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九川同学。」
「嗯,早上好,绊川同学。」
自从昨天的事情之后,我和绊川之间的关系拉进了很多。
不是那种「变得更亲密」的拉近,而是一种更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我们两个人都各自揣着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知道了我和天井的事。我也知道了她和大树的事。
我们之间多了层关系,成了彼此保险箱的钥匙,在对方需要的时候打开。
只在对方互相需要的时候安慰对方。
当然,这也是不为旁人所知道的秘密。
不过看绊川脸上,心情似乎好了很多,没有之前那种阴沉的脸色了。眼睛也不红了。现在还和前座的女生有说有笑。
天井也是一样。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侧着头和后座的同学聊天。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上午的课程如往常一样,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函数图像,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慢飘落。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偶尔有同学打哈欠,有的人低头看手机。
随着铃声的响起,时间很快来到了午休。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椅子拖拽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女生们约着去便利店的声音、男生们讨论午饭吃什么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汤。
「九川,有人找你。」
班里的同学冲我喊了一声,用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我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黑村刚。
「是关于有纪的。」
「怎么了?」我走到刚面前。
他挠了挠头,目光看向了远处。
「律你吃的是什么口味的?」
刚走在前面半步,步伐很大,我跟在他身后。
「然后……」刚笑了一下,是那种带着自嘲的笑,「被推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松了一口气。
「应该…不是。」
天台上很安静。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嗡嗡」地响了几秒,又消失了。楼下操场方向传来体育社团的喊号声,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刚低下头,把空了的咖啡罐在手里转了转,用手不断扣着拉环,铝罐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他先是否认了下,但很快又随即承认了下来。
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午间的风迎面扑来。明明是夏天,但吹过来的风却非常凉爽。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开心的时候就笑,难过的时候就皱眉,烦恼的时候就会来找我。
「是吗……」
「所以这就是你找我的理由?」
他把面包从袋子里拿出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所以,有时候会在想,有纪是不是不喜欢我啊之类的,哈哈,开玩笑的。」
刚把空了的咖啡罐捏扁,铝皮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楼顶显得格外刺耳。他把罐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准远处的垃圾桶扔过去。
「不过说出来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呢。」
「偶尔和好兄弟吃一顿,有什么问题吗?」刚理所当然地揽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整个人往他那边歪了一下。
「是嘛…哈哈。」
「嗯。」
「就是昨天,送有纪回到家后…」
「嗯。」
果然吗?他和天井昨天是发生了什么嘛?明明昨天还一起回家来着。
「…」
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笑了笑,朝我挥了挥手。
我都察觉到那种尴尬了,他或许也是吧。
「到底怎么了?」
然后又说出了那句。
「然后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今天天气真不错。」
「是嘛。」
「是不是我太心急了呢,律。」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也只是一个劲的猛灌咖啡。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起头往教室里张望。
天台很大,但却没什么人。角落里有几个男生聚在一起抽烟,看见我们上来,掐灭了烟头,从另一边下去了。
刚说到这里,顿住了。
我低头拆开自己手里的那个,包装袋「嘶啦」一声撕开。
这家伙明明就差把心事写在脸上了。他从来就不是会藏心事的人。
「也算吧,毕竟和有纪的关系有点尴尬,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听到这里,我感觉自己开始紧张起来了。他们俩是情侣,就算接吻也很正常吧,不知道我在紧张什么。
我往教室里看去。天井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桌上的一本杂志。她的视线似乎在往我们这边飘,但在被我发现的瞬间,她快速把头转了回去,假装一直在看杂志。
「我啊……」他的声音轻了下来,「想亲有纪来着。」
「我知道了啦。」
「今天天气真不错呢。」
刚没有注意到这些。
风吹过来,把刚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他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把头发按回去。
「唔,这家的红豆包还行,不是很甜。」
「还真是瞒不过你呢。」
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尴尬,而是两个人明明都察觉到了什么,但谁都不愿意先说出来的那种沉默。就像房间里有大象,但所有人都在假装没看见。
我们随便找了个阴凉处坐了下来。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交往好几个月了,我连亲她都没有过。别的情侣早就……」
「不是那种开玩笑的推,也不是害羞的推。感觉就是……不想被亲的那种。」
刚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感觉他好像有什么心事,但又不好直接说出来那种感觉。
要是换平时,他恨不得每天都陪在天井身边,可今天却反常的要找我一起吃饭,应该又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说吧,找我上来想说什么呢。不会真的就单纯找我吃饭来了吧。」
「没怎么,就是来找你吃饭。」他理所当然地说,晃了晃手里的便利店袋子,随后掏出几个面包塞到了我手里。
「哐当」。没进。罐子撞在桶沿上弹开,滚了两圈,掉落在水泥地上。
「你不用陪天井吗?」
「走吧。」
「这是你第二遍说这句话了吧。」
「所以我就道歉了。我说等有纪愿意的时候再做。」
「我很逊吧,向女朋友索吻被拒绝这种事…」
刚咬了一大口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又拿起手边的罐装咖啡,仰头灌了一口。
「你可不能说出去啊!」
「噢,那个我也吃过,太甜了。」他又咬了一口自己的红豆包,含混不清地说,「上次买了一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奶油。」
刚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起来。
嘴角咧得很开,露出整齐的白牙。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好像他刚才说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
不过却是皱着眉头的。
「…你想多了。」我说。
「还有啊,我不是快要集训了吗,所以这周末我要和有纪再约会一次,增进一下感情。」
「那不是挺好的吗?」
我随口附和道。
「不过,我和有纪的关系也挺尴尬的。所以啊,如果就我们两个人的话,我可能有些不自在之类的…」
我倒是听出来了,是想带上我一起去缓和气氛吗?
「喂,刚,你这家伙不会是想让当电灯泡吧。」
「啊哈哈,被你看出来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那个表情,和小学时他打碎我家花瓶之后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不行。」我说。
「为什么啊?」
「你们情侣约会,拉上我算什么回事。」
「就是因为是情侣约会才尴尬啊!」刚往我这边挪了半寸,声音压低了一些,「你想啊,就我们两个人,万一冷场了怎么办?万一我又想亲她又被推开怎么办?那场面得多尴尬。」
「所以你就拉我去垫背?」
「不是垫背!」他义正辞严地纠正。
「是缓和气氛。有你在我就不那么紧张了,说话也能自然点。而且有纪和你关系也不错,有你在她也不会太拘束。」
「嗯,我知道。他跟我说过了。」
不是因为不愿意帮刚,而是一想到要看着他们两个在我面前约会,看刚牵她的手,看她对刚笑,看他们做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
「……天井同学?」
或者说,我没有资格拒绝。
「你怎么会在这?」
他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刚才那些阴霾一扫而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又来?你这第几次了?」
「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啊,关系不错。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着,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边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
下午的课。
我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
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
不过天井此刻也是背着包快步离开了。
她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好到她会在我家洗澡,穿我的T恤,从背后抱住我。
他双手合十,又是那套万年不变的招数,「就这最后一次了。我保证,下次绝对不拉你。而且我请客,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转过头。
「然后他说……这周末要和你约会。」
刚摆了摆手,然后快步下楼去。
我还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被吃了一半的奶油面包。里面的奶油馅凝成一团,腻在舌头上,甜得发齁。
「怎么了?」
刚出校门口,我还在思考,怎么帮刚和和天井的关系更进一步。
「没干嘛。就找我吃饭。」
「求你了!」
我把它塞回袋子里,团成一团。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耀眼。
「因为在等律君。」
「……我在听。」
「是嘛。」
终于熬到了放学。
而我要在旁边假装一切正常,笑着说「你们真般配」。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奶油馅从另一头挤了出来,黏在包装袋上,白乎乎的一团。
…
但刚都那样求我了,我没办法拒绝。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刚今天倒是没来接天井。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许昨天翘社团活动了,今天不行了,还是暂时不见天井。
「……我知道了。」
「真的?太好了!」
我侧过头看了看她。她正看着前方,表情很平常,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天井站在我身后。
她应了一声,跟在我了旁边。
关系不错。
「没什么别的事就不能找你吗?」
「嗯。」
「你答应了吗?」她问。
我就觉得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回到教室。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这些事情,刚一件都不知道。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情。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没有说话。
绊川对我摆了摆手,拎着书包先走了,很快就消失在教室门口。
「律?」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力的分解,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上的木块,标了各种箭头。
「我先回去啦,午休快结束了。」
说实话,我根本不想去。
要是换平时,她应该会贴上来吧。
真诚的、毫不设防的、把我当兄弟的脸。不过每次想拒绝的时候,心里那种亏欠感就作祟,不让我也拒绝的选择。
「刚今天找你干嘛了?」
「我送你回去吧。」
第二节课是历史。老师在讲明治维新,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我撑着脑袋不去睡着。
我慢吞吞地把课本塞进书包,不着急走。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做。
「所以你到底去不去啊?」
今天居然难得平静的一天。
好到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没有躲开。
「他还叫我一起去。」
好到我主动亲了她。
「不去。」
「拜拜,九川同学。」
夕阳斜射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律君。」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联系你!」
思考到一半,我的身形像是被什么拉住了,衣角被人从后面拽了一下,力度不大,但足以让我停下脚步。
刚说得对,的确不好吃。
天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嗯。」
「是嘛。」
「天井同学。」
「怎么了?」
「你…周末会和刚好好相处吧。」
她停下脚步。
转过身,面对着我。
逆光让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律君希望我和刚好好相处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当然希望。我希望他们好好相处,希望刚开心,希望一切回到正轨。但「希望」这个词,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是不是太虚伪了?
她看了看我。
「我会和刚好好相处的。所以律君不用担心。」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因为我答应过你的,只要律君不躲着我,我就会和刚好好相处的,所以不要担心。」
我们并排走着,这次谁都没再说话。
她家离我家还挺远的。不过方向倒是挺顺路。陪着她坐了几个站。
随后在走二十多分钟的路程
送到她家门口了。
她家是一栋两层的独栋住宅,米白色的外墙,门口种着一排矮灌木,修剪得很整齐。不过屋子里的等并没有亮起来。
「坐吧。站着不累吗?」
「为什么起一个这么奇怪的名字。」
「律君喜欢金鱼吗?」
白色宽松的T恤,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指尖。下面是深色的短裤,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头发也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送到这里就行了。」
门开了。
「眼熟?」
「小律…?」
「还有什么事情吗?」
那条拼命抢面包屑的胖金鱼。
「嗯。」
我走到鱼缸前,弯下腰看着它,脸几乎贴到玻璃上。它也不怕人,反而凑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问我要吃的。嘴唇圆圆的,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看了看手机的时间,上面没有留给我多少赶电车的时间。
「那我就先走了。」
「不行吗?」
客厅角落里有一个很大的鱼缸,里面养着几条金鱼。有一条特别肥,在水里慢吞吞地游着。。
玄关有点暗,我看不太清楚鞋柜的格子,摸索了一下才找到一双客用的拖鞋。有点小,脚跟露在外面,但勉强能穿。
「这不好吧。况且时间也不太够。」
天井站在客厅门口。
天井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也弯下腰看着鱼缸。
让我想起湿地公园的那一条。
「律君要喝什么?水?果汁?还是麦茶?」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律君你随便坐就行。」
「你爸妈都不在家吗?」我问。
她直起身,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她家还蛮宽敞的。我站在客厅里,四下打量了一下。
「也不是喜欢,就是觉得那条金鱼很眼熟。」
「打扰了。」
在家里的天井,看起来更放松。
声音从身后传来。
天井停下来,转过身。
「要不要进来坐坐?」
电视柜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她转过身去掏钥匙。钥匙串在手里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和在学校时完全不一样。
「因为都是金鱼脑袋。」
「这条叫小律。」
天井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
我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嗯。他们每次要很晚才回来。」
走廊尽头是客厅。客厅已经亮起了灯。
风吹了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飘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进去了。
「那…那就坐一会吧。」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
她的房间似乎在楼上,应该是回房间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律君。」
「嗯。在湿地公园也见过一条差不多的,很胖,爱抢东西吃。」
然后弯下腰,脱了鞋。
楼上传来天井的声音。
既然将天井送到家了,我准备转身离开。
深色的木质地板,浅灰色的沙发,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是那种简约的木质边框。相框里是两张陌生的面孔。一男一女,应该是她的父母。男的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女的眉眼和天井很像,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来吧。」
她也站在原地,看着我,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她叫住了我。
不过客厅没见到天井的人影。
我有点说不出话来了,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看着金鱼说道。
她歪着头看了看我。
我转过身。
她换了鞋,先一步走了进去。
玄关的灯没有开,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口这一小块地方被夕阳的余光照着。往里看进去,能看见鞋柜的轮廓,和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随便就行了。」
「那麦茶吧。」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杯放在料理台上的声音,冰箱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她端着两个杯子回来了,把其中一个递给我。
「谢谢。」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
这次,中间大概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其实我也是有问题想问她的。就是昨天刚想亲她是事情,不过我这么也开不了口。
她没有跟我主动提,我也不好意思主动去问她。
气氛再次安静了下来。
我喝了口麦茶,实在想不出说什么了。
「律君。」
「嗯?」
「你饿不饿?」
「还行……」
「那就是饿了。」她站起来,「我去做点吃的。」
「不用麻烦了,我待会儿回去吃就行。」
「不麻烦。反正律君你回去也是随便吃外卖的吧。」
「都说不用了。」
「这是我的男朋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的她。
「九川君,对吧?」
「律君喜欢吃什么?」
她把炒饭盛出来,装了两个盘子,又拿了两个勺子,端到茶几上。
「有纪之前跟我们提过,说交了个男朋友。」她妈妈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茶几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她爸爸还因为这个生了好几天的闷气,说什么『我女儿还小』、『哪个混蛋敢拐我女儿』之类的。」
「不过今天回来的幸好是我,要是被她爸爸知道了,你今天肯定走不出这个门口了。」
「…没…没有,伯母不要误会了。」
「我回来了——」
但天井却抢先一步跟她说了。
我们之间沉默了一会。
金黄米饭粒粒分明,裹着蛋液的光泽。
「伯母,你好,我是…」
她捂着嘴偷笑。
她妈妈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这次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好吃。」
天井也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啊,站着干嘛。」
我刚想准备自我介绍。
不一会儿,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
脚步声往客厅这边来了。
不咸不淡,刚刚好。米饭粒粒分明,蛋液均匀地裹在上面,还带着一点葱花的香味。
她妈妈看了我俩的举动,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手里的便利店袋子还拎着,没有放下。视线在我和天井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我还是第一次给男生吃呢。」
!?
「没有什么不喜欢的,硬要说的话,我不太喜欢吃咸的。」
她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几个保鲜盒,又从柜子里取出平底锅,放在灶台上。动作很熟练,不像是在逞强。
她脸上的神容和天井有几分类似,穿着浅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另一只手正在解脖子上的丝巾。
「原来就是你啊。」
我也愣住了。
天井站在旁边,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我挖了一勺子,放进嘴里。
「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
「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是,是的。」
可她已经走向厨房了。
这卖相可以说是非常不错了。
然后出乎意料地,她笑了起来。
「…」
她妈妈最先开口。声音说不上严厉,但也绝对不是「欢迎」的语气。是一种更微妙的语气。
「抱歉,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愣在原地。
「天井同学还会做饭吗?」
「……诶?」
「……男朋友?」
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换鞋的声音。塑料袋摩擦的窸窸窣窣。
「嗯,因为每次家里的晚餐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嗯。」
「……有纪,这位是?」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的动作也停住了。
「那…那我开动了。」
这么可怕吗?
「……」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尾音拖得很长。
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客厅门口。
不是那种高级餐厅的香味。是家常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丝巾解了一半,就那样搭在脖子上。
她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快速搅散,蛋液在碗里翻出细小的泡沫。然后又切了什么东西,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我僵硬地坐回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手心开始冒汗。
油倒进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蛋液倒进去,边缘迅速凝固,她用筷子快速划了几下。
「好了。」
「有纪?你在家吗?妈妈今天提早下班了,路上买了你爱吃的那种布丁。」
「开玩笑开玩笑。」
「我叫九川律。」
「真的?」
这句话吓到我了。我刚想否认,可天井站在了我旁边,用手挽住了我的胳膊。不想让我反驳。
「炸鸡块吗?那有没有什么不喜欢吃的。」
「炸鸡块。」
「你们吃过了吗?」她妈妈看了一眼茶几上吃了一半的炒饭。
「嗯,天井同学做的。」
「那还真是可惜了呢,还想带着你出去吃一顿的。」
「不用这么麻烦的。」
我连忙拒绝。
「不过还是有机会的,还是下次再说吧。」
天井的妈妈用手摸了摸脸,脸上似乎带点苦恼。
「对了,你和有纪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这个…」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但一片空白。该说什么?说「只是同学」,「其实她的男朋友是你女儿的同学」,「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说什么都不对。
「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哦。」
我的脸被被天井用双手掰了过去,她手指扣在我的脸颊上,随后她的嘴唇就紧接着贴了上来。
嘴唇被湿润,温润的感觉包裹着。
我整个人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嘴唇上是柔软温热的触感,带着一点麦茶的味道。她的睫毛就在我眼前,微微颤着,近到能看清每一根的弧度。
她妈妈还在旁边。
就在不到两米的地方,坐在那把椅子上。
随后天井的嘴唇离开了我。
「因为我不会带他进我家里的。」
她转回头,看着她妈妈。
「我只会让律君来我家的,所以不用怕那种事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回家。」
「要不要今晚住下来?」
她还是没有放开手。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是说,你妈妈已经以为我是你男朋友了。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正的男朋友是刚。」
「我不是担心那个。」
她打断了我。
金鱼还在游。墙上的钟还在走。
她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还带着些许委屈。
我能感觉到唇瓣从我的嘴唇上剥离的瞬间,像是撕开一张贴得太紧的胶带,带着微微的拉扯感。
「还有,律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好好做刚的女朋友,你就不会躲着我的。所以,在我的父母面前,你不许躲着我。」
「不会的。」
便利店的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轻飘飘地落下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还有事,我先出去一趟。」
她又抱了上来。脸埋在我的胸膛里,鼻尖抵着我的锁骨。她的头发散在我下巴上,痒痒的。
…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井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律君,你要去哪?」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天井坐在我旁边,手还搭在我肩膀上。是刚才亲我的时候放上来的,到现在没有拿开。
她妈妈看着我们,然后她站了起来。
我的声音不自觉的变大了许多。
「因为我们是情侣啊。」
她妈妈的手停在半空中,就那样举着。
她的声音也很平静。
她回答得很果断。
「绝对不行!」
每一个触感都像在提醒我:你已经越界了!
「……就是这样。」
「很简单啊,你多来我家不就行了。」
表情很平静。
「可电车现在已经赶不上了哦。」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在沙发上,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事情来的太突然了,以至于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别开玩笑了,要是被发现是假的怎么办?」
「我先走了。」
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我的皮肤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她的手指扣在我腰侧。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和天井。
「为什么?」
我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砂纸磨过的。
「……天井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