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吊唁菊谷先生?——隔周,粕壁先生这么拜托我。
「其实是有件尴尬的事情要办,我要去收取菊谷先生尚未缴纳的会费。我一个人上门,给人的感觉恐怕不太好。藤坂先生,我想带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一道过去,把访问家属、探听菊谷先生生前的情况营造成主要目的,会费只是顺便。哎呀,我们的确也准备在协会月刊上刊登菊谷先生的追悼文,所以想访问遗族也是实情……」
电话那头的粕壁先生说得支支吾吾,一副实在难以启齿的样子。这也不能怪他,人都死了,还要上门向亲属追讨费用,大概没人想负责这种苦差事吧。
我回答「好」,向粕壁先生确认过详细的日期、时间与碰面地点,便挂了电话。
当然,我也一点都不想负责这么不讨好的工作。
但我对于自己能否在小说家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没什么自信,因此也想尽可能事先了解协会的各项业务,说不定未来还有机会受聘于协会,当个行政助理。
周四,我在JR八王子车站与粕壁先生见面。
「菊谷先生没有结婚,一个人住在位于国分寺的家里。」从车站走向目的地的路上,粕壁先生这么向我说明:「他的父母、兄弟都过世了,因此亲属就只有他的侄女一家人。我们接下来准备拜访的正是那家人的住处,听说丧主也是那位侄女。」
这是九月下旬一个晴朗的午后,整条街都被烈日曝晒得暑气蒸腾,我和粕壁先生一路上不停擦拭脸上的汗水,尽可能挑着阴影处爬上斜坡道,越走越担心我们买来当伴手礼的果冻在盒子里晒到融化。
目的地是一座建在高地上的公寓住宅社区。形制相同的建筑物整齐矗立在斜坡道的右手边,无论外观轮廓、还是外墙涂漆剥落的方式都一模一样,写在楼房上的巨大数字由1、2、3一栋栋往上增加。我们走入六号栋,搭乘电梯上到九楼,按响九一四号房的门铃。
「两位好,谢谢你们专程跑这么远过来。」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位端庄文静的女性,年约四十五岁上下,一身T恤配牛仔裤的随意打扮,腰身能看出些许福态。她留着一头短发,眼尾和发际线上能看见沧桑与劳碌投下的阴影。
「您好,对于菊谷先生的离开,我们也深感遗憾。我是推协的粕壁,这位是作家藤坂老师。」
「幸会,我是藏石史香。菊谷生前受你们关照了。」
「非常感谢您愿意拨空和我们见面,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才过来致意。」
粕壁先生鞠躬说道,藏石史香听了惶恐地摆了摆手。
「别这么说,我们上周还忙得焦头烂额,你们今天过来刚刚好。」
她带领我们走进开放式的餐厅兼厨房。
这是个狭小的空间,四人座的餐桌几乎占据了所有地板面积,附有许多抽屉的棚架上方,放着一台二十七吋的电视机。墙上一张大型软木板上不留缝隙地挂着购物袋、帽子和扫除用具,抽油烟机上密密麻麻贴着吸盘式挂勾,料理剪刀、锅铲和汤勺都吊挂在上面。节省空间的意识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却不可思议地不令人感到窒息,只留下干净整洁、充满机能性的印象。
「难得你们大老远跑来,但我们家也没有摆设灵位,不好意思……」
我终于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同时目瞪口呆,原来这才是粕壁先生此次上门吊唁的主要目的。他实在太想知道「翠川双辅」最新作品的结局,认为负责构思剧情大纲的菊谷博和或许留下了某些手记,才为此特地跑到八王子来。真不愧是最忠实的推理小说爱好者。
「没有,他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如果有什么小说相关的资料,他应该会留给宇津木先生,不是吗?」
「咦——真的太厉害了,请帮我签名!啊不对,我的书借给朋友了!」
「啊,不是,是我过去他家。」藏石琴莉摇摇手,说:「我念的高中就在国分寺那边,所以放学路上偶尔会绕过去伯伯家,做饭给他吃。要是放着他不管,伯伯他动不动就两、三天不吃东西嘛,而且我难得有机会做一些油滋滋的料理也很开心。我喜欢下厨,但又怕胖,自己吃不了多少。」
这时,大门另一侧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少女跑进客厅。
「话说回来,突然提起这种事真的很抱歉,不过——」
然而,藏石史香却露出为难的神情,偏了偏头说:
藏石史香从那枚绿色信封里,抽出一枚细长的茶色信封。这信封我也相当熟悉,正是推理小说协会的信封。
「咦,那本书我知道,我读过。」
她从茶色信封里取出三张纸钞,交给粕壁先生。
「是呀,我想他们关系应该满恶劣的。」
「不会、不会,只要能听您聊聊菊谷老师的事,我们就很感激了。」
「有了。」
「上个月月底。他的生活习惯本来就不健康,再加上天气炎热,他就因为脱水而倒下了。他本人多半也没料到自己会因此离世,但运气不好,后续又引发了感染。他要是至少和谁住在一起,也不至于恶化得这么严重。」
琴莉口中的伯伯就是菊谷博和吧。她是菊谷博和侄女的女儿,算起来菊谷应该是她的外叔公,但日常生活中不太可能这么称呼。
「可是妈妈,这真的很了不起啊!我好惊讶!咦,妳说他们是伯伯认识的人吗?原来伯伯他真的是作家……哇,我有点感动。」
藏石史香的语气干脆平淡,可以从中感觉到她与菊谷博和之间也没什么深交或感情。
藏石史香有些不耐烦地劝诫女儿:
「其实,我们还没有从菊谷老师那里收到推协这年度的会费,就发生了这种憾事……也就是说、那个,虽然菊谷老师每年的会费都交得比较晚,但到了夏季左右都还是会缴清费用,所以我在想,藏石小姐,他有没有将今年的费用交给您呢?啊,当然,除了会员本人以外的家属没有义务代为支付会费,假如您没有从菊谷老师那里收到这笔钱,那就算了没关系,但如果他碰巧有把这笔钱寄放在您这里——」
「妳会跟菊谷老师一起用餐?你们常常碰面吗?意思是老师他经常到这里来作客啰?」
「协会的……会费吗?」
粕壁先生失望地垂下肩膀。但听见藏石琴莉突然说「对了」,他立刻又挺直背脊,探出了身子。
「而且说起来,妳所谓的照顾也只是每个月过去一、两次而已,不是吗?」
粕壁先生期待得眼露精光。他是盘算着这下或许能问出与作品有关的情报来,太好懂了。
「妳好,我是推理小说协会的粕壁。在菊谷老师生前,我们协会深受他关照,所以今天到这里来致意。这位是作家,藤坂灯真老师。」
「对哦!」她站起身来,朝我们鞠了一躬:「那我就先出门啰,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我一跟伯伯聊到这件事,他忽然就把我丢在一边,打电话去了。我听到他跟电话那头的人说,女高中生住在公寓套房、不速之客上门什么的,讨论了好久,后来甚至说到溶解尸体……那后来到底写成了什么样的故事啊?伯伯讲完电话,回来吃饭之后也心不在焉的,自言自语地说着『用拖的吗……』之类的话,最后还跑来问我:以妳的臂力,有办法将成年男性从客厅拖行到浴室吗?伯伯问话时的眼神好像很想叫我实际试试看,有点恐怖。」
浅蓝色的无袖罩衫,搭配牛仔热裤,鲍伯短发染成了惹眼的草莓色,一言以蔽之,是个浑身上下散发着耀眼印象的少女,年纪大约十六、七岁吧。她打开冰箱门,在漏出的凉风中吁了一口气,往里面找东西吃。
光是在一旁听着都能切身感觉到粕壁先生的苦心,连我都如坐针毡了。在上门吊唁时收取过世者未缴清的费用,可是最尴尬的苦差事,粕壁先生这段开场白堪称是满分一百分的范例了吧。
「咦,这么年轻就当上作家了吗?」
然而,粕壁先生却对她话中的另一点表现出强烈兴趣。
「对呀,我到澳洲留学,只去了半年。上周刚回来,也没参加到伯伯的葬礼。」
「话是没错,但宇津木老师也说他只收到目前已经写完的这几回大纲,连载只能中断了。而且他们两位,我是说,私底下的往来好像也不算那么密切……」
她说得这么不留情面,我不禁感受到一股令人忘记余暑的寒意,她的母亲也有些不知所措地作势打断她:「琴莉,妳这孩子真是……」
「我先生的哥哥在这附近有栋公寓,就把空房间借给了她住。」
无意间察觉此事的我心里满是歉疚,好一会儿都抬不起头来,只能祈祷粕壁先生没注意到。
她要是询问粕壁先生会费金额,便会被我们得知她自掏腰包了。因此她才特地翻出推协的信件,确认过上面的金额,再伪装成故人事先装好钱似的取出钞票——为了不让我们感到抱歉。
在那之后,我们也没聊到什么粕壁先生感兴趣的话题。藏石史香掩饰尴尬似的向女儿说:
粕壁先生确认道,毫不掩饰地露出一脸惋惜的表情。
「去年那本《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就是他的出道作,初试啼声的第一部小说就大受欢迎……」
粕壁先生有些跟不上事态发展,于是打岔问道。
藏石史香露出沉思的表情,过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她跑到屋内一角放在地面上的纸箱旁边,躬着背往纸箱里翻找,将书本和文件等杂物一一往旁边堆,在箱底找了一阵之后终于直起身,回过头来说:
藏石史香露出苦笑,直截了当地道出粕壁先生含糊其词的部分。
「……这样啊。照这样听起来,感觉妳要从菊谷老师那里听说连载后续的消息,好像也——不太可能哦……」
藏石史香说着,将装有麦茶的玻璃杯摆在我们面前。
「……原来是这样。嗯,这听起来是第一回的剧情。想想也是,毕竟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三月,从时间上看来也是当然的……」
「是啊。最后一次到他家做饭给他吃,我想想,是什么时候呀……对了,是我出国前不久。我还记得伯伯说什么『今天庆祝妳出国留学,去买点昂贵的肉回来』,塞了两万圆给我,我就真的去买了神户牛。哎呀,不过那些牛肉最后也几乎都进了伯伯的肚子。嗯……这样推算起来,大概是三月底吧。」
「不会。我大致上猜到了,而且被读者要签名也是难得的体验,我没什么损失哦。」
「最后一次去伯伯家那天,我跟他聊了一些生活近况,结果伯伯突然丢下一句『我想到了』,马上跑去打电话,一下说剧情如何,一下说怎么呈现之类的,就只有那个时候,他看起来确实很有作家的样子。那时跟他讲电话的,我猜就是宇津木先生吧?我有听到伯伯跟他道歉,说不好意思拖到这么晚。」
「来,这是会费——三万圆,菊谷事先交给我了。幸好有你提醒,否则我差点就忘记了。」
听见藏石琴莉的证言,粕壁先生的背影转眼间失去了活力,情绪起伏剧烈到令人担忧。
「这、这……!请再、再说得具体一点,他们还说了什么呢?」
「我会把书从朋友那里拿回来的,下次见面,你要帮我签名喔!」
「不是跟妳说过好几次了吗,是妳想太多了。」
「……呃,是的,哎呀不过,创作这档事无论如何都难免有这么一面,但菊谷先生在小说构思上从不妥协,他的作品全都是令人眼前一亮的杰作。」
然后她转向我,露出腼腆的笑容,说:
藏石琴莉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粕壁先生莫名骄傲地说:
「藤坂先生,总觉得这样好像我骗了你,没把事情讲清楚就要求你一起过来,真是对不起。」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习惯被人称为作家、以老师称呼,奇怪到感觉不像是在说我。我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妳好,敝姓藤坂」,微微低了低头。
她手上拿着一枚绿色的大信封,信封背面的寄件人写着「××管理委员会」。我看见那上面的地址位在国分寺,大概来自菊谷生前居住的公寓吧。他们一定是拜托了公寓的管理委员会,将菊谷死后仍然不断累积的邮件转寄到这里来。
「说起来都是我单方面在说话吧,还有听他说外公的故事。我外公、呃,就是博和伯伯的哥哥了。我从小就很黏外公嘛,他以前是个演员,超帅的,可是我国小毕业不久,外公就过世了。那时外公说,『博和就拜托妳们照顾了,他到了那个年纪还单身,我很担心他有没有办法生活下去』。而且,博和伯伯确实是个让人怀疑他有没有办法照顾自己的人嘛,所以我偶尔会过去做饭给他吃。」
藏石史香困窘地说着,目光在她女儿和我们之间游移,但粕壁先生立刻打断她:
回程的电车上,粕壁先生一个劲地向我道歉。
「怎么会呢?两位不用担心,和菊谷老师有关的任何逸闻我们都想知道,求之不得呢。」
「我们没有办任何葬礼呀。替妳外公办丧事的时候,我和妳博和伯伯就讨论过这件事了。妳记得吧,妳外公是演员嘛,交友广阔,葬礼上来了好多人。妳博和伯伯看了就说,他绝对不想像他老哥这样弄一堆繁文缛节,所以我们这次只委托葬仪社抛洒骨灰就结束了,没办其他仪式。妳留学结束前不是也有什么检定呀考试的,没办法说回日本就回日本吧?」
「留学——妳出国留学了?」
「我以前从来不看小说,这本是朋友推荐我看的。咦——作者就是你吗?太厉害了,那个,书很好看!我第一次看小说看得这么入迷。」
「啊,有果冻耶。妈妈,这个可以吃吗?」
「很难说呢,我也不清楚他在工作上是否认真。我完全不看书,所以分不出作品好坏,但菊谷是个相当散漫的人。我听说他经常不遵守交稿期限,给宇津木先生和编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我仿佛能透过空气感觉到粕壁先生的兴奋。
别这样,我在内心抗议。不要抬高旁人对我的期待啊,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连一行都还写不出来。
从粕壁先生的语气和措辞,我能感觉到他正在慎重评估提出话题的顺序。有些人偏好先将不讨喜的要事办完,藏石史香算是这一类人吗?又或者该把收钱的事往后延,最后再以含糊的方式提出?
「打扰了。」粕壁先生说道,我也向她点了点头。
她的母亲也点点头,从旁补充:
「菊谷老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院的呢?」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出国留学前一段时间都自己住在外面,有点像预先体验半独立生活那样。一来是为了专心念书,二来也是为了练习在留学期间自己打理生活起居。」
粕壁先生努力赞美故人,但硬是堆砌这些抽象的形容词听起来反而非常牵强。他说他只见过菊谷一面,应该也不太清楚菊谷的为人吧。藏石史香听了,也露出落寞的苦笑说:
「伯伯和我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们每次都会天南地北地聊天,但他从来没说过任何有作家风范的话哦?每次在电视或报纸上看到的也都是搭档的另一位……我记得是宇津木先生吧?都是那个人出来受访。老实说我一直有点怀疑,当作家是不是伯伯他自己的妄想,他只是假装出有在写东西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妳经常有机会和菊谷老师聊天啰……?」
「琴莉,妳还要去补习吧?再不准备出门要来不及了。」
「我回来了!外面好热喔!」
「琴莉,妳说这些做什么,客人听了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呀……」
关于小说,粕壁先生绝不说谎,因此他对菊谷这位作家的肯定想必都出自真心诚意。但藏石史香毕竟不了解粕壁先生,这番话听在她耳中或许像是场面话吧。
「哎呀、哎呀,真的太感谢您了,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菊谷老师真的是啊,无论在什么方面都非常认真守信用,这点也反映在他的创作风格上,不断为我们带来正统又高品质的本格推理小说……」
「嗯……是没错啦。」
少女这才终于察觉到我和粕壁先生的存在。她倏地挺直背脊,睁圆眼睛,朝我们深深鞠了一躬,头低得像在做伸展操。
「这么说起来,也就表示琴莉——小姐,妳在这半年期间,都没和菊谷老师见到面啰?」
可是——我在心里想着。
刚才她背影的动作,看起来好像从钱包里取出纸钞,塞进信封里一样。
我只能给出这么空泛的回答,这还是我第一次像这样面对面接触到一般读者。《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在年轻世代之间特别流行——雾子小姐这么告诉过我,当时我完全没有概念,没想到连琴莉这样高中年纪的女生都在读。
「藤坂老师目前只推出过一部作品,却是现在备受瞩目的新锐作家哦。」
看来他决定采取前者。
「说起来,那部成为最后遗作的连载小说也非常精采,简直太有意思了,可惜在即将进入解决篇之前就被迫中断……藏石小姐,您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消息呢?我是说、那个,在菊谷老师生前,有没有听他谈论过他正在创作的连载小说?比方说,这部作品的未来展望啦,还是剧情发展之类的?」
「这是我女儿,琴莉。」藏石史香有些难为情地介绍道,转向女儿说:「这两位是跟妳博和伯伯工作有关的——」
听见藏石琴莉这么说,我吓了一跳。
「可是到最后,我还是没能遵守和外公的约定。」琴莉垂下肩膀说:「如果我能继续照顾伯伯,他说不定还可以活得更长寿一点。」
藏石母女好像被粕壁先生异常的情绪震荡幅度吓得不轻,这也不能怪她们。
「……噢,谢谢。」
「琴莉,别这样大呼小叫,妳会害人家很困扰的。」她的母亲一脸为难地从旁打岔。
粕壁先生强自扬起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刚刚才收到,还不够冰吧。」藏石史香说:「有客人来,妳别这么吵闹。」
「是没错啦……但是伯伯一开始不是中暑倒下的吗?早知道我安排冬季再去留学就好了。」
「虽然我想,那也是因为菊谷一直拖延工作的关系吧。他跟宇津木先生,除了工作以外好像完全没有交流。在菊谷健康状况恶化,住院治疗之后,宇津木先生也一次都没来探过病。菊谷也交代我说,要是宇津木先生来了,就告诉他现在谢绝探病,大纲都产不出来,他无颜面对宇津木先生……双方应该都处得满尴尬的吧……」
虽然藏石琴莉要我下次见面时替她签名,但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到第二次面了,毕竟我也没有理由再到她们家拜访。
「哎呀,真是太抱歉了。只是啊,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那部连载的解决篇会怎么写。」
粕壁先生平常理性又斯文,却会为了他渴望阅读的推理小说像这样失控暴走,变得判若两人。我也越来越习惯这种场面了,或许是因为身边还有另一位类似的人吧,当然就是雾子小姐了。
不过粕壁先生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藤坂先生,我这次之所以找你同行,也是因为那个啊,你知道的,你很擅长找出过世作家究竟留下了什么样的小说嘛。」
「啊?」
我诧异到不小心发出怪声,电车车厢里其他乘客的视线纷纷汇集过来。我连忙缩起脖子,压低声音说:
「我一点也不擅长这种事,那几乎全部都是雾子小姐推理出来的哦?」
「而且,你的眼力还那么惊人。怎么样,从今天拜访的那间住宅、那对母女身上,你有没有窥见什么透露出连载后续走向的秘密?」
我不禁抱头。就因为我们初次见面时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个人就误以为我是擅长寻物的名侦探了。所谓的眼力,指的也不过是生理上的视力罢了,跟注意力、洞察力完全无关。至于「擅长找出过世作家的小说」,我的确为了寻找过世父亲的遗稿,东奔西跑过一阵子,但光凭自己的力量什么也没找到,最后还是拜雾子小姐敏锐的洞察力所赐,才得以接近真相。
「那部连载小说啊,我真的很想设法让它完结,集结成一本书。那毕竟是菊谷先生最后的遗作,大概也会是翠川双辅名下最后一部作品了。」
「可是、那个,只要负责撰写的那位……宇津木先生吗?只要他负责构思后续剧情,写出来不就好了吗?倒不如说,其他人也不可能代劳吧?」
粕壁先生的神情蒙上一层阴霾。
「我确实跟宇津木稍微谈过这件事,但他说他已经心力交瘁了。每次都直到截稿日前三天才好不容易收到那一回的大纲,最近老是这样,他也完全没听说过后续的剧情发展。他说——断尾就断尾吧,他再也不想看到那部连载小说了。」
「……这样啊。……他们关系不好的传闻,原来是真的吗?」
「嗯……从旁看来确实是这样。但人际关系这种事,绝大部分还是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明白啊。」
这么说也没错。
我回想起今天上门拜访时,藏石家母女的神态。
菊谷博和才刚过世不到一个月,从她们两人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伤感的气息。
他们毕竟不是家人,这种反应说起来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相隔一段距离,住在不同邻里的亲戚,偶尔过去煮顿晚餐给他吃——就只是这样的关系。
我轻而易举杀死了老师。
恶臭一点也没有消散的迹象,我关上莲蓬头,走出浴室。
我是杀人犯了。
「妳寒假冲刺班的模拟考考得不太理想吧?」
不过,消失许久的篮球社教练也偶尔有人谈论。我走进厕所,刚在马桶上坐下,便听见洗手台方向传来如下的对话。
复仇这件事,就算成功了,还是一点畅快的感觉都没有。是因为我用那种方法杀死了他吗?如果我事前做了更巧妙、更万无一失的计划,用一种毫无风险,也不必烦恼如何善后的方法杀掉他,我现在是不是就能高声笑着骂他活该,能够专心准备考试了?
「那就好。要是有什么事,马上跟妈妈说哦。」
到校之后,我满脑子还是只有老师的尸体,上课内容完全听不进去。我念的是升学高中,到了考前冲刺期还会特别分班,帮同学扎扎实实做总复习,因此虽然到了高三的第三学期,出席率仍然居高不下,授课内容也相当充实。要是没发生那种事,我也很想认真上课,但这时我的大脑已经被一早倒入大量水管疏通剂的浴缸占据。这样真的能溶解尸体吗?需要花多少天?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我想图书馆应该会收藏过期期刊才对,而且我也希望能马上读到书。」
「不会,呃……」
我不清楚老师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间公寓,总之在一个半夜里,他突然找上门来。
拜托不要再把更多不安塞进我的生活了,我心想。
等到𫫇心感平复之后,我再一次窥探浴室里的情况。
「……哎呀,不对,真抱歉,我怎么自顾自说了这么多。藤坂先生,这次是我太强硬了点,拖着你跑这么远。我真的深切反省。」
第一回
跑来拜托我收留他,说不定也是期待我除了床铺和食物之外,连身体都可以为他提供。
客观看来,老师与我只是在同一所高中活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集。在校内除了两人独处的时候以外,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话,我们也不曾交换过联络方式。他不是我的班导,也不是社团活动或学生会的指导老师。倒不如说,因为身边的同学都这么称呼,我也就当他是老师,但听说他其实是女子篮球社外聘的指导教练,顺便帮忙学校补上体育课而已,根本不是正式教师。这么说来,他确实既年轻又没有老师的架子,与学生之间没什么距离感,应该很受部分女同学欢迎吧。难道他因此误以为所有女高中生都会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才肆无忌惮对我出手吗?简直𫫇心死了。
当务之急得先让父母放心才行,我刻意表现出明显到造作的感谢之意。
虽然无论什么样的故事,都是从那样的淤泥之中诞生的。
母亲总算不再追问。
所以,只要尸体不被人发现,我或许就能逃过一劫。
那嗓音突如其来地中断了。
我就照着这么演了。
隔天,我忽然听见母亲这么问。我们家人之间说到「弥生家」,指的就是供我备考的那间公寓了。
「那个,这样听下来,我也对那部连载小说有点兴趣,想读读看。我记得是《梅基斯特》月刊吧,请问它刊登在几月号?」
要是有什么事?
在家里,我看见毫不知情的双亲一脸幸福模样,母亲亲手烹调的美味晚餐填饱了我的胃袋,当我边刷牙边在智慧型手机上看着喜欢的影片,忽然觉得这一切无比荒唐,同时一股愤怒涌上心头。凭什么我的人生要被这种事毁掉?
我父亲是医生,家里放着大量强效安眠药。尽管心里歉疚,我还是把那些药偷带了出来。
同时,另一方面的不安也潮涌而至——尸体能赶在我考完试之前彻底溶解吗?
糟糕,我的语气有点不客气了。我喝光热可可,对母亲装出笑脸:
隔天放学,我到公寓里一看,老师已经不会动了。
我经常在公寓里熬夜念书,母亲每天晚上也都会准备饭团、家常菜或点心让我带走,因此我把老师藏匿在这里也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如果我真的有意,养着他半年左右是没问题的。
老师浑身上下真的都是「吐泻物」。
「虽说现在是必须用功念书的时期,但照顾身体也是很重要的哦。」
在他诚心反省的时候说这种话好像适得其反,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是个高中生,但升上三年级之后便搬进公寓,过着半独居的生活。我今年准备考大学,父母便将名下一间公寓借给我当作专注念书的书房。公寓距离我家步行三分钟,每天晚餐后我都关在这间书房里备考。
「那我出门了。灯真,读完记得告诉我你的感想哦。」
他孤独吗?即便与另一个人搭档创作,他是否仍然在口中舔舐着形状与我们稍有不同的孤独,一面咽下苦涩的唾液一面写作?我想像他居住的房间只开了一扇高得伸手不可及的窗,照进那里的夕阳会是什么颜色?我试图描绘那位名叫菊谷博和的陌生男人,却不太顺利,脑中仅浮现一块浓黑的泥团,盘踞在堆满阴影与尘埃的房间角落。
「他不是被炒鱿鱼了吗?」
「绝对不行。」
「我跟其他女生发生了一点纠纷,妳就暂时让我借住一下吧。」
我把全身浸在浴缸里(当然,是自家没放尸体的浴缸),茫然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对啊,只要尸体不被找到就行了。
「哎呀,我寄过去给你吧。我去拜托一下K出版社,他们应该还有库存。」
「——小渕泽老师还在休假吗?」
「这样啊。是今年的五月、七月、十月号。」
没错,我已经成功雪耻了,向侵犯我的老师报了一箭之仇。在这一刻之前,我一直没有自觉。尽管亲手杀死了我憎恨到想置之于死地的人,我却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处理尸体。
我下意识用了强烈的语气,母亲和坐在餐桌旁默默吃吐司的父亲都吓了一跳,糟糕。
我在不久前雾子小姐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开始阅读。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牵强,但母亲听了只说「这样啊……」便打消了念头,父亲也喃喃说「考生还真辛苦啊」就继续吃早餐去了,我内心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要尽可能表现出考生神经质的一面,绝对不让父母亲靠近那间公寓。
我好像在哪里读到过,「吐泻物」是嘴巴吐出的呕吐物以及肛门拉出的排泄物的总称,为了换个帅气一点的词而用它代指「呕吐物」是错误用法。我脑内一团混乱,不合时宜的知识喷发而出。
老师只解释了这么一句。
已经出事了——我讽刺地想道。有一具尸体躺在我公寓的浴缸里。如果我现在就在这里向父母亲坦白,会怎么样?一种近似于自虐的想像自我内心深处浮现。母亲会哭吗?会发怒吗?父亲多半会错愕到立刻报警吧,他是个冷漠的人。然后,他会责怪我伤害了他身为医师在社会上的名誉。
粕壁先生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那表情活脱脱是个少年。看见别人对自己推荐的东西感兴趣,自然会由衷感到高兴,这我也能理解。
「不用担心,我会好好雪耻的。」
「我是听说一直没联络上他本人。」
通水管用的清洁剂可以溶解蛋白质,因此能够用来处理尸体——最后我查到了这项不知真假的情报。这是在随便一家超市或百圆商店都能买到的东西,就试试看吧。还有,感觉我也会需要除臭剂,现在虽说是隆冬里的一月,尸体开始腐败之后还是难免产生臭味。该说是幸运吗?我父母名下的那栋公寓距离车站有段距离,屋龄也旧了,不太受租客欢迎,我的那间书房隔壁和正上方都空着无人居住。多少漏出一点恶臭,大概也不至于被人察觉。
但当然,我没那个意愿,所以决定等老师疏于防备时杀了他。
自从老师忽然失去音讯,不再到校,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他毕竟是外聘教练,而非正式教职员,所以学校方面也没有主动找人。在校方眼中,这似乎只是又一个没责任感的年轻人嫌工作腻了,直接跷班了事而已。还有,我记得他说他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换言之,这男人既没有家庭,也没有社会地位,突然凭空消失也几乎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还有什么妈妈能帮忙的地方吗?」
不行,绝对不行。
在母亲晚餐煮了咖哩那天,我决定下手。
确认过目次,我翻开对应的页数,标题〈杀导线的少女〉跃入眼帘。内文以直书排成上下两栏,印得密密麻麻的文字散发出不祥气息。
母亲不厌其烦地继续叮咛:
我想,他死前一定很痛苦吧。
「——所以说,许多作家纷纷开始预测解决篇的结局,但目前谁也没有提出令人眼前一亮的说法……」
「我和爸爸都觉得弥生是个成熟懂事的孩子,所以之前没什么在管教,我们也在反省这样是不是太随便了。所以啊……」
下课时间,同学之间传入耳中的话题也都和考试相关。寒假冲刺班、模拟考成绩、大学入学共通考试的出题取向、对升学的期待与不安……
我内心一阵战栗。他没在休假,也没被开除。他死在我公寓的浴室里了。
「愿意让我搬进那间公寓就够了。在那里念书很能专心,而且也很方便,各种参考书和字典都一应具全。」
以这种对话送她出门,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作家与责任编辑的关系。万一被同行知道恐怕会影响雾子小姐的名誉,得小心点才行。我边想边回到客厅,拿起五月号的《梅基斯特》。
我把老师的尸体留在浴缸里,就这么回家去。
我上网查询了处理方法。
话说回来,老师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了避免被人看见,我交代老师不能踏出屋外半步,需要任何东西都由我从外面买回来。从吃的食物、喝的饮料到身上穿的衣服,所有日用品都靠着我给的东西应付过去。我跟老师道歉,说我的零用钱不多,买不了多少东西,真不好意思。老师笑着说,没关系啦,抱歉麻烦妳了。
「我是不是该去打扫一下弥生家了?」
杀导线的少女
「好,路上小心。」
「妳不用担心啦。」
老师睡着之后,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的身体拖到浴室,用塑胶绳将他的双手双脚绑紧,把袜子揉成一团塞进他嘴巴,拿便利商店塑胶袋套住他的头,再用封箱胶带一圈圈将塑胶袋缠紧。等到我做完这些,把人塞进浴缸,老师仍然没有醒来。
这个词令我暗自战栗,应该没被父母亲注意到吧。
那天晚上,我在电话中向雾子小姐提起这件事,她说:「那我明天就把连载那几期一并带过去给你吧。」我便感恩地接受了。我一回家就立刻到最近一间图书馆去了一趟,但《梅基斯特》月刊是本格推理小说杂志,读者也以重度推理迷为主,图书馆并没有订购。
隔天早上,雾子小姐上班前先绕到我家来,一起吃过早餐,将刊登连载小说的那三本杂志留给我才离开。
就为了这种𫫇心的家伙,我的人生也要一并陪葬吗?想到这里,明明遭到老师侵犯之后我一滴眼泪也没掉过,迟来的泪水却涌出眼眶。
没能现场看见他痛苦的模样,我一方面感到可惜,一方面也觉得这样正好。虽说他是我憎恨的对象,但万一看见他在我面前翻滚挣扎,我也没信心保持冷静,说不定会在慌乱中撕下封箱胶带救他一命。所以,现在这样就好。
粕壁先生的嗓音仿佛自遥远的高处传来。
翠川双辅
浴室里充斥着恶臭,老师身穿的运动服弄湿了,屁股处鼓起了一个大包。罩在头上的塑胶袋也膨胀起来,从脖子根部漏出少许茶色的液体,是昨天的咖哩吗?看得我也想吐了。我将莲蓬头开到最大,逃出了浴室。
他为什么跑来依靠他强暴过的人?该不会在老师心目中,那并不是一场强奸吧?他该不会误以为我对他有好感吧?如果真是这样——应该说,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那真让人打从心底作呕。我回想起那一天在体育器材室发生的事。老师从后面抱住我,揉弄我的胸部,将手伸进我内裤的时候,我之所以都无法反抗,只是因为我太害怕了,老师难道将这视为允许的反应吗?之后每一次在校园里见面时我向他行的注目礼,难道也被他解读为我没有生气,也不怨恨他的表现吗?
「那个,我为了祈求考试顺利放了一些祈愿摆设,很多东西都要摆在固定的地方。我知道这都是迷信,但该怎么说呢,这还是能让我心里轻松一点。所以打扫还是等到考完试再说吧,我现在不希望别人动到房间里的东西。」
我必须永远瞒住这件事才行。
真𫫇心。
而且我早已年满十八岁,所以我将会被逮捕,被公布姓名,关进监狱。
《梅基斯特》月刊•五月号
想必是躲藏期间有一餐没一餐,肚子也饿了吧,老师把混入大量安眠药的咖哩吃了个精光,丝毫没有起疑。
母亲一脸担心地说:
他想必是吃定了我不擅长拒绝,所以觉得不用交代详情也没关系,只要表现出走投无路的模样,我就会答应他的请求。
「应该是他对我们学校女同学出手的事被发现了吧?」
「我听学姐说过哦,她说她在社课结束之后被小渕泽搭讪过。」
「哎,确实是听说他很受欢迎啦。」
再拖拖拉拉下去,感觉会听见许多不想听的话题,因此我冲了水便急匆匆走出隔间。四个别班的女生聚在洗手台前面闲聊,我走过去洗手,尽可能不往她们的方向看。
「我那个学姐拒绝了他,叫他不要开玩笑了,但她说,好像也有同学真的在跟小渕泽交往哦。听说小渕泽在课堂上超偏袒那个女生的,她叫什么名字啊,好像就叫,松野、弥生——」
我浑身一震,不小心撞倒了装洗手乳的罐子。聊得正开心的四个女生齐齐看向这里。
尽管不同班,她们仍然察觉我是谁了。
「啊——」「我记得——」
我立刻逃出厕所。
回到教室,我趴在桌上,全身发抖。
风声已经传开了吗?将我和小渕泽老师牵连起来的线索,连那些毫不相关的学生都知道?不对,我要冷静。她们口说无凭,也不能证明我们之间有直接的连系。即使警察真的采取行动,也不可能因为这种毫无根据的传闻就找到我备考的公寓去。我拼了命这么说服自己,却仍然无法阻止负面的想像不断膨胀。
那天我一回家,便马上到仓库去。仓库最顶层的架子上有个钥匙盒,里面收着公寓所有套房的备用钥匙。母亲将数字锁的密码告诉过我,我知道怎么打开它。我取下一○一号房,也就是我那一间的备用钥匙,收进钱包。难保父亲或母亲不会突然有什么事,趁我不在时踏进那间屋子,必须预先防堵这种事发生才行。假如他们发现备用钥匙被拿走,我只要道歉说是我弄丢了钥匙,自己拿了备用钥匙开门,应该就能蒙混过去。
我踏进公寓套房,检视尸体的状态。
尸体腹部一带像吹气球那样鼓胀起来,漂浮在浴缸的水面上,可能是内脏开始腐败,气体堆积在身体里了。这可不妙,没把全身都浸在水里,原本能溶解的东西也会溶不掉的。
我把浴缸的盖子盖在尸体上面,将房间里所有的旧参考书全部搬来,当作重物放在上头。
尸体真的在溶解了吗?
衣服还穿在身上,头部也一直罩着塑胶袋,我不太确定尸体的状态如何,也没有勇气确认。反正只泡两、三天也不可能立刻看出效果,总之尽可能多买几瓶疏通剂倒进浴缸,暂时先放着不管吧。
我将所有问题不断往后拖延,借此勉强维持内心的平衡。一旦直视现实,我好像随时都会疯掉。我只能先争取时间,不断掩饰、掩饰、掩饰、再掩饰……
很长一段时间,我将后背靠在浴室门上,陷入虚脱无力的状态。过不久,我勉力起身烧水,拿茶包泡茶来喝。我担心室内温度升高会加速尸体腐败,散发出更加强烈的臭味,所以不敢开暖气,只能喝点热饮,肩上再披条毛毯御寒。
总而言之,先从力所能及的事开始做起吧。
接着我忽然察觉不对,闯空门?这几天?
我也想起藏石琴莉告诉我们的事。一名男子来到女高中生独自居住的公寓——菊谷博和突然说他「想到了」,在藏石琴莉眼前打电话(多半是打给他的搭档宇津木先生)讨论的,想必就是这第一回的大纲了。当中确实也出现了女高中生将男人下药迷昏,拖行到浴室的剧情。
也就是老师的遗物。
我记得她说那是三月底的事。
「噢,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手机!
「那路人是男的吗?」
「这几天,这附近发生了好几起闯空门行窃的案件,我们正在挨家挨户呼吁居民多加小心。妳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呢?或者是发现门窗出现被人打开过的痕迹,遗失金钱或贵重物品之类的?」
我去老师家要做什么?
「被害人的身份是?」郡司问宫下。
「我猜那个报案人平常就有偷窥隔壁住户的习惯。」
我记得老师提起过这个名字。对了,是他侵犯我的时候,那个人在我耳边说着「妳的胸比加奈子有料啊」的记忆,伴随着呕吐感苏醒。加奈子是他女朋友的名字吗?他擅自拿走了女友的信用卡?如果是这么回事,那就表示他们现在还在交往,甚至同居?老师这么长一段时间音讯全无,女友说不定都去报失踪了,警方说不定还可能判断此事牵扯到犯罪,已经展开搜查了。悲观思考的连锁反应停也停不下来。
我确认了一下五月号的发售日,是四月二十二日。从这个日期往回倒推了一下截稿日,尽管只是推测,结果仍然令我战栗。菊谷直到三月底才终于生出大纲?那时恐怕早已超过了编辑部一开始提出的截稿日。不晓得能写稿的时间还剩几天,也难怪宇津木先生会大发雷霆。
我大口喘气,肩膀上下起伏,心跳震耳欲聋,心脏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耳朵里流出来。
总而言之,这些东西必须全部烧毁。
「屋里也找不到女人的钱包,说不定被凶手带走了。不过智慧型手机还在,成功解锁的话应该马上就能查清身份。」
杀导线的少女
荧幕上显示的名字看似是个女人,但我已无暇确认。我将那支手机反复砸向桌角,只在液晶荧幕上弄出几道裂痕。我四下寻找屋里有没有能砸坏它的工具,能拿在手上的物品当中最重、最硬的就是灭火器了。为了避免碎片四散喷溅,我将手机裹在毛巾里,一次又一次举起灭火器砸向它。
我呼吸骤停。
「我跑了这附近的十二栋住家,都一无所获。还看到一个路人,但我正打算问话,对方就吓得逃跑了。」
我在自己的手机上搜寻脑中那个地址。从这里搭电车七站的距离,不算太远。现在是下午四点,晚餐前应该赶得回来。
警察先生在门缝间露出亲切和善的笑容,出示了他的警察手帐。
从站前的公车回转圆环,沿着国道步行十五分钟左右,来到住家逐渐零散、视野中开始出现田地和杂木林的地带,手机上的地图程式便显示已抵达目的地,看来在前面转角往右拐就到了。
实际上女人才是借住的那一方啊。郡司看向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里面确实也混杂着男用衣物。
玻璃窗另一侧,只装设了防止坠落的栏杆而已。要从隔壁越过窗户看见这房间里的情形,除非冒着危险跳过两户栏杆之间相隔三公尺的距离,否则就只能利用某些工具了。郡司推测,那人应该是将智慧型手机装在长杆子前端,借以窥视。
仿佛感应到我的焦急似的,手机在那一刻震动起来,有人打来了。
我摇了摇头,警察先生笑咪咪地点头说:
《梅基斯特》月刊•七月号
现在才砸毁它是不是太迟了?是不是有定位纪录之类的东西保存在其他地方?我在剧烈到疼痛的心悸中拿自己的手机搜寻,确实找到了类似的功能,但必须事先在应用程式里开启设定,否则无法追踪定位。我只能祈祷老师没做过那种麻烦的事。
警察先生在小笔记本上记下了些什么,然后立刻将它收回口袋。
第二回
「不清楚?找屋主确认一下马上就知道了吧?」
我从口袋里抽出老师的钱包,检查内容物,发现里面竟然有将近十万圆的现金。他跑来说要借住的时候,明明告诉我他身上没有半毛钱。不只这样,我还翻到持有人不姓小渕泽的信用卡,上面签的是女性名字。这男人到底有多蠢啊,他想取得自己能花用的金钱,所以住进这里之后没多久,便在这附近闯空门行窃。
翠川双辅
右手边第二栋建筑物是两层楼高的公寓,围墙上的牌子写的便是老师驾照上的建筑物名称。公寓前停着两辆车,其中一辆漆成黑色和白色,车顶装着红色警示灯。公寓二楼最靠近这一侧的那间房,二○六号房的玄关前面拉起了黄色封锁线,我还看见身穿蓝色制服和灰暗风衣的人影从门口出入。
是警察。
这应该归类为所谓的倒叙推理吧。
我在车站大楼里的UNIQLO买了男装的衣裤、大衣和帽子,到洗手间换上,将脱下的制服和粗呢大衣寄放在投币式置物柜。不能被人看见我穿着制服过去。
砸了几十下,我终于感觉到底下的东西被砸坏,来电震动也停了下来。
「那就好。妳家就在这附近吗?能立刻联络上监护人吧?好、好,平常一定要记得锁好门窗哦。那就不打扰妳了,考试加油。」
「毕竟这里也没有阳台啊。」郡司巡查部长看向窗户说。
对了,除了尸体之外,还有其他东西得处理掉。
「这里的钥匙在谁手上?」
那张照片的数位档说不定还留在老师家里,那里说不定还留着其他与我有关的物品,老师说不定向女友透露过我的名字,所以,所以,所以——
门板关上了。
「不是,是个年轻女生。大概十几岁吧?」
完蛋了,这下门外的人肯定知道屋里有人,不能假装不在了。我别无选择,只能将钱包塞进制服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蹑手蹑脚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窥视门外。
宫下刑警补充他个人的见解。
一名体格健壮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外,穿戴着深蓝色夹克和帽子——是警察。为什么?尸臭味被人闻到了吗?有人发现老师住在这间公寓所以报警了吗?
走出路口,我惊诧得差点愣在原地。
尸体被发现时,玄关大门和窗户都上了锁。这么看来事件相当单纯,郡司心想。男人有天回到自家,和借住在此的女人因故发生争执,毕竟男人鲜少回家,表示两人的关系多半不太和睦。男人冲动之下掐死女人后逃逸,整起事件就是这样而已。
「呃,请问妳的家人在吗?」
这次找到了他的驾照。小渕泽翔太,平成××年×月××日生,住址是××县××市××町×丁目——
看他的住址干嘛?我咒骂自己。
「总之先从小渕泽翔太下手,查清楚他的工作地点和交友关系。」
我再一次翻找老师的钱包。
我正准备检查钱包,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我吓得惊跳起来,不小心弄掉了钱包,里面的硬币摔出钝响。
比起从前,我确实慢慢习惯阅读纸上印刷的文章了,但一次还是没办法读太多,这部连载小说一回的分量差不多就是极限了。我感到眼睛刺痛,视野模糊,眼皮也逐渐发沉,我需要休息一下。
是我写不出来的那种故事——这是我对它的第一印象。
无论如何,这种东西留在手边太危险了,全部烧掉吧。
一开篇就出现尸体是推理小说常见的手法,特别是这部〈杀导线的少女〉,看起来属于相当偏重于悬疑的故事类型。该如何藏起尸体、如何将它处理掉……运用这些悬念推进故事,尽管主角是犯罪者,人们在阅读过程中还是会忍不住为其打气,不断祈祷「不要被发现!」、「尸体快溶解!」,读者的心理还真不可思议。
明明我什么也还没做。
那么跟本案应该没关系了,郡司点点头。堂本在××警署的刑警当中也算是体格特别魁梧的一位,又总是板着脸孔,年轻女生害怕他也没什么好奇怪。
向父母撒谎的罪恶感早已麻木,在尸体这个过于巨大的秘密之前,假装忙于念书、擅自拿走备用钥匙什么的,都只是微不足道的罪行。
说到底,这张照片到底是怎么来的?老师自己在校内偷拍的吗?我从一开始就被他盯上了,一股寒意渗入我的骨髓。
「一○一号房,松野弥生、小姐……的住家,对吗?」
照片里是两个身穿制服的女高中生,拍摄地点大概在校园内。那是我熟悉的、比任何人都要熟悉的面孔。右侧的女生就是我。他为什么特地带着这张照片?是为了拿给我看,证明他从以前就喜欢我,借此请求我让他借住吗?太𫫇心了。
「在这里租屋的是个名叫小渕泽翔太的男人,但他好像很少回来。隔壁和楼下的住户都以为这是女人租的房子,男人只是偶尔过来拜访。」
老师孤身一人住进这间公寓来,身上几乎没有行李,只带了钱包和智慧型手机,那两样东西现在也还放在桌上。
「哎,不过这次多亏了他的偷窥癖才能及早发现,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另一个身穿风衣的身影出现在玄关,打断了郡司的思绪。是到附近打听线索的堂本刑警。
我还以为完蛋了,原来只是例行巡逻啊。
「还不清楚。」
他看向信箱,说:
要去那里做什么?这个问题在我瑟缩在电车座椅上的期间,仍然不断在我脑海中回响。一闭上眼睛,驾照和一万圆纸钞逐渐被火焰吞噬的画面便反复浮现。我要消灭证据,将它们全数烧毁。这些想法逐渐具体、逐渐成形,到了我在第七站下车时,几乎已凝聚成不可动摇的决心。
读完第一回,我吁了一口大气,放下杂志,走到厨房,拿冰凉的湿毛巾轻轻按在眼皮上,让眼睛稍做休息。
然而,郡司却感到哪里不太对劲,总觉得这间套房里还缺了什么。当然,这户人家远远称不上富裕,寻常屋里都有、这里却没有的东西不胜枚举。这里没有洗衣机,也没看见微波炉、小烤箱这类家电,橱柜里也没什么像样的餐具。但令他在意的并非这类理所当然的贫乏,而是这里缺少了某种更根本的、绝对必须存在的东西——这种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继续翻找钱包,里面还有一把写着数字二○六的钥匙,以及一张照片。我不敢置信地捏着那张照片,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瞧。
我在沙发上仰躺下来,隔着毛巾仰望眼前那片昏暗的空间,回想着刚读完的第一回连载。
「……那、那个,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是××警署的员警,请问这里是,呃……」
两人再次环顾室内。屋内十分肮脏,约莫三坪大,是近年少见的榻榻米小套房。脱下的衣物散落在墙边,地板上放着空宝特瓶,还有便利商店塑胶袋装的一包包垃圾。若不是现在正值隆冬,想必会散发出浓重的臭气。铺在房间中央的垫被已经被鉴识课带走,只留下榻榻米上一大片污渍,大概是被害人的尿液。屋里肮脏成这样,不太容易辨别现场是否有打斗痕迹啊,郡司心想。
信用卡上的持有人姓名有点眼熟。拼音是KANAKO HONJO,背面署名栏则以油性笔写着,本庄加奈子。
女人的尸体在公寓二○六号房被发现时,呈现趴伏在垫被上的姿势。研判为颈部遭到勒毙身亡,死亡时间约在十八至二十二小时之前。报案的是隔壁住户,他供称昨晚听见隔墙传来男女争执和物品摔落的声音,不过只当作是平常的情侣吵架,当时置之不理,但隔天早上,他没听见隔壁每天都会传来的淋浴声,因而起疑,于是隔着窗户窥视二○六号房内的情形,结果从窗帘缝隙间看见女人趴倒在地——以上是报案人的供词。
不开门反而更引人怀疑,我只好留着门炼,轻轻转开门把。
「妳好!哎呀,不好意思,打扰了。」
用什么方法?
我凝视着流理台里,裹在火焰之中逐渐扭曲变形的那些卡片和钞票,脑袋里却不断复诵老师的住址。信用卡、照片和驾照全都烧成了散发臭味的灰烬,老师的住址却刻在我脑中,迟迟没有消失。
我咒骂自己的愚蠢。智慧型手机有GPS定位功能,这下糟了。
一个身穿制服,怎么看都是高中年纪的女生一个人住,感觉很容易引人怀疑,因此我老老实实解释了我的情况。我告诉员警,这里是我父母亲名下的公寓,我为了专心准备考试,暂住在其中一间套房。
看来这张信用卡不是偷来的。
我打字传讯息给母亲,说我有个地方想重点加强,会稍微晚点回去,七点前会到家。
读者已经知道杀人犯是谁,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就是描写这名少女犯下了什么失误,导致罪行败露吗?不对,目前还无法断言。从结尾这个抓住读者的钩子来看,似乎还发生了第二起事件,说不定还会有下一个谜团登场,成为故事的焦点。
「物业管理公司持有一支,另外有两支出借给房客。放在电视柜上的女用手提包里找到了一支。」
要消除……与我有关的所有证据吗?
感受着这些自问像条滑溜的蛇盘踞在胃袋底部,我快步走出公寓。
我不明所以,在困惑中只得点头。
我将那些东西都拿到厨房,正打算用瓦斯炉点火,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到发热的眼睑逐渐冷却,我将湿毛巾放回冰箱,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这一次拿起了《梅基斯特》月刊的七月号。
脚步声逐渐往隔壁间的方向远离。我瘫坐在玄关地板上,将额头抵在门上大口喘气,有种错觉,外套内侧口袋里属于老师的钱包好像另一颗心脏那样正在搏动。
发现遗体之后过了两天,随着小渕泽翔太的情报逐渐齐全,整起事件开始散发出远比第一印象更加棘手的气味。警署刑事生活安全课的办公室里,郡司正瞪着大量排列在办公桌上的便条纸,一边拿原子笔仔细添加内容,一边发出沉吟声思索。同事经常模仿他这副模样调侃他,但对于郡司而言,这是推理案情最有效率的方式。
小渕泽翔太,二十七岁,单身。
他毕业于东京一间体育大学,却没有留在东京工作,反而回到故乡××县这里来担任篮球教练,在运动教室以及国、高中从事体育指导工作。然而,打电话到他任职的各个机构一问,每间都说他从去年年底就没来上班,也联络不到人,资方都认为是他未经告知即擅自毁约,已放弃寻人追究。公寓的住户也说,他们这两个月左右都没有见过小渕泽翔太。
警方联络上小渕泽念大学时的熟人,以及曾聘雇他担任教练的运动教室,他们都供称小渕泽的异性关系相当复杂,见一个爱一个,经常同时交往多名女友,也屡次对他的学生出手。
小渕泽的母亲也持同样见解,说她儿子从以前就爱拈花惹草,她一直觉得他迟早要做出这种事来,边哭边说她真的很抱歉。根据她的说法,小渕泽在单亲家庭长大,除了母亲以外没有其他能依靠的亲戚,而自从大学毕业之后,他也从来没回去见过母亲一面。
如果说他除了被害人以外同时还和其他女人交往,也就代表他多了好几个可能的藏身之处。而且他近期都没有回到自家,行踪不明,感觉要抓到他得费上好一番工夫。
「如果小渕泽是个会在逃亡期间打电话、到ATM领钱的傻子就好了。」
隔壁位子上,宫下边处理文书工作边发牢骚。
「感觉从金流是追不到人了。他的帐户里根本没钱,房租也迟交了好一段时间,都是那名女性被害人替他缴的。」郡司说。
「假如他是寄生在女人家里的那种类型,下一次发生纠纷说不定又会闹出命案,得快点抓到人才行。」
「等到电信业者和社群平台同意调取资料,应该就能厘清他所有的异性关系了……」
「不好说哦。不是说他还会染指学生吗?说不定也有些女生跟他以不会留下纪录的方式交往。拿高中生来说,有些女生的手机还会被父母亲检查吧。」
宫下比郡司年轻五岁,与嫌疑犯小渕泽正好同样年纪。郡司心想,要预测嫌犯的行为和思路,宫下的见解可能比自己更有用处。
「什么叫不会留下纪录的方式?」
「像是先决定一个暗号,在校园内擦肩而过的时候彼此确认之类的?比方说,胸前口袋插着红色原子笔,就代表放学后约在体育器材室。」
郡司粗暴地拨乱了自己的头发。
「假设他们真的这样偷偷摸摸交往好了,那小渕泽要去投奔那女孩的时候该怎么联络她啊?」
「只要知道她家住哪里,就能直接过去借住了呀。」
「刚刚不是才说对方是高中生吗?高中生家里还有父母吧,怎么可能直接跑去说要借住。」
「啊……这么一说也有道理。抱歉,还是当我没说好了。」
男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才刚开口,便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他顿时浑身紧绷,唰地站起身。
「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无论如何,找出小渕泽仍然是厘清案情最快的捷径。」
「哎,不过如果是高中女生独居,或者在自家之外有个独立房间的情况,那确实是不需要联络也能过去借住。」郡司缓颊道。
「这种情况下,小渕泽应该会主动出来报案吧。要是置之不理,最先被怀疑的可是他自己啊。」
男人以粗哑的嗓音问道。千绘美烦躁地脱下大衣,朝着衣橱门丢去。
「男友长达一个月以上都毫无音讯嘛,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宫下说。
「当天临时旷职都是家常便饭,也有小姐突然联络不到人,然后就再也没来上班。我们是有感觉到杏花最近好像很少来上班没错……」
「妳竟敢背叛我!」
「这么一来,有人取得小渕泽的钥匙犯案的说法,可能性是不是比较高了?」
「但就算这样,我们也不会去探问她为什么没来。我们根本不知道她住哪里,也不清楚她跟哪些男人交往。她们小姐之间倒是有可能聊到类似的话题。」
男人的眼神因愤怒而混浊,声音压得极低,进一步煽动了千绘美的恐惧。
「没有啊。但没说归没说,哎,你就告诉我真话嘛。」
「被害人本庄加奈子似乎借住在小渕泽的公寓,她是从那里通勤上班?酒店方面知道这件事吗?」
「妳报警了?」
「不过现在网路上也能打钥匙,所以也不能肯定就是了。」郡司说。
「既然不是你杀的,那还是去警局报案,老实交代清楚比较……」
「小渕泽是那间酒店的客人?」
「没那回事,我只是担心你。」
「他可能还没看到新闻,也可能搞不清楚状况,只是因为害怕警察而四处躲藏。」
郡司听完叹了口气,说:
「是店长叫我过去,说什么有警察过来要问话。只为了这件事跑一趟实在太蠢,我就接着上班了。总是得赚钱嘛。」
「妳没把我的事告诉警察吧?」
「查出被害人的身份了。本庄加奈子,二十一岁,是在××市一间酒店上班的酒店小姐。」
男人的脚尖重重踢进千绘美下腹。破碎的哀嚎被推出喉咙,灼热的铁锈味在嘴里扩散。
酒店——郡司仰头看向天花板,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正在逐步实现。感觉他们必须调查的女人一口气增加了不少。
然而,这假设同时也会产生其他疑点。
郡司态度客气有礼,语气却不容拒绝。店长尴尬道:
「别说同居了,酒店连他们有男女关系都不知情,至少店长和黑西装的工作人员都这么说。酒店方面是说他们不会干涉小姐的隐私,他们连小姐目前的住处都不清楚,只要电话联络得到人,其余他们都不管。」
「是的。比如说,女人可能趁着小渕泽熟睡时偷拿钥匙,进入公寓,出于嫉妒动手杀死小渕泽的上一个女友。」
「那件事跟我无关。要我讲几次?」
郡司当了这么久的刑警,切身体会到人类往往容易受情绪左右,做出违背理性的行为。容易牵扯上犯罪的人尤其如此。
郡司噘起嘴唇,目不转睛地瞪视桌上那些便条纸之间的空隙,思索着年轻搭档这句话。一个男人长达一个月以上没回到自家,行踪不明。与其猜测他长期寄住在其他地方,有天忽然回家犯下了杀人罪——还不如说他早已不知死在哪里,另一人设法取得他的钥匙,杀了寄住在他家的女人,确实比较说得通。
堂本神情僵硬地离开了办公室。刑警的工作当中,陪同验尸尤其令人心情沉重。不过堂本年纪轻轻,却给人刚健木讷的印象,光是站在那里就有安定家属心情的效果,郡司觉得他相当适任。
「所有人吗?里面跟杏花有来往的,大概就三、四个人而已……」
「所有人。包含已经离职的人在内,我们想询问这一年左右曾经在这里工作的所有女性。」
「什么嘛,你醒着呀?吓我一跳。怎么不开灯?」
「那杏花是谁杀的?」
「是的,我们拿了照片给店员看,他们对这个人有印象。他们说,小渕泽有段时期是那里的常客,但最近都没看到他。」
「也对,感觉这人确实不像是根据理性行动的人。」
「小渕泽有可能也勾搭过同一间酒店的其他小姐了吧?」
宫下露出苦涩的表情,将目光转回自己的文件上。
「妳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记得妳今天没排班吧?」
本庄加奈子任职于××站前一间名叫「Daisy Cats」的酒店,收费低廉,客群以二十至三十岁的年轻人为主。店长也是个年轻男人,满脸的油光和痘痘,说他即将在今年三月从高中毕业,好像一瞬间也会有人相信。
男人咆哮着,朝千绘美头部挥下酒瓶,一次又一次。
这时,不可思议的是,郡司竟能历历在目地想像出小渕泽翔太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的死状。他狼狈地被人推倒在地,被绑缚,流了满身的粪尿与呕吐物,凄惨万状地死去。
「酒店那边保存着本庄加奈子的驾照影本。但上面只有本庄加奈子老家的地址,据她父亲所说,她高中一毕业就马上离开家,也没告诉过家人她住在哪里。」
「妳怎么这么啰唆。因为我跟人借钱啦,房租也缴不出来,没办法住在原本那间公寓。」
「要调查被害人身边的人际关系,感觉也会碰上不少麻烦。对了,待会是她的父母准备来认尸吗?」
「……那你为什么要逃出来?」
「妳向警方出卖我。」
「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取得了小渕泽手上的那把钥匙,对吧?」宫下说道。
「被害人带了其他男人回家啊……」
听完鉴识课的报告,郡司苦涩地发着牢骚。
宫下压低声音说:
保险起见,警方也采集了公寓里其他住户,以及物业管理公司职员的指纹,但其中没有任何人的指纹与那名第三者一致。
「酒店大多是不需要履历表也不签契约没错,但为了确认雇员不是未成年人,至少看过她们的身份证吧?」
店长勉为其难拿起自己的手机。
「我说啊,杏花被杀害的事,真的跟你没有关系?」
郡司着手记下店长提供的大量电话号码。这下感觉要进入持久战了,他边抄边想,但警方一定会将凶手逮捕归案。
这时是一月底,清晨五点周遭仍然一片漆黑,约四坪大的公寓单间套房也充塞着黑暗。为了避免吵醒同居人,她踮着脚尖踏进屋内,打开冰箱准备拿点东西解渴的时候,冰箱漏出的光线才让她注意到床上坐着一个人影。
店长毫不掩饰地露出厌烦的表情。但不仅是本庄加奈子,警方还必须调查小渕泽翔太的相关情报,不能只做小范围的调查就草草了事。其中说不定也有小姐和本庄加奈子没有交集,却曾经跟小渕泽来往。
「就连妳!就连妳!到头来都要背叛我!」
上级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们对于案情复杂化的担忧,人力在搜查会议上经过重新分配,郡司和宫下负责查清被害人本庄加奈子的交友关系。
「是呀,无论他是生是死。」
「如果收留他的女人愿意主动报警,事情就简单多了。……不对,等等……」宫下停下手边的工作,皱起眉头:「也不能肯定凶手就是小渕泽,对吧?任何持有那间公寓钥匙的人都有可能作案。」
「我怎么会知道?那家伙在外面还有其他男人,大概是那男人干的。」
其实被男人说中了。这是她短暂喜欢过的对象,但如今得知他或许与杀人案有所牵扯,千绘美对这男人的恋慕已经冷却,持续将他窝藏在家的生活也令她忍无可忍。刚才也一样,她不确定自己在那两名刑警面前佯装得够不够镇定,说不定她的谎言早就被警方彻底看破了。印象中,藏匿犯人好像也有罪。
「但也不太可能刚好找得到这种女生。」
从小渕泽翔太一直放置在工作处置物柜的篮球鞋等物品,警方顺利采到了他的指纹。
男人大步朝她走近。千绘美想逃,却被脚下堆积如山的时尚杂志绊倒,跌坐在地,后脑勺撞上墙壁。
「小渕泽已经死了。」
「你跟我说实话。假如真的是你杀的,那绝对不可能躲得过一辈子,不如去自首还能判轻一点。」
「他对同居人本庄加奈子感到厌烦,于是离家出走,跑到同家酒店的其他小姐那里借住,吃了一阵子软饭。隔一阵子回家拿东西的时候碰上本庄,两人发生口角,小渕泽一怒之下将对方杀害……案情差不多是这样吧。虽然还无法断定收留小渕泽的是不是同一家酒店的女人。」
「我知道了。那我们想向任职于这家酒店的所有女性打听相关情报,您一定愿意帮忙吧?」
「唉,好吧。已经离职的小姐,我们这边就只有电话号码哦。」
「就说我没有了!」
痛下杀手的是谁?凶手是如何取得钥匙?与小渕泽是什么关系?小渕泽又是在哪里死亡,死于什么原因?
唐川千绘美搭乘清早第一班电车返家。
宫下当刑警的资历尚浅,不时会提出郡司完全没想过的观点。这种时候,郡司不会立刻嗤之以鼻,反而会追问到底。
听见宫下这么问,郡司也点头赞同道:
「他们肯定会一口咬定人就是我杀的啊!」
我没有、我没有背叛、我什么也没说——千绘美想辩驳,但男人的膝盖砸向她的脸,撞碎她的鼻骨,血液塞住喉咙,她没能发出声音。男人跨骑在千绘美身上,高举手臂,手上握着威士忌酒瓶。
男人厉声说道,吓得千绘美肩膀一抖,下意识将装茶的宝特瓶紧紧抱在胸口。
「开什么玩笑。妳是嫌我麻烦,现在想赶我走就对了?」
「是的,我现在就去陪同协助。」
店长不情不愿地配合了警方调查。
他们寻访过公寓周边所有能打备份钥匙的店家,询问本庄加奈子是否来打过二○六号房的钥匙,最后仍然一无所获。
讲到这里,堂本回到办公室,沉着脸说:
「其他人,你指的是什么人?收留小渕泽的其他女人吗?」
至于案发现场采到的指纹,简直泼了凶手就是小渕泽的说法一盆冷水。除了小渕泽和被害人的指纹之外,现场找到大量第三者的指纹,在厕所、厨房、浴室,以及被害人身上都有。
「相对上是。不过,小渕泽仍然是主要的调查方向。」
千绘美说着拿出宝特瓶装的绿茶,打开屋里的电灯。男人仍然臭着一张脸,坐在床铺上瞪视着她。
「我没有,只是其他地方出了什么事而已吧,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店里都是让小姐自己决定下礼拜哪几天要上班。」
杏花,似乎就是本庄加奈子在店里使用的艺名。
「理论上是这样。所以我们还没有在报导中公开小渕泽的名字,也在持续厘清能接触到物业管理公司那把钥匙的人。」
这可不行,郡司挥开脑海中这幅情景。这恐怕不是想像,而是期待,他希望小渕泽翔太像这样不堪地死去。对于犯罪者的憎恨,从加强探案动机来说并非全无正面效果,但大多数情况都会蒙蔽调查员的双眼。说到底,也还不能一口咬定小渕泽就是凶手。必须专注在眼前的职务才行,郡司自我警惕道,收起散放于桌面的便条纸。
出现「警察」一词的时候,男人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但千绘美毫无所察地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可能是……」
读完第二回,眼部并未感受到太大的负担。一方面是篇幅比起第一回更短一些,另一方面或许也是这一回以抽离的第三人称书写的缘故。
我起身清洗早餐使用的餐具,充作休息。早餐吃了法式吐司、沙拉、冷制浓汤,和雾子小姐一起吃饭的时候,我总是不小心多做好几道菜。无论煮了多少她都愿意吃完,我实在控制不住。
洗完碗盘,我拿玻璃杯泡了一大杯冰咖啡欧蕾,回到桌边。漫不经心地望着并排在杂志封面上那些资深作家的名字,我在脑中整理刚才读完的第二回内容。
视角从第一回的女高中生自述切换为第三人称,发生了第二、第三起命案。不对,还不能确定最后那位名叫唐川千绘美的女性是否死亡,但从这种写法看来,多半是凶多吉少。
问题在于,疑似是凶手的小渕泽翔太应该已经死了。
这是否将成为这部小说核心的谜团呢——我这么寻思。
一个在浴室遭人捆绑手脚,窒息而死的男人,进行了一场「不可能犯罪」。话虽如此,故事中还没出现足以证明凶手就是小渕泽翔太的证据,而且他的公寓里除了他自己和被害人本庄加奈子以外,还采到了第三者的指纹。还有,最后对唐川千绘美施加暴行的那个「男人」并未写明是小渕泽,因此也可能是其他人。
后续故事将会如何发展?我在心里预测了几种版本,一面拿起十月号的《梅基斯特》,翻开目次。
《梅基斯特》月刊•十月号
杀导线的少女
翠川双辅
第三回
不知何时开始,××车站高架桥下的空间被小鬼头们称作「马横」,想必是模仿新宿歌舞伎町的「东横」而来。墙面上用喷漆喷了一幅壮观的卡尔•马克思肖像画,也不晓得出自谁的手笔。肖像画旁边略显空旷的角落,和东横一样,经常成为卖春和爸爸活的会面地点。这搞笑称呼的由来也有我一份,当初没半个小鬼头知道那幅巨大胡子男涂鸦画的是谁的脸,是我告诉他们那个胡子男叫做马克思。
那些无处可去的年轻小鬼都聚集在马横,这里是我理想的猎场。
念大学的时候,我经营一个以打炮为目的的派对社团,募集一些脑袋空空的女大生,光是提供地点、酒水和软性毒品就赚了一大笔钱。但当我到了留级年限,在第八年被赶出大学之后,这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女大学生是被我知名私大生的身份钓来,现在辍学又没去求职的我早就失去了这方面的吸引力。
我回到故乡,游手好闲了几年,最后还是做起了和大学时代类似的生意。我向无家可归的女孩搭讪,照顾她们,介绍她们到酒店或风俗店工作,然后抽走她们几成的收入。当她们遇上奥客跟踪之类的麻烦,我也会代为处理。看起来特别有搞头的女孩,我会以个人契约的方式卖给有钱大叔。
这里是个寒酸的地方城市,女人的素质和人数比起我大学时代经手的差得远了,但好处是她们全都比那些女大生还要更笨,我爱怎么压榨都行。只有碰上本地黑道的时候有点麻烦,但这种乡下地方的黑帮组织也称不上多大威胁,我们又有棚村大哥在,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棚村大哥比我大六岁,和我同样毕业自私立大学,也同样没去求职,回到故乡来,拿父母亲的钱游戏人间。我见过的所有人里面,他无疑是最有病的一个,凡事一有什么不顺心马上动手打人,我也曾经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惹怒他,被他打到鼻梁都断了。但只要不惹他生气,这男人对自己人还是很和善的,再加上这种乡下小镇,和他学历相近、能在相同认知水准上对话的对象也只有我一个,他特别中意我。棚村大哥有种奇妙的人望,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拳头够硬。我将棚村大哥奉为老大,建立起一套营利机制,有效管理那些无家可归的女人。除了我和棚村大哥以外的雇员一直保持在三到四人,我们没什么团队意识,人员经常流动,其中也有许多人无法忍受棚村大哥的暴力而断绝联络,但我一直和棚村大哥保持着巧妙的距离,在这里赚进了大把钞票。
一切都非常顺利——直到本庄加奈子死亡。
加奈子是我在马横搭讪来的女人之一。她对父亲的性暴力忍无可忍,高中一毕业立刻离家出走,无处可去。那家伙与人对答还算流利,我于是介绍她到酒店「Daisy Cats」工作。
然而,加奈子对男人的依赖性强到异常(很多天天被父亲硬上的女人都这样,真匪夷所思),她会表现得像我女友一样,理所当然地说要住进我家。我嫌烦了,随便敷衍她,她就跑去交其他男朋友,寄生在那男人家里,和男友吵架分手了又回到我身边,同样过程重复了好几次。这女人睡起来满舒服,所以这关系一直藕断丝连地延续至今,现在回想起来是我失算了。
「要是他就这样被逮捕归案,那家伙等于逃进了监狱,这件事我们就没法追究了。总不可能这么便宜他吧?」
我这调查法有个致命的痛点。
在我脑中,艺名、本名和女人那张略显沉重的腼腆笑脸重叠在一起。
「我想趁警察到场之前检查一下这女人的手机。能带回去就更理想了,但警察发现屋里没找到手机一定会起疑,所以我想在这查看必要的情报。」
「是我,安永。」
「我听说用尸体的手指无法解锁。」
最先过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官,过一会儿来了两个穿风衣的,应该是便衣刑警。我和棚村大哥都老实交代了所有来龙去脉,除了我们打算自力搜索小渕泽翔太,以及偷看过手机之外都说了,也说明了我们和本庄加奈子的关系。我没特别提及我在小渕泽的公寓里和加奈子睡过好几次的事,但要是警察问起,我不打算隐瞒。「屋里的东西你们都没碰吧?」警察特意确认道,于是我回答我们本来想看一下她的手机,被警方叨念了几句。
过了车站平交道是一条生意惨澹的商店街,我穿过那些拉下的铁卷门,在第三个路口往左拐,不远处那栋两层楼公寓的边间即是林田瑠里花的住处。瑠里花是「Daisy Cats」的女公关之一,是我最先访查的女人。这栋公寓屋龄老旧,没有对讲机,我直接按了几次门铃,便听见门后玄关传来瑠里花倦懒的声音。在酒店上班,这时间大概刚起床。
「人还没落网吧。」
我订正道。老样子,我马上被棚村大哥揍了。
「也不是啦。可是小渕泽染指了我们的商品,玷污、弄坏了我们拿出去卖的东西,还拍拍屁股溜了。我们如果没有任何作为,下次说不定还会有男人干出这种事来,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些女人也会瞧不起我们啊。」
我拿起倒扣在桌上那支粉红色外壳的智慧型手机,棚村大哥杀气腾腾地皱起眉头。
说归说,但我并没有突然闯入她们家中,看小渕泽翔太是不是藏在那里。要是知道自己遭到怀疑,女人心里也不会高兴。找到小渕泽确实是第一要务,但照顾那些女人的情绪也同等重要。
「不是她的,是那个叫小渕泽的家伙租的公寓。」
棚村大哥的直觉也很敏锐,一点就通。我点头说:
「我联络不上艾美。昨天她原本跟大主顾约好先吃个饭再一起到店里来,但客人说她连电话也没接。所以说,那个……安永哥,你不是正在调查吗?你有没有听艾美说过什么,问过什么,还是对她做了什么……」
「我也先通知过棚村先生了。」
报案后二十分钟左右,警方抵达现场。
这次也不例外,加奈子住进了那个小渕泽家里,但也不知是不是嫌加奈子太黏,小渕泽后来自己离开家,不回来了。加奈子在电话中哭着向我央求,因此我去过那间公寓几次。那是间脏兮兮的三坪小套房。在陌生男人屋里睡加奈子还算有意思,能尝到一定的刺激和优越感,但我没多久就察觉加奈子想让我说出「别待在这种地方,来我家吧」这种话,激情便急速冷却了。我身边的女人多得是,不差加奈子一个。
棚村大哥说得没错,千绘美又不是我们杀的,对警方绝对是开诚布公为上。名字和长相被刑警记住,未来确实有可能绑手绑脚,但至少目前我们都没有前科,这不会立即造成什么麻烦。
到我抵达千绘美家的时候,门锁已经打开了。踏进屋内,我看见棚村大哥壮硕到离谱的背影,正蹲伏在客厅入口处。我仿佛听见自己的耳骨吱嘎作响。
「安永,你去过那女人的公寓很多次?」棚村大哥问。
「我想应该是身无分文。」
「对不起,棚村大哥,你允许我用你的名义去调查,我却糟蹋了大哥的一番好意。」
「那公寓里还留着你的指纹,你也会被怀疑吧?」
我们在警局的侦讯室被连续讯问了五小时,终于重获自由的时候都过了下午四点,天空渐渐泛起了紫色。棚村大哥交代我「不要轻举妄动」,便自己搭计程车回去了。
「如果是这么回事倒还好,但其他小姐说,传给艾美的讯息从昨天开始就没显示已读。」
我没骗人,但一切都不过是可能性而已。
「我知道了。但是大哥,请等一下……」
「这倒是没有,但她跟其他女人传的讯息都还在。」
与警察相比,我有几项优势。
「假如能抢在警方之前抓到人,你有什么方法拿他换钱?」
首先,就从传讯息向她们确认「今天能去妳家吗」开始查起。我跟自己关照过的女人最少都睡过一次,一般情况下不会被拒绝。要是有人试图找借口推拒或改期,就将她列为目标重点调查——我是这么计划的。
「是的,但我有办法。」
「我大概……去过五次左右。」
「那女人——是叫杏花吧?你对她有那么认真?你也跟她上过床吧,想替她报仇?」
「那就算留下了指纹,警察也不会马上找到你那边去。不用管了。」
加奈子死前交往的男友名叫小渕泽翔太,是个吊儿郎当的篮球教练。
「千绘美被人杀害了,所以我正在一一确认店里小姐们的安危。瑠里花,妳刚才没接我的电话吧?我担心出了什么事,就直接过来了。我想亲眼确认妳平安无事,能不能让我进去一下?我还买了喝的给妳。」
第二击没有飞来,看来我猜对了。
我无论如何都想煽动棚村大哥,想把整件事塑造成棚村大哥动怒了,所以我奉命行动的形式。毕竟事情发展到最后,棚村大哥的拳头落在哪里总能决定一切,就像核子武器一样。
我咂了咂嘴,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是杀人的是小渕泽啊。」我说。
我仿佛看见门板另一侧瑠里花全身僵直的模样。
「听说是。」
我指向女人横躺在地的尸体。脸部状态凄惨,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但吊带背心领口露出的乳房之间那两颗并排的痣我有印象,是千绘美没错。
棚村大哥粗暴地坐上沙发,啐道:
不,直觉告诉我,确实有人窝藏着他不会错。
我在内心咬紧牙关。
我运用这层优势,一个个彻查「Daisy Cats」酒店的所有小姐。
棚村大哥眯细双眼,凝神审视着我。他的眼形粗犷而锐利,像指甲在皮肤上撕出的两道裂口。
刺骨的寒风从大楼间隙朝车道吹拂而下,我将手插进大衣口袋,往车站走去。
棚村大哥这人脑袋很有问题,但他不笨,他说得没错。
「你知道密码?」
这有一半是谎话,我根本没打电话。
「至少已经死了整整一天。」
这人脑袋很有问题,却懂得衡量利弊得失。我唯独喜欢棚村大哥这一点,其余的部分全都恨之入骨。
我听了立刻挂断电话。唐川千绘美的业绩不错,现在住在站前一栋摩天大楼型的超高层公寓。我打电话联络物业管理公司,他们说棚村大哥刚才出现在他们办公室,说他联络不到唐川千绘美,要进屋看看情况,从他们那边领走了公寓钥匙。这行动速度令人毛骨悚然,我冲出自宅。
「还等什么?这件事我们已经处理不来了,反正我们也没牵扯进犯罪行为,不如交给警察。别再想什么自力让小渕泽付出代价了,再执着于这种事会被警方盯上的。」
正准备走向验票口,我又打消了念头,转而快步钻进铁道沿线的道路,自独门独栋的家户之间穿行而过。之所以不搭电车,是因为我得在这寒风中走点路让头脑冷静,否则在下个目的地一看见某人的脸,说不定会气得失手将对方勒毙。
「他好像很受女人欢迎,或许能替我们搭讪新的女孩子进来,说不定可以接触到还在念书的女高中生。」
疑神疑鬼?
我运用尸体的指纹,费了点工夫成功解锁了那支手机。能看出棚村大哥的心情也因此好了一些,果然做出看得见的成果还是很重要的。我粗略翻看了一下LINE的聊天室和手机通话纪录。
然而,我这计划完全落了空。没有任何人拒绝我。
当我接到加奈子的尸体在小渕泽那间公寓里被人发现的消息时,我也正和其他女人待在宾馆。通知我的是「Daisy Cats」的店长。
「看来真的是千绘美窝藏着小渕泽,杀死她的凶手也是小渕泽吧。」
「……请问是哪位?」
但或许另一半的真话发挥了效用,门后传来取下门炼的声音,大门打开了一条缝。我将手伸进那道缝隙,凭蛮力扯开门,身穿运动衫的瑠里花一脸惊愕地退后。我踏进玄关,抬脚狠狠踹上她下腹,瑠里花闷声哀叫,跪倒在地。
为什么小渕泽能四处逃窜?为什么我查过了「Daisy Cats」所有的女公关,还是遏止不了这场杀人案?我隐约看清了事件全貌,同时涌上一股灼烧五脏六腑的愤怒。
那些女人,尤其是「Daisy Cats」的公关小姐开始提心吊胆了。凶手小渕泽是酒店里的常客,又爱拈花惹草,许多小姐都被他追求过,听说警察也依序将所有人找过去问话了。不妙的是,她们开始疑神疑鬼地彼此猜忌:我们之中是不是有人窝藏着小渕泽?
「确定她不是睡过头放了客人鸽子吗?」
棚村大哥注意到我,站起身来。一个女人倒在他脚边,我一时无法辨认那是不是唐川千绘美。她整张脸泛着浅黑色,嘴唇和眼睑都丑陋地肿大起来。
那就是,当我为了调查一个女人踏进她家,就非得在那里过一晚不可。一天只能清查一个人,势必会拖长时间。事后我才后悔自己太死脑筋了,我根本没必要真的和女人上床,大可以进屋搜查过后立刻换到下一家。等到我搜完酒店里所有小姐的屋子,一月都快结束了。关于小渕泽翔太的行踪,我连半点蛛丝马迹也没找着。
为了不惹怒他,为了说服他点头,我在审慎思考后回答:
棚村大哥这么说完,一拳打上我腹部。涌上喉头的胃酸烧灼舌根,我跪在地上,一边呕吐一边死命思考棚村大哥最气的到底是哪一点。要是猜错,接着招呼过来的就是膝盖了。
我也坦白将上述推测告诉了棚村大哥。我不想被任何人听见,所以选在只有我们两人的酒桌上说。
正如棚村大哥所说,警察一直没上门找我,但我也一直没看到小渕泽落网的新闻。
「有小渕泽的来电纪录吗?」
「随你便。」
「用指纹辨识就能解锁。」
「你指纹被采过没?」
「没有。」
「是、是,就是她。」
起初我想,是不是我猜错了?藏匿小渕泽的也许不是「Daisy Cats」的小姐,他可能躲在其他管道认识的女人那里,或者早已远走高飞……
我听完第一件事就是向棚村大哥报告。一旦知道有人在背地里谈什么要事没告诉他,他会像掀翻一锅滚水那样大发雷霆。
「所以?你要自己去找小渕泽?」
第一,我大致上知道那些女人住在哪里。她们大多都住在我介绍的屋子,因为透过我们向房屋仲介交涉,房租能便宜不少。第二,我能强行进入女人的住处。警察必须出示搜索票,但我只需要摆出强硬态度命令她们开门就行。第三,我可以拿暴力手段威胁她们就范。
一月最后一天的早上,电话响了,是「Daisy Cats」的店长打来找我。
「查不下去了,叫警察。」
我步行了两站的距离,头脑是冷静了,但身体也冷得过分,于是在站前便利商店买了迷你宝特瓶装的绿茶,温暖冻僵的手。
「艾美……你说的是千绘美吗?唐川千绘美。」
艾美,唐川千绘美。「Daisy Cats」的女公关之一,在我介绍的小姐当中算是老资历了。开始搜索小渕泽藏身之处的时候,我第三个就去千绘美家问过话,她说她什么也不知情。
小渕泽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回到那间二○六号房了,加奈子也说他从去年十二月起一直没回家。既然如此,就表示他在其他地方还有巢穴,而且不是网咖、公园凹凸不平的长椅、大楼旁吹出暖风的通风口上方那种地方。与其在路边忍耐诸多不便,发着抖睡觉,还不如回到那间二○六号房,把加奈子撵出去好得多。他没这么做,代表他有舒适的床铺能睡,床上多半还有个女人能抱。他除了加奈子以外还跟其他小姐有一腿——这推测拥有难以舍弃的说服力。
棚村大哥一口喝干剩下的啤酒,光用一只手的手指头就将铝罐纵向压扁,捏成一片八毫米厚的圆盘,然后说:
棚村大哥明明脑袋有问题却这么冷静,这一刻我认真对他感到火大。但要是无视他的意见,他会把我打到两、三天都没法站直走路,我只得一一解释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那个姓小渕泽的很有钱吗?」
我反手关上门。
「我就大发慈悲不揍妳的脸了,毕竟是生财工具。」
我在瑠里花身旁蹲下,附在她耳边嘶声说:
「妳跟小渕泽翔太有关系吧?千绘美的手机里留有聊天纪录,我全都看见了。」
瑠里花的脸孔因恐惧而扭曲,不知是鼻水或泪水的液体斑驳地沾湿皮肤,令她一瞬间看似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原来妳们两个都跟小渕泽有一腿。妳先让我进屋搜索,事后马上跟千绘美联络,把小渕泽换到了这间公寓来,没错吧?」
像呻吟又像呜咽的声音自瑠里花喉间漏出,我将之判断为肯定的答复,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蠢事?等到我搜过千绘美家,小渕泽就回她家去了,对吧?这表示妳被他抛弃了,只是平白被利用而已。为什么要背叛我?好心替妳张罗工作和住处的都是我啊。」
刚才踹她那一脚已经完全发泄了我的愤怒,说话时也自然流露出温情劝解的语调。现在我只单纯感到疑问,为什么这些女人宁愿背叛我,也要站在小渕泽那边?
「……翔太说——」
瑠里花将脸埋在双膝之间,嗫嚅了些什么。
「讲清楚。」
「……翔太说,是安永哥你杀了加奈子。」
我哑口无言。我杀了加奈子?小渕泽这家伙,难道想把杀死本庄加奈子的罪嫌转嫁到我头上?这表示他也知道加奈子让我进过那间公寓好几次,那里确实残留着我大量的指纹,靠着其他女人的证词,将嫌疑转嫁到我头上也并非不可能。
「我干嘛要杀加奈子?妳们可是我重要的商品啊。」
瑠里花颤声回答:
「他说,安永哥手头上有很多见不得光的生意,有些小姐知道得太多了,被杀人灭口。」
我夸张地叹了口气。
「他这样讲,妳们就信了?到底有多蠢啊。就是因为妳们这样傻傻相信他,最后千绘美才被小渕泽杀死了。」
千绘美遭到杀害的原因我只能猜测,但多半是千绘美改变了主意,要不是劝他自首,就是暗示说要向我打小报告吧——我希望是如此。假如真的被那种男人彻头彻尾欺骗,最后还遭到杀害,她未免太悲惨了。
其实被杀害的不是小渕泽。
「废话,当然是把他交给警察了,他可是杀人犯啊。」
「交出妳的手机。妳联络得到小渕泽吧,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阖上杂志,将它放回桌面,列有翠川双辅等执笔作家阵容的封面朝下。随着许许多多笔名从视野中消失,一阵寂静笼罩整间屋子。
读起来像一部才刚刚开始的长篇小说。从少女、警察、黑道三种视角侧写同一个事件,看位于事件中心的男人,小渕泽翔太,如何被步步逼上无处可逃的绝境……?尤其是第三回登场的皮条客安永,和他的老大,暴力男棚村,这两个角色的背景设定感觉相当丰富,充满发展故事的空间。
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冷气偶尔发出咳嗽般的运转声。
没有化为文字的故事,在作家死后会怎么样?我兀自寻思。
小渕泽到处向这些女人灌输无凭无据的说法,让她们对我产生不信任感,借此拉拢她们,辗转在她们的住处间逃亡。除了加奈子、千绘美和眼前的瑠里花以外,他或许还笼络了其他女人,但没必要揪出她们所有人。反正只要找到小渕泽本人,这场闹剧就结束了。
谁也没想到菊谷先生会过世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其实遭到杀害的小渕泽,和第二回以后登场的小渕泽不是同一个人……
然而,无论如何——都没有后续了。
关于这部连载的后续,我也没有找到任何提及连载终止的文字。
我一把抓住瑠里花的头发,硬是让她抬起脸,在极近距离下盯着她的眼睛,沉声命令:
有各种天马行空的可能。
我嘴里撒着谎,心里想着该把他丢进大海还是埋进深山。
无论如何,这下我大概看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你要对他做什么?」
会残留在尸体当中日益腐败,产生气体,像吹气球那样将腹部撑得鼓胀吗?又或者会在某一天撑开骨头,破开血肉,萌发而出?我将手放在自己的心窝一带,摸索着肋骨的间隙。在我体内,是否也有同样的种子在呼吸?
到这一回——就中断了吗?
其实他没死。
我想其他页面可能还有相关记述,大致翻了一下,但谈及菊谷博和之死的就只有这个小方框而已,看来事情真的发生得太突然了。卷末刊载的作者评语也相当轻松:「这一回提到的『用尸体手指通过指纹辨识的方法』确实存在,但为了避免有心人士真的用来犯罪,我就没写出详细方法了。(翠川)」在宇津木先生撰写这段留言的时候,菊谷先生多半还在世吧。
另一方面,若写成短篇或中篇小说,干脆俐落地收尾,好像也没有问题。接下来小渕泽被安永或警方抓到,揭露真相,故事结束——这也是可能的走向。
咦?但这么一来,小渕泽在第一回被名叫松野弥生的这位女高中生杀害的伏笔要怎么回收?
瑠里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想到她事到如今还在担心小渕泽的安危,我简直快吐了。
刚才泡了那么一大杯冰咖啡欧蕾,不知不觉间也喝光了。我到厨房再做了一杯,回到桌边想拿下一本杂志,找了一下才想起这部小说只写到这里。
我再次翻开十月号,寻找作者猝逝的消息。〈杀导线的少女〉第三回的末尾还写着「待续」,但隔壁页面,书籍单行本宣传广告的下半三分之一页处,有个方框写着简短的追悼文:「双人组作家『翠川双辅』成员之一,菊谷博和老师,已于今年九月四日逝世。菊谷老师与搭档宇津木静夫老师,一同联手为世人创作出无数名作,编辑部在此致上由衷的哀悼——」
第三回高潮迭起,不过读完也相当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