念不已。
因为有你为我加油,所以我不愿意说出「想回去」。
「像我?什么地方?」
「你先说没关系。」
在这种时候,你寄来的E-mail、你打来的电话都能够让我想起要如何呼吸。
要努力什么?为了什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