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君?」
「还有宁宁?」
天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疑惑的感觉。
「天井同学?你怎么在这?」
我回过头去。
「因为回去的时候没看见,打你电话都不接…所以我和刚来找你了。」
天井扫了眼我和绊川。
打了我电话?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果然手机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提醒。
是刚刚和绊川接吻的那时候打来的。
「抱歉,没注意。」
「是嘛?」
「宁宁怎么也在这?」
「偶然和九川同学碰到了,所以就顺便聊一下了。」
「宁宁是一个人吗?」
「不是哦,我和男朋友一起来的,这正好过去接他呢。」
「这样啊。」
天井走了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走了,律…九川同学,刚他在等我们了」
她抓着我的手腕,丝毫不在意绊川的目光。天井的手指收紧,扣住我的手腕。她的突然让我下意识想抽手,但她攥得很紧。
我挣脱开她的手,把我那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披在了她的身前。
天井的声音很轻,没有回头看我。
这样下去,真的会被刚看到的,到时候真的说不清了。
屋檐下挤满了人,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有人抖着衣服上的水,有人用纸巾擦手机屏幕,有小孩子在哭,有情侣在互相埋怨怎么没带伞。
她还是没有回话,手也没有松开。
她这才停下了脚步,把手松开。
刚在前面带着我们穿过乱糟糟的人群。
「天井同学…能松开了吗?」
而她的手还扣在我手腕上,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锁骨、落在衣领、落在地面的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怎么了吗?你们两个?」
绊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平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没有回头,被天井拉着往走廊另一边走。
她拉着我小跑到了一个商场的楼下,在这里,躲雨的人也非常的多。
空气里全是雨水和潮湿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
这里人稍微少一点,但还是不断有人挤进来,我和天井贴的越来越近。
我踉跄了一下才跟上。
「天井同学,走错方向了,刚在前面!」
她的步伐很快,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怎么了,天井同学?」
刚在前面喊了一声什么,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大概是「跟紧了」之类的话。
「天井同学?」
「没什么。」
我被天井拉到了屋檐最边上的一根柱子旁边。她背对着柱子,而我站在了她面前。
她松开手的瞬间,我的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随后立刻把视线移开,盯着旁边某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的背影,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手腕被她攥得有点疼,像是怕我跑掉一样。
行人开始到处逃窜,有人举起包挡在头顶,有人躲进门廊,有人干脆放弃抵抗地跑起来。
雨来得毫无征兆。
她还是没有回话,却拉着我往回跑。
「嗯,有纪,拜拜。」
雨太大了。几乎是瞬间,我的衬衫就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
「律!太慢了吧!」
来到外面的瞬间,就感觉到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和商场里的冷气形成两个世界。
而突然,我的手却被什么拉住了一样,没有继续往前走。
回头看去,刚已经隐入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说着,他在前面带路,而我和天井在后面跟着他。
刚在前面说道,步伐变得再次加快了起来。
步伐很大,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
「那我们先走了,宁宁。」
「天井同学你…」
「是嘛?时间快到了,我们去吃饭吧,走过去差不多刚刚好。」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他似乎打断了天井想说什么的念头。
不是那种先滴几滴给你预警的雨,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盆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他似乎发现了我和天井的氛围有些微妙的气氛。
而天井似乎是没听到一样,继续拉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跑。
「天井同学,我可以自己走……」
我看了眼刚,他还在前面艰难的穿过人群。
天井站在我背后,也没有跑。她垂着头,一只手拉着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额头上。看不到什么表情。
刚走在最前面,因为要看导航带路。
可是她没有回话,也没有松手。
天井回话。
而刚已经看到了我们,在出口处朝我们挥手。
可刚说完没多久,水滴直接从天而降。
快要下雨了。
「天井同学!」
他已经在出口那里等了。
她拉着我小跑到了一个商场的楼下。在这里,躲雨的人也非常多。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我和天井并排跟在他后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我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裙子湿透之后,浅色的布料变得半透明,紧贴着身体的曲线,透出底下内衣的轮廓和颜色。
「要走快点才行了,好像要下雨了。」
街上的行人很多,人来人往的。天空似乎也不对劲,阴沉沉的一片,快要下雨了。而空气中也带着点泥土的腥气。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带着我不断在人群里穿梭。前面的出口处,看到了个熟悉的人影,是刚。
我又再次叫了一声。
刚朝我们走了过来。
「律君…」
可天井却没接,我只能用双手拿着外套,将她护在身前。
而她却用双手抓住了我的脸,把我的视线往回移。
她和我对视了起来。
她的表情上带着些委屈。
「律君,是喜欢宁宁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看到你和宁宁聊天的时候总是很开心的样子,而且你们也是同桌。」
「对我就从来没有过…」
「…」
「所以,律君是喜欢宁宁吗?」
「没有。」我说。
「骗人。」
天井的声音闷闷的。
「我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说了,没注意……」
「是因为和宁宁在一起,所以没注意吗?」
她的眼睛盯着我,湿漉漉的睫毛下面,眼角泛着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说错。电话是绊川在亲我的时候打来的。我没有接,不是因为没听见,是因为那时候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的脸颊被雨水冲得冰凉,贴在我的掌心里。
这次和之前的都不一样,真继续下去,我就一点借口都没有了。是我主动跨越这条线的。
她的身体往前倾,几乎把全部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胸口贴在一起,心跳隔着两层湿透的薄布料互相撞击。
「不…不是这样的。」
我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
「律君……」
这是第一次,我主动吻了挚友的女朋友。
天井的声音在发抖。
她的睫毛低垂着,没有看我,也没有躲开。嘴唇微微抿成一条线。
宾馆,我带着天井走了进去。
她的眼角开始发红,有透明的液体渗了出来,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不要听抱歉。你为什么要抱歉呢,难道说律君你做错了什么嘛?」
她的头发在我指间缠绕,凉丝丝的,像水草。
「嗯。」
看着她那失落的表情,我的心里却有个大胆的想法。
不过因为是突然起来的暴雨,导致开房的人增多,前台也没有严格审核我们的信息就给我们开了间双人房。
她伸手捧住了我的脸,拇指摩挲着我的颧骨,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掌心已经变暖了,贴在我脸颊上,那种温差让人说不出的安心。
我叹了口气,从浴室里拿出一条干毛巾,走到她面前,把毛巾搭在她头上。
她的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我还在擅自发脾气…」
「只要是律君说的,我都会愿意去相信的,哪怕是骗我的…」
天井没有躲。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刚。
*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那天没那么贪心,没拉着你去那里,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律君你可以不说,但可不可以不要骗我。」
因为开房需要成年人身份,我们只是高中生,当然没有。
嘴唇终于有了血色,被吻过的那种饱满的红润,嘴唇上还沾着水光。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带着天井来开房绝对不是为了那种事情,而是因为我们全身上下都湿透了,需要一个换洗的地方。
我把和绊川之间的所有事情告诉了她。包括了我和她接吻的事情,互相慰藉的关系。
我把手插进她半湿的头发里,扣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退——虽然她根本不想退。
可似乎没有什么效果,她的眼泪还是不断往下掉。
「你主动亲我了呢。」
心跳声在耳朵里放大。扑通、扑通、扑通的。
「天井同学……不洗会感冒的。」
垂着头站在房间门口,湿透的裙子贴在身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砸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几乎没有声音的闷响。
又是抱歉。我好像只会说这两个字。对刚说抱歉,对天井说抱歉,说得越多,就越像在逃避。
如果是这个,她应该也不会怪我吧。倒是刚那边…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掉眼泪。
她终于肯说话了。
「是我先缠着律君的。是我先做坏事的。是我明明有刚了,却还要靠近律君。」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往前倾,脸靠的越来越近。
我不管了。
毛巾很快就被水浸透,变得湿重。我转身去浴室又拿了一条干毛巾,回来继续擦。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我的手指隔着毛巾在她发间穿行。
「……抱歉。」
不知道吻了多久。分开的时候,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还是无动于衷。
来开房的人很多,前台的服务员看了我们一眼,便给了一张表我们填写信息。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房间不大,两张床铺着雪白的床单,窗帘拉着,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
她说。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她抬起头,那双被雨水和眼泪泡过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转而捧起了天井的脸。
嘴唇贴到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我又说了一遍。她还是没动。
「天井同学…」
不过想想还是很糟糕的,带着别人的女朋友来开房什么的。
我否定了她的想法。
手上的动作不禁停了下来。
房间里的暖气也已经打开,呼呼吹着热风。
「律君又不是我的男朋友。你和谁接吻,和谁在一起,我都……没有资格管。」
最终,我还是不忍心欺骗天井。
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天井同学,你先洗吧,别感冒了。」
「嗯。」
「是律君主动想要的吗?」
我试着叫了她几遍,但她还是没什么反应。
我帮她擦起了头发。
经过内心的反复挣扎。
「也不会给律君造成困扰。」
浑身湿透的两个人站在前台,水滴顺着裤脚和裙摆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所以,我没有发脾气的资格才对。」
「律君。」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这意味着我不能再躲在「是她主动的」这个借口后面。
这一次,是我主动的。是我捧住她的脸,是我靠过去,是我把嘴唇贴上来的。
「我知道。」我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为什么又哭呢?」我问。
「因为开心。」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哑的。
「因为律君终于肯主动了。」
她踮起脚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她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环住我的腰,十指在我背后交叉收紧。
「律君。」
「嗯。」
「我好喜欢你。」
「…」
「那律君你呢,喜欢我吗?」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是在等一个承诺。不是「好不好」,不是「可以吗」,而是「你必须」。
「嗯?」
「但是……」
「只能是『借』哦。」
「可是律君连这两个字都不肯给我。」
「至少律君终于肯承认,你对我,不是什么都没有。」
「不过宁宁听了你和我的关系之后,居然没有指责我。」
「明明只要说『喜欢』就好了。两个字而已。」
「而且,律君你安慰她完之后也要来安慰我哦。你每次对宁宁做过的事,都同样的对我做一遍。」
还是我也从她那里得到了某种天井给不了的东西?
「律君,没有回答我呢。」
「但是——」
「不能借太多,也不能借太久。」
「是我的。」
「那…绝对不是「讨厌」。」
「所以,就把你稍微借给她也无所谓。」
「如果…如果从「喜欢」和「讨厌」两个中选择一个的话。」
我有点不敢相信。
嘿嘿的笑声传到我耳朵里,她的心情似乎恢复了很多。
「所以律君要好好负起这个责任哦。」
「但也绝对不是『讨厌』。」
「因为律君……」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我的胸口。
「我…我知道了。」
「嗯。」
「那就足够了呢,我是特殊的呢。」
「真的吗?」
「宁宁是我的好朋友,毕竟我也能理解她那种爱而不得的感受呢。」
但是…
「不过律君还真是坏心眼呢,明明之前对我就那样躲着我,对宁宁就这么好。」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回答。
我总该不可能说,「其实两个都很舒服吧。」毕竟两个都是学校里有名的女生。这样就弄得自己像脚踏两只船的渣男了,虽然实际做的事和渣男也差不多了。
「我和宁宁都是差不多的人呢。」
她松开环在我腰上的手,退后一步,歪着头看我,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几缕贴在脸颊上,看起来像一只刚被雨水淋湿又自己甩了甩毛的猫。
「不要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啦!」
「所以律君和宁宁接吻,也不是因为喜欢她吧。」
「律君真的好狡猾。」
这个真的没办法回答呢,对着别人的女朋友说「喜欢」什么的。
「知道了吗?」
天井听后却没有发脾气,还是安安静静的抱着我。
因为对天井,我至少知道自己的感情是什么。是越界的、不该有的、压在罪恶感下面的那层东西。
「真的。」
「绝对不是『喜欢』…」
「所以……没关系的。」
她听了之后,呆愣了许久。
「而且律君刚才说了,对她不是喜欢。」
「诶?」
天井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脸重新埋进我的胸口,她的手还环在我腰上,手指没有再收紧,也没有松开。
「真的吗?」
「是嘛?」
「那你对宁宁呢,是什么感觉。」
「不是。」
「就连『不是讨厌』这种话,都要我逼着才肯讲。」
「但是『不是讨厌』,好像也够了。」
她把脸抬了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眉头舒展开了些。
她把食指竖起来,抵在我的嘴唇上。
「那你和宁宁接吻的时候,和我的比,谁更舒服?」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怀里里传出来。
「不然我会吃醋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明明我都说了那么多。说了喜欢你,说了想和你在一起,说了愿意当坏人。可是律君什么都不肯说。」
「律君还真是狡猾呢。」
她伸手拽住了我衬衫的领口。
但对绊川,我连那层东西都说不清楚。是可怜?是互相取暖?她在最脆弱的时候靠过来,我没有推开?
「律君。」
她这才把手指收回去,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说好了。」
*
话刚说完,手机就响了。
是天井的。
她拿出来看了看,我从她屏幕上看到了刚的名字。
可她却没有接。
把手机调回静音之后,就放回口袋里了。
「不接吗…」
「不想接…」
过了没多久,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也是刚打来的。
天井也看了过来,似乎是观察我会不会接。
手机不断在响着,我还是接通电话。
「喂?」
「喂?律,你现在在哪?」
「我在躲雨呢。」
「是嘛?那有纪在不在你旁边啊。我没联络到她。」
…
我看了看天井,天井就站在我面前呢,电话里的内容她也听得一清二楚的。
「不…不在。」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花洒的水柱砸在瓷砖上,隔着门板听起来像另一场雨。
「你不是刚刚洗过吗?」
接着灯光,我清晰的看到了自己脸。
她身上只裹着那条浴巾,白色、不大、堪堪从胸口遮到大腿根部,露出一大片白得发光的皮肤。锁骨、肩膀、手臂、大腿,全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看吧,感冒了。」
天井听到我撒谎之后,亲昵的搂住了我的脖子。
天井走出来,身上裹着白色的浴巾,头发还湿着,搭在肩膀两侧,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
「律君,撒谎了呢。」
水声停了,门缝里涌出一团白蒙蒙的蒸汽,带着沐浴露的甜味。
和绊川接吻了,对刚撒谎了,和天井的关系变得更加危险了,但似乎也更进一步了。
她弄了些洗发水,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发根,轻轻揉搓。洗发水的泡沫从头顶滑下来。
我连忙背过身去,不去看她。且用手捂住了下面。
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
退后半步,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朝浴室的方向推着走。
「是嘛?你也和有纪走散了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像猫偷吃了鱼之后舔爪子的那种满足。
「你进来干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我知道了。」
站在浴室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形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
「那等雨停之后,你再过来吧。我看看能不能联络的上有纪。」
「是嘛,我这就去。」
「没人规定洗了不能再洗吧。」
天井还搂着我的脖子,脸贴着我的下颌,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耳根的位置,又湿又痒。
…
浴缸确实很小。小到她的膝盖顶到了我的背上。
甚至有些东西开始不听我指挥了。
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我握着手机,手指还保持着举到耳边的姿势,一时间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把它扔出去。
「等你洗完了我再洗。」
「不…不用了。」
然后我听见了门开的声音,浴室的门被拉开了。
电话那头明显信了。
「还没。」
「先去洗澡。热水多冲一会儿。」
她歪着头看我。
*
浴缸的水晃了一下。她进来了。热水溢出去,漫过边缘,哗啦啦地流到地砖上。
「明明我就在你旁边,律君却说『不在』…」
大意了,居然没锁门。
听她的动静,已经来到浴缸前了。
我的头上痒痒的,天井在弄我的头发。
我撒谎了。
「对刚主动撒谎了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
浴室里全是蒸汽。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这反而让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天井走了进来。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腿一软,靠着墙壁滑坐到了地毯上。
「律君往旁边挪一下,浴缸有点小。」
「那就先这样吧。」
门外似乎也响动,不是错觉。是门把手转动的那种声音。我猛地从水里抬起头。
「来洗澡。」
「律君,可以了哦。」
对方挂断了电话。
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抓住这个借口,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把脸埋进水里,吐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的声音闷在耳朵里。
我泡在浴缸里,热水没过胸口,水温烫得皮肤发红。灯光透过雾气变得模糊,墙壁上的瓷砖也蒙了一层水珠,什么都看不清。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替我确认这个事实。
「律你洗头了吗?」
「律君不把头转过来吗?」
浴室的门开了。
「那怎么行?进浴缸之前要洗干净身体,这是常识吧。」
「我来帮你。」
我今天都做了什么。
冲刷完身体,身体泡在了浴缸里。
我又撒谎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彻底,每一次都在那条「背叛」的线上踩得更深。
「……」
「律君呢?」
「阿嚏——」
我把身体往前挪了一点,想拉开距离。但浴缸就那么小,根本挪不动。
我咬住嘴唇,试图用疼痛把那种感觉压下去,但不管用。
现在只能拼命捂住双腿,祈求天井没有发现吧。
她开始冲水。花洒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发际线往后脑勺流去。她的手指在我发间穿行,把泡沫一点一点地冲掉。
水声停了。
浴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热气在天花板上缓慢流动的声音,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雨声。
我的背上被什么东西贴住了。
天井和我背靠着背。
浴缸很小,一个人躺下刚刚好。但现在两个人挤在一个浴缸里。
我保持着缩着腿的姿势,才能容纳另一个存在。
她没带浴巾,背后皮肤上的触感能清晰感受到天井身为女生那种皮肤的嫩滑。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的泡在浴缸里。
正是这种情况才更糟,没法让我转移注意力,五官的感觉被无限放大,不断冲击着我的脑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井同学,是不是该出去了呢。」
「律君不也没出去吗。」
「…」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泡下去,我迟早会彻底失控。
我伸手够到挂在浴缸边缘的毛巾。
那条我一直放在那里、准备用来擦身体的干浴巾。我把它抽过来,手忙脚乱地围在腰上,动作快得像逃跑。
她掏出手机,朝刚晃了晃。屏幕是黑的。
「没事。」天井说。
的确,我们身上都湿漉漉的,我和天井的还好,衣服湿一半,而刚身上还滴着水。
「手机没电了。」天井说。
「有纪,我送你回去吧。」
「别吓我啊。绊川同学,你怎么在这?」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条浴巾,抖开,绕。手臂环过她身侧的时候,我的心在狂跳不止。
「抱歉了律,还想着请你吃大餐的。可现在…」
我正要跨出浴缸。
「喂!」
「为什么要生气。」
「九川同学!」
她的胳膊贴上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周围几个路人的目光扫了过来。不是恶意的,更像是那种「啊,年轻情侣」的。
快到刚那边的时候,天井放开了我,规规矩矩的跟在了我后面。
刚没有怀疑。
因为原有的行程取消掉了,我也准备送天井到刚那边了。
可天井却在背后抓住了我的浴巾。我用手扯着,不让它掉落。
我把浴巾包过她的前身,多余的部分在背后折了一下,塞紧。整个过程我都不敢乱看,只盯着那个被我用浴巾裹出来的、歪歪扭扭的领口。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黑屏」的手机。就在十几分钟前,她还在宾馆的房间里用它。电量至少还有一半以上。
故意等了许久才出来,为的就是给她留足穿好衣服的时间。
刚后面发过了几条新的信息,大概是「原来行程取消掉了,因为雨太大了,而且有纪也联络不上」之类的。
天井倒是很开心,走在我旁边,步伐轻轻,嘴里哼着我不知名的歌。
刚想把头转过去,但却被我硬生生止住了。
*
「律!有纪!你们没事吧?」
看口型,应该是「拜拜。」
她背对着我,光滑的背身全被我尽收眼底。
「嗯?」
「行,那我就先送有纪回去了。」
不过天井这次没光着身体,规规矩矩的穿好了衣服,不过头发还是半湿的。
「嗯。」
我转过了身,另一只手从架子上又扯了一条干浴巾。我没有转身,把浴巾递给她,她没接。
「天井同学。」
她凑了上来,抱住了我的胳膊。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调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水声哗啦。我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浴缸里的热水从身体两侧流下去,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刚朝我们跑了过来,运动鞋踩在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走散了,可担心了。打有纪电话又不接。」
「所以,就算让我好好做刚的女朋友,我也很有信心了。」
衣服被烘干机也烘干到一半。
雨也快停了。
带着点笑意的瞥一眼。
又一件事转为谎言了。
走的时候,天井还回头看了一下,嘴唇微动,但却没有出声。
「我、我先出去了。」
「没事,你先送天井回去吧,大餐的事情可以下次再说。」
随后,带着天井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绊川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吓了我一跳。
刚上下打量了我们一遍,似乎在确认两个人有没有受伤或者着凉。他的视线在我和天井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多问。
「你不生气吗?」
看着他们逐渐远去,期间天井还贴心的拿出纸巾替刚擦了擦头上的雨水。
「你在干什么。」
天井没有拒绝。
「那没办法。走吧,雨也停了,我订的餐厅也去不成了。我们身上都这么湿。」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抱着我胳膊的女生,待会儿要去见的,是她的男朋友。
「帮我…」
「因为接下来要把你送回到刚那边。」
看了看时间,时间快过去了一个小时左右了,居然洗了这么久。
他的头发也是湿的,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校服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两个色号,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运动社团锻炼出来的肌肉轮廓。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见到刚的时候,他也浑身湿的差不多了。
我和她是同时出的浴室,来到外面,紧绷的心情才放松了些。
…
刚说完,自然地走到天井身边。他们并肩站着。
「如果是之前,我肯定会生气。但现在不一样了,律君承认了呢,对我的看法是特殊的。」
然后再目光中,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消失在人群里。
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见到我们的时候,脸上才露出笑容。
「毕竟是约定好的。」
「我要律君帮我。」
「好了。」
路上的人多了起来,天气也开始放晴。
换衣服的时候,我把浴室的门锁上才换的。
「嗯…和男朋友走散了。」
才发现她身上衣服没有湿多少,只有一些水渍。
「不过看到看九川同学脸上没什么精神呢,就想着过来给你打气呢。」
「你都看到多少了。」
「从有纪抱着你胳膊开始。」
「那不是全看到了吗?」
「不过你和有纪看起来不是不错嘛?」
「虽然的确很不错就是了,但她可是别人的女朋友啊,有些事情,注定就无法可能了。」
「所以九川同学大胆的往前冲就行了。就算最后失败了…」
「不是还有我吗?我会在你身边的。」
她贴了上来,脸靠的很近,表情上一脸认真。
「……你这样说,我会当真的。」
「那就当真好了。我可是认真的哦!」
「…」
「对了…」
我把天井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的事情,告诉了给绊川知道。
绊川听完,愣了一下。
「诶……全部吗?」
「全部。」我说。
「接吻的事,互相安慰的事,全部?」
「绊川同学…」
「抱歉…」
「那你男朋友那边…」
我以为她会生气,毕竟这是我和她之间的「共犯协议」,是我单方面泄露出去的。
她沉默了。
「所以,我会站在九川同学这边的。」
「呐,九川同学。」
「那就够了。」
「我和有纪亲起来相比,谁的更舒服?」
她看了看我,脸上露出笑容。
「有纪……果然很温柔呢。」
她用手抵住了我的嘴唇。
「怎么你也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但是,我不讨厌九川同学的这种温柔。」
「所以啊,九川同学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因为你告诉有纪而生气。倒不如说,你愿意告诉我舌尖上,我反而有点开心。」
「不过温柔也是九川同学的缺点呢。因为太温柔了,所以谁都不想伤害。结果就是谁都受伤了。」
「……」
「嗯。」
「理解我?」
「嗯。」
她抱了上来,不顾旁人的目光。
她歪着头,弯起嘴角。
「原来我在九川同学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九川同学不想对我撒谎。」
「……嗯。」
但绊川没有生气。
她笑了一下。
我不想对绊川撒谎。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已经承受了太多谎言。
「不奇怪哦。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有纪她……没说什么吗?」
她说对了。
「没关系的,因为选择我身边有九川同学陪着我。」
「大树他没回信息呢,也不接电话。」
「算了吧,看着九川同学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放过你吧。不过,有纪既然不在,我就先借用九川同学了。」
「不生气啊,毕竟本来是我有错在先。而且…」
她拦住了我的胳膊,整个人贴了上来。
我没有回答。
大树的背叛、朋友的隐瞒。我不想成为另一个对她说谎的人。
「九川同学真的很温柔呢。明明自己都快被这些事压垮了,还在想着不能骗我。」
她一只手看了看手机上面的信息。
「有哦。」
「没有……」
「她说……可以理解你。」
「你不生气吗?」
「对吧?」
「而且我还安心了不少呢,之前还总觉得这样是不是抢了有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