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跟学生会那边确认过了，对方说黑色布幕还是不够用。」
「惨了，看板做太大了啦。这下子来不来得及可就难说了耶……」
「我现在正要去采买一趟，有需要帮忙买东西的人举手～」
文化祭迫在眉睫，放学后的校园内充斥嘈杂的人声。
升上高中后，文化祭将会设置摊贩与咖啡厅等模拟店铺营造热闹气氛，各社团的表演活动也更具看头，包含轻音社的现场演出与话剧社的舞台剧等等。
（跟国中时期完全不一样呢。）
史步抱着大大的纸袋，满心期待地前往家政教室。
袋子里装的是采购组托付给她的整套布料。
这些材料将透过服装组的巧手，变成法被。
来到活动前夕还如此手忙脚乱，是由于法被原本应该连同班服一起找厂商订制，却因超出预算临时放弃制作。
虽然如此，在文化祭执行委员一句「布料费还付得起」的盛情之下，计画又再次复活。
（航平从国中时期就是这样，遇上活动总是特别有拼劲呢。）
史步所指的当事人正走在她前头，双手提着纸袋。
榎本航平与她来自同一所国中，同时是自同个国小毕业的同学、住附近的邻居，以及儿时玩伴。没想到连上高中后都成了同班同学，世界上真是无处不是巧合。
「唉～布料送来了喔！」
航平一打开家政教室的门，十几人的目光同时往这里聚集。
然而下一秒，裁缝机的声音再次响起。看来所有人正处于昏天暗地的赶工地狱中。
「唔哇！莉子，你是怎么回事？」
在史步接着踏入室内的瞬间，便听见航平发出惊呼。
她猛然抬头一看，在窗边发现一身红色斗篷造型的好友。
但在文化祭的第一天，改变来临了。
史步再也无法按捺，扑上前紧紧抱住好友。
「我们说好了吧？要一起考上同一所高中。」
「「啊！」」
「想加入的话就直说呀？」
「我就知道。我早料到你会唱反调。毕竟航平的脑子就是这么单纯。」
由于彼此的社团活动今天都休息，所以一早就来到莉子家集合。
「莉子也很适合这身造型喔！」
也许是夕阳映照的关系，那张侧脸似乎染上红晕。
刚才一脸不自在的神情已一扫而空，彷佛从未存在。
田所的制止让史步不自觉地小声喊了一声。
「史步、史步……」
相较于一脸震惊的史步，莉子则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说：
（……其实多希望今年就能跟你同班。）
「……可是……」
「史步跟莉子的反应简直完全同步！你们俩感情真的很好耶。」
「没关系，教别人也是一种复习。」
「好、好可爱！」
莉子轻轻点头答应，露出害臊的笑容。
这种「理所当然」让史步既开心又有点心痒痒的。
她静静等待回应，感受到莉子握着的手加强了力道。
「唉……少在那边黏答答的，还没长大喔。」
同一时间，航平则低喃「童话主题咖啡厅啊……」，用眼神上下打量莉子。
从国中时期就听过不下数十次的这句话，现在依然是两人的最佳写照。
她从未料想到，竟然连高中也能跟莉子考到同一所。
一直以为无论到了多远的未来，两人的关系也永远不变。
「什、什么？谁想加入啊！」
史步隐约听见莉子的微弱声音，于是歪头询问。
「史步，你别这样猛盯着看啦……」
这样一来就能安排同样的休息时间，也能一起逛校园。
「莉子？怎么了？」
经过国中三年的相处，两人现在已是众所皆知的好姊妹。
前往莉子的教室找她一起回家时，发现她坐在窗边座位上发呆。
「少、少啰嗦！」
「……明年……」
两人之间彷佛正迸发出无形的火花，啪滋啪滋作响。
史步握紧了拳头强调。
史步用眼神表现出疑问，对方便伸手指向现在还在斗嘴的莉子与航平，应该是要她想想办法摆平那两人。
史步像是自己的事般为好姊妹开心，笑咪咪地握住莉子的手。
「哇！气质高雅的美丽公主是吧？」
手握菜刀的史步，表情相当严肃。
「不是公主而是反派？」
喜欢跟莉子一起为了无聊的小事而发笑的时光。
史步微微点头，先清了清喉咙后开口：
「虽然当天不能一起逛文化祭，但是一定要拍张合照喔！」
（身材好，穿什么都能轻松驾驭呢。）
史步虽然跟莉子属于不同类型的人，电波却意外相合。拥有相似的哭点与笑点或许占了很大的因素。
见莉子从容不迫地嗤笑，航平马上出声反驳。
莉子虽然看起来乖巧文静，其实内心坚定又强大，冷静沉着，而且温柔善良。
明天就要迎接情人节了，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那当然！」」
这一声完全跟莉子的反应重叠，彼此相望之后笑了出来。
莉子顿时重心不稳，随即用上高中后继续在羽球社锻炼的双腿踩住地面，最后只往后退了一步。
「看得出来吗？太好了～我们班决定要开童话主题咖啡厅。」
有她的信心喊话，让史步觉得自己可以再努力一下。
「莉子班上的服装好华丽喔，真羡慕耶。哪像我们班最后决定穿班服然后外面套一件法被而已。」
结果，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接着不出所料地在同一个时间点开口。
也许这样的想法会被嫌孩子气，但自己确实感到寂寞。原本以为成为高中生会更加成熟，结果真的升上高中才发现并不然。
近距离一看更可爱了，她忍不住像卫星一样绕着对方团团转。
「唔～～莉子！」
两人身高差距不到五公分，莉子的身材看起来却纤细修长许多。即使在社团活动的锻炼下，也没有练出夸张的肌肉线条，大腿也不像史步那般健壮。
不知这两人是否天生磁场不合，每次见面就斗嘴。
在英文跟数学两科的拖累下，史步即使来到最后一次模拟考，仍然维持上榜机率极低的D判定。当时的班导甚至约谈了她好几次，讨论是否该换一间志愿学校比较好。
「明年如果能分到同一班，一起逛文化祭就好了。」
一身小红帽打扮却丝毫不稚气，也许是因为她有着白皙的肌肤加上细长明亮的双眼，也就是所谓的清秀佳人型。
史步无法百分之百相信自己，但她选择信任好友。
然而，只有身为好友的莉子一个人深信不疑地继续支持她。
「森林里的睡美人……」
「我……有喜欢的人了。」
「史步，你要在这时候放弃吗？就连训练那么辛苦的排球社，你都成功撑过三年了不是吗？距离正式上考场还有一些时间，坚持到最后吧。你不嫌弃的话，我也可以帮忙。」
史步听见一阵苦笑声传来，然后被莉子轻拍了拍背。
她参加的羽球社采取斯巴达式训练，练习量与排球社不相上下。自从国一秋天赢得先发球员的位子，莉子直到引退前都保持定期出赛。
咚咚、咚咚——节奏规律的声响落在砧板上。
「莉子她呀，应该有其他更适合扮演的角色吧？」
莉子边说边用双手拉下帽檐。
「比方说？」
「——旁边那位施下诅咒的魔女。莉子再适合不过了，对吧？」
「……我觉得充满祭典风情很不错啊，也很适合史步。」
衬衫袖子忽然传来一阵拉扯，田所悄声跟史步咬起耳朵。
「……这样会占用你的读书时间耶。」
话虽如此，彼此也不至于交恶到老死不相往来，维持着奇妙的关系。
史步发出惊叹，立刻赶往莉子身边。
「莉子真的好像小红帽喔。」
＊
「好了好了，可以请两位克制一下吗？」
史步偷偷仰望莉子，发现对方似乎也看向她，两人视线交会。
「嗯？」
「天啊好棒喔～莉子你穿起来太适合了！」
松了一口气如此回应的女生，是跟史步同为排球社的田所。
也许是出于害羞想遮住脸，但那通红的双颊无所遁形。
一阵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莉子回头一看，跟一脸不屑的航平对上眼。
2
面对史步兴高采烈的发问，他不怀好意地一笑之后立刻回答。
「嗯。」
莉子不再对航平回嘴，转而向史步轻柔地扬起微笑说道。
跟莉子是同班同学的田所，似乎负责制作这套服装。
今年两人决定共同亲手制作巧克力蛋糕。
「莉子，可以帮我确认一下吗？『切碎』是要切多碎？这样可以吗？」
「等我一会儿喔。」
莉子停下筛面粉的动作，凑往史步的手边看。
巧克力已经被切成细碎状，而且碎片的大小相当平均。
这是相当重要的事前准备作业，关乎后续隔水加热时能否均匀且快速融化，以避免风味流失。
「我认为这样刚刚好。」
「太好了～毕竟是要给城户学长吃的，希望成品很美味。」
「……嗯。」
暗恋对象的名字突然从史步口中出现，莉子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发烫。
想必自己的嘴角也失守了吧。
「莉子真是的！反应这么可爱！」
如此说完且露出笑容的史步，才更适合「可爱」这个形容词。
只要史步一笑，就能感受到周遭气氛自然转为祥和。
虽然有时会做出我行我素又天然的发言，但她拥有不着痕迹关心他人的个性，同时有「大姊姊」的一面，对谁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虽然关心别人优先于关心自己这点让人有点担心就是了……）
以莉子为首，史步的身旁总是充满同伴。
毕竟，只要感受过她的善良、温柔与耿直，任谁都会不由自主想站在她这边吧。
就这点来说，莉子恰好相反。
虽然完全不值得骄傲，不过莉子对于人际往来确实一窍不通。从国中时期乃至今日，她已不知在内心期望过多少次，希望自己能变得跟好友一样。
此时她已没有一丝迷网。
史步说着，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正因为有那句话，莉子才下定决心要在情人节告白。
没有化妆习惯的她，头上绑着跟往常一样的低双马尾，但总觉得哪里看起来变成熟了。看来俗话说谈恋爱会使女生变美是真的。
史步顿时愣得眨眼，随即马上用笑容回应：「就是呀！」
坐在隔壁的莉子似乎察觉到对方的视线而歪头疑惑。
「每当羽球社与排球社共用体育馆时，就算我们的排球飞过界他也绝对不会生气，总是用下手传球帮忙打回来。」
「莉子你呀，喜欢学长的哪一点？」
「咦……」
「很关心你吗？这样啊……这答案果然很有莉子的风格呢。」
起初，莉子打算要送手工巧克力蛋糕，尽可能表达自己的心意，然而随着时间过去，在反复思索后，不安渐渐浮上心头并且爆发。
城户学长边说，边俐落地将袋口紧紧绑起来。
只有时光徒然流逝。
从那一天以来，借由社团活动结束后一起回家、假日一起出外约会，他们似乎以恋人的身份逐渐拉近距离。
然而她总是扮演倾听的角色，听莉子诉说「昨天顺利跟学长讲到话」、「早上跟他擦身而过」等等，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发问。
「……史步？怎么了吗？」
虽然还有许多待改善的课题，例如进攻球的准确率相较于接球来得低等等，不过持续特训而练就的跳飘发球开始有点架式了，能为队伍做出贡献让她很开心。
一方面想避免表白心意之后的尴尬气氛，另一方面，老实说她也没有勇气告白。
自己从刚入社时就已经特别在意城户学长。
其实，若真要老实说……
「史步……」
「童话主题咖啡厅似乎很受欢迎呢，垃圾量真惊人。」
「说到这，我一直很想问你……」
虽然只是短短一个问句，但确实让莉子感觉被推了一把。即使什么都没说，想必史步也早已看穿莉子的心情了吧。
只不过内心深处在下意识中一直踩着刹车吧。
所以才在内心设下防线，以免自己会错意。
「莉子，你真的觉得没关系吗？」
然而，如今察觉到真正的心意，顿时无法继续蒙骗自己。
莉子坚定地回望史步的双眼，静静点头。
（而且莉子跟城户学长也进展得很顺利！）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忍不住想出手帮忙吧。
莉子发现到自己对学长的感情，是在文化祭的时候。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莉子的心脏与声音为之一震。
在午休时间钟声响起的同时，史步立刻邀莉子一同前往中庭。
能这么做也是因为两人分到了同班。
但史步从旁观察就能十二万分地感受到，好友正身处幸福之中。
学长笑着如此说道。
开始感觉到我们之间存在一面看不见的墙。
「竹内，你这个人就算没人看见，也绝对不会偷懒摸鱼呢。」
就是城户学长被自已以外的其他人告白了。
「……不，还没。」
史步继续盯着她看，并且坦率地说道：「我在想，莉子最近变得越来越漂亮了耶。」
「……哪里？」
今天是她生日，班上女同学们将祝贺卡与照片统整成相簿当礼物，并附上了一整袋的零食。
陷入负面思考回圈的莉子，在史步笑着说「当天带着最好吃的成品送给对方吧」后，瞬间豁然开朗。
「况且……城户学长会说出那种话，嫌你的心意太沉重无法收下吗？」
「城户学长？辛、辛苦了……」
今年从黄金周就是好天气，天空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爽朗。
史步的话语总是能赋予自己抬头挺胸前进的勇气。
「辛苦了。」
自己做的蛋糕滋味，根本比不上有名店家的商品，甚至搞不好会失败。
「我一直觉得你总是很认真努力。」
甚至在当天就向史步表明「有了喜欢的人」。
「莉子，你要跟城户学长一起回家对吧？」
「是不是～而且为了怕我说溜嘴，还不让我参与呢。」
——毕竟他可是莉子喜欢的人啊。
好事接连而来，史步还被选为排球社的先发球员之一。
「明天要加油喔。」
史步无视不知所措的莉子，带着笑容继续说下去。
但莉子唯一诉诸行动的表现也仅止于此。
直到某个出乎意料的「事件」传入莉子耳里，她才改变心意。
会用「似乎」这两字，是因为莉子总是嫌难为情而不愿意多说。
喜欢与史步共度的时光。
「哪有啦……」莉子小声喃喃自语，吃起了三明治。
「莉子有时候真的不擅表达到惊人的程度，个性上也有些笨拙的地方。所以，如果对方是像城户学长那样体贴的人，我也放心多了。」
就连亲手制作巧克力蛋糕这件事，也是出自史步的鼓励。
垃圾一包接着一包堆在学长脚边，莉子才突然回过神来。
那张成熟且温柔的笑容，简直让莉子无法想像对方跟自己仅仅相差一个学年。
「也不是啦，应该说果然很贴切？很登对？」
在寒假前夕听见关于学长的传闻而心生动摇时，史步主动开口问了。
学长对所有人都一样好，自己并没有受到特殊待遇。
＊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
「而且……除了社团活动，其他时间也很关心我……」
然而为什么呢？
当时的她，光是点头回应就已耗尽全力。
「嗯。」
只要以学妹身份待在安全距离外看着学长，就已心满意足。
莉子边回答，边拿出今天早上才刚收到的托特包。
3
「休息时间也常看见他帮忙提点后辈呢。」
自从告诉史步自己有了暗恋对象后，对方便一直为自己加油打气。
「……我觉得羽球社里最会照顾人的，就是城户学长了。」
正当莉子在进行第二天的准备工作、集中收拾垃圾时，一双大手从旁抢过了垃圾袋。
「真不知道大家是何时准备的，我完全没发现。」
她与学长之间的关系，仅止于「社团的学长与学妹」而已。
心脏躁动不已，几乎无法好好发出声音。
「学长！这、这是我们班的垃圾……」
史步将切碎的巧克力移往调理盆，同时缓缓开口。
「话说回来，莉子，相簿你已经全看过一遍了吗？」
「……应该吧。」
情人节的告白大成功，两人终于发展为男女朋友关系。
那句话不知道让自己的心中放下多大的重担。
「咦！」
「没错！就是这样。」
「果然是个性温柔善良这一点吗？」
一直以为无论到了多远的未来，两人的关系也永远不变。
「嗯嗯。」
而且亲手制作的礼物搞不好会被对方嫌太沉重而不肯收下。
不，其实也不怎么出乎意料，只是一直以来不愿去正视、去思考的问题。
莉子情不自禁地前倾上半身猛点头。
「呵呵，毕竟你的表情藏不住秘密啊。」
「就是呀。」
明明是自己被亏，史步仍忍不住与莉子一同笑出来。
她早有自知之明，即使试图隐瞒秘密，还是会从言行举止透露出来。
与擅长欲擒故纵、在羽球比赛中总是以华丽假动作得分的莉子刚好相反。
能让这样的她流露真性情的状况，只有受到称赞而不知所措、以及跟城户学长扯上关系时。即使学长本人根本不在面前，她也会不禁慌了手脚。
「啊！你看！社团接力赛的照片也有放进去。」
「真的耶……」
相簿后半册收录了先前运动会的纪录。
莉子一脸认真地注视着一张张照片。
「有拍到城户学长吗？」
「咦！你……呃……」
她应该是想问「你怎么会知道」吧。
史步咯咯笑着，伸手指向照片中正要接过接力棒的学长。
「学长的脚程很快耶。真没想到他能追过四人，最后逆转胜～」
「……嗯。」
莉子带着羞涩点点头，用指尖轻轻描着照片，彷佛在回忆当天的情境。
（莉子是真的很喜欢学长呢。）
像运动会当天，莉子也用尽全力为城户学长加油。
在学长率先穿过终点线时，她露出一脸快哭的表情送上掌声。史步目睹好友的这副模样之后又更加感动了。
莉子的视线飘移一会儿，接着微微点头。
「干嘛？你当天有事还是怎样？」
为了不留下任何后悔，当天就竭尽全力为学长加油吧。
「噢！莉子。」
「……社团有比赛，我要去加油。」
「啥？那为何连你也要去？」
直到国中时期，史步得知莉子跟航平的生日只相差三天后，便提议「从今以后你们就一起过生日吧」，于是演变成联合庆生会。
航平这句话让莉子倒抽一口气。
航平又嗤笑一声，晃着肩上的书包。
她打算在按照惯例于周六举办的庆生会上送给对方，目前礼物已躺在自己的房间内等待登场机会。
她气呼呼地回嘴，然而航平脸上的偷笑越来越明显，似乎觉得很有趣。
身为社内一分子，当然希望当天能到场加油。
航平不是滋味地说道，紧紧注视着莉子。
星期六的比赛是都大赛的预赛。
「必须替学长加油，成为他的坚强后盾——类似这种感觉？」
「你别太放在心上啦，当天身为寿星的我会大肆接收所有祝福的！」
「……你记得真清楚。」
其实她原本想更早亲自告诉史步。
「哎唷，少来了！那个晋级到决赛的学长，是你男朋友吧。」
史步的鼓励让莉子轻柔地扬起嘴角。
「好啦，就期待明年吧！」
「……嗯。」
在莉子发出叹息的瞬间，背后传来航平的呼喊。
然而事实与她的预期不同，莉子一脸难过地垂着眉。
她的笑容美得像今早在庭院里刚绽放、有着淡红色花瓣的玫瑰花蕾。
＊
「也期待一下我的礼物吧，是日常就能使用的东西哟。」
「是没错……」
「咦！」
「好啦，那你就好好去帮学长加油吧，毕竟是男朋友的重要比赛。」
「啥？可是你不是巧克力蛋糕派的吗？」
航平则是一脸好心情地继续说道，感觉他随时都会开心地哼起歌。
不知情的肯定只有史步本人。
「身为女友，这种时候不去替学长加油怎么行呢？」
「决定什么？」
「为、为什么？」
莉子忍住吓得跳起来的冲动，同时摆出一张若无其事的表情转过身。
莉子突然委婉地开口。从难以启齿的气氛看来，她想说的恐怕是关于「那件事」。
「所以说，今年的庆生会要改到星期日吗？还是错开一周？」
对于暗恋史步的航平而言，想必对这样的发展很不是滋味吧。
航平瞪大了眼睛问道。
「……史步，我问你喔。」
（所谓的后悔莫及，就是现在这么一回事吧……）
「今年总该换我好好享用草莓鲜奶油蛋糕了。」
莉子愣愣地抬头望向航平，对方发出「哼、哼」的嗤笑声。
举办庆生会这件事，其实原本属于从小就玩在一起的史步与航平两人间的惯例。
「天啊，竟然这么老实没回嘴！干嘛啦，你是真的很沮丧喔？」
航平理所当然的问题让莉子一惊，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又丢过来。
「春季大赛时你参加了双打比赛，还晋级到四分之一决赛不是吗？这次却成了候补，我们学校的羽球社内到底有多竞争啊？」
「所以，你这次真的无法出赛啊？」
「不会啦。希望学长能赢球！」
「那是当然的吧。」
「那当然，毕竟史步跟我炫耀了一番啊。」
「……谢谢你。」
或许是这些未曾烦恼过的事让自己劳心费神的关系，才会越来越往坏处想。
学长一路过关斩将，在单人项目中成为社内唯一幸存的晋级者。
看来身为另一位寿星的航平还没接到通知。
「咦？」
她原本以为，莉子也会兴冲冲地跟自己报告这件事。
「今年的庆生会，改成星期日好了。不然错开一周也可以？」
「不，我跟她说了，你们就按照原订计画在星期六举办。」
语带调侃的航平被莉子狠狠瞪了一眼。
「咦……」
「星期日排球社有练习赛，下星期你们足球社要去外县市对吧。」
（继续这样子，对坦然目送自己的史步也过意不去呢。）
莉子感受到航平似乎欲言又止，于是望了对方一眼，结果航平回以笑容。
莉子目送对方的背影，同时呢喃着：「对耶，明年啊……」
她这才惊觉，自己比想像中还失落。
「就说了我是去帮忙加油的，对手是上一次的冠军，会是场硬仗……」
莉子支吾其辞的模样令航平歪头不解。
航平的声调突然下沉，就这样陷入无语。
明明早该坦白，结果一面对史步，准备好的说词在脑中就成了一片空白，回过神才发现只有时间白白流逝。
「下一场是决赛，我们学校顺利晋级的只有男子组的学长。」
「……那你就这样告诉史步啊。」
「你决定好了没？」
「要、要你管。」
况且当天要站上球场的选手不是别人，是城户学长。
「莉子你喔，表情意外地藏不住秘密呢。」
到头来演变成最糟的状况，把自己难以启齿的事情推给史步开口。
「……才不是那样。」
「庆生会的生日蛋糕。这周六就快到了，差不多该先跟史步说一声吧。」
纵使今年无法参与，跟史步的友情也不会就此宣告终结。来日方长，更何况十二月还有史步本人的生日。
「抱歉……」
虽然很遗憾，但毕竟是值得开心的事，史步也一样想替学长加油。
「等一下等一下！莉子不需要道歉啦！」
史步语带肯定地告诉莉子，并且直直注视着对方。
虽然莉子从未直接问过航平本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对史步的心意。
（怎么办？由我开口告诉他好吗……）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放学后，莉子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独自前往社团办公室。
史步所准备的是与自己同款不同色的小手巾，以及口碑良好的人气护手霜。
航平云淡风轻地留下这句话，往社团办公室跑去。
「……史步也这样对我说。」
「的确有这回事。这样子喔……」
在足球社参与先发名额之争的他，似乎相当感同身受。
每逢彼此的生日，就会在当周六前往其中一人的家里一同庆生——这是她们从国中承袭至今的习惯，今年也一样预定在史步家里举办。
「昨天呀，我碰巧遇到羽球社的人，听说星期六有男子组的比赛对吧？」
所以她抢先一步主动向莉子提议：
他怎么会知道？
虽然确实很遗憾，但庆生会既然跟比赛撞期了，大不了就是择期举行而已。
「啊～既然有比赛那也没办法……呃，加油？莉子没有要出赛吗？」
在升上高二的同时换班后，至今才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新班级的大家就已经察觉到航平所释出的好感。
史步自认已尽可能用开朗的口吻转述。
莉子下定决心后，踏着顿时变得轻盈的脚步，在笔直延伸的走廊上前进。
4
被夏日艳阳烤得滚烫的柏油路，朝着肌肤缓缓散发出热气。
今天不是上学日，但自愿参与文化祭准备工作的班上同学们仍来到学校集合。
提案者是航平。他今年也按照惯例参选了文化祭执行委员。
史步跟莉子决定一起加入美工组，参与看板制作。
「唔哇～真热……」
才刚踏出大卖场一步，蒸腾的热气便瞬间袭来。
史步一手提着随步伐摇摇晃晃的油漆罐，另一手拨开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浏海。
「毕竟店里冷气凉得像免钱的一样。或许是因为温差太大，感觉外头更热了。」
与史步并肩同行的莉子苦笑回应。
领先两人半步的航平晒得黝黑，跟莉子的肤色形成强烈对比。
（航平从刚才就不吭一声耶……难道是热昏了？）
「……呃，我说啊！」
航平突然一个转身开口，时间点准得像听见史步的内心话。
史步吓一大跳，不自觉地挺直背杆。
「干、干嘛？怎么了？」
「……下星期，有夏日祭典对吧。」
「咦？喔喔，嗯。」
每年来到盂兰盆节的时期，附近的神社就会举办祭典。
虽然没有烟火秀，庙会的规模也没有多大，但是除了能享受棉花糖、章鱼烧等摊贩美食，还能玩打靶跟捞金鱼。
「唉，史步你觉得呢？」
航平一时之间愣了一下，随后马上挑高眉毛。
「咦！」
羽球社的会议似乎也在此时告一段落，背后传来喧嚷，能感受到体育馆内弥漫一种特别的解放感。
航平则低着头喃喃自语：「没有拒绝，我还有机会。」
「史步～来搬网柱啰！」
「莉子，你那时候有事吗？」
史步不记得自己提过这件事，猜想对方也许是从母亲或妹妹口中得知。
莉子一路从脸红到脖子，伸手遮住发圈大喊。
「你哪懂我的心情！」
「怎、怎么啦？」
「这个发圈是之前去水族馆约会时，学长送给你的礼物对吧？」
「……这么说来，莉子之前还去买了护身符对吧？」
练习时间过后推开沉重的大门，温热的风立刻轻柔地灌进室内。
「「啥？」」
羽球社结束了练习并开始进行讨论会议，成员清一色都是女生。
因为羽球社跟排球社的练习日程恰巧重叠。
她心想，如果自己哪天坠入爱河，也会变得像莉子一样吗？
「是喔？」
「这次夏日祭典，我跟学长并没有约。」
「还好啦～」
史步指向在莉子肩上闪耀着光芒的贝壳，代替好姊妹发言。
「今年举办的时间没有撞到排球社的合宿对吧。」
「史步你自己还不是买了，连同祈愿铅笔。」
意外的答案让史步愣愣地眨眼。
「学长是考生，而且目前为了引退赛正在加紧练习……」
史步边回答，边用肩膀轻轻顶了莉子一下。
还以为是小俩口起争执，或是感情淡了。
话语像羽球的连续对打般你来我往，不知不觉回到「要不要三人一起逛庙会」的话题上。
两社像往常一样关在体育馆内，各占用一半的球场挥洒着汗水。
「毕竟你是我最亲的好姊妹啊。」
「难得的暑假，不跟男友来场火热的约会吗？」
「既然好久没有一起逛了，要不要跟我……」
史步干脆地做出结论，穿过近在眼前的校门。
若是放着不管似乎可以吵一整天的莉子与航平，也急忙跟上她的脚步。
史步拨起浏海，回头望向另一侧的球场。
「哇～真是感人的佳话～既然你跟男友打得那么火热，庙会不找人家一起逛怎么行呢？」
「是这样吗？」
「史步你观察得真仔细耶！」
「没错！当然还有祈求学业顺利的。」
去年与莉子同班的田所一脸兴冲冲地询问史步。
「啊！嗯！」
「对呀，因为我跟史步互送了铅笔嘛，才不懂你的感受。」
「为了准备文化祭。今年的执行委员也是航平，所以卯足了劲。」
史步对于莉子的吐嘈也有印象。
「是这样没错吧？所以我就没买航平的份……原来你想要啊？」
（真可爱啊，受不了！）
「好好好，三人一起逛吧。」
见莉子笑出声，航平牙痒痒地回应：
或许是因为难为情，莉子顿时语塞。
「……我可没收到史步的铅笔跟护身符耶？」
史步则自信满满地说「那当然」。
原本忍不住幻想以上可能性，看来单纯只是因为学长忙不过来。
「史步OK的话我没意见。」
「我们班要举办鬼屋探险，要来玩喔。」
「想要！拜托你了！」
隔天，史步马上又跟莉子碰面了。
跟航平斗嘴的莉子，脸上表情已恢复原有的生气。
两人一致露出难以置信般的表情，瞪大眼睛。
「我也打算尽可能支持他，替他加油。」
「祈求必胜的那种？」
还能听见精神依然抖擞的蝉鸣大合唱传来。
「史步会跟我一起去对不对？」
在队员呼唤下，史步折返球场。
「唔……你个性真的很好耶。」
航平突然扯开嗓门，不知是对哪部分反应这么大。
「咦？呃，这……」
「哪、哪有火热……」
莉子游刃有余地继续说道。
莉子也笑着顶回去。
航平也同感诧异而无言以对。
「最初提议三人一起去的明明是我啊？」
史步心想，三人至今未曾遇过类似场面，也不曾提起相关话题，难道航平其实意外爱听别人的恋爱情事？
见两人再度展开争执，史步忍不住笑了出来。
航平的话让莉子的脸越来越红。
史步安心地抚着胸，竖耳倾听两人在自己头上来回对话。
「……这样啊，毕竟三年级了嘛。」
史步一面缓缓搬动球网的支架，一面轻轻点头。
「啊！难不成你已经跟城户学长有约了？」
「真的？那找莉子一起去吧！」
「就是说呀，把男友扔下不好吧！」
＊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真不愧是榎本同学！只要有他在，就会办得特别热闹呢。」
莉子如此宣告。她此刻的侧脸是那么凛然而坚定，令史步看得入迷。
然而，她随即清一下喉咙，用正经的语气回答：
「刚放暑假时就跑去约会了，这发圈从那天起就成为你的爱将，常常出场呢。」
「你还真清楚耶。」
「对了，史步班上昨天是不是也来学校集合啦？」
「我也是。既然史步开口了，莉子要同行也可以啦。」
（今天男生他们是在第二体育馆啊……）
「你也太拼命了吧。」
在小学以前的时光，史步都是跟航平一起逛庙会。然而升上国中后，史步开始会邀请莉子一起，航平则是加入别的小团体。
「也、也没有……」
这一次，换莉子跟航平很有默契地异口同声。
「史步！听我的准没错，选我啦！」
航平猛然抬起头，双眼散发期待的光芒。
「航平不是说过你不喜欢求神拜佛吗？」
航平的语气莫名带有一丝羡慕。史步轻轻点头。
莉子支吾其辞，不知为何观察起航平的脸色。
「哇！好期待喔～啊！莉子。」
史步听到田所的呼唤，跟着抬头一看，看见拿着球网的莉子正要走进器材室。
「辛苦了。」
「……辛苦了。」
史步总觉得莉子回应的声音好像有点无精打采。
（才刚结束练习，或许只是单纯累了吧……）
或者另有其他原因？
担心的史步无法不在意，忍不住盯着莉子观察。
「史步，我先走一步啰。」
「啊！嗯。」
田所向史步留下一句耳语，快步转身离开器材室。
或许她是特地为了两人制造独处的时间。
「……唉，莉子，怎么了吗？」
犹豫之后，脱口而出的是直率的问句。
莉子的反应似乎很惊讶，瞪大双眼看着史步。
「怎么会突然这样问？」
「因为总觉得你看起来好像有一点没精神，所以……」
莉子垂着眉毛笑了，似乎是被猜个正着。
「很明显吗？」
「嗯～以平常的你来说，的确难得像这样把心情写在脸上。」
回过神时，史步才发现自己边逼近莉子边如此强调。
「莉子面对史步时，就能无话不谈呢……」
（啊，难道是……）
「莉子～城户学长来了喔！」
学长的呢喃像是出于无心。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学长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真像莉子的作风，但这样可就要错失难得的好机会啦！）
在她内心的担忧解除时，暑假也结束了。
深呼吸一次过后，史步往莉子的方向奔去。
器材室内陷入一片沉默，可听见外头体育馆传来开朗的喧嚣。
（这种时候，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莉子一时语塞，最后喃喃应了一声「嗯」。
学长带着苦笑继续如此说道。
「等你先好好跟学长联络再说。」
「……几点都行。明天没有社团活动，我不会太早睡。」
「史步的建议果然没错，主动联络是正确的选择。」
「呃、好！咦……」
「下次我们俩一起去玩水吧。」
莉子凝视着对方背影，侧脸充满凛然的紧张感。
「……也是。」
「当天该在什么时候休息呢……」
带着笑容报告的莉子看起来真的满心欢喜。
才刚走出器材室，田所的呼唤立刻传过来。
莉子反复交握着双手又松开，露出为难的笑容。
「毕竟是夏天，还是去海边之类的地方最棒吧。啊！好想吃刨冰喔。」
「这样啊……」
她似乎还没能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状况。
史步感觉自己的胸口一阵疼，像被紧紧揪住。
就算是再亲密的朋友，也有不容彼此踏入的界线。
莉子吞吞吐吐又含糊其辞地回答。
「我想说偶尔跟你一起回家，就跑来了。」
「莉子啊，因为学长不在身边觉得很寂寞喔。」
「这样会不会……太打扰人家？」
莉子的表情显然变得明亮许多，随后又马上惊觉到什么。
「回家路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碗拉面？」
一看才发现换上制服的学长正站在体育馆入口处挥着手。
史步竖耳听着队员们的欢笑声时，莉子突然开口：
开口呼唤莉子后，发现她的双眼微微泛着水光。
史步心想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帮忙推了莉子一把。
学长带着爽朗笑容点了点头，同时拎起地板上的包包往肩膀一挂。
「今天拖地拖得真有价值。」
去水上乐园玩水啦、穿着浴衣参加烟火大会啦，又或是呼朋引伴一起在户外烤肉。她滔滔不绝地提出方案，结果听见莉子的笑声传来。
「真的？」
「嗯。」
或许是惦记着史步刚才没能说完的那句「今天回家路上……」。
学长忙碌的生活依旧，不过两人在社团活动交谈的画面与结伴回家的身影，史步都看在眼里。她的不安预感似乎只是杞人忧天。
「……城户学长？」
史步感觉到内心一阵不安的躁动，于是开口问对方。
「这、这样啊。」
「不如问问学长，能不能找一天去哪里约会？」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为莉子尽一份力。）
「其实三年级的男生原本约好了，待会儿要一起看练习赛的DVD。我担心如果我不在场，社长他们又会偏离正题吧。所以想说还是去帮忙维持一下场面。」
高三的夏天确实各方面都忙得不可开交，但再怎么说，抽空陪女友也一样重要才对。学长想必也是这么认为的。
——莉子，你觉得呢？
「唔！」
「呃……」
「我跟他们已经连续去吃了好几天拉面，想说也该好好尽一下男友的义务。你接下来有事吗？」
或许是莉子向学长提出邀约，结果被对方以社团或考试为由拒绝？如果真是这样，结论的确是「没有计画」。
昨天白天跟航平一起去大卖场采买时，才在回程路上听她说起这件事。
史步边装作若无其事，边嘻皮笑脸地说：
「谢谢。」
「那个啊，其实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今天的心情好像比较想唱KTV。」
史步抬起头正打算询问时，却与一脸歉疚的莉子对上眼。
据说她跟学长一起去看了电影。
班上的鬼屋设施除了最基本的扮鬼演员，还需要柜台接待、整队人员以及绕着校园宣传的人，预计要投入班上一半的人力。
为了即将到来的文化祭，最近班会时间全被挪来准备活动。
「莉子，晚上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以史步的立场来说，其实本来也没打算插手。但当她看见莉子与学长间微妙的距离感，嘴巴便瞬间不受控制。
进入八月最后一周，史步收到来自莉子的好消息。
前一刻还在烦恼的她，状况并没有任何改变。
史步瞥了莉子一眼，发现她的表情似乎五味杂陈。
「不是，是，呃……」
学长用灿烂笑脸迎接跑上前来的莉子。
史步原本打算立刻跟上，双脚却像被固定在地上无法动弹。她一时之间找不到适合的话语，只能望着莉子的背影远去。
「……这种时候不就该打电话吗？你有试着联络学长吗？」
莉子果断地拒绝，走回体育馆内。
即使如此，她的表情看起来却比刚才轻松许多，让史步破颜一笑。
学长的笑容里似乎有一股放心的意味，随后转身离开体育馆。
「你丢下社长他们没关系吗？」
「考量到吃饭时间，中午时段休息是最理想的吧，但这时间感觉到处人挤人耶。但是一大早就安排休息也不太对……」
「其实从进入暑假之后，除了社团时间以外，我几乎没什么机会跟学长见面。」
「……上次说过，我跟学长没有要去逛祭典的计画对吧。」
所以也难以开口邀学长一起逛祭典。
「哪会啊！我想学长一定会很高兴的。」
「学长，莉子就交给你。」
莉子没能立即回答，用闪烁的眼神回头瞄向史步。
「唉，今天回家路上……」
5
史步虽然尚未体验过初恋，倒是有几个向往的约会行程。
莉子无力地吐出呢喃，静静地垂落视线。
史步手里拿着排班时间调查表，面露难色地低声说道。
更何况是恋人专属的领域。
「好主意～走走走！」
「史步，还是你陪莉子一起回去好吗？」
「地板上全是汗水耶。」
「什、什么意思？」
史步不发一语地点头。
「你不追上去真的没关系吗？」
莉子用平静的声调小声说着，彷佛独自伫立于冰天雪地之中。
语气宛如自言自语，又好像理解了什么。
「哇！等等，史步……」
史步一阵惊慌，声音都高了八度。
之所以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因为史步此刻脑海浮现五月庆生会那时的对话。
她不发一语地等待，莉子缓缓开口说：
「……关于文化祭的事……」
「嗯。」
「城户学长问我要不要一起逛。」
我就知道——这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被史步硬生生地吞回去。
要说史步一点都不震惊的话，绝对是假的。
一年前与自己订下的约定，以及学长现在才开口提出的邀约，两者被摆上天秤且分量不相上下的状况令史步颇有微词，感觉就像好朋友被抢走了。
然而，看着莉子跟学长的恋情进展顺利而产生的欣慰，远比前述的情绪还强烈许多。
这份心情是无庸置疑的，于是史步握起莉子的手说：
「太好了，莉子！如果需要调整休息时间尽管说，我也可以帮忙。」
「可是……老早就跟你约好今年一定要一起逛，我却……」
莉子一改平时冷酷的表情，显得垂头丧气。
她像只小狗狗，感觉都能看见头上多了两片垂得低低的耳朵。
史步苦笑着握紧莉子的手。
「能跟学长一起逛文化祭的机会，今年是最后一次了！没错吧？」
「……」
莉子张着口，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紧咬住嘴唇。
她应该在犹豫该不该答应吧。
见好朋友如此笨拙又真诚的模样，史步压低声音继续说：
「啊，不错耶。」
「莉子，你还有其他想逛的地方吗？」
「感觉他什么没有，就是精力最多……」
学长边说边拿起手册遮住通红的脸。
「哪有办法两三下就决定啊，还有各方面的考量耶。」
「先暂停！莉子！你现在不管回什么，我都会羞得想死！」
史步心想，身为执行委员的航平应该正在回收班表吧。
原本看着两人迟迟兜不上时间而成为平行线的状态，令史步百般焦急，既然现在城户学长开口邀请莉子一起逛文化祭，看来是不需要担心了。
「真的。」
莉子在下午第一个时段休息，与城户学长相约在活动摊位林立的中庭碰面。
这一笑似乎让史步的心情放松许多，自然地开口：
「而且莉子要跟城户学长逛文化祭，排休的时间不会跟我一样啦。」
「航平，黑色布幕借到了没有？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就绪啰！」
「咦……」
「谢谢你……」
「呃，那个……」
「真难得看你放空耶。昨晚没睡好吗？」
史步劈头直问，莉子却只是笑着摇头。至于航平，似乎打算用一句「没事！」死撑到底。
经过短如一瞬的沉默，航平支支吾吾地呢喃：「呃，就是，这个嘛……」
「……为什么啊？」
他从刚才就只顾着倾听莉子的需求，即使反问他：「学长觉得呢？」他也笑咪咪地回应：「看你想去哪里。」
「唉，等等，航平！你别擅自乱填啦。」
「况且啊……看你跟学长好像处得很顺利，我也放心了。」
「真夸张耶，就像一阵台风。」
然而史步迟迟未能等到明确的答案，问号越来越多。
莉子的笑容划破现场沉默。
航平留下这句话便跑向走廊，不留时间让史步回答。
「莉子，你这家伙……刚才的状况怎么看都不是该笑的时候吧！」
「肚子已经差不多填饱了，再来去美术社或是展览类摊位逛逛吧？」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准备去远足的小学生。」
「航平？」
莉子狐疑的声音与史步惊讶的高分贝完美重叠。
史步怀抱着最真诚的心情重复说了一次。
学长的脸凑过来，让莉子瞬间往后退一步。
「抱歉，吓到你了。我刚才在叫你，你没听见吗？」
这让她越来越错愕，呆愣地抬头望着学长。
「我说啊……」
她发现自己与学长之间好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他反复眨了好几次眼，小声问一句：「真的假的？」
「史步，休息时间的事情晚点再讨论！你不要瞒着我把班表交出去喔！」
（真希望学长能永远保有更多更多的笑容……）
「……刚才明明是学长自己说出口的。」
学长班上的摊位卖的是彩色棉花糖，用各种染色过的粗颗粒蔗糖所制成。
「莉子？」
见莉子浅浅一笑，史步开朗地回应「不用谢啦」。
替犹豫的莉子推一把、希望她能以学长优先，全是发自内心的。
「休息时间就排在早上第一个时段还有中午过后第一个时段～」
「！」
文化祭在宜人的晴朗秋日下揭开序幕。
按压式的笔头上有只小小的海豚，这是莉子跟城户学长去水族馆时买给史步的纪念品。可爱又充满心意的这个礼物，已是史步笔袋里的固定班底。
「这张表，等你先问过学长的行程再来填吧。」
史步点头后，航平陷入沉默不语。
「可、可是，航平你一下子也跳过太多步骤了吧。」
并非单纯因为彼此相差一年级，而是感觉到对方保持着距离。
从结论来说，作战计画失败。
然而，这是为什么呢？
「……好像是。」
回想起来，在社团活动结束后的回家路上闲逛时，或是决定约会地点时，学长也总是这样。
下一瞬间，航平前来搭话。他的大嗓门简直快盖过莉子。
莉子喘不过气地笑着回答，让航平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
＊
「糟糕！我都忘了……」
莉子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结果发现对方反而脸红了。
学长笑着答应的侧脸让莉子莫名感到内心一阵困顿。
「我知道啦～所以才更想挖个洞跳进去啊！」
三两下就吃完炒面的学长再度开口询问。
莉子一脸正经的形容太逗趣，让史步咯咯笑出声。
「咦……」
担心起航平而开口的史步，与对方开口的时间几乎重叠为一。
虽然学长特地多做了莉子的份带过来，但舍不得当场吃掉的她最后原封不动地带回家了。
被留在原地的史步与莉子两人，无语地面面相觑。
「呼！呵呵……啊哈哈！」
原因是什么？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咦？」」
莉子与学长并肩往校舍内走去，同时轻叹一口气。
航平露出有别于往常的认真神情，直直注视着史步。
莉子边苦笑边凑近看着导览手册。
她原本努力捂着嘴忍笑，结果还是失败了。
莉子伸手抓住学长制服外套的袖口，轻轻拉了拉。
「各方面的考量，也就是想跟谁凑到同样的休息时间是吧？」
莉子的双眸中荡漾着水光。接着她轻轻点头。
航平铁口直断，接着将视线移往莉子的班表。
航平边笑说「你们真是默契十足～」边拿走史步手上的原子笔。
「……学长，要不要去我们班上的鬼屋消消暑气？」
「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啊？」
「既然莉子要跟男朋友一起逛，你就跟我逛吧？」
航平一脸傻眼地停下手。
即使觉得自己的关心越界了，史步还是按捺不住传达心意的冲动。
虽然从莉子的角度，还是能清楚看见耳朵跟脖子。
「……子。莉子？」
「啊哈哈！这时候应该回答，因为要跟我约会所以既期待又紧张吧。」
史步的胸口闪过一阵犹如针扎般的刺痛。
「真是太好了，莉子。」
但看他双手空空，还特别弯下腰凑近看着自己手上的表单。
「史步！你班表填好没？」
（……与人相处真是一门困难的学问。）
「莉子也还没填啊……好，那就一起配合我的时间吧！」
「……谢谢。」
听见走廊传来呼唤，航平急忙站起身。
＊
「什么嘛，根本一片空白啊。」
莉子无力地坐在鬼屋出口外设置的休息区。
由于这个时段是史步负责站柜台，莉子原本想来看看好朋友，顺便平复一下紧张心情、为自己打打气，结果被多事的航平害惨了。
（谁会料到他们竟然偷偷交换岗位，最后突然冲出来……）
「莉子，你还好吧？」
「我没事，只是有点吓到而已……」
莉子转开史步拿来的宝特瓶，无力地点头。
「莉子，你对这种恐布的东西不太行吗？」
发问的学长似乎很意外，在对面的座位憋笑。
从旁人角度来看，这一次的确像是安排好的整人企划吧。
直到事发前一刻，莉子还一脸淡定地走在鬼屋里，下一瞬间却因为造型不但不恐怖反而还很可爱的史步登场，害她惊声尖叫，甚至当场脚软。
「我扮的猫娘有那么糟吗？」
史步抢在莉子开口前，做出了预料外的发言。
「所以才害你吓得花容失色不是吗？」
「怎么会！我只是没料到史步你会出现在那边，因此吓了一跳。」
凶手正是这次的主谋航平。
据说他在整队途中发现莉子跟学长的身影，于是提议「给他们一个惊喜吧」，然后拉大家一起帮忙，并把史步安排在鬼屋中埋伏。
「史步的猫娘造型，我真的觉得很可爱。」
如此强调的莉子，让史步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被称赞可爱我是很高兴啦，但是扮鬼吓人不可怕怎么行呢～」
「啊，这么一说的确有道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一进入十二月便能感受到气温骤降。
从那天起，莉子绝口不提城户学长的名字。就算毫不知情的航平或班上同学主动提及，也被她含糊其辞地带过。
虽然学长的口气依然温柔，但显然没有改变已见的意思。
放学后的体育馆内充满寒气，运动后的汗水若没擦干，似乎马上就会着凉。
莉子从国中时代就会与航平一同前往史步家叨扰，围着生日蛋糕一起庆祝。
暂时……分开。
这句话夹杂在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中。莉子感觉到学长温柔的声音震动着自己的鼓膜。
在无法忘怀的文化祭第一天，城户学长主动开口了。
莉子用眼神寻求学长的认同，却见学长露出为难的笑容。
（刚才她想问的应该是关于城户学长的事吧……）
「我在想，莉子跟我交往时，是不是一直在勉强自己。」
「反正圣诞节快到了，要是真的怎么找也找不到，干脆拜托圣诞老公公送我好了。」
一眨眼，不祥的预感已窜遍全身。
「咦！可是莉子你……」
所以她微微点头答应。光是做到这一点就已十分艰难。
「还习性咧……」
心脏的跳动声强烈得令人害怕，呼吸也开始紊乱。
对方刚才刻意岔开了话题。
然而，无法顺利诉诸言语的心情让她没来由地想哭，只能将视线投向学长。
莉子并不想暂时分开一阵子，而是想永远维系这段关系。
不一会儿，对方也轻轻点头，缓缓从椅子上起身。
「眼前要面对的有大考还有社团引退赛等等，这些事让我分身乏术……明知道自己害你很寂寞，却没能好好陪伴你。」
史步满脸担心地站起身，朝走廊方向回一句「我马上就过去」。
学长则露出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
「别看我这样，好歹也练习了如何发出恐怖的呻吟声耶。」
接着开口时，吐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莉子虽有察觉，但仍刻意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换作是三个月前的自己，二十四、二十五日应该会挑其中一天跟学长共度。
学长凝视着莉子，似乎在顾虑着她的反应。
「因为看我光是处理自己的事情就无暇分神，所以你才一直忍耐着吧。」
（但是，就算这样也太突然了……）
「莉子跟学长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总是充满幸福。」
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好？
（……原来提分手都是这么干脆的啊。）
莉子拼命摇头，得到的却是学长苦笑回应：「你看，又来了。」
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前一刻还提议「暂时分开一阵子」，让莉子无言以对。
用干燥的双唇复诵一遍后，这四个字像融化的冰缓缓渗入心底。
「依照你的个性，会不会放在大衣口袋里忘了拿出来？」
接着传来的回应，并非她所征求的答案。
这短短一句话，让莉子的肩膀大大抖动一下。
混乱的浪潮向莉子袭来。
「哇！对耶～」
莉子脑中顿时化为空白，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
——过去这段时间很谢谢你。
在身旁一同拖着地板的史步，以沮丧的口气嘟哝。
据她所言，自从去年收在某处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生日礼物也行啊。」
还有好多问题、好多话想告诉对方。
「……还是说，我们干脆……回到学长与学妹的关系？」
见莉子露出苦笑，史步带着好心情继续说：
心跳声变得清晰，让莉子的心情更添紧张。
就连对一直以来替自己加油的史步，都迟迟未能坦白真相。
在沉默得令人紧张的同时，学长的视线飘移，彷佛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最后说出口的，终究不是一句「没事」。
6
同一时间，坐在对面的学长缓缓开口：
莉子痛恨自己想不出答案，紧紧咬住嘴唇。
莉子充满不安与紧张而颤抖的声音，被同班同学的呼唤声盖过。
莉子心里的疑问逐渐转为确信——刚才那句话，想必是学长不小心透露的「真心话」吧。
突如其来的状况令她慌了手脚，加上过度的冲击顿时失语。
莉子发现史步突然停下脚步，接着一脸惊慌地望向自己。
就像被自己搁置在心底某处的那股心情。
对彼此的哪些部分有些什么样的不满，在这样坦诚相见的过程中，慢慢找出折衷点——莉子原本认为的沟通应该是如此。
（……可是依照她的个性，肯定隐约察觉到了吧。）
唯一明白的只有，让最爱的人做出如此悲伤宣言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距离文化祭已过了三个月，但如今她仍忍不住去思考这个问题。
（当时如果追上前去，结局会有所不同吗……）
今年她也为此做好准备，预先空下了当天时间，却迟迟未接到史步的任何通知。或许是航平社团那边的行程还没确定吧。
「……还是说，我们干脆……」
学长当时带着平静的笑容，莉子未能解读其中隐含什么样的情绪。
「哪有……」
史步的生日在十二月二十四日，是个平安夜出生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这个决定对学长而言是「早已存在的想法」——这样的事实更令她受伤。
「！」
莉子苦笑地说「真拿你没辙」，同时送走口中的叹息。
史步朝学长鞠躬行礼，就像比赛结束后向对手致意。接着她笔直望向学长说：
看来对方压根儿忘了这回事。
「有。至少在我眼里看起来有。」
「啊！呃，总之我回家再找一遍吧。」
什么样的话语才能让学长重拾笑容？
过于突然的状况，让她至今无法彻底接受，更无法承认事实，只有时间日复一日地流逝。
「莉子，晚点见喔。」
莉子心里明白却不愿意承认，不发一语地回望学长。
「……嗯。」
学长似乎有话想说而张开了口，但史步并未多等，直接跑走了。
最后在脑中浮现的反应是「我就知道」。
「我考虑过了……我们暂时分开一阵子吧。」
莉子的反驳在中途被对方打断，遭到狠狠地否定。
「……其实，我一直在想——」
「可是真的很可爱啊，这有什么办法！学长也这么认为对不对？」
如果向学长表明这样的心情，对方会不会愿意重新考虑呢？
然而，那如今已成了不可能的奢望。
所以，她压根儿没料到学长会跳过一切、直接提分手，同时不愿相信事实，只能像个傻瓜似地愣愣望着对方。
「啊！很有可能！不愧是莉子，彻底摸透了我的习性呢～」
「……果然这才是莉子最真实的样子吧。」
「学长，我……」
「总觉得你跟史步在一起的时候最自然，或者说表情丰富多了。」
「……明天第一堂课就是数学报告的缴交期限，你可别找到太晚喔。」
「城户学长，今天也很谢谢你。还有……」
「昨天我又翻遍家里，还是没找到手套！」
莉子刚才就察觉了。学长在史步也在场时所说的那句真心话，背后其实是对彼此关系的不满，以及对莉子的不满。
「史步，该回去柜台啦！」
虽然自己确实刻意避开对方，但事实上自从学长从社团引退后，两人的确失去了交集。
最后一次对话是在万圣节过后，刚进入十一月的时候。
偶然在走廊上巧遇时，彼此交换了一句「比赛加油」与「好」。
由于史步当时也在场，莉子心想「这次她总会问起了吧」而做好心理准备，然而史步只是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
（她也许早知道，我不想被问到关于学长的事吧……）
史步是个体贴的人。只要自己不开口，她绝不会主动追问。
正因为如此，才必须坦白告诉她。
一星期过后就是寒假，史步的生日也近在眼前。
（在那之前一定要、一定要告诉她……）
莉子将力气集中在紧握着拖把的指尖上，一步步往前进。
＊
隔天，排球社依照每年惯例展开大扫除。
打扫区域分为体育馆与社办，为使用了一整年的环境除旧布新。
史步被分配到打扫社办，同时负责重新布置室内摆设。这是她当上副社长后的第一份重大任务。
「……唉，史步，莉子是不是怎么了？」
史步为了清洁窗户而走出社办时，田所突然凑过来小声询问。
她抓着手里差点没拿稳的抹布，猛摇头否认。
「我、我觉得应该没事……吧？」
「这样啊，那也许是我误会了。」
史步斜眼看着田所露出安心的笑容，内心忐忑不安。
因为这个问题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
「……其实我还没问莉子他们说今年要干嘛。」
因为自己已经用最伤人的方式让莉子得知二十四日的事情。
但那次是喜极而泣，不像现在这样强忍着不哭出声。
她若无其事地回头一看，结果僵在原地。
「拜托你，听我说！」
双脚发疼，双手也肿胀刺痛。
「啊！嗯……」
莉子为了忍住泪水而深呼吸，接着朝史步低下头。
史步一时语塞，忍不住垂低视线。
「顺带一提，可以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吗？」
史步竭尽全力诉诸言语，盖过莉子的声音。
虽然担心莉子，但也不能鲁莽地干涉如此敏感的问题，更何况她也不想。
双脚一个不稳而踩空的她，就这样一路往楼下滑。
（可以直接问本人吗？可是……）
但眼前最优先的是抓住莉子的外套。
不知经过多久的沉默，莉子忽然低声说道。
史步似乎踩到松脱的鞋带。
因为考量到平安夜她也许要跟城户学长一起度过。
「咦？」
史步含糊地点点头，朝窗户呵一口气。
一滴、两滴，滚烫的水滴落在史步的手背上。
虽然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双眸却泛着泪光。
因为莉子正站在背后。
虽说如此，但史步未能当面问莉子究竟发生什么事。
「今年二十四日是结业式，所以班上同学问我要不要结束后直接去KTV唱歌……包含这点也在烦恼中。」
以班上女同学为首，前几天甚至连航平都开口关心。
（我真是糟透了，为什么不先好好告诉她呢……）
「我希望你听我解释……」
「是我要大家暂时先别约你的。」
不仅如此，似乎反而还加快脚步。
史步不知对方从何时就在场，但知道她应该至少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跑在前头的莉子不像史步身穿运动服与运动鞋，而是制服配皮鞋。或许是活动不便的关系，一下子就被晚起跑的史步追上了。
生日当天则是由莉子与航平准备好蛋糕迎接她。
「我……根本没听说这件事。」
在史步如此思考的同时，莉子做出了难以置信的发言。
「……结业式结束后，你要跟班上同学去庆祝吗？」
「对对。像是下课时会继续在座位上拄着脸颊发呆……午休时间也是，有时候聊天都心不在焉的。」
该如何表达才能避免再一次伤害对方的心？
「加油啊。」
「刚才真的很抱……哇！」
「感觉她看起来好像心里有烦恼之类的？」
史步对此却先喊了卡。
「莉子，等一下！」
接着她露出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频频点头。
「你抹布先给我！」
「文化祭的第一天，我们就做出这样的结论……不过，就连我自己都不太能接受，或者应该说无法相信这是事实，所以一直瞒着你没说。」
莉子毫无反应，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
为了不被拉开差距，史步也两步并作一步地追在后头。
「史步！」
田所快速接话，彷佛想帮忙圆场。
一瞬的沉默过后，得到的回应是莉子平静的问句。
当她发现时，视野已剧烈摇晃。
「是喔？啊，毕竟是每年的惯例，不用一一确认了吧。」
史步将双手环上莉子的背，紧紧抱住对方。
如果真是为了莉子好，应该等她自己开口吧。
「唉！史步，快追上去啊！」
一时之间说不出话的史步，全身动弹不得，只能茫然目送好友远去。
然而，这股不对劲的感觉与日俱增。除了不谈约会的事，莉子也绝口不提学长的名字。就算是对方大考在即而空不出时间约会，这样的状况也太不正常。
「所以想说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正在烦恼之类的。」
有没有什么方式能避开城户学长的话题，巧妙地蒙混过去？
「史步，你没事吧！」
虽然田所说是自己想太多，史步却感到茅塞顿开。
「因为担心我可能跟城户学长有约吗？」
上一次看见好友哭得这么厉害，是在史步考上高中的时候。
「……我呀，跟城户学长回到一般的学长学妹关系了。」
「枉费史步替我加油打气，我却做得这么糟……」
「对不起。」
她心想，去保健室拿点贴布应该比较好。
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史步虽然想马上打圆场而张开嘴巴，却找不到适合的话语，像个破洞的气球，吐出的只有空气。
「那排球社这边就利用结业式前的社团活动时间，简单庆祝一下吧。」
听见莉子的声音传来时，她已跌坐在最下层。
史步朝莉子的背影呼喊，但对方不肯回头。
惊觉不对劲时，发现莉子已低垂着头。
「庆生会的事没告诉你，我很抱歉。」
史步的生日往年都落在寒假，所以社团成员跟班上同学几乎都是采取提前庆生的方式预先帮她庆祝。
「知道了，我好好听就是了……所以——」
「真的吗？YA～」
「……总算……逮到你了。」
莉子小声说完，便像逃跑似地匆忙离开。
「才没有这回事，莉子一点错都没有。」
或许她也下意识地避免两人独处吧。
田所说的完全正确。
「说到这，今年你也要和莉子他们办庆生会吗？」
然而，按照今年的行事历，二十四日当天是结业式。
田所猛力推了史步一把，像送选手上球场。
被田所抓住肩膀摇晃之后，史步这才回过神来。
在史步举起双手欢呼的同时，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受邀的成员当然包含莉子在内。
没有确切根据的史步，每当被问到时都予以否认。但既然大家会问她，代表从第三者的角度看来确实「有事」吧。
泪珠像逐渐降下的小雨，最后莉子颤抖着肩膀哭了出来。
「……为什么？」
偏偏让她本人自己开口了。
在伸手可及的瞬间，右脚突然被一股力道拉住。
「嗯……也不是真的有什么根据，只是直觉而已。」
一直以来，她都避免主动提及。
但史步先前并未特别意识到什么，被对方这么一说才发现。
看着史步用干涸的喉咙努力挤出声音，莉子瞪大双眼。
打扫完上半部的窗户时，田所似乎忽然想起这件事开口询问。
史步抖动着肩膀喘息，再一次呼喊。
史步坚定地直视对方并且点点头，全力奔驰而去。
但她早就发现，莉子从文化祭以来便不再提到城户学长的事。原本以为只是暂时的问题，所以她也刻意不主动问起。
当时的史步也没有现在这般心痛。
「……我才要说对不起。」
史步用颤抖的声音开口，让莉子惊讶地抬起脸。
她轻轻松开拥抱，用模糊的视线凝视莉子。
「一直让你独自苦恼……这样的我根本不是个称职的好友。」
「你根本——」
根本没有错——史步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得到这个安慰。
她摇摇头，抢过莉子的话。
「说真的，你们开始交往时我很替你们开心，但……总觉得莉子好像被学长抢走了，所以很寂寞。」
但她又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所以在察觉到两人似乎处得不太顺利时，才没开口询问。因为只要保持不知情的状态，就不用面对自己所厌恶的那一面。
「……我也一样啊。」
莉子笑了出来，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敲了史步的额头。
「从社办跑来这里的路上，我一直觉得史步好像被班上同学抢走一样，感觉很寂寞，还担心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深怕你也许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咦咦！我才没那么想！」
「听见你刚才那番话，让我放心了。内心想法果然必须好好以言语传达给对方知道才行呢。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一样。」
特别强调的那几个字，也许是对史步刚才那番话的回应吧。
史步直直凝视着莉子，莉子回以最熟悉的笑容。一样是那么成熟又温柔。
「「……明天——」」
「啊！重叠了。莉子你先说。」
「没关系，史步你先。」
「好棒喔～不知道能不能迎接白色圣诞节？」
史步与莉子面面相觑，肩膀同时一抖。
「肯定是要给你的生日礼物！」
莉子说完，牵起史步的手。
＊
莉子愉悦地笑着，同时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手机。
「总觉得从刚才就一直有声音，原来……喂？」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来自航平。
「史步那家伙手机没电关机啦！」
在未来路上，两人之间想必还会有更多考验。
「虽然你一副冷静分析的模样，其实心里也很期待吧？」
「啊！真的耶……」
「总算接电话啦，莉子！」
他身后还有史步妹妹跟母亲的声音，看来他人在史步家里。
「总之快点回来，有东西要给你！」
听到史步充满感慨的呢喃，莉子笑说：「看来他还得继续熬一阵子呢。」
但在每一次考验过后，友情必会更加坚固。
史步也带着笑容紧紧回握，在还没结块的软绵绵雪地上迈开步伐。
「呵呵！果然瞒不过史步你的眼睛。」
「很难说呢。下的都是细雪，感觉晚上就会停了……」
史步边套上莉子送的手套，边吐出了白雾。
「航平平常虽然是那副德性，其实很重情义呢。」
史步与莉子咯咯笑着，配合对方的呼吸节奏。
史步的呢喃似乎传进航平耳里，话筒发出夸张的叹息声。
「秘密。好了，再不快点回去，航平就要出来找人啦。」
「是没错……你要是有事找她，就直接打给她啊？」
「咦？那不然数『一、二、三』一起说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二、三」的下一句是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说完想说的话，航平迳自结束了通话。
班上举办的庆生会结束时，外头已飘起雪。
莉子合理的吐嘈让航平拉高了音量。
「史步在你旁边对吧？」
「「一起去唱KTV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