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结束,我和绊川分别分开错开的回到教室,别人就不会以为我们刚刚是待在一起了。这样就可以避免被别人说闲话了。
不过就算回到教室里,我的心思也完全不在课堂上了。我的眼睛瞥向了绊川,虽然她的眼睛很红,但心情似乎平复了许多,她认真记着笔记。仿佛我刚刚和她发生的事不存在。
毕竟她也这么说了,「让我们之间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下午的课程也是在迷迷糊糊中度过了,几乎都没怎么听讲。除了下课时间,天井往我这看了几眼之后,也没啥事情发生了。
绊川也是和之前一样。
期间一直思考着和绊川发生的事情。
我和天井以外的人接吻了,况且对方也是有男朋友的女生。虽然偷偷看过几眼绊川,但她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
仿佛就像是我独自在烦恼一样。
而且她说过的话,也像个刺般,扎在了我的心里。
「你们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
「考虑过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的感受吗?」
这些话一直萦绕在我心里。我真的考虑过刚的感受吗?
如果换位思考,天井是我的女朋友…
看着天井的背影出了神,她的侧脸看着黑板上老师写的笔记。
几缕碎发粘在了她的嘴边,她似乎还没有发觉。
时间很快到了放学时间。不知不觉想了一下午,手中的圆珠笔不知道在纸上花了什么东西。大概是我放空脑袋的时候,胡乱画的。
班里顿时响起一阵嘈杂声和椅子脚在地板上的摩擦声。
还是回家吧,绊川说的对。
我应该考虑刚的感受,和天井的距离稍微拉开一下吧。至少不能再进一步了。
班里的人也都很快撤场了,我也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绊川没有等我,先一步走出了教室。
「我说,待会…」
刚牵着她的手,两个人并排往走廊走去。
可天井的头低了下去。
还是删掉了原来的回复。
她此刻却把手背在身后,脸凑了上来。
我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
可以,虽然字打了上去,但发送按钮却怎么也点不下去。
窗外的声音将天井的话压了下去,她的话说了一半就愣住了。
我真没想到她会在别人面前发出向我发出邀约。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走了进来。
「有…有什么事吗?」
按理说,刚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在社团活动才对。
可天井此刻却回过了头,她的眼神和我对视上了。似乎在确认我有没有收到信息。
教室里还剩下几个人。
刚自然地牵起天井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几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天井没有挣脱,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他牵着,手指软软地垂在他掌心里。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绊川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可突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他随即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的笑容。
不过手机却响了起来,有人给我发信息了。
他在窗外晃了晃手,对着我俩打起了招呼。脸上的笑容依旧,露出洁白的牙齿,热情开朗的笑容。
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我翘掉了,哈哈哈。」
「律待会陪我逛逛呗。」
「律。」
看来假装看不见大法用不了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要假装没看见吗?
刚对我说。
「刚,你的社团活动呢?」
天井对我摆了摆手,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
「有纪!」
「那我们就先走了,律。」
「有什么事吗?」
声音很熟悉,心里暗自感叹:得救了?
打开一看,是天井发来的。
我不由得退回了一步。班里的剩余的人也注目过来了,似乎是在好奇发生了什么。
我转头看去,是绊川。
天井叫住了我。
「诶?」
她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袖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卷到手肘。头发重新扎成了低马尾,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眼睛虽然还有点红,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
「九川同学。」
「九川同学。」
黑村有点疑惑看着天井。
刚的背影高大,肩宽腰窄,校服被肌肉撑得挺括。天井站在他旁边,显得娇小了很多。她低着头走路,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嗯…」
「抱歉,今晚有点事。」
「有纪。我送你回去。」
「是嘛?」
「嗯。」
「拜拜,九川同学。」
窗外喊的人正是黑村刚。
「啊……这就走。」
虽然女生对男生发出邀约虽然少见,但其实也没什么。可问题,班里的人都知道,天井是有男朋友的人。
「没什么…」
「九川同学,还不走吗?」
「怎么了吗?有纪?找律有什么事吗?」
虽然班里的人还没走完,但一般这种情况下,天井是不会在有人的情况下喊住我的,因为会避免误会。
我站在原地,盯着门口发呆。
「九川同学待会有没有空?」
然后就没下文了,正当我以为聊天就此结束的时候。
两个人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刚回头冲我眨了一下眼,用口型说了句「谢啦」。
我慌忙把桌上的东西塞进书包。圆珠笔在课本上画出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看起来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理不清、剪不断。
「怎么了嘛?天井同学?」
那个笑容说不上是开心还是难过。嘴角翘着,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走廊上的人不多,大部分都已经离开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上面只有一条简单的信息。
他们走出教室,我就有点后悔了,我想挽留天井,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们的身影在走廊转角处消失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把我拉回现实。
「嗯?」
「要不要一起走走?」
…
绊川带我走到了附近的山脚下,山间里有一条石砌的小路,通往山顶的小路隐入竹林里。
两旁的树木很高大,绿意葱葱的叶子遮挡了天空,石头做的阶梯长满了青苔。
「这里是?」
我发出疑问。
可绊川却脸上带了点调皮的神情,故意卖了个关子。
「这算是我的秘密基地吧,平时很少人来。待会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踩上楼梯。双手放在身后,长长的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我也跟着她上了楼梯。
「九川同学。」
绊川突然开口,但却没有转过头,脚下的步伐并没有停。
「怎么了?」
「九川同学喜欢有纪吗?」
这个问题真是令我措不及防,以至于我都停下了脚步,停在了石阶上,呆呆看着绊川的背影。
「…」
我没有回答。
「九川同学?」
绊川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了下我。似乎在疑惑我为什么没有回答。
而平台中间还有个老神社,供奉着香火,桌子上还摆着祭品,看上去很久了,都放坏的差不多了。
绊川也没再追问下去了,转回了身子,继续带我上山,问起来我其他的问题。
「我…不知道。」
她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而站在栏杆前往外看,能看到半个城镇。
不大,大概就半个教室那么宽。地面铺着不太平整的石板,缝隙里长出了青苔,边缘用低矮的石栏杆围着,栏杆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
听她提起来,老脸一红,是接吻那个事情吗?
我当时热情的伸出了手。
我跟着她拐过一个弯,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绊川听完,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上走。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子和石板摩擦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响动。
「这个啊…」
还记得刚见面的时候,天井和现在是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的确如刚所说那样,她长的非常好看。五官长的非常可爱,表情带点皱眉。
「快到了。」
「九川同学和有纪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
不得不说,这里的风景的确很美,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这种地方。
两旁的竹子越来越高,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来晃去的,像水面上的波纹。
一阵风吹来,将绊川的头发丝吹了起来。她挽着头发在耳边对我说道。
走了一段路,石阶开始变缓。
「这算是我的秘密基地了,每次有不好的烦心事,我都回来这里走走的。」
思索万千,终变成了一句。
即希望天井和刚顺顺利利,也想和天井独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奋,像是中了彩票头奖。
这时候还觉得她非常不好相处。
「很漂亮。谢谢了。」
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没有在说下去。扶着栏杆看起了风景。
绊川转过身,双手撑在栏杆上,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的表情。她的脸颊不知道是不是爬楼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是嘛?」
我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喜欢吗?可她是刚的女朋友?不喜欢吗?可我总是不自觉的看向天井,没见到她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也总是莫名其妙的浮现出天井的身姿。
「你好,九川同学。」
以上的内容,我将大概讲给了绊川听。其实我后面我也才知道,天井和我同一个班,而身为男朋友的刚,却在另一个班。
「为什么谢我?」
「不是…接吻那个啦。是…是在我伤心的时候,你陪在我身边那个。都说了,忘记掉那个才对。」
「这个可说来话长了呢…」
我走到她旁边,也趴在栏杆上。
也就是开学的那段时间,刚正式向我介绍起了天井。
绊川说。
「绊川同学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呢?」
「怎么样?」
「感觉九川同学和我差不多呢。」
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远处的学校操场能看见几个奔跑的小点。再远一点,有一条河,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点。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国中毕业后的春假。天气不冷不热,适合宅在家里打游戏。可刚几乎天天给我打电话,每次一聊就是半个小时以上,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话题。
这是真心话。
「不用,我还要谢谢你才是。」
空气里有一股竹子的清香味,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
「那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这样啊。」
是一个小平台。
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马尾在身后轻轻摆动。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一截锁骨。
她加快了脚步,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
可那时的她比现在更难接近。眼神冷冷的,像隔着一层玻璃。明明人就坐在对面,却感觉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就像是拒人千里之外,独自在高山上的花朵。
她转回去,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远方。
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冷冷看着我的手,过了许久,才和我握手。为此我当时还尴尬了好一会儿,我还以为我给她的第一印象不好,导致她有点反感我呢。
说他遇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生。说那个女生正好是他喜欢的类型。说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说她笑起来的样子让人心跳加速。说软磨硬泡了几个月,终于表白成功了。
她疑惑了一阵子,然后脸上也红了起来。
「都是那种被困住不能动弹的人。」
「初次见面,我叫九川律。」
「就…午休的时候,楼梯间的那个事。」
「抱歉?」
说没有感情是骗自己的,但是这份感情我也不清楚怎么表达。
「我才是,应该说抱歉才对。」
原来是这个吗?真是的,我又想歪了。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这个地方,是我和大树…我男朋友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诶?」
「真是讨厌呢,九川同学。居然问这些令人伤心的话题。」
「抱歉。」
「开玩笑的啦,没事没事。」
「之所以说它是我的秘密基地,不光是因为很少有人来,也是因为……这里是我和他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国中的时候,我经常和他两个人来这里约会。春天看花,夏天看萤火虫,秋天看红叶。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这里吃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喝罐装茶,聊些有的没的。」
「还说好了,不能告诉其他人。现在想想还真是好笑呢。」
她看着我说道。
「但你又带我来…」
「没事没事,九川同学和我是一类人,怎么说呢?不想让同类伤心的感情?所以就带你来了。」
「谢谢。」
「哪里哪里,我才是受你照顾了。」
…
待了有段时间了,景色看的差不多了,风也吹了不少,思绪也放空了很多。天色开始暗了,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又变成了紫色。
是时候准备回去了。
正当离开的时候。
绊川却突然叫住了我,对着神社提议。
「要不要我们许个愿再回去?反正都来一趟了。」
「可以倒是可以,可我没有带祭品。」
绊川许的愿没有实现。是那个压扁的豆沙包惹的神明大人不高兴了吗?,所以降下了惩罚吗?还是我给的钱太少了,神明大人其实是个守财奴。还是说,绊川不够虔诚,愿望起反作用了。
「走吧大树,你在那看什么?别打扰人家了。」
她把豆沙包从塑料袋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供桌上。那个被压扁的豆沙包孤零零地躺着,和旁边发霉的橘子、干瘪的仙贝摆在一起,反而显得很和谐。
「等…」
「求你了……」
「是嘛——」
「这里是——」
她脸上恍然大悟的表情。
男生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听动静,还是被另一个女生拉着走了。
不管怎么说,这还真是一个让人讨厌的神明大人,也绝对不是绊川的错。
后面传来拉扯的动静,可我听着绊川的要求,没有转过头去。我不知道男生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女生长什么样。
有人来了。听起来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
「我好像有。」
大树!? 我记得是绊川男朋友的名字。难道…
「我知道了…」
她用很小的声音说着,但我却没听全。
「要是神明大人怪罪下来怎么办?」
「怎么了吗?绊川同学。」
「没问题吧。」
我看着那个被压扁的豆沙包,里面的豆沙馅都流了出来,卖相非常不好看,就像那种被重物压扁的,带着恶心的奇怪东西。
「怎么了?绊川同学。」
「原来是这样吗?」
她用很小的声音说着,像是在水里说话,闷闷的,我听不全后面的话。
「绊川同学?!」
然后把这些钱都丢进了赛钱箱里。
「神明大人不会这么小气吧。」
…
她突然低头翻起了包包,在里面找了许久,才掏出一个被压扁的豆沙包。
「还不错嘛!」
她猛地睁开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形。
「到底怎么了吗?」
绊川已经虔诚的闭上了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我有点想挣脱开她,但她的力气很执拗,扯着我的衣服不肯脱开。
「抱歉抱歉,我们真的不知道,打扰到你们了。」
我找了找身上的零钱和硬币,505块日元。
我的身体还没做出反应,身边的绊川却忽然猛地扑进了我怀里。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我只来得及看到她惊慌的眼神,然后胸口就被她的额头撞了一下。
然后就是惊愕了,似乎是看见我抱着一个女生了。
「求你了…」
她又看了看我。
她这动作吓了我一跳。
「怎么了嘛?」
「要被别人看到了!」
「就这样就好,求你了,不要回头。」
声音从石阶的方向传过来,顺着山谷往上飘。有说有笑的,踩着石阶,越来越近。
女生的声音提议离开。
看着她那副又烦恼又懊悔的样子,我有点被她逗笑了。
我被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
听出来女生的轻微的声音带点指责。
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脸深深地埋进我的胸膛,鼻尖抵着我的锁骨。
「要许什么愿好呢?」
「我说,这里怎么还有其他人!还打扰到人家了。」
「绊川同学,要是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忘记带钱包了…」
我没回过头,男生声音却在我背后响起。
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近。先是隐约的话语声,然后是脚步声踩上最后几级石阶的声音,然后就是清晰到可以听出音色的对话了。
「希望我的恋情顺顺利利,大树回到我身边来。」
「就一会就行,不要回头。」
「这里是我之前和一个朋友相遇的地方,怎么样?很美吧。」
「没问题吗?」
我没有回头。
然后是女生的声音。
男生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有些迟疑地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大概在我背上停留了几秒。
我只是听从绊川的请求,将她护在身前。手臂环在她背后,尽可能多地挡住她的身体。不能让后面那两个人看到绊川的脸。
绝对不能。
绊川却低着头,把脸放在胸膛里。
胸膛里有种熟悉的感觉,是一股湿热的暖流。
「绊川同学?」
我低声喊着她的名字。
背后的动静越来越小,脚步声越来越远,看来是下山去了。
可绊川却没有和我分开,她那娇小的身躯又颤抖起来了,能听到哽咽声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就像刚牵起天井的手一样,我也只能默默看着他牵走有纪。
我抱住了绊川,用手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的,绊川同学。」
「没事的。」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手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隔着校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那种细微的、像是被风吹过的颤抖。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脸埋在我胸口,手指攥着我衬衫的两侧,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胸口那一块布料已经被眼泪浸湿了,温热的感觉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带着一点黏腻的潮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暮色将至前特有的凉意。神社里的那个破旧豆沙包还摆在供桌上,被压扁的馅料流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像一摊暗红色的痕迹。
赛钱箱里那几枚硬币应该还躺着,五百零五日元。
「可我刚才听到他声音的时候……」
「一辈子太长了,我不想背着那种东西活下去。」
「真的走了。」
「我还是喜欢大树。就算他和别人在一起了,就算他带那个人来这里,就算他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我还是喜欢他。」
「可是……」
绊川的身体慢慢停止了颤抖。
「没事。」
「但是。」
「明明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了。」
明明知道不该接吻,却没有推开。
那我又算什么呢。
「是……」
因为我也是那个人。
她这才慢慢抬起头。
因为她在说一件我做不到的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还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已经走远的人说,也像是对这座沉默的神社和那个不灵验的神明说。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但她没有抬起头,还是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天井就在我身边,触手可及。她主动靠近我,主动亲我,主动发消息给我,主动在教室里当着别人的面叫住我。她把自己送到我面前,一次又一次。
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脸前,她抬手拨开,动作很慢。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像是在把那句话咽回去。
也许真的是钱太少了。
不是怕被拒绝。是怕对刚无法交代。
「我都觉得自己好恶心。」
「虽然很难过,但是还会想他,如果他回头的话……我可能还是会心软。」
「我不会放弃的。」
绊川说自己「好恶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碎成了一段沉默。
「真的走了吗?」
愿望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许愿的人只是在对自己撒谎,告诉自己「还有希望」,告诉自己「只要我虔诚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然后当愿望落空的时候,又告诉自己「是我不够虔诚」「是我的错」。
「……走了吗?」
攥着我衣服的手指也一点一点松开。
站在她旁边,听着这些话,我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开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不是因为他会回心转意,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一定能赢,是因为……我不想在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对自己说『你当初什么都没做就放弃了』。」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
「哪有。」
「走了。」
「是想见他。」
也许神明大人本来就不打算实现任何人的愿望。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我傻。明明被甩了还被甩得这么难看,明明对方已经有了新的人,明明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还说什么抢回来,不是自欺欺人吗?」
「明明他带那个人来了这里,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可我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我没有问她刚刚那两个人是谁,我或许猜得出是谁,毕竟绊川说过,他男朋友出轨了。
「朋友劝我说『他不值得』,我自己也知道他不值得。」
「那样的话,我大概会后悔一辈子。」
明明答应刚说好,转过身就抱了别人的女朋友。
眼睛又是红的。但没有像之前那样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不知道是哭干了,还是强忍住了。
明明不该想天井,却一直在想。
「对不起。」
绊川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抬起头。
她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朝我扔过来的石头,砸在胸口上,闷闷地疼。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又让你见笑了呢。」
「第一个反应不是恨,不是生气,甚至不是难过。」
「可是喜欢这种事,和值不值得,好像没有关系。」
是怕自己成为那个「背叛朋友的人」。
「被甩了还念念不忘,被背叛了还想着那个人。」
也许那个男生是绊川的男朋友,带着另一个女生来到和绊川初相识的地方,就像绊川带着我来这里一样。
「但是。」
「明明都那样了。」
她说。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来的话是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可她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光,不是火,更像是一种沉到水底之后终于踩到地面的那种踏实。
绊川听声音就知道是对方了,所以才拉着我遮挡吧。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女朋友和别的男生再一次,又或者不想看见自己的男朋友和别的女生在一起吧。
「但是,我也不是那种会一直哭下去的人。」
「嗯。」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九川同学。」
「所以,我要把他抢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
绊川被甩了,被背叛了,被带到了分手现场。不,比分手现场更残忍,她亲眼看到自己的男朋友带着新欢来到他们初识的地方。
可她还在说「我要把他抢回来」。
我算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失去,天井没有甩我,刚没有怀疑我,我甚至同时拥有着天井的秘密和刚的信任。
可我只是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选,什么都不说。
然后告诉自己「我是为了刚」。
骗谁呢。
「九川同学。」
绊川的声音把我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拉回来。
「怎么了?」
「我啊,不会劝你和有纪分开的。」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立场。
「因为我没有那个资格。」
「我自己都放不下大树,凭什么劝你放下有纪?」
「而且……我看得出来,有纪是真的喜欢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酸,没有嫉妒,没有劝诫,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虽然她是刚的女朋友,虽然这样不对,虽然你们这样做会伤害很多人。但是,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刚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在我面前提刚。说刚今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发了什么消息。那时候她的表情是开心的,但那种开心,更像是……就像是收到了一份还不错的礼物,很惊喜,但不会一直惦记。」
「但是对你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你。」
我伸出了手,绊川顺势用手抱住了我的肩膀。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可以偏头,可以后退,可以用手挡住。
绊川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是同谋。」
「不是帮我去追大树,不是替我去找他理论,不是站在我这边骂那个女生。那些都不需要。」
「所以我不会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对你说『你这样做不对』,也不会让你和有纪分开。」
「能借肩膀让我用一下吗?」
「你喜欢有纪吧。」
「那就去喜欢吧。」
「天都黑透了。」
「……」
「嗯。」
「所以只能放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想,一个人疼,一个人高兴,一个人难过。」
我说。
甚至还回应了。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共犯。
「听我哭一会儿,听我抱怨几句,然后跟我说一句『没事的』。」
「我只能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支持你。」
楼梯间里的那一次呢?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从我的胸口正中间插进去。
「我让你亲了我。」
「一次都没有。」
「我也是共犯。」
「就够了。」
「我也想请你支持我。」
「你也不要骗自己了。」
绊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头沾了一点泥,大概是上山的时候蹭到的。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大树的事情,我从来不跟别人讲。不是不想讲,是不知道怎么讲。因为太重要了,重要到说出口就会变轻,就会碎掉。」
她顿了一下。
「还有……」
「九川同学。」
「但是,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就指责你。」
第一次被亲,可以说是不可抗力。第二次主动亲了她,可以说是被天井的话逼到没有退路。
「所以,九川同学。」
「嗯?」
「越是提不出口的人,越是真正放在心里的。」
我可以躲的。
我站在原地,让她亲上来。
她说完,转过身,又趴回了栏杆上。
没有人逼我。天井只是说了一句「让我充一下电」,然后踮起脚尖凑过来。
我们转身往山下走。
我们两的肩膀就这样贴在了一起,我的手和她手十指交叉的握着。她的手很柔软,和天井差不多,女生的手都是很柔软的。
同谋。
「好吧。」
她笑了一下。
「就像今天这样。」
「虽然这样对不起刚,虽然这样不对,虽然这样会伤害人。但是,感情这种东西,不是用对错就能压下去的。」
「我只需要……在我偶尔撑不下去的时候,有个人可以说说话。」
「所以九川同学,你已经不是『无辜的人』了。」
看着远处那些已经亮起来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我说了这么多,哭了这么多,虽然问题一个都没解决,大树还是别人的男朋友,我还是被甩的那个。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因为我没有资格。」
下山的路在夜色里看不太清,远处的镇上灯光连成了一片。
我没有。
「九川同学如果选择和有纪在一起,我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告诉刚。我会支持你和有纪的。」
她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那是你自己要做出的选择。」
是啊。
「嗯。」
那第三次呢?
「你不是那个被动的、被拉着走的人。」
「以后还要拜托你了。」
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我。
我不是被逼的。
「就像伤口被清创了。虽然很痛,但腐肉挖掉了,以后才能长出新肉。」
「今天的谢礼,不只是陪你逛公园那一份了。」
「我也是这样的。」
「所以,九川同学。」
我无言以对。
「那,我们回去吧。」
十指相扣,明明是恋人才会做的事情。可绊川却有着男朋友,也还喜欢着他。可绊川却没有挣脱开。
我自己也搞不懂了,明明和绊川十指相扣,但脑海里却想着有纪的身影。
而她握得很紧,她也贴的很近,很用力。已经能感受到她那身体上柔软的感觉了。
就像是抓住那种救命稻草那种感觉。
「你说,我和大树,最后能在一起吗?」
「不知道。」
「也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