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柴。
朋友们帮她取的绰号莫名很对味,结果自己也不知不觉就这么喊她。
因为她的情绪表达总是很丰富,明明没长狗耳朵跟尾巴,看起来却像真的有。
再加上她老是专心一意跟在我身后,就像追着主人跑的宠物。
越来越觉得她像只小狗,回过神来已被她勾住了心。
豆柴升上大学后,行动范围往外扩张,也一点一点长大了。
越来越多的时间我会卸下牵绳,让她跑去外头打转。
因为我明白她很聪明,只要一喊就会乖乖回到我身边。
即便如此,当她离开视线范围,我还是会感到不安。
因为她不是真的豆柴,更不是什么小狗。
她是一个女孩子,是我的恋人。
我还以为自己能表现得更加从容。
可是,在她面前摆出「年长」、「大人」这些架子简直毫不管用。
面具被摘下的我,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呢?
1
十一月过了一半,此刻沙织正与京介吃火锅。
锅内咕嘟咕嘟的沸煮声令人心中的期待高涨。
散发香味的高汤汤头,挑逗着饿坏的肚子。
这间日本料理店以日式传统别馆为概念打造而成,从车站要徒步一会儿才能抵达,一踏进店内便被平静的氛围彻底疗愈。
(不知道小京中不中意?觉得怎么样呢?)
沙织窥探着对面的状况,发现京介已开始享用加点的配料。
(没想到社会人士与学生的生活型态会差这么多。)
「有啊,当然有!很多!非常多!」
京介一脸满不在乎,优雅地用筷子把蟹肉送入口中。
「啊,抱歉,我只是想说你的吃相还是一如既往地豪快呢。」
「要强调几遍呀?」
有幸的话,也想坐在京介车上的副驾驶座,一起享受兜风。
「我应该没办法休假,不能去。」
「……我连日期都还没说耶。」
高中生与大学生,家教与学生。
「神户!小京好厉害喔,怎么这么清楚?」
白皙透亮的肌肤,轻柔细软的头发。
「所以你想说的是什么事?不是你约我出来的吗?」
然而这次出现的是「社会人士」与「学生」之间的高墙。
不留余地的冷淡回应,让沙织哑然无语。
饱满紧实的蟹肉真是无敌美味。
光是这样的动作就宛如一幅画,如果沙织没有会错意,周遭女性们的视线似乎也都往这里聚集过来。
「这次我会先开好相机功能,麻烦再来一次!」
然而他随即扬起嘴角,笑着回一声:「哦~?」
然而,在一个月前——刚踏入十月的第一个周末,沙织还是下定决心拨了电话给京介。
(休假时还常常要参加研讨会什么的,不太有机会见面……)
在毕业典礼那天告白后成为恋人关系,则是一年半又多一点前的事情。
她抱着难以说出口的郁闷心情,甚至忍不住询问父亲:
也许是因为对方刚从学生变为社会新鲜人,最近冷酷的表情中带有一丝成熟大人感,让沙织心动得几乎无法呼吸。
一定是忙得连去修个头发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这些全是无人不知的景点吧。」
这是为了约他参加十一月初大学所举办的校庆。
他在入夏前正式被分派到现在的部门,但仍持续着社内与社外的研修,平日约会时也大多穿着西装现身。
虽然就读科系不同,不过在今年春天京介毕业前,他跟沙织都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她坚信对方本来就熟悉校内各种例行活动的时间,所以一定能为自己排开行程。
(每次见面都比上次更帅气,真的很犯规……)
「果然啊。之前我看电视还做了特别报导,说神户也有中华街耶!另外还有义大利馆,千层面看起来超好吃的。」
「刚才那个!刚才那个表情非常好!」
「东西突然要改规格,所以我这个菜鸟也被抓去帮忙了,抱歉。」
京介突然问道。
沙织说着,想起收看旅游节目时脑中浮现的诸多旅行计画。
然而,她还是想表示自己并不是乖乖认命了而摆出不满的表情,并刻意大口咬下螃蟹脚给对方看。
由于双亲担心会影响课业成绩,所以对沙织下达打工禁令,而她参加的摄影社,也不是多么忙碌的社团。
「沙织,你一月有什么安排?」
京介主动抛出问题,看对方看得入迷的沙织则笑着蒙混过去。
(那一次也是,我还以为绝对没问题……)
(虽然稍微有气无力的模样依然帅气……应该说小京无时无刻不闪闪发亮啊!果然本人比照片更完美。)
「呵……」
在这之前,沙织也曾计画过春假、黄金周与暑徦的旅行,结果京介每次的回复总让沙织大失所望。
「我没办法保证。」
——京介要工作没办法,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人家不想错过京介任何一个表情嘛!」
想必这份悸动在未来也不会有冷却的一天。
跨越了报告与考试的重重难关,这次应该总能顺利出游才对。
(讨厌啦。虽然很难过,但是好好吃喔。)
(毕竟小京穿便服也很帅。啊,他的浏海遮到眼睛了。)
像今天也是,直到最后一刻才确定有时间赴约。
沙织觉得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泪眼汪汪地将白菜盛入小碗内。
他的碗不知何时已净空,双眼直直盯着沙织。
之前听说他没什么食欲,这样看来应该不用担心。
然而期待越大,失望也越大。
「下个月我想跟小京去神户约会!」
镶着浅色虹膜的细长双眼每次望向沙织,总会温柔地眯起来。这是她最喜欢的表情。
「那天傍晚我要跟前辈他们去酒聚,抱歉。」
「星期五晚上出发,星期天早上回来呢?」
打从两人自沙织高中时代以家教与学生的身份相遇开始,已过了三年。
与京介见面的频率大约是一个月一次,剩下的日子就是日复一日去学校上课。
这一次让沙织大大受到挫折。
京介露出苦笑,果然还是很帅。
「……沙织,你太认真盯着我了。」
系统工程师在交期逼近的周末也得出勤上班,这已是家常便饭,所以沙织直到昨晚,也就是星期五晚上,才得到对方「明天能见面」的答复。
看来,京介的心情非常好。
尤其是假日更为明显,沙织从来没料想过会难以凑上时间。
「对了!小京,你不是说今年圣诞节是平日,无法排休吗?所以我想说要不要提前去看个点灯活动。」
这让沙织虽然心有不甘,却找不到任何能反驳的话语。
(……小京还是一如往常呢,难道完全不觉得旅行计画泡汤很可惜吗?)
(……总觉得好像倒退回以前的关系……)
「光用眼睛看就满足了?你没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其他还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北海道?横滨?神户?福冈?」
「啥?」
京介以手掩口,忍着笑意说道。
今年春天踏入社会的恋人,不是去参加得在外过夜的研修,就是去参观工厂,似乎忙得昏天暗地。
她也不喜欢一直听京介道歉,所以有一阵子甚至很犹豫该不该继续开口邀约。
沙织的回答让京介僵住了。
「抱歉我有工作。」
一般来说,这种状况下,可爱的女孩子应该会十分受创,无心把佳肴吞下肚吧。而且京介此时也该多少表现出担心的样子才对。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放弃这段一度错过,最后总算到手的爱情。
明明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但京介总让沙织随时感到心跳不已。
想要两个人一起沿路探索美食,也想四处看看观光景点。
结果就这样过着数手指等待与京介见面的生活。
「麻烦再来一次是怎样!我说你啊……」
初识京介的时候,这一道压倒性的高墙竖立在沙织面前。
沙织虽然心想绝对不可能,但还是感到一阵不安而观察起对方的脸色。
如果是研讨会那还好,但有时候得加班。
对面传来的声音,让沙织惊愕地抬起脸。
「咦?一月……」
沙织心里很明白。
「唔!」
相对地,沙织今年升上大学二年级,还有很多自由时间。
连沙织也意识到自己每咬下一口,放松的脸颊就笑得越开怀。
然而现实比沙织想像的来得残酷许多。
卯足干劲的一句话,被对方仅用几个字回绝。
结果,父亲一脸正经地竖起大拇指回答:「是的!喝酒是一种搏感情的交流。」同时又带着苦笑补充一句:「沙织还是学生,也许不明白吧。」
住在夜景动人的饭店不错,也可以到远离尘嚣的温泉旅馆悠哉地泡温泉。
「社会人士如果不参加公司同事的酒聚,会很严重吗?」
「我想准备研修的事情,抱歉。」
被问到两个月以后的事,让沙织错愕地瞪大眼睛。
京介点着头淡淡回答:「对。」伸手拿起加了抹茶的绿茶。
「我们小组在新年后可以轮流休假。」
「那么,跨年前后那段期间呢?」
「年度变换时,系统也许会出现异常,因此,保险起见要轮班监看。所以,那个……沙织小姐?」
「我现在非常生气。」
「我看也知道,但怎么……」
沙织瞪着发出疑问的京介,心想:「连这样都没发现吗?」
「听好了,京介老师,今年的十二月只有一次,过了就没了!」
「啊,原来是这样。」
京介似乎明白了沙织的话中之意,垂低双眉重复说着:
「抱歉。」
「我并不是想听你道歉……」
「明年再跟我出去玩,这次神户你就先找高坂同学一起去怎么样?」
「……什么?」
高中认识到现在的好姊妹名字突然登场,沙织瞪大双眼。
不知道京介对沙织的反应有何感想,他继续说着偏题的「提议」。
「旅馆那些我会先安排好,如果你们觉得OK,就让我出交通费吧,不用太顾虑我没关系,好好去享受点灯活动。」
——该从哪里吐嘈起好呢?
沙织边犯着剧烈头疼,边猛力拍桌。
(我明明很清楚这一点……)
沙织听见对面的京介发出叹息,肩膀不禁抖动一下。
与京介在尴尬的气氛下道别后,已过了三天。
「我本来不想说这种话……」
沙织只要一有空就拿起手机检查,不过,自己在约会隔天传过去的讯息,一直是显示为未读状态。
当务之急是让恋人搞清楚他误会了。
这样的她理所当然拥有高超的沟通能力,过去每当沙织剪了浏海或是换穿新鞋时,她一定都会注意到并特别提起。
坐立难安的沙织将双手放在桌面下,不断握紧拳头又放开。
(小京果然还在生气……哇,才刚说完就来了!)
沙织忍住当场点开来确认的冲动,踩着仓促的脚步穿过验票口。
在这之前,沙织也曾经深刻感受到两人年龄间的差距。
正巧在店员带位时,顺利与七海会合了。
沙织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伸手拿起茶杯。
也许这时让他发一顿脾气,彼此还比较痛快。
沙织不自觉吐露的呢喃,随冷风消散而去。
「咦?你有染吗?何时?」
「然后啊,小京竟然连我染了头发都没发现,真是的。」
(如果这么做还是没有回音,我一定会彻底心碎……)
沙织急急忙忙操作手机,却不敢按下最后的确定键,最后直接关掉了电源。
喊叫出声的瞬间,沙织马上惊觉到自己说错话了。
不但成绩优秀,还身兼管乐社社长一职,个性最会照顾人。
一年四季中,沙织最喜欢的就是冬天。
从两人交往前,沙织就固定每年会帮他庆祝生日,今年本来也是如此打算。
正因如此,在开始交往后,京介也尽量刻意别把沙织当成晚辈看待。
因为冬天能以天气冷当作黏在他身边的理由。
步伐在红灯前停下,她茫然望着四周景色。
因为自己已经忍无可忍了吗?
为什么这一次不能忍一忍呢?
(是我怀疑他每次开口闭口都用工作搪塞,真的有这么忙吗……)
等京介脱离菜鸟时期,又会变得更忙碌吧?
沙织只能屏息等待决定性的台词从对方口中出现的瞬间。
就连现在也是,明明是平日白天,却呈现客满状态。
因为冬天下雪的话,可以用「怕滑倒」为借口,让对方牵起自己的手。
一如往常能干可靠的好姊妹,让沙织不禁叹息。
疑问在脑海里交错纷飞。
以温室为概念打造而成的这间咖啡厅,店内四处摆设着花朵与观叶植物,特别受到女性族群欢迎。
沙织脑中随即浮现这句话。
就算要闹别扭,也有更好的说法才对。
「呃,所以我说……嗯……」
也许随着年岁增长,感受也会有所改变,但至少在自己还是学生身份的现在,三岁已经是颇为遥远的距离。
然而,这一次自己都主动讲出来了,对方却还没发现,这对沙织来说是莫大的冲击。
2
「我说啊,我是想跟你两个人出去玩!小京跟我!两个人!」
「我跟发型师商量了一下,染了适合冬天的发色耶。」
所谓的幽灵猫是一位名叫FUJIMARU(藤丸)的设计师所创造的角色。
她靠往路边以免挡到其他行人,压抑着加速的心跳查看通知。
「你、你这么喜欢工作的话,去跟工作交往好啦!」
沙织自己也是,顺利的话,两年多之后便要踏入社会。
——我逼他说出这种话了。
在店员帮忙清理完桌面后,沙织将浏海对着咖啡厅的灯光秀给对方看。
鬼怪与南瓜的身影已从街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装饰在各处的圣诞老人与圣诞树。
在自己的想像中受挫的沙织,迈出无力的脚步前进。
「连七海也这样……呃,哇!」
幽灵猫在通讯APP的使用者间引爆高人气,最近也推出各种文具、T恤、毛巾等五花八门的周边产品。
七海似乎正在线上,讯息立刻显示为已读,并回传一个表情贴图。
店里的视线一口气聚集过来,但沙织现在无暇在意这些。
与京介一起点的抹茶绿茶,现在已完全凉掉了。
为什么总是把工作视为第一优先?
「嗯,所以等明年我能安排时间……」
「了解,你小心点慢慢来。」
手中的手机发出震动,通知有新的未读讯息。
在紧张得心脏都要发出悲鸣之际,京介开口了:
『抱歉!因为电车延误,我可能会晚个十分钟。
这样也不会像是刻意催对方回复讯息,对于收礼跟送礼的人来说都落得轻松,也许还能成为和好的契机。
京介的声调比刚才压低许多,无情得可怕。
「你这番话是『确定』的吗?不会让我等到明年,最后又在前一刻取消?」
「我没事,你先冷静一点。」
提出想在圣诞节前见一面的要求,也是因为想先送生日礼物给他。
(依小京的个性,他一定又彻底忘记了。)
她再三考虑后买了钢笔做为礼物,不过能交给对方的时间要等到明年了吧。
同班同学不用说,沙织各方面都得到她的帮助,就连学长姊们也常常依赖她。现在进入音乐大学后也一样,听说才二年级就当上社团的副社长。
虽然对于幽灵猫到底是猫还是幽灵这一点,两人各持相反意见。
七海冷静回应后,随即举起手呼唤店员前来收拾。
再怎么样也不该如此说的。
工作比彼此的约定还重要吗?
这是一道无法轻易跨越的「高墙」,同时是一条隔开彼此的「鸿沟」。
京介点头后双臂环抱在胸前,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喔喔,是幽灵猫的新作!原来已经推出啦。)
(万圣节结束后,转眼就是圣诞节了……)
「……我以前有这么耐不住性子等待吗……」
「我还是希望你能等我到明年,在那之前我会尽力确定空出时间。」
沙织紧紧咬住双唇,深怕一不小心感情用事,这些质问就会脱口而出。
原本是因为京介很喜欢,现在沙织也彻底成为忠实粉丝。
京介直直望向沙织,开口说道:
「学生跟社会人士肩上的责任,分量是差很多的。」
还是因为对方把工作放在比自己更优先的位置,因而担心爱是不是淡了呢?
由于生日当天是平日,所以在前一个周末先去神户,在点灯活动的华丽光辉下把礼物交给他——沙织按照这样的计画进行了准备。
这阵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七海是沙织从高中就认识的朋友。
(小京知不知道贴图推出了新款呢?要不要送一组给他?)
以前最爱的是夏天,但是自从交到现在的男朋友京介后,顺位便产生变动。
沙织用熟练的手势点着画面,马上回复讯息。
(该不会……之后也会持续这样的模式吧?)
虽然也要视工作性质而定,不过彼此的时间也许会比现在更难凑上。
很可惜的是,讯息并不是京介传来的,而是约好今天碰面的高坂七海。
最重要的是,因为十二月十八日是京介的生日。
你到了就先进去店里吧。』
店里四处响起姊妹淘的闲聊声,沙织也被这氛围感染,把身子前倾与七海搭话。
「吃完饭后就各自回家吧。」
「抱、抱歉!有没有泼到你?还好吗?」
然而,沙织认为这些都不是正确答案。
好姊妹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沙织错愕,原本打算拿起茶壶添红茶的手随之一滑。
京介从未忘记沙织的生日是六月二十二日,但对于自己的事似乎就显得粗枝大叶。
「乍看之下真的完全没发现啊。」
坐在对面的七海一脸认真地如此直言。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京介没发现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沙织之所以不能完全服气的原因,是京介有时对于她细微的变化非常敏锐,甚至超越了好姊妹七海,就连沙织只修了几毫米的浏海都能察觉。
「就算京介先生是再完美的超男,我想这次也无可奈何吧。」
「超、超男?那是什么?」
「『超级男友』的简称,我也是看杂志才知道的,指的是条件优异、包容力又很强的帅哥男友,不觉得很像在说京介先生吗?」
「的确……感觉像是为了形容小京而诞生的名词呢!」
「是是是,真恩爱喔。」
七海将眼睛眯细得像猫咪般,喝了一口水果茶。
茶中放了满满的水果,飘散出的甜美香气传到了沙织这里。
(虽然现在喝的玫瑰茶不错,不过七海的看来也好好喝喔。)
正当沙织心想着下次要点水果茶时,七海突然低喃:
「不过,你觉得对方之所以没察觉到,是有别的原因对吧?」
「嗯……我在想小京的心会不会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这也跳太快了吧。嗯……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啦。」
如此说道的七海往后靠上椅背,仰望天花板。
沙织也跟着抬起视线,映入眼帘的是从盆栽往外垂下的绿色枝叶。
(……好想跟小京一起来喔。)
说起她发现这家咖啡厅的契机,是沙织用「疗愈」、「咖啡厅」这些关键词,在网路上搜寻到的。
隔日清晨,沙织首先去查看大学校内的布告栏。
「撇开这不谈,你也不是可以一心二用的能干孩子,最后会两头都顾不好吧?」
「『坂本』……是那个坂本先生吗?」
昨晚沙织打开自己的记事本时,发现上头七海名字出现的次数比京介来得多。
沙织在心里默念着。
「我也去打工!然后买旅游券送给小京当礼物!」
趋于正式的剪裁,搭配沉稳的深蓝色。在设计与色调相辅相成之下,应该让整个人看起来正经多了。
连沙织自己都觉得这实在是个好主意。
职缺包含了教授与研究室的助理、演唱会与活动的工作人员、各种检定的监考官。短期工作也比想像中来得丰富,令沙织拍了拍胸口松一口气。
「果然你也这么认为吗?」
「咦?知道什么?」
「你跟京介先生现在还是很尴尬吗?在那之后有联络吗?」
沙织不由得在书店的自动门前徘徊了一阵子。
京介拖着沉重的身驱,朝巴士的乘车处前进。
沙织赶紧连往咖啡厅的官方网站,查看了菜单与交通方式。
京介原本就不是会主动保持联系的那种人。
将征人条件看过一遍,沙织的直觉转变为确信。
(虽然那间走隐密小店风格的咖啡厅也很棒啦!)
「这当然。京介先生是系统工程师吧?不是说多看绿色对眼睛好吗?」
「好好好,加油啰,别太勉强自己。」
「都已经过三天了耶?」
「这是车站前的书店!『短期打工』、『盘点』……」
「没错。」
但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自己发过去的讯息他一定会回复。
(面试如果迟到就太扯了吧……)
「打工以外的时间是没问题啦。我想说要赚点社团集训的费用,所以打工的排班排得挺满的喔。」
高中时代一心专注在管乐社的七海,原本跟沙织一样没有打工的经验。
「我也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自从踏入社会后,可能因为匆忙的关系,用表情贴图取代文字来回复的频率变高了,但这是第一次过了好几天都还没读讯息。
顺利归国让京介松一口气,同时将包包重新背上肩膀。
沙织背下洽询电话后,右转朝学生组前进。
连买土产的空档都没有,右肩上挂着的旅行袋,重量跟出国时几乎一样,里头装的只有急忙打包的替换衣物与盥洗用品,还有各种充电器。
「既然如此,沙织就尽情安排自己的计画吧?」
「可是啊……沙织你爸妈不会讲话吗?」
然而她并没有找到特别中意的职缺。
「适合我的工作……我能胜任的工作……我想做的工作……」
「姑且是有啦……隔天我传了讯息给他,但到现在都还显示未读。」
沙织用紧张得发冷的指尖,紧紧捏着洋装的裙摆。
再加上听说店里充满绿色植物,对眼睛很好,她便更加肯定。
眼见就快走到走廊的尽头时,一张纸突然映入沙织的眼帘。
因为对方曾说过毕业后便转正职了,所以这个「坂本」可能就是他本人。
心情绝佳的沙织将法式吐司送入口中,七海则细喃:
要说心里没有任何不安,那绝对是骗人的,只不过其中还掺杂着一丝期待,让沙织现在的脚步比来时轻盈许多。
「其实你本来是想跟京介先生一起来这间咖啡厅的吧?」
不过同学间不时会以姊妹聚会为由相约出去,加上平常跟七海讲电话、互传讯息的时间——也许比起京介,自己更像是在跟七海交往。
下一瞬间,她拍响双手大喊:
但是这一次还是想试着踏出舒适圈。
至今为止从没用心注意过,不过仔细看才发现上头贴了许多以学生为对象的征才广告,果然七海的建议没有错。
虽然人潮视时段有多有少,不过周末假日大多要排队候位,想要确保一到就有座位,只能锁定最早的时段光顾。
(妈妈他们说的我也不是不懂啦……)
最重要的行李是提在左手的笔电包,手指自然握得紧紧的。
只看一眼照片,她便直觉认为这地方应该也能让京介感到放松。
「我知道了!」
除了与京介见面的时间以外,沙织的服装大多走休闲风格,不过为了这次的面试,她从衣柜深处挖出现在身上这件洋装。
虽然单从结果来说,两人最后改去别家咖啡厅约会。
身为家中独生女的关系,沙织的双亲对女儿爱护有加,甚至有点保护过头。每当亲戚齐聚一堂,父母被大家调侃是溺爱孩子的家长也成了必定上演的戏码。
还可以制造和好的机会,简直是一石二鸟。
话虽这么说,但也不至于像高中那样每天跟她碰面。
*
(话说回来,日本还真冷!)
(……别想得太困难,船到桥头自然直!)
对方强烈表示同意,让沙织沮丧地垂下双眉。
一部分也是因为这家店不接受预约。
时间来到傍晚,沙织去电询问之后,与对方谈好了明天面试。
「七海你太强了!真是神推理!」
现在看到的征才店家,正是这个人大学时代所打工的店铺。
当沙织还是高中生,她大考前夕京介辞去家教时,是这个人从沙织背后推了一把。沙织也是从他口中得知京介曾立志当老师的事。
(不过,真没想到第一次出差就被派去国外呢……)
沙织享用完最后一块法式吐司,握紧拳头。
「……如果是短期打工,我想应该没关系。」
「谢谢喔。不过说真的,该不会沙织你跟我碰面的频率还比跟京介先生高吧?」
但在上大学后决定继续走音乐这条路的她,希望至少社团的花费不要跟家里伸手,所以开始在音乐教室打工当柜台人员。
面对数着手指的七海,沙织只能点头。
明明是想让对方放松,若要搞得这么累,那根本是本末倒置。
她的双亲似乎是担心这些。
沙织边咕哝着,边来回走动看着布告栏。
假日的机场人潮,比起出发的那一天还混乱许多。
「咦!你怎么知道……」
——打工。打工啊……
就算只有一步也好,想靠着自己的双脚走出去。
加上由于是干季的缘故,降雨稀少,衣着就依照日本春秋两季的气候,穿得单薄一点就够了。
今天是自己与就读都内音乐大学的七海,睽违一周的见面。
「七海,你愿意陪我出去玩吗?」
京介的友人,毕业自沙织去年春天考进的大学。
沙织在心里细细想着这些事情时,对面的七海突然露出苦笑。
印度的首都新德里,现在正是最舒适的季节。
「我会让大家见识我的真本事……」
沙织看着上头熟悉的店名,「啊」地叫了一声。
「发愤用功才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要是开始打工,课业一定会跟不上。」
一星期说长不长,不过在那边进行的研修真是相当充实。
*
虽然是从小学就时常光顾的店铺,还是不免感到紧张。
「这样的话也许可行呢。」
看到最后面的联络方式栏上所盖的印章,沙织不禁屏息。
沙织趁升上大学时,曾提出想打工的愿望,但马上被驳回了。
上一次穿着它,是家族上下齐聚饭店、庆祝祖母八十八岁大寿的时候。
沙织在口中嘟哝着,眼中突然迸出火花。
她感受到紧张感渐渐舒缓,做了一次深呼吸,让体内的细胞全都焕然一新,随后穿越了店门而入。
「这样啊,你确实说过确定找到工作了呢……」
这是昨晚在电话里跟七海请教时,对方所传授的「魔法咒语」。
(好……每次遇到困难就靠坂本先生了!)
认知到自己能力不足的同时,新的课题也更清晰可见。
想加强英语实力的决心更强了,而且负责自己最憧憬的工作——IT顾问的前辈们还对他说:「你很适合这份工作喔,期待三年后的你。」
京介内心雀跃无比地回答:「我会在三年内实现给各位看的。」
虽然自己还是个菜鸟系统工程师,对于目前还不明的未来抱着不安与不满,然而自己现在已能像这样拥有积极乐观的思考,是个很大的转变。
(这一趟果然去对了,虽然当时突然被吩咐出国真的吓得措手不及。)
「冈山,你大学毕业旅行是去欧洲对吧?」
「是的。」
「喔,这样的话,护照期限没问题吧?」
「我申请的是十年效期,所以还很久。不过怎么……」
「太好了!那下星期大家一起出发去印度吧。」
担任小组长的佐山以一副只是去隔壁县市走走的语气说道。
周围的前辈们看来也已司空见惯,边敲着键盘边抱怨:「这种行程请你早一点通知啦。」在这样的气氛下,身为新人的京介也无法说什么。
还用学生心态处事的话,是无法成为职场战力的。
在研修期间,京介突然切身体悟到,过往听过无数遍的这句话,真正的含意是什么。
成为社会人士之后,「不合理」、「不可能」的范围似乎又变得更大。
尽管如此,只要是上司或公司下达的指示,基本上只能回答「是」或「我会尽力办到」。
只有求学期间才被允许在挑战前就先用「办不到」来拒绝吧。
虽然对职场上的前辈与上司来说,栽培下属与后辈也是工作之一,但并不像以学生为对象的大学讲师一样,以教育为职业。
不论在公司或是学校,自发学习的态度都是关键。
但是,一旦踏入社会,不自己主动往前一步以求进取,是会被淘汰的。
京介二话不说回复友人后,马上动身出发。
「也是,不然不会因为一张照片就上钩吧。」
悔不当初就是指这么一回事。
「啊,说得也是……」
「客人,今晚想来点什么呢?」
(然后便搁置到今天……不会吧,太糟了。)
显现的图片上是穿着围裙绽放笑容的沙织。
『小京,昨天很抱歉。
等自己冷静一点再回复吧——京介做好最坏的打算,垂下视线。
这一点京介在两人交往后没多久便察觉到了,不过,看来沙织比他所想的还更在意两人间的年龄差距。京介好几次发现,眼前的情人为了不被当成小孩子对待而压抑着自己。
眼熟的蓝色围裙上印有店名,再加上沙织身后那片景色,怎么看都是车站前的书店。
京介心中还没有答案,决定先把其他讯息大致过目一遍。
「日本酒,没别的选择。」
「了解,我介绍你一间不错的店吧,包准能让你那张愁眉苦脸烟消云散。」
在尴尬气氛下不欢而散的那一天。
先等自己冷静下来,不落于情绪化时,再好好传达给对方吧。
坂本带京介前往的地点,是位于住宅区一隅的日本传统住宅。两层楼的独栋建筑整个拿来做为店铺使用,听说若事前预约也可在别馆用餐。
「沙织是什么时候开始打工的?」
讯息只有这么一则。
那天是睽违许久的见面,考量到自己至今拒绝了沙织无数次邀约,京介很清楚自己当天应该让步的。
他慌慌张张地伸手掩住嘴巴,窥探收银台的动静,所幸沙织似乎正在接待客人,没空回头往这边看。
然而睡完回笼觉,醒来时已过了中午,便急忙准备出差的事。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啊?
(对了,沙织之前传了讯息过来。)
(要先按成已读吗,还是……啊!)
他被不妙的预感逼急,下载了附加的档案。
在那之后分发了行程表,光是在脑海中试想该如何度过接下来的一周,就让京介无暇分心思考别的事。结果,沙织的讯息就这样消失在记忆里。
「我想你应该吓了一跳吧,不过这时候的反应上头也都看在眼里唷,看你遇到状况有没有随机应变的能力。加油吧,新人!」
两人要继续交往下去,必然会不时再上演这种无谓的争执。自己也不想一直拒绝沙织,可以的话,希望对方能相信自己是真心想和她在一起。
以沙织的角度来看,自己就像是在那次尴尬的告别后便杳无音讯。
破例传一张围裙照给你瞧瞧。』
既然如此,为何沙织突然开始在书店打工呢?
「咦!所以说这次的研修,其实早就决定好了吗?」
突如其来的内容让京介不禁呢喃出声。
『豆柴现在寄养在我们家。
正当京介迟疑着要不要按下去时,指尖不小心触碰到萤幕。
(……她真的在这里打工啊。)
讯息都已经点开了,应该尽早跟对方解释迟迟未回复的原因比较好吗?还是说,亲自去见一面比较好?
「这个嘛……我记得在你刚出国研修后没多久吧?话说回来,原来你真的没从沙织那边听到任何消息啊。真难得呢,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京介正心想着总算能够回讯息给沙织时,就跟前辈们会合,随即展开了名为讨论会议的爆料大会。
最后一次与沙织见面,是在京介出差前夕。
望着映在玻璃窗上的脸庞,京介吐出了叹息。
确认了沙织人正在收银台,京介朝文库本专区前进。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不如告诉她出差的事还比较好。)
照目前状态看来,也许丢下行李后直奔整骨诊所方为上策。
虽然不到惨毙了,但不会想让沙织见到这样的自己。
似乎是下意识地用力过度,京介的肩膀发出了不妙的关节摩擦声。
京介也不是不相信,但老实说,他完全无法想像。
他慌慌张张掏出西装裤里的手机,打开通讯APP。停留在印度的期间都保持关机状态,所以累积了无数的未读讯息。
坂本突然笑了起来,甚至还笑得眼眶泛泪。
他手忙脚乱地迎来星期一,准时抵达机场。
「好、好夸张!简直像搞笑短剧……」
一切从这一步开始。
工作加油哟!』
「没有啊,没什么。」
跟电子邮件一样,一旦打开成为已读状态,就回不去了,对方也会解读成自己已经读过内容了吧。
「噗哈!」
「痛!」
他反射性地抬起头不敢直视画面,虽然自己也很清楚这动作毫无意义。
被猜个正着的京介,被嘴里的蘘荷汤呛到了。
京介从学生时代就有驼背习惯,加上最近一个劲儿阅读各种资料与专业书籍,长时间坐在电脑前,因此肩膀酸痛的症状越来越严重。
沙织有着和蔼可亲的开朗性格,有话都会直说。
我真的无意要说出那种话。
当京介如此决定时,沙织的讯息便来了。
想必她重复修改了好几次,再三斟酌之后才送出这三行文字。
「啥?咦!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同时也想到了未来的事。
(而且脸色又变得很凄惨。)
「我老早以前就觉得,京介一碰到跟沙织有关的事就会变得很没用耶。」
但是沙织的讯息在出国前就传来了。
「觉得没什么的只有京介你吧?」
「这位客人,你找我们家前途无量的新人有什么事?」
对方总算要进入正题,京介察觉到这点后,单刀直入地询问:
店内很有气氛,佳肴跟美酒也优秀得没话说,让京介紧绷着的脸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
刚刚到现在一直保持沉默,一开口就说这个啊——京介连这句吐嘈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眶含泪地瞪着对面捧腹大笑的友人。
(果然还没读,也没回应……)
那一天,不小心对沙织说了「学生跟社会人士肩上的责任,分量是差很多的」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后,京介已不敢再多嘴。
「这是当然啦,毕竟还要跟对方协调好时间。」
自己现在疲态毕露,表情完全藏不住累积的压力而显得苦闷。
(我明知道这点却还是会故意戏弄她,这样实在不好吧。现在该怎么办呢?)
(好,把坂本叫出来吧。)
京介瞪了笑个不停的友人一眼,大步迈向店门口。
想起这件事的瞬间,京介彷佛听到「唰」的一声,脸上血色尽失。
逼对方意识到学生与社会人士之间的「隔阂」的不是别人,正是京介自己。
其中发现了坂本的名字,他马上点开讯息。
想到这里,京介突然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啊!」
由于时间是星期日早上,京介在看见通知后便把手机搁在一旁。虽然听起来像借口,不过京介原本是打算起床后头脑清醒一点再回复。
再怎么说,这时间点也太差了。
他明白沙织至今未曾打工过的理由,也一直委婉地表示反对。这是出自身为沙织前任家庭教师的担心,担心她无法兼顾学业与工作。
(真想赶快回家冲个澡泡进浴缸里,应该说真希望能去泡个温泉……算了,在今年结束以前,暂且别考虑这件事吧。)
「我自己知道。」
她工作时手脚很勤快呢~
京介从学生时代就常光顾这间书店,所以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最佳藏身处。
然而这绝对不是任性,甚至越重要的事,她反而越会藏在心里。
突然被人从背后拍肩,京介吓得不禁叫出声。
今天上早班的坂本已卸下围裙与名牌,换回便服造型。
简洁得不像那个每次总发送长长一大段讯息,甚至必须分成好几则寄出的沙织。
虽然只能窥见沙织的背影,不过这地方被发现的可能性应该颇低。假设对方回过头来,自己也马上转身背对就没问题了。
(……我果然很为难她,让她硬撑了。)
京介将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硬吞回去,不发一语地点头。
要是再多嘴强调自己很忙,后果简直无法设想。
「你正想着下次要带沙织来对吧?」
即使这并非出自于京介的本意,但是,这段没回复讯息的期间,确实有可能害对方误以为自己是在生气。
坐在对面的坂本发现他放松下来的这一瞬间,微微扬起嘴角说:
「哇!」
坂本虽然挂着满面笑容,一字一句却狠狠地直指核心。
京介虽有过这样的预感,不过现在看来,对方的确是认真站在沙织那一边。
(……都走到这一步了,临阵脱逃也没意义。)
京介放下筷子,在坐垫上重新调整坐姿后,决定把事情全盘托出。
在京介说明的期间,坂本只是点头附和着,并没有任何打算插嘴的举动。他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充其量也只是表面功夫吧。
在京介告一段落后,两人才回过神拿起酒杯。
请店员热过的日本酒,现在已彻底凉掉了。
「京介,你还是学生时,不觉得情侣差一岁就相差很多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京介无法立即反应过来。
坂本似乎也没有特别期待京介回答,不再多问,只淡淡地接着说下去,彷佛刚才那句话仅是自言自语。
「比如说,你会觉得学长姊看起来就像成熟的大人,学弟妹则像小鬼一样。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啦。」
「……接下来是要说『学生眼中的社会人士也像成熟的大人』吗?」
京介率先发问,坂本说了句「没错」,点了点头。
「身为学生的沙织,是不是比我们想像的更在意这个差距呢?但是又怕会造成你的负担,所以一直憋着不说。」
既然这样,说出来不是好多了吗?
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自己站在社会人士的立场吧。
假设今天彼此立场互换,自己一定也会闭口不提。
这样的假设实在过于轻易能想见结果,让京介无力反驳。
「沙织是做短期的打工,只到年底。目前是这样啦。」
为了煽动沉默许久的京介,坂本刻意语带保留地说。
「认真说,你是怎么看待沙织的?她一定充分理解你工作上的忙碌吧,这正表示她已经不是小孩了。」
坂本虽然露出着急的态度,但口气听起来似乎还是在调侃人。
京介完全是瞠目结舌的状态。
感觉自己已成为对方掌中玩物的京介虽然心有不满,还是反问:
或许,自己一直以来真的下意识地这么想吧。
「你可别问她明年要不要继续做下去,成绩要是退步可就伤脑筋。」
沙织听见拖鞋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随后门便打开来。
「京介你老实说,你是怎么看待沙织?」
在出国前向沙织提议「不然你改跟高坂同学去神户玩」正是最佳证据。
——因为无法陪在她身边,所以希望她至少能待在自己安心的范围内。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八月吧……?上个月约了大学专题小组的同学们一起吃个饭报告近况,但他没有出席。」
(早知道就先确认一次……)
「啥?」
结果坂本彷佛期待这个问题许久,雀跃地公布答案。
看见上头列着曾被客人询问的杂志或文库本,沙织不禁咬紧双唇。
因为在接受客人的抱怨时,沙织心里正用一模一样的「这些理由」替自己开脱「办不到也没办法」的事实。
那时候坂本所说的话让沙织难以忘怀。
京介如漩涡般打转的心,因为友人的一句话瞬间醒悟。
(什么?原来坂本也有一样的感觉吗……)
「我是最近才发现的。」
因为工作这件事本来就伴随着「责任」两字。
「要是没用的话,今天这顿就由你请客。」
「再告诉你一件事,沙织第一次用员工折扣买的书,竟然是某个地区的旅游导览书!书名大剌剌写着『两人出发!神户旅游』。」
他心中的困惑似乎全写在脸上,让正将猪排饭送入口中的坂本露出苦笑。
「……啊!」
「……我深有同感。」
「这是两码子事吧。所以沙织才开始打工,不是吗?她的想法是,如果自己也有一份工作,就能接受你说的话吧。」
「理解是能理解,但不知道她能否接受……」
「我多事地顺便再说一句,你刚才以担心成绩落后为由反对沙织打工……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吧?」
仍身为菜鸟的自己必须抢在前辈们之前排休才行,为此要准备的事情堆积如山。
据坂本所言,沙织找上他商量的时间,就在刚结束打工面试的时候。坂本当时以一句「接下来是闲聊」刻意帮忙开启话题。
结果沙织无法回答客人的问题,只好向坂本求助。
难怪坂本如此自信满满,他的情报果然轻而易举地让京介屏息。
半个月前听见这句话时,沙织觉得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拉扯着自己而感到震惊。
如果要说真心话,京介无法否认心里有一部分怀疑,沙织打工的动机包含了跟自己赌气的意思在内。
平常看报纸只看头版跟电视节目表的沙织,从没想过会被问:「前天报纸上登的那本书在哪里?」
「坂本先生最近有跟小京碰面吗?」
「够了,别说得那么详细!应该说完全不要提起!光是听沙织讲,我就已经受够了。」
短时间内接连被对方说中,京介已无力招架。
对于坂本的这番话,沙织当时似乎只呢喃了一句「也是呢」。
「你还没换衣服啊。就算没打工,你打算整天穿着睡衣吗?」
「出现啰,过度保护的主人。不过你想想,与其不问理由就禁止人家打工,是不是陪她一起思考,找出能兼顾学业与打工的方法,才是为她好呢?」
「……我现在正准备要换啦。」
表现得从容不迫,自恃为成熟的大人——这全是虚假的面具。
「要装出『从容的成熟大人』也不是不行,但这样只会加深沙织的不安啊。」
「我想也是呢,要是对于这点还没自觉的话……咦!你有自知之明?」
(一定要拿到点灯活动期间的休假!)
「他还是一样忙碌呢。不过这样还是有点……」
「真的吗?很可疑喔。」
「顺便好心告诉你一个珍藏的好情报吧。」
为什么会以为焦躁不安的只有自己呢?京介深切体认到自己的眼光变得越来越狭隘。
(书店的工作原来这么辛苦啊。)
「很好笑吧?」
「就算我比她年长,又是社会人士,但在沙织面前也只是逞强耍帅罢了。」
即使京介明知这是对方的算计,还是无法听过就算了,就连他自己也感觉到自己的眉头紧紧皱起。
「从还是学生的沙织眼中看来,也许会觉得身为社会人士的京介离自己越来越遥远。然而,这是互相的,你也担心沙织往陌生的方向前进吧?尤其自己又忙于工作无法陪她,更容易瞎操心。」
随后他趁虚而入,夹走京介盘里的一块猪排,得意洋洋地送入口中。
「!」
京介用低沉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连自己也吓一跳。
虽然一部分是出于安抚,毕竟自己多次拒绝了出游的提议,今年内又无法抽空而引起对方抗议,但最关键的因素还是如同坂本所说的。
「在寒假打工没关系吗?京介那家伙没说什么?」
「咦?」
「我们再怎么样也只是刚踏入社会第一年的菜鸟,不是吗?光要适应环境变化跟周围的步调就已经够累了,真是比想像中还不从容呢。」
「沙织说了些什么?」
京介惊讶得发不出声音。
沙织感觉到自己这才真正了解京介话中的意思。
耳熟的旅行地点,让京介的心脏感到被握紧般的揪痛。
「真啰嗦,神户土产不买你的份啰?」
「……京介先生,你一路从脸红到了脖子耶。」
「真难得你这么早就起床。」
友人出乎意料的回应让京介瞪大眼睛。
「我本来不想说这种话……学生跟社会人士肩上的责任,分量是差很多的。」
京介的回答让坂本惊慌失措地撑起身子。
坂本的口气格外断定。
京介原本预想沙织一定会生气,也做好被发牢骚的觉悟,导致他现在一脸惊讶。
然而坂本的追击并没有就此罢休,还抛出更多质问。
京介现在已无心隐瞒,吐出了真心话。
京介坦率地表白,坂本则露出一张令人光看就心烦的笑脸。
她摆放了周一到周四的四天份报纸,依序确认广告栏。
「……我有自知之明。」
3
「偏偏挑走最肥美的一块……」
「谁笑得出来,大家都一样啊。」
「如果问局外人的意见,我觉得你看起来似乎想永远把对方当成晚辈,应该说你不愿意相信她会长大吧。」
「小京似乎在过年以前都抽不出空……」
被说到这个份上,京介总算觉得遮蔽视野的白雾散去了。
这句话同时也让他得知沙织开始打工的另一个理由,脸庞不禁发烫。
「这问题……」
然而以京介的立场来说,他只不过是陈述一件事实罢了,没有其他意思,当然也绝对不是在影射沙织。
坂本则带着苦笑害臊地呢喃:
「可惜啰,这只是多余的担心。你的生日是十二月十八日没错吧?」
坂本同样吃惊地张大嘴巴,彷佛时间静止般一动也不动。
面对露齿而笑的坂本,京介无言以对,将最后一口肉送进嘴里。
沙织单手拿着便条,将报纸摊开在客厅地板上。
「我没有。」
沙织会那么执着于旅行的日期,该不会是因为……
「我一点都不从容。」
「即使你是打工的学生,即使你才刚上工不到一星期,这些理由都与客人无关。只要你穿上书店围裙站在卖场里,你就是这间店的店员。」
「明明自己无法随时陪伴人家,却又希望她待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对吧?」
尽管一周只有排三天班,这份打工仍比想像中费力许多。
然而,实际上沙织比这样想的自己成熟多了。
今天是难得的假日,本来想去看场电影,但实在提不起兴致。就算想换个心情,但身体迟迟不肯动。
「哈哈!看你恢复得很快嘛。」
这是彼此相处的第十九年,沙织的想法全被对方看透。
她不再多说,重新看往报纸。
「为了打工而作功课吗?的确是呢,应该有客人是看了报纸去找书吧。」
「……嗯,有是有。」
「啊,这本!电视上介绍过,接下来要改编成电影对吧?」
「……好像是。」
「这本则是改拍电视剧?主角如果不挑个帅哥我可不接受~」
母亲往前凑近的身子让报纸蒙上一层阴影。
沙织忍耐了一会儿,眼见对方没有让开的意思,不禁抬起头说:
「妈妈,你别来打扰我啦。」
「真过分~人家只是一起看报纸而已啊~你果然是叛逆期吧?来得也太晚了。不过的确是这样吧,最近也常常不在家……」
「我开始打工,不在家是在所难免的吧。」
「我知道,但还是觉得寂寞呀。」
看着摆出闹别扭的表情如此说道的母亲,沙织突然产生一股既视感。
不仅是表情,就连一字一句都很像自己跟京介一直以来的对话。
「而且你看,现在京介也不常来找你玩了不是吗?」
「……小京工作很忙。」
「但也不是完全没休假吧。能帮妈妈跟京介说一声,我很想他吗?」
若是冷静思考,应该会明白母亲说的只是玩笑话才对。
沙织完全没有因此生气的必要,但回过神时已提高声量反驳。
沙织从颤动的喉咙中挤出声音。
沙织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回答。
母亲则模仿着沙织的口气,轻轻笑着说:
一直闷在心里的这句话,才是沙织的真心话。
「啥~就是这点最可爱耶。」
「沙织……」
「你太认真盯着我瞧了。」
在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同时,一阵无言以对的沉默蔓延。
「妈妈跟爸爸现在还是一样恩爱呢。」
「跟进?跟进什么?」
「我再问你一遍,你见不到京介,心里有什么感觉?」
「太好了,还以为会不会刚好跟你错过。」
「啥~感觉好讨厌。」
「对吧?就算不是这样,也不会有人愿意看到喜欢的人为了自己勉强忍耐吧。京介又是格外温柔的人,我想应该更难受。」
她在人群中看见常客熟悉的面孔,正打算过去攀谈时——
「好了好了,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沙织揉了揉双眼,结果对方捉住自己的手,苦笑着说:
一踏入十二月,便马上展开盘点的前置作业。
(神户,等着我吧!我绝对要跟小京一起征服你……)
虽然心想这次真的会把母亲给惹火,对方却用坦然的语气说:
沙织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仍忍不住一语不发地凝视着京介,不愿错过这段期间内他的任何细微变化。
「清单上的已经全数确认过了。」
(书店工作原来这么忙碌啊。)
但是,不跨越这道关卡就毫无意义了,这一点她也很明白。
「如果整理完还有时间,绘本区也麻烦你看一下……」
在书店工作的时间仍不长的沙织,一步一脚印地学习着。
要是哭出来一定会让对方很困扰。
「当、当然很寂寞啊……我也是会寂寞的,一直都很想见他……」
为什么老是把工作看得比女友还重要?
然而,今天不太对劲。
「……妈妈为什么比我还更了解小京?」
意想不到的人物从书架一隅现身。
「呃,我知道了。」
他总算有时间去剪了头发。
也许,就是因为自己这样单方面下定论、委屈配合的态度,让她变得无法正面面对京介。
「小京!你怎么会在这……」
母亲说着,伸出放松力道的手指,「啪」一声轻弹沙织的额头。
「不要,我绝对不要这样。」
对话至此已演变成单纯的迁怒。
——只要自己忍耐一点,一切都能完美收场。
一如往常的台词与不变的笑容,令沙织的心跳激动起来。
突然站起身子破口大骂的沙织,让母亲瞪大双眼。
沙织终于知道对方并非完全弃自己于不顾,不禁感到鼻酸。
半个月前传给京介的讯息,至今仍无回音。
母亲凑近歪头不解的沙织,用说悄悄话的口吻轻声呢喃。
沙织无法坦率听进母亲的意见,逼不得已之下只能反驳回去。
在小朋友开朗的喧闹声中,能听见家长们交头接耳的低语掺杂其中。
「想赢过妈妈的话,沙织首先要做的是坦率一点!」
「……好久不见,看你似乎很有精神,太好了。」
沙织把店里各处回收过来的杂志装箱后放上推车,摇摇晃晃地朝后方的仓库前进。
书店的工作与想像中不同,很需要体力跟臂力。
「真的吗?真的是小京……?」
状态显示为已读,所以发送失败的可能性也完全消除了。
「我再加油看看啰。」
「别老说这些任性的话!你这样会让小京很困扰吧。」
沙织用手背胡乱揉着双眼,噘起了嘴。
不对,是她如此自以为。
她马上就发觉自己说过头了,却阻挡不了这股冲动,气话从口中如决堤般倾泄。
感觉好像有点说服力,又好像没有。
「沙织要是也想跟进的话,就帮忙我打扫家里或是洗衣服吧。」
「呵呵呵,这是经验的差距啦。」
*
「咦!怎么可能!我从来不知道……」
「我很寂寞。」
母亲听完沙织的回答,笑着说:
「难得的假日,小京一定也想好好安排自己的行程啊。要是我说什么『妈妈想见你』,不就变成强迫他了吗?」
(小京,是小京。)
除了盂兰盆节与年末年初以外,星期日与国定假日也因为盘商休息,杂志与书籍都不会进货,所以工作内容多是整理库存,或是像这样处理退货。
沙织心中燃起使命感,踏出迎向年底而呈现一片狼借的仓库。
(只有微薄之力也好,我得多多帮忙!)
沙织的视线似乎令京介感到难耐,用空着的一只手搔了搔沙织的发丝。
沙织现在的任务不是催促对方回复,也不是主动跟京介取得联络。
京介身穿衬衫,也许今天星期六还有工作。
「咦~是这样吗?如果京介对你说:『没办法见面对我也没什么差,没关系。』你不会很震惊吗?应该会大受打击吧?」
只要明白理由,就能按捺着思念等待京介前来——沙织一直是这么相信。
沙织一直如此相信,一直强迫自己如此坚信,现在突然要转换想法,让她感到很害怕。
沙织很明白,但是当下的情绪让自己吐不出「抱歉」。
(还来得及吗?还能跟小京重修旧好吗?)
今天在收银工作的空档,要帮忙MOOK等商品的退货。
沙织小心翼翼地朝人潮聚集处走去。
「……这只是妈妈的揣测。」
然而真正想告诉对方的,只是「无法见面很寂寞」这样的心情。
(俗话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嘛。嗯……)
「可是呢,沙织……这端看个人怎么解读吧?如果沙织觉得寂寞是事实,京介应该也比较希望你照实告诉他吧?」
「好赖皮,这样我岂不是一辈子都赢不了你。」
老实说出「自己很寂寞」什么的,要是让对方无言以对怎么办?
月底还有盘点的工作,让店里的前辈们格外忙碌。
母亲窥探着沙织的模样,似乎在寻找适当的话语,没多久终于小声呢喃:
看起来好像又消瘦一点,不过气色似乎不错。
她想继续努力打工,买下神户的旅游券,然后,才能面对面堂堂正正地告诉对方:
「辛苦了。那么接下来可以麻烦你帮忙整理杂志区吗?」
虽然毫无确切根据,不过沙织明白母亲的用意是想鼓励自己,便笑着回应:
这间书店为了举办替孩童读故事书的活动,在店内深处一角设有类似儿童专区的空间,还备有积木等玩具,热闹的欢声时常传遍整间店。
(怎么回事?是不是过去问一下比较好……?)
「我跟沙织一样,初恋就是你爸爸哟。」
比起指令的内容,前辈们快往生的表情更让沙织不禁害怕起来,即使如此她还是勉强用笑容回答,随后偷偷拍了拍胸口。
「现在知道了不是吗?总之,虽然人家常说初恋不会开花结果,但不用担心啦。」
该不会是自己思念对方过头,因而作起白日梦吧?
「你这种笨拙的个性真的跟爸爸一模一样。」
对方手心的大小跟触感、声音与气息,全都符合沙织记忆中的恋人模样。
先不论由无法见面的不安所构筑出来的幻想中的「他」,至少,记忆中的恋人从未因为自己吐露真心话而露出厌恶的表情。
沙织被牵住的手缓缓感受到热度。
杂志区整理完毕后,沙织正移往绘本区。
「小京也是。」
「嗯。」
京介最后轻轻摸了摸沙织的头便放开手。
突然感到不安的沙织不小心发出「啊……」的叫声,随后慌张掩住自己的嘴。
结果京介不知怎地弯下腰,将脸凑近沙织的耳边。
「下周星期六,我会去接你。」
刚才……他说了什么?
是自己听错吧?一定是。
沙织边按捺着心中的动摇,边反问对方:「嗯?」
结果京介在回答之前先抓住沙织的手,将她拉近身边。
(哇!哇哇……)
失去重心的沙织被京介一把抱住。
鼻尖传来轻柔的柑橘调香味,沙织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困难。
(是京介的味道。)
也不是分离了好几个月,却令人怀念得想哭。
沙织发出吸鼻子的声音,京介的手则落在她的后脑勺。
「我一定会去接你的,等我,不要再逃了。」
「嗯、嗯。」
几乎出自反射动作的回答声让沙织十分慌张,但为时已晚。
京介留下甜美的笑容,离开了绘本区。
沙织虽然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在京介的笑容面前,一切全消失在喉咙深处,现在甚至连叹息都办不到。
「计程车在楼下等着,十分钟内准备好出门。」
京介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注视着自己?他现在仍是一副好心情的样子,直直盯着沙织不放。
沙织无法拒绝这些请求,光是回答一句「一个一个来哟」就已筋疲力尽。
正当沙织打算收回手时,被京介抓个正着。
「你醒着啊,怎么没接电话?」
「请。」
「咦?」
沙织当场缓缓跪坐下来,双手捧着通红的脸颊。
是常常光顾的光与其他小朋友。
咚咚——接下来响起了敲门声,下一个瞬间门已敞开。
周日本来就休假,接下来的周一又跟要回乡的同事调班,结果形成奇迹的三连休。
「为什么你会知道……啊,是坂本先生?」
被抓住的手感受到抚摸,像是带着慰劳之意。
沙织的疑问跟现场其他目击者如出一辙。
「既然都让他请客了,比起听他喝闷酒发牢骚,开开心心地庆祝好事不是比较愉快吗?」
(都发车了,应该可以问了吧?)
「哎呀,沙织才大二耶,论及婚嫁也太早了吧?」
而且这群人还无视沙织的存在,越聊越起劲。沙织心想这状况就算自己悄悄离去、回到工作岗位上,也不会被发现吧?
京介一派轻松吐出的话语,破坏力高得惊人。
4
沙织向坂本询问真相,对方便干脆地承认。
途中,京介一直保持雀跃的表情,看见他这副模样,让沙织不得不把所有牢骚与疑问都吞下肚。
「沙织,这本故事书!」
沙织虽然不太明白,不过看来坂本跟京介之间商量过什么。
考量到沙织的班表也是他透露的,凶手有十二万分的可能就是那个人。
时间来到星期五,当天为了盘点前的大扫除而非常忙碌。
就连明天见面要穿的服装,都决定延到当天再做最后确认,头发也随便吹一吹,甚至睡前还以为自己调好了闹钟。
「啊!好赖皮,也读我的故事书嘛~」
得知周遭的人还帮忙撮合,怎么可能不期待?沙织边按捺着焦躁的心情,边引颈期盼星期六的到来。
不可能,嗯。
「怎、怎么了?」
沙织这么心想,京介却点头说:「原来如此。」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
问题接连不断飞来,沙织吓得眼睫毛连连眨动,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沙织怀抱着无法付诸言语的心情,缓缓站起身子。
该说可惜吗?这问题的答案只有京介明白。
就算是偶然,这一切也太过巧合。
然而,京介只是不发一语地伸出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
边低头与司机道歉,边搭上了计程车,目的地是新干线车站。
率先开口的是京介。
「咦?」
「你有带导览书吗?叫什么『两人出发!神户旅游』来着的。」
「我懂我懂!『在学校是师生,在家是夫妻』那种感觉。」
沙织确认了自己的班表,发现那天碰巧没有排班。
处于恍惚状态的脑袋在床上滚了一圈,随后诡异的声响震动沙织的鼓膜。
「计程车?十分钟?是说,要去哪里啊!」
(小京到底想做什么……)
「看起来年纪似乎比你大耶,你们在哪认识的呀?」
她连滚带爬地下床,从后方抓住正要离开房间的京介。
京介将导览书搁在膝上,空出一只手,随后特地调整了坐姿正面朝向沙织,这一连串的画面像慢动作般缓缓映入沙织眼帘。
沙织虽然想叫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紧紧抓着围裙下摆,默默目送对方离去的背影。
是一阵爬上楼梯的脚步声,而且力道满大的。
朝上的掌心反复弯着手指,不知道是「快点交出来」还是「认命交出来」,总之是催促的意思。
碰巧身在现场的其他客人们,不知何时已围成一圈,包围住沙织。
穿着便服的京介夸张地耸了耸肩。
「准备好了没?可以出发了吗?」
在这之后,沙织便身兼熊、金太郎与各种角色,一人演绎着童话故事,直到被巡视的坂本发现并救走为止。
「虽然笨手笨脚的,但还是很努力呢,做得很棒喔。」
无路可退的沙织将书递给对方,上头贴着满满的标签。
「这本上次读到一半,熊先生好辛苦喔。」
「刚刚那该不会是沙织的男朋友吧?」
「咦……」
就在沙织看准时机,准备偷偷抽身时,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
「沙织小姐。」
只有仔细端详,才能发现他的眼神比平常柔和。如果不是关系亲近的人,绝对不会发觉这点差异。
「呃,这个嘛……『这些伤痕是沙织努力过的证据』之类的,然后亲一下?」
「咦……」
「那个……为什么小京会在这里……」
她差点要发出尖叫声,结果看见下方那双仰望自己的大大圆眼,便吞了回去。
结果沙织当晚直接倒头大睡,张开眼睛时已经是——
「为什么把我的班表告诉他?」
「交往多久啦?有考虑结婚吗?」
听见意想不到的关键字,沙织总算清醒过来。
想问对方的问题好多,想跟对方说的话语更多。
沙织含糊的呢喃闷在嘴里,但对方似乎确实听进去了。
沙织还未回话,常客们已先滔滔不绝。
「沙织~京介来找你啰~」
「神户。」
沙织这句话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害臊,京介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露出认真的表情反问:「那正确答案是?既然都能打分数了,沙织你应该知道答案吧?」
京介说了「下个星期六」。
沙织总觉得心情如梦似幻,一直呈现坐立难安的状态。
虽然这么说,不过乍看还是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
「但不觉得以学生身份结婚很令人向往吗?」
「……小京,扣分。这种说法不会让女生动心的。」
「你不是很想去吗?」
赶到了指定席的座位后,沙织总算得以喘口气。
「啊,嗯。」
随后他将脸庞轻轻靠近沙织被抓住的手。
熟悉到极点的书名从对方口中出现,沙织吓得差点站起身。
沙织心想这个问题上星期才刚问过,但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沙织不着痕迹地将视线转向座位靠走道的京介,结果恰好四目相交。
「我不是说过要来接你吗?」
(这种时候我不屈服,他绝对不会让步……)
楼下传来母亲的呼喊。
「……装书衣还有帮杂志封袋时不小心……」
真的忙得昏天暗地。
「手指,多了很多伤痕呢。」
特地加上「小姐」的称呼,应该有什么用意吧。
(咦?京介的嘴唇原来有这么柔软吗……?)
率先浮现于脑海的,竟是如此小学生般的感想。
总觉得一切太不现实的沙织,不禁呆愣地回看着京介。
「抵达那边之后,我有话想对你说。」
沙织的手被紧紧握住,才总算有种从梦中醒来的感觉。
她这才发现,曾说过在明年一月前没办法休假的京介,现在正陪在自己身旁。
她这才发现新干线的目的地,是自己说过想两人一起去的神户。
她这才发现对方温柔的表情,还有那双只注视着自己一个人的眼睛。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现实。
(好像梦境一样,但不是梦……)
这场梦正是因为京介的努力,才得以化为现实。
沙织也用力握紧指尖,吐出一直想说出口的那句话
「那个呀,我有东西想给你。生日快乐。」
「……谢谢。」
沙织微微点头,回握京介的大手。
紧紧握着,再也不会放开。
紧紧记着,就算离别在未来某一刻来临,也绝不会忘记今天。
*
这是我的初恋。
告白之后发现双方心意相通,因而成为恋人。
边心想着这简直像个奇迹,边满怀幸福度过每一天。
因为是初恋,所以懵懂无知。
欣赏初恋的种子所绽放的美丽花朵。
所以我的王子殿下,请把手交给我。
若希望「永远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彼此是需要磨合的。
后来才知道恋人关系不是爱情的终点,现实也不如童话般美好。
即使变成了老爷爷与老奶奶,仍想跟你一起走下去。
幸福不会自己来敲门,必须在爱被消磨完之前,凭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寻求。
然后在未来某一天,比方说两人在缘廊并肩而坐,一起眺望——
不需要害怕争执,偶尔对彼此倾吐任性的话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