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开始啼鸣的早晨,一名老人正在海岸上独自活动着身体。
他依序从上半身到下半身伸展着全身肌肉,转动肩膀并轻快地跳跃。
若是不每天仔细放松身体,恐怕就连随心所欲地行动也会变得困难吧。
老人有许多事情都必须独力完成。
他每天早上会在固定的时间起床,煎好蛋与火腿作为早餐。出外并做过简单运动后,就会移动到栽培蔬菜的温室确认生长状态。结束这些例行作业,便会前往距离住家有些遥远的研究所,直到太阳西下都埋首于发明中。
他有时会制作全新作品,有时也会专心改良过去的发明。归功于正好在一年前改良成功的「超级打扫机十三号」,如今已没必要花时间打扫。只要按下一颗按钮,十三号就会在家中来回移动,仔细地打扫到不留一粒灰尘。这项成品完全符合天才的发明该有的水准,老人对此也感到满意。
从研究所回家之后,他便煮好晚饭,坐在只有一人的餐桌前。虽然镇上的人说过「这样很寂寞吧,不如养只猫如何?」,但他无意这么做。他认为安静的餐桌也别有一番风味。洗好衣服之后,他就悠哉地泡澡,然后熄掉自己房间的灯火后就寝。
他每周会去一次镇上,大量采买粮食和发明用的必需品。镇上的人们都很喜欢这位老人,每当他出现就会聚集小小的人潮。虽然不时有人亲切地表示「干脆搬过来住吧」,但老人总是慎重地拒绝对方。
老人过着这样安稳恬静的每一天。若说他完全不感到寂寞,肯定是骗人的。毕竟他的生活中,曾经也有过热闹的餐桌。那是一段吵闹、喧腾却温暖的用餐时光。
许多事情都彻底改变了,身体的变化尤其显著。他的肌肉量下滑,时不时会感到腰痛,早晚都必须做伸展运动。尽管如此,老人从不因此感叹或是无谓地唉声叹气。毕竟他要是因为这种事就意志消沉,肯定会被「他们」嘲笑吧。
这天,他做完一遍早晨运动,正打算回家时,看到一名男子骑着自行车过来的身影。男子手上似乎拿着一捆纸,一脸兴奋地向老人喊道:
「喂,沃尔夫!发生大事啦!!」
「怎么啦,拉德?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
「别说了,你快看这个!报纸和通缉令!『他们』登上一整面的大篇幅啊!!」
「……哼。」
老人从呼吸急促的男人手上接过报纸。尽管表情始终如一,手上的动作却很迅速。他调整眼镜的角度,仔细地看着登在报纸上的照片。
──喔喔,有拍到「他们」。
报导上刊载着这样的内容:近几年来,出没于「北方蓝」的恶质海贼逐渐增多,他们会掳获年轻人或小孩,并将之作为奴隶贩卖。由于海贼们时常移动据点,海军也难以掌握他们的所在地,再加上那帮海贼擅长战斗,政府始终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然而前阵子,自称「哈特海贼团」的海贼们突然现身于那帮家伙的据点,以惊人的强大力量将一伙人逼到解散的地步。遭到囚禁的人们平安获救,并由之后赶来的海军协助送回家人身边。据说「哈特海贼团」的船长只留下一句「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便搭乘着潜水艇离开了。
报纸上大篇幅地刊登着两支海贼团战斗的照片。似乎是被捉的其中一名年轻人,用放在附近的照相机所拍下。
画面中,只见一名头戴毛皮帽、胸口纹有显眼刺青的青年,以犹如恶鬼的表情砍杀敌人。阅读这份报纸的人,想必只从照片也能感受到这位青年的强大。其他照片上,也捕捉到了疑似与青年同支海贼团的成员身影。有戴着帽子的人,也有壮硕的男人与女性,甚至有只白熊混在里面。尽管被一群敌人团团包围,他们却都丝毫不显惧色、奋勇战斗。
「够了,真烦人!这不是要哭哭啼啼的事吧!」
「这边一如往常!老夫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你们过得如何啊──!有笑着度过每一天吗!? 有抬头挺胸地活着吗!? ……有靠近『真正的自由』吗──!!」
「我们早就决定要跟着船长了!事到如今才不会害怕咧!!」
戴着毛皮帽的青年向伙伴询问。
一切都历历在目。
呼喊没有获得回应。
「嗯,是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来镇上的时候,再绕来警卫所一趟吧。」
青年站在甲板上,望着一片广阔无垠的蔚蓝大海,微微扬起嘴角。
「总觉得是很令人怀念的声音。」
「拍得很好吧,可以知道『哈特海贼团』混得很不错呢。呜呜……只要一想到那群小鬼成长得这么出色,我就……」
船员们都不由得惊呼出声,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他们都十分清楚,前往「伟大的航路」是多么危险的事。然而众人很快就平息内心的动摇,展露出有所觉悟的表情。
老人的视线再次移向报纸。和刚才不同,他以莫名兴奋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端详着这篇报导。然后,他看向男人拿过来的通缉令。一名熟悉的少年──不,现在应该要称为青年的男子,正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随着海贼团的名号逐渐响亮,如今许多船员都被挂上了悬赏金,这对他而言是件值得引以为傲的事。他将来依旧会一边涉入许多险境,一边与伙伴们继续航海,丝毫不能轻率。
「喂,你们!」
老人朝向大海放声呐喊。
青年在心里悄悄呢喃。自从出外航海后,他有好几次想过要回去老人身边看看对方。若是和海贼团的伙伴们一起航向那座岛,与老人一同举办盛大的宴会,将会多么开心啊。他偶尔会有这样的妄想。
其中,戴着毛皮帽的健硕青年、戴着鸭舌帽的男子、戴着企鹅帽的男子,以及一头会说话的白熊,聚在一起大快朵颐地享用巨大的肉块。他们刚才在登陆的岛上遭体长二十公尺以上的鳄鱼袭击,如今正享用着鳄鱼肉大餐。即便是与能轻易压制普通人的野兽为敌,他们也能轻松取胜。
这声低喃被浪潮声掩盖。
甲板上正在举办宴会,好几人一同开心地欢闹。
鸭舌帽男子这么回答后,白熊立刻拿起望远镜确认海上。
「喔喔──」船员们闻言鼓噪起来,脸上的表情混杂着不安与雀跃之情。既担心目的地会不会是危险的场所,又期待前方会有怎样的冒险等着自己去闯。
与两人相处的时光,无论经过多久,都会以温暖的记忆留在他的心中。
青年没有回答这个疑问,而是站了起来,就这样朝船首方向移动。船员们注意到了这个举动,纷纷停下喝酒的动作。
青年听着飞过空中的燕子发出的鸣叫,同时想起了往事。选择踏上海贼的道路、致力于冒险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如今已来到十分遥远之处。无论以地理而言,还是以时间来说,都是一段漫长的旅程。青年没有余裕每天回首过往。他身为海贼团的船长,必须带领伙伴、身先士卒地投身于战斗之中。至今的每一个瞬间,他都努力地生存下去。
──然后说出了目的地。
「咦?什么时候?」
──「北方蓝」的海上,浮着一艘黄色船只。
企鹅帽男子露出笑容,接着开口。
他的「朋友」就活在这片大海的某处,正以老人所无法触及的东西为目标,现在也依旧在持续奋战着。
「船长也听到了吗?好像是从海的另一边传来的……」
「你的反应还真是不讲情面啊……算了,确实很有你的风格。」
──没错,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船慢慢前进。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抱、抱歉……但是沃尔夫,你也很开心吧?就算只是得知『他们』过得很有精神。」
「……不过,要是继续温吞下去,老爷爷会先翘辫子吧。」
──啊啊,真想见他。
他相信着,经历那段时光后,总有一天会找到「真正的自由」。
纹有刺青的青年,竭尽全力地治疗受伤的某人的身影。
──即使如此,他仍是有不能忘怀的回忆。
「听得见吗──!!」
「哼……真是肤浅的感伤啊。」
「嗯?船长,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下一个目的地决定好了。」
青年喃喃说了一句。
即使如此,老人看起来还是莫名地满足。
既然「他们」已经活出自己的色彩,他就无须再冀望什么了。可是,总有一天──
──听见了吗?柯拉先生。这就是我的──我们的海贼团。
拯救自己、教导自己何谓爱的重要恩人,以及因奇妙的缘分与自己成为「朋友」的老人。
或许是因为有某种心灵相通的感觉,被称为船长的毛皮帽青年咧起嘴角。
戴鸭舌帽的青年,一边剪着企鹅帽青年的头发,一边哼着歌的模样。
巨大的白熊,在狂乱的暴风雨中拼命操纵潜水艇的表情。
在洞窟中发现少年;少年将白熊带了回来,不久后又将离家出走的两名小孩收为小弟;自己发生意外而被他救回一命;五人搭上同一艘船,对海贼们发动奇袭;在赌上性命的战斗中获胜;以及当自己打算杀死儿子时,却被他阻止。一切都记得很清楚,记忆鲜明到回想时每一幅画面都还带有鲜艳的色彩。
「看着吧,柯拉先生。你的夙愿,绝对会由我来达成。」
「扬帆!确认航路!……『哈特海贼团』出航!!」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温柔的笑容。
然而,那是不行的。他「现在」必须做的,并不是回到那段温暖且温柔的过去;他得打倒敌人、拯救国家,与伙伴一同航行于宽广的大海。放眼未来、不断地朝前方迈进,才是对青年而言最重要的事情。
船员们接二连三地以干劲十足的声音扬声说道。
老人低喃一句后,便踏着轻快的步伐返家了。
「呃,这个嘛……有、有啊!当然有!暴风雨和大浪算什么!我至今每天都在学习,当然有自信啊!」
男人留下这句话后,便骑上自行车,返回城镇了。
──距今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样啊,那么是时候了。」
承载着船员们梦想的黄色船只,于风势强劲的海上往前航行。
白熊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如此说道。
况且,他还没找到「真正的自由」。一无所获地与老人再会,肯定会被对方狠狠训斥吧。
「附近看起来没有敌人……不过确实有听见呢。」
宴会期间,一群燕子突然飞过空中。与此同时,四人彷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噢,热血沸腾起来啦!!」
「那我们要去哪呢,船长?」
正当老人一一看着其他通缉令时,白雪开始落下。受阳光照射的雪粒格外地耀眼。老人走到岸边,放眼望向海的彼岸。在水平线的另一端,他看见了男孩们的身影;看见了搭乘黄色潜水艇、于汪洋上旅行的一群青年。就算踏上了走错一步就会殒命的航海之旅,他们仍是展露出灿烂夺目的笑容。
他相信着,「朋友」总有一天会找到「真正的自由」,笑容洋溢地再次与自己围着餐桌吃饭。那天肯定会到来。
鸭舌帽男子开口询问。青年闻言,咧嘴一笑──
「「「喔喔!!」」」
一想到这点,身体就自然地热了起来,涌起勇气。这股流窜全身的热情让他产生一股动力,得以奋力面对今后也会继续下去的人生。不能输给「他们」,他还肩负着工作,要持续制作最棒的发明。真是不可思议,直到刚才还感到莫名沉重的肉体,瞬间就像返老还童般轻盈起来、充满活力。
他开始想像着未来,在前方等待着自己的连日恶战、随之而来对冒险的喜悦之情,以及为了报答恩人而非得去做的事。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飞燕的啼鸣,青年想起老人的事。他平安活着吗?没有勉强自己吧?会不会因埋首于发明而忘记吃饭?现在和镇上的人们依旧处得很好吗?挂心的事堆积如山。
──青年所怀抱的梦想终点,还在那遥远的彼端。
「喂,培波,你现在对自己的航海术有自信了吗?」
青年大喊。
「刚才是不是有听见什么?」
跨越了好几个季节,已不记得正确的年数了。唯一确定的是,那段热闹的日子已成了遥远过去的回忆。
「啰唆。既然没事了,还不快点回去工作。老夫虽然看起来这样,也是很忙的。」
「……走吧!」
「哼!老夫根本就不担心!毕竟那几个小鬼可是老夫亲自锻炼出来的。要是他们输给名不见经传的海贼,老夫可就伤脑筋了。况且,成为海贼本就等同于赌上性命。他们若是选择这条路而死,就只是代表他们不过如此罢了。」
寂寞的感觉早已消失无踪。老人可以想像得到──
「去『伟大的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