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我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如果是昨天这个点的话,天井还在我家里闹呢。不过今天,刚和她去约会了。
我摸了摸昨天她亲我脸颊的地方,思绪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明明不该去想的。
打开冰箱,里面的冰冻饮料都喝完了。
忘记昨天和刚胡吃海塞了。
算了,去补货吧,顺便散散心。
随便挑了一套衣服,关掉空调,走出了房间。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刺眼的太阳悬在天上,无声地炙烤着地面。
蝉鸣在耳边不停地盘旋。
「这天气……」
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几罐冰饮料。
从便利店自动门的冷气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夏天的热浪就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
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不真实的弹性。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我低着头往回走,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里面的罐子碰撞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只想赶紧回到空调房里。
路过公园的时候,余光瞥见树荫下有个人影。
我本来没打算停下来的。
但那个人影太眼熟了。
扎着低马尾,穿着白色的宽松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不过那条肥金鱼也迅猛地从旁边冲了过去。
「若是有人抢走了你喜欢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这怎么好意思,我把钱还给你吧。」
她说完这句话,视线又垂了下去,低头看着手机。
我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和她虽然座位挨着,但也没熟到需要在周末主动打招呼的程度。而且我手里还拎着饮料,太阳这么大,我只想赶紧回家。
最前面那条特别大。肥硕的身体在水里扭动,尾巴甩得像一把扇子。它张着嘴,拼命往面包屑落下的方向拱,挤开旁边的鱼。
「倒也不是很急。」
「那我大概会很生气吧。」
看着满脸笑容的绊川,我忍不住开口问。
可怜那条肥金鱼,追了这么久,却还是扑了个空。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气氛有些尴尬。蝉在头顶叫个不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对啊,明明什么都没做,偏偏就得到了。我也这样想。
「冲啊,那条肥金鱼!」
「没…没关系了,对方…应该不会来了吧。」
「说得也是……要是抢走你东西的人是你很好的朋友呢?」
「本来是约好和朋友来的,但对方不来了。可票也买好了,不来就浪费了。」
我和绊川来到了附近的湿地公园。按她所说,原本是想和她那个朋友来的,票都买好了,但对方没来赴约。不知道为什么,绊川也没说。
我愣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皱着眉,似乎在苦笑,和在学校时完全不同。
不管怎么说,影响都不太好。
「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我先走了。」
「可是绊川同学,为什么要和我来呢?」
「不过九川同学也是捡到便宜了哦,能免费来这里玩。」
「哇!这条金鱼好大,好可爱!」
「那……」
明明跟自己没关系,但就是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然后她很快挤出笑容,歪了歪头。
「这样啊……」
我还是走了过去。
「那。」
「在等我的...一个朋友。」
就像看到路边有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九川同学。」
风从湖心吹过来,把那些细碎的颗粒带向了另一个方向。
听到这个问题,我握住饮料瓶的力度不由得加大了几分。她到底想说什么?
「拿着吧,不用客气。」
感觉拒绝的下一秒她就要哭出来了。
我才注意到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看样子等了挺久的。
「……你急着回家吗?」
她停顿了一下,才缓缓接过那瓶饮料。
「九川同学。」
总觉得打扰对方不太好。我转过身,脚步刚迈出去。
...
「绊川同学你……」
「绊川同学很喜欢那条胖金鱼吗?」
衬衫下摆随意地塞进浅卡其色的高腰裤里,腰线收得很利落。脚上是一双帆布鞋,露出纤细的脚踝。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干净,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绊川同学在这么大热的天等谁?」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湖里的金鱼说话。
她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刚才的阴霾,露出了笑脸。
绊川忽然说了一句。
「不……不行吗?」
可最后那面包屑还是落入了瘦小金鱼的口中。不过也是,离它最近,它只要一张口,面包屑就会落进去。
它在抢,可面包屑偏偏没有飘到它那边。
我站到她旁边,低头看着水里的金鱼。
「这怎么好意思呢?不用了。」
「好巧啊。你怎么在这?」
「这样。」
「嗯?」
我的邻座,那个总喜欢跟我搭话的女生。
天井趴在湖边的围栏上,手里还拿着买来的面包屑,一点一点抓起来丢进水里。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蝉鸣盖过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抱歉,九川同学,还能麻烦你陪我去个地方吗?」
她顿了顿。
但她那个样子,改怎么说呢。
面包屑飘到了它面前,就落在它嘴前。只要它一张口,面包屑就会落入它的口中。
那条小金鱼一直待在那里。没有挤,没有抢,没有拼命往前拱。它就那样悬在水中间,尾巴轻轻摆动,保持着身体的位置。
「这…这不太好吧。」
长椅是老旧的铁木结构,漆面斑驳,坐上去有点硌。椅面被太阳晒得温热,透过短裤的布料传到大腿后面,暖洋洋的。
绊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从袋子里拿出瓶饮料,顺手开了,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流进身体里,整个人都清爽起来。
「啊……九川同学?」
塑料袋在手里晃了一下,罐子碰撞出「咔哒」的声响。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她一动不动的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绊川宁宁。
「诶?」
我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冰饮料递给她。
「当然可以。」
「明明什么都没做,偏偏就得到了。」
「能坐你旁边吗?」
「不用了不用了。」
「嗯,在等人。」
她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她抬起头,愣了一秒。她的眼睛有点红红的。
很像这条胖金鱼?
怎么说呢,她那副可怜的模样就足以让人难以拒绝了。
我犹豫了一下。
「真巧呢。」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绊川突然支持起了那条肥金鱼。
「去便利店买点东西。」我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你呢?这么热的天还出来?」
一条很小的金鱼面前。
她往旁边挪了挪,在长椅上腾出了个位置。
绊川似乎有点丧气,垂着脑袋,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重新露出笑脸。
我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我走到她面前,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我和绊川虽然是邻桌,但也没到两人单独相处的程度,而且对方还是有男朋友的人。
她连忙摆手。
「谢谢。」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单纯找个人聊聊罢了。」
「绊川...同学?」
「倒也不是啦,只是感觉自己有时候像这条胖金鱼,让人忍不住想为它打气呢。」
「能...陪我一会儿吗?」
「可是……」
「就这样就行了。如果要付钱的话,九川同学已经给过了。」
我没听太明白。
「什么时候?」
「就刚刚啊。」
我想起了在树荫下,我递给了她一罐饮料。
「就一罐饮料也不值这么多钱吧。」
我记得这里的门票还是蛮贵的。
「饮料?什么饮料?」
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沉思起来。
「就刚刚那个啊……」
我提醒她一下,结果她听后却笑出了声。
「什么啊?才不是那个啦。」
我的脸一下子就火辣起来。不是这个?那我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绊川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我说的是,你愿意听我抱怨、陪我解闷这件事。这个就当是谢礼了。」
原来是指这个啊。那早说啊,害我自作多情,真是太羞耻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她对我笑了一下,但随即又憋不住地转过头,用手捂着嘴偷笑。
「九川同学原来这么有趣啊?」
「我说你啊,就算你没有女朋友,也不能盯着别人的女朋友下手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回答。
她指着水池里一只圆滚滚的水獭。那只水獭在水里到处穿梭。
天鹅还在那里。两只的脖颈弯成相似的弧度,时不时交错一下,像是在互相确认对方还在身边。
「后来死了。」
「除非一方出现意外,不然两只天鹅会相伴终身。」
「没有没有,说起来,我才是受了九川同学不少照顾呢。」
她笑了一下,是真的在笑,不是之前那种挤出来的、带着苦味的笑。
我的眼神看到了天井。她站在刚的身后,视线往我和身边的绊川扫了一下,眼神冷冷的,但没有说什么。
「我说,一起逛吧?反正都遇到了。」
「喂,律。」
「啊,到了到了。」
「算是吧。」
刚盯着我看了两秒。
「因为本来就不太会养。」
「嗯,这位是?」
「聊什么呢?」刚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天井身边。
随后他按着我的头鞠了一躬。
不过我没敢追问。
我僵硬地回应着。
就在这时。
而他手里牵着的是天井有纪。
绊川小跑了两步,趴在围栏上往下看。
「算了吧。打扰你们不太好。」
「你看那只,好肥。」
绊川微微欠身,举止得体。
「走吧,那边好像还有水獭。来都来了,逛完再回去。」
「真好啊。」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湿地公园比我想象的大。沿着湖边走了大概五分钟,路标指向一片有木质围栏的区域。远远就听见游客的笑声,夹杂着什么东西扑腾水花的声音。
绊川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我松了口气。至少现在她看起来不那么难过了。
这话听着像在说天鹅,又像在说她自己的事。
看着两只天鹅面对面摆动颈部、同时点头,在水面上形成心形。
「好巧呢!你也是来这里玩的吗?」
「你这小子可以啊!居然能约到这么漂亮的女生出来。从实招来,怎么回事?」
「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绊川宁宁,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邻座。」
她歪了歪头,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的后背瞬间僵住了。
「不过呢……」
绊川的声音终于有了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她双手撑在围栏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的。
绊川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有一只特别活跃,叼着一片树叶在水里翻滚,引得旁边的小孩子拍手尖叫。
下面是一个人工水池,水质很清,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几只水獭在岸上和水里来回窜,毛色油亮,动作快得不像话。
我又向绊川介绍。
我向刚介绍。
「……」
「……?」
脑子里还转着她刚才那句话——「到底是选对了人,还是只是没有遇到更心动的人」。
「只是碰巧遇到的。」我又解释了一遍,「她在等人,没等到。我正好路过。」
「噢,这里是黑村刚,律的朋友。」
「那你们这是?」
「诶?律?」
我和他回头看了一下。天井已经和绊川边看着水里的水獭边聊起来了,不过她俩平时关系就很好。
很快,刚拉着我到了一旁,用手臂架住我肩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家伙平时麻烦你了,我代他道个谢。」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说水獭。」天井回答。
「这个……」
绊川突然用手指着某处方向。顺着看去,两只白天鹅互相依偎在一起,附近的人都拿出手机来拍照。
「初次见面,我是绊川宁宁。」
「后来呢?」
「这位是黑村刚,我的朋友,也是天井同学的男朋友。」
「九川同学喜欢动物吗?」
「相伴终身吗?」
刚愣了一下,松开架着我肩膀的手臂。
「有男朋友?」
「……好直接。」
他就站在几米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深色短裤,脚上一双运动鞋。头发比在学校时更乱一些。
「好可爱!」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点,腰间系着细细的白色腰带。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那只好像在睡觉。」
「有时候我在想,所谓的『相伴终身』,到底是选对了人,还是只是没有遇到更心动的人而已。」
「知道吗?天鹅的伴侣可是动物界里的一夫一妻制哦。」
「快看,天鹅!」
刚疑惑地看着绊川。他和我不在一个班,不认识也正常。
绊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黑村刚。
「所以你陪她逛?」
那个声音,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还真是。」
她摆摆手,又把视线转回湖面上。
「不过谢谢你了,没问我发生了什么。」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问题。
况且,现在还是不要靠近天井为好。而且刚也需要和天井独处的时间。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开始对我讲解起来。
「我都说了,你误会了。」
我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水獭。有一只趴在石头上,肚皮朝天,爪子蜷在胸前,眯着眼睛晒太阳,慵懒得不像话。
「你要是挨揍我可不管你的啊!」
「真要说的话,还是有点羡慕的。」
「……你别误会了,对方是有男朋友的!」
我慢慢转过身。
「怎么了?」
我们走回两个女生那边。天井和绊川正并肩站在围栏前,两个人不知道聊什么,看起来有说有笑的。
「绊川同学很羡慕这对天鹅吗?」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也跟着笑了一下,气氛总算没那么沉重了。
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露出笑容。
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哟,刚。」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却出着神。像是在看天鹅,又像在想别的什么。
该说他笨蛋呢,还是神经大条呢?哪有和女朋友出来逛一半,半路拉别人当电灯泡的?
「还行吧。小时候养过金鱼。」
「好了,我们走吧,九川同学。」
绊川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要再打扰他们了。
「诶?不一起逛逛吗?」
「不了,下次吧。」
我拒绝了刚的邀约。
天井站在刚的身后,呆呆地看着我,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似乎有什么想说的。
但我没有继续等下去,转过身去。
「走吧,绊川同学。」
「嗯,有纪,明天见。」
「嗯,明天见。」
我们两队就这么分开了。
而绊川走到我旁边开口。
「原来那就是有纪的男朋友吗?还是第一次见呢。」
「她没跟你提起过吗?」
「很少吧。除非主动问她,不然她几乎不会主动提起她男朋友的事情。」
「是嘛。」
绊川忽然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上似乎有人找她。她快速回复,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
看来是有人找她了。
「抱歉,九川同学,我要先走一步了。」
「没事。」
我拿回去,把它戴到了天井的头上。
她把头低了下去。刘海盖住了她的脸,看不出她的表情。
「就一会儿。」
「还在公园里,怎么了?」
她每说一句就往我这边走一步。
「明天见。」
「律君……你坏心眼。」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知道我是刚的女朋友,明明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但刚他还在等你。」
她这才有了反应。但压下去的帽檐还是没抬起来,她的手拉住了我的衣角,只能听到她淡淡说了一句。
「天井同学……你找我什么事吗?」
「天井同学?」
我又试着叫了一声,但她还是没反应。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说……我是不是很讨厌?」
「但这几分钟里,律君是只属于我的。」
我拿出纸巾,替她擦了一下眼角。
她看着我走过来,没有说话。
「嗯……」
「天井同学……」
我在她面前站定,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虽然只有几分钟。虽然回去之后还是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虽然刚还在等我,虽然我还是他的女朋友。」
「所以,再让我待一会儿吧。」
真是不讲道理呢。
只有两句话。
绊川今天看起来怪怪的,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吧,不过也是正常的。
不过刚走没几步,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眼神说不上冷,但也说不上热。就是盯着我看,从上到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烦恼。
「啊?我们只是碰巧遇到……」
她背靠着围栏,双手环胸。裙摆垂在小腿边,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头发有几缕散下来,粘在嘴角和脸颊上,像是被风吹乱的,又像是她自己扯下来的。
她转身跑远了。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很快消失在公园的出口处。
绊川有男朋友,全班人都知道。只不过不是我们学校的,是别校的。
我来到附近的礼品店,准备买个礼物稍微补偿她一下。我不能答应她,但至少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了。
她把头抬了起来,眼角似乎有点发红。
「你能过来一趟吗?」
「律君喜欢绊川这种女生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偷跑出来的。」
没有说为什么要过去,没有说有什么事。
「你不是和刚在一起吗?他去哪了?」
她没有回答。
只要一张口,面包屑就会落入它的口中。
我又想起那条瘦金鱼了。
「我不管。今天你和绊川两个人逛了这么久。」
「明天见。」
等我到的时候,天井已经站在那里了。
「回去吧,刚说不定在原地等你。让人家等这么久不太好。」
或许以后她会认真喜欢上刚,而我也最终会脱离这段感情。
她双手抓住帽檐,往下压了压,又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了。
「叫我有纪!」
这还是我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在这等我一下吧。」
「抱歉,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在刚刚看水獭那个地方。」
有人给我发信息了。
听完之后,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
「那你又能和她待在一起?明明都是有男朋友的,为什么对我就……」
绊川跑了回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着气。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也回答不了。我答应的只有不躲着她。以后我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碰巧遇到,然后就一起逛公园了?碰巧遇到,然后就并肩走了一路?碰巧遇到,然后就聊得有说有笑的?」
明明什么都没做,面包屑却飘到了它面前。
「嗯,明天见。」
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我买了一顶大大的太阳帽。草编的,帽檐很宽,顶上缝着一只毛绒水獭的挂饰,圆眼睛,小爪子,憨态可掬地趴在那里。和帽子的米白色配在一起,看着就很有夏天的感觉。
「你知道我看到你和绊川站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明明今天一天都没见到律,可结果在这种地方看见你和别的女生待在一起……」
「刚他去给我买水了。」
她好像没听我的解释,在那自顾自的说道。
实在没什么事情了,还是回去吹空调吧。
「你和绊川同学...逛得挺开心的嘛。」
我站在树荫下等着,手机终于震动了。
「今天谢谢你了,九川同学。多亏了你,我心情好多了。」
「忘记说了。」
「呐,律。我会好好当刚的女朋友的,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消失,然后又显示,又消失。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连忙否认。
可天井却没有动,还是站在原地低着头。
「没……没有。」
真拿她没办法。
「你现在在哪?」
她飞快地往出口跑去。跑到一半时,又折返回来。
「回去吧。」
她抓住我衣服的力气更大了。
「我都叫你律君了,你却还叫我天井同学?不公平吧。」
她直起身,对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挤出来的苦笑,是带着点释然的笑容。
「这个就当是我送给你的小礼物吧。」
「……」
「有……有纪。」
是天井发来的。
挑了很久,才总算挑到一个合适的。
「那律你怎么会和她待在一起?」
「你就这么想让我回去吗?」
她一字一句地说。
阳光还是很晒,蝉还在叫个不停。
「你知道我站在刚旁边,看着你们两个人有说有笑,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是什么感觉吗?」
我叹了口气,没有推开她。
明明知道不应该见面的,但双腿还是动了起来。
「那律你应该知道她有男朋友的吧。」
剩下的时间我独自在公园里随便逛了几圈。
「都说了那个是意外……」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咬嘴唇。
她就那么抓着我的衣角,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见表情。
风从湖面吹过来,把帽檐吹得轻轻晃动。那只小水獭挂饰晃来晃去。
远处传来游客的笑声,夹杂着谁在喊这边这边。树荫下有人在拍照,闪光灯在白天几乎看不见,只听见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的周末,正常的公园,正常的情侣。
我们在周围人眼里肯定是一对情侣。
但没有人知道她是别人的女朋友。
电话声响了起来,是天井的。
不用说,都知道是谁打来的。
「可以了吧,天井同学。」
我开口提醒她。
但她还是没有松开手。电话就在她包里响着,她没有去接。
「你不接吗?」我问。
「……不想接。」
「他会担心的。」
「那就让他担心好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帽檐下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赌气的成分。
虽然我俩没说话了,但电话还是响个不停。安静的氛围只有电话的铃声。
她终于松开了我的衣角,背过身去,接通了电话。
「喂?」
明天就是周一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
还有她叫我「律君」的声音。
到家的时候,空调还开着。房间里冷飕飕的,和外面的热浪像是两个世界。
「嗯……嗯……知道了。」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天井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我独自走出了公园。
「那我就先走了,律君。」
脑子里却还是她抓着我的衣角说「律君是只属于我的」的样子。
「嗯……拜拜。」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收回手机,转过头。
「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
换了拖鞋,重新躺回床上。
还有她站在刚旁边,看着我和绊川时,那个冷冷的表情。
仅此而已。
好无聊。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白得单调。
她身上是另一种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每次靠近的时候都能闻到。
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脚步比平时慢很多,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帽檐压得很低,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只小水獭挂饰在她头顶一晃一晃的。
她没有回头。
然后把手放下来。
电话没有讲太久。
「我在礼品店这边。」
「真拿她没办法。」
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在公园的转角处消失不见。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湖水的腥味和草木的气息。蝉还在叫,不知疲倦。
「抱歉,刚刚在挑东西,没注意听。」
明明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却还是觉得好无聊,心里空荡荡,彷佛缺了什么一样。
浅蓝色的碎花裙摆在膝盖边轻轻摆动。
我闭上眼睛。
「那我先挂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阳光还是很晒,柏油路面还是软绵绵的。
还有她眼角发红,问我「我是不是很讨厌」的时候。
我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们的关系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她抓过的衣角,还留着几道皱褶。
她转身走离开。
我摸了摸昨天她亲我脸颊的地方。
语气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和刚才抓着我衣角说「不想接」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一切都会回到正常的轨道上。她是刚的女朋友,我是刚的朋友。
手机震了一下。是天井发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