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良解围已过三日。
解围次日,我便跟随榛名,在拉海尔、吉尔·德·莱斯及数名骑士的陪同下,从奥尔良启程前往希农。一路上,我在一名护卫骑士的指导下,专心学习骑马。
「嗯……好,就这样,乖、乖……」
我操控着缰绳,驾驭奥尔良居民赠予的马匹。缓步慢行尚可,但离骑马作战还差得远。不过,就算步行作战,我显然也不行吧……
「Aoba阁下已经相当熟练了,真有两下子呢。」
「哈哈,过奖了……」
面对年轻骑士的称赞,我露出腼腆的笑容。这匹马性情温顺,易于驾驭。
「……」
榛名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我的状态。她时刻留意着,确保我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遭遇危险。此刻,她一手举着那面军旗,身着时空监察法院特工的紧身制服。而我,则腰佩奥尔良居民们凑钱为我购置的剑,身披铠甲。五公斤的重量在这个时代的铠甲中虽算轻便,对我而言却是不小的负担——起初动作困难,但穿了几天也就习惯了。就这样,经过三天的旅程,我们抵达了希农。
据称,现年二十六岁的查理王太子殿下——即未来的法兰西国王查理七世——正居于希农城堡。协助他成为名正言顺的国王,是榛名的目标。
然而,相关的传统和礼仪流程颇为繁琐,据说不能仅凭单方面宣称「我是国王」,王太子必须前往历史悠久的兰斯城,举行加冕仪式,才算正式登基。如此一来,随着查理王太子成为正统的法兰西国王,法军的士气将大大提升,这将成为扭转劣势的契机。榛名的解释还涉及某某派和某某派的斗争,以及先前英法两国王室的血脉纠葛等,相当复杂,但我的理解大致如此。
倘若奥尔良沦陷,尚不知查理王太子本人是否会遭遇进逼至此的英格兰军队。
若无榛名介入,英格兰本可占领整个法兰西,催生「英法二元王国」,走上一条与原本历史截然不同的道路……历史真是变幻莫测。
「这就是中世纪的城堡吗……真是宏伟。」
我张着嘴,仰望那座由坚固石块砌成的城堡。它傲然耸立,令我们相形见绌,其脚下便是依城堡而建的城镇。
「王太子殿下想必也翘首以盼吧。」
——拉海尔一马当先,策马向希农城下町行去。(译注:「城下町」指以领主居住的城堡为核心而建立的城镇。)我、榛名和护卫骑士们紧随其后。
「噢,奥尔良的救星啊!」
「多美的姑娘啊!」
在镇内的坡道上,希农的居民们以欢呼和狂热的声音迎接我们——不,是迎接英雄「贞德」。如榛名所言,我们脚下的这条坡道,日后将被称为「贞德大道」。沿着这样的坡道,我们终于抵达了希农城堡。石砌的城堡内,似乎已聚集了王太子、贵族及廷臣,只为了一睹「贞德」的风采。
「迄今为止,我已多次询问廷臣……我是否真是父亲查理六世的血脉……」
穿过看似坚不可摧的大门,踏上石板路——我们甚至来不及喘息,便被引入了华丽的大厅。
「这边请——」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榛名你穿越到奥尔良战役现场,直接顶替了贞德吗?所以,真正的贞德到底去哪儿了……?」
「好的。」
「哦……」
「果然,『一天之内解奥尔良之围』这招效果拔群……」
「殿下!与这样的人共处一室太危险了。请让护卫——」
见榛名点头,王太子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会客室前,推开了门。
榛名被引至大厅中央——她眼前,矗立着一座王座。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位如画中走出的英俊青年。他面带清爽的微笑,眼神充满魅力与坚定意志,正凝视着榛名——堪称一位无可挑剔的美男子。若他骑着白马前来,世上八成的女性都会心花怒放。这位青年,便是查理王太子……
查理王太子大声抽泣,擤了擤鼻涕,擦去眼泪。
「大家嘴上虽说『是』……眼神却躲闪,一脸愧疚。没人能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先王的血脉……连我自己也不认为能成为国王……!倘若我真非王族,那我究竟算什么……!」
「没问题,请相信我。」
那富有穿透力的磁性声音响起时,大厅瞬间安静……可没过多久,女人们咯咯的笑声便从四面八方传来。还有些人,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我对这诡异的氛围感到一丝异样——
「欢迎,贞德阁下。我是法兰西国王——查理·德·瓦卢瓦。」(译注:查理七世早在正式加冕前就已自称国王。)
王太子的神色骤变,嘴角笑意消失,脸色瞬间惨白:
听到榛名回应,来访者推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是一位美男子——正是先前坐在王座上冒充王太子的那位年轻贵族。他大约二十出头,面容精悍英俊,充满自信,举止间透着高贵气质。无论谁看,都是理想中的贵族典范。
「深夜打扰,深感抱歉,贞德阁下——咦?随从Aoba阁下也在?」
「哇……」
「抱歉,贞德阁下。虽只是小小的余兴节目,但确实令我吃惊。看来所谓『神的使者』,确有其事啊——」
说着,王太子在王座上坐稳:
「我刚刚听拉海尔提起,您不仅能聆听神的声音,还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战士……」
「……哼。既然如此,就不能再对蹂躏百姓的英格兰军队坐视不理了——」
无法自抑的王太子,开始带着哭腔自言自语。且不论榛名,甚至还有我这「随从」在场,他都已顾不上「王者尊严」……
——榛名说着,在软绵绵的床边坐了下来:
查理王太子眼眶泛泪,手臂颤抖——那模样,仿佛不再是自称国王的王太子,而是一个饱受困扰的寻常男子。
「她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少女啊。」
「是的,您很清楚啊。先前那般欺骗了您,非常抱歉。」
方才还从容的王太子,此刻满面惊愕。榛名直视着他,淡然道:
面对如此断言的榛名,王太子的脸色渐渐阴郁:
跟略显神经质的本尊相比,先前那个作为替身的男子,似乎更有王者风范——我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为何!你能如此肯定?!」
「什、什么?殿下不是我,是这位大人——」
「是的,殿下。然而,真正的『拯救』现在才刚开始——我将协助殿下前往兰斯,您将在那里正式加冕为王。这也是神告知我的。」
榛名见状,开口道:
「您是『胜利王』查理七世,一位将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传奇君王。」
「……请进。」
这情形——「不知为何深夜与贞德共处一室的随从显得相当可疑」——简直让人百口莫辩,但他却并未流露出丝毫怀疑的神色。
「明天就要出发了……看来王太子殿下是认真的。」
查理王太子决心前往兰斯加冕,成为蒙受神恩的法兰西国王。这无疑表明,他完全相信了榛名所说的话。今天让我们在希农城堡留宿一晚,明天就立即随他进军兰斯——如此紧凑的日程安排,恰恰是他决心的最佳证明。
——泪痕爬上脸颊,王太子抽泣不止。这个男人虽作为储君君临宫廷,身边簇拥着廷臣,但迄今为止始终是「孤身一人」。
「漫长的战争将在您手中终结,法兰西日后的强盛由您奠基——神是如此告知我的。」
「——真是把造型奇特的剑啊。请问您是从何处得到的?」
「嗯,但是……」
「……贞德阁下,我可以信任你吗?」
榛名微微坐直身子,对眼前的年轻贵族说道:「您就是阿朗松公爵吧?」
(译注:查理王太子的母亲伊萨博生活放荡,与儿子关系恶劣。伊萨博与勃艮第派结盟,于1420年公然宣称查理王太子是自己与情人所生、并非查理六世血脉,故无继承权。)
「嗯,这事得尽快调查。不过眼下,护送王太子前往兰斯才是首要任务。」
——榛名刚步入大厅,所有人的目光便聚焦在她身上。就在这时,一位看似二十多岁后半的仆人快步向她走来。他神情略显神经质,嘴角却挂着微笑迎接榛名:
「……真是令人惊讶。」
自那以后,一切进展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榛名凝视着王太子的双眼,如此断言——那对他而言,必定是意义非凡、期盼已久的话语。
王太子喃喃自语。他的眼中已不见丝毫优柔寡断之色。他相信了「贞德」,也相信了流淌在自己体内的高贵血脉——作为统治法兰西的、荣耀的国王。
「这是神在圣卡特里讷·德·菲耶尔布瓦教堂的祭坛前赐予我的。」
榛名以郑重的口吻回应——对象并非正前方王座上的美男子,而是一路引导她至此的那位仆人。说完,她还向仆人鞠躬行了一礼。
榛名面不改色地扯着谎。她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鬼话的……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正是法兰西国王,查理·德·瓦卢瓦。」
阿朗松公爵动作利落地鞠了一躬,举止间丝毫没有贵族常有的那种令人厌烦的傲慢。
「嗯,可以。」
王太子从王座上起身,环顾四周——
将榛名带到王座前的仆人迅速退至一旁。接着,王座上的王太子朗声道:
「殿下,为了消除您的不安,我有件事只想私下告知您。」
「神……吗……自从听闻奥尔良被围,我多次向上帝祈祷。若我真乃查理六世之子,就请赐予我胜利的荣耀……若非如此,就请保佑我性命,让我能逃亡苏格兰或卡斯蒂利亚……」
这位英俊的贵族略显拘谨地只将一只脚踏进房间。考虑到这是女性的房间,他停在门口,与榛名保持着距离。
「贞德大人,请随我觐见国王陛下。」
——王太子打断臣下的话,用力关上房门,然后直面榛名:
「所以,如今奥尔良已然解围。而您将成为正统的法兰西国王——上帝已选中您来终结这场战争。」
——踏入大厅的瞬间,我不由自主地轻声惊叹。那是一个宫廷般的高贵氛围与石造建筑带来的粗犷压迫感并存的奇妙空间。衣着光鲜的男士与身着华丽礼服的淑女们混杂其中。它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拘谨,反而洋溢着一种自由自在的派对氛围。而「贞德」——这位解救了奥尔良的圣女,无疑是这场派对最重要的嘉宾。
不知何时,大厅重归寂静,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王太子和榛名身上。
——对于王太子的提问,榛名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的不安……?嗯……有意思,姑且说来听听。」
年轻的仆人——不,真正的王太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向王座方向走去。那位假扮王太子的英俊男子迅速起身,向王太子行礼后,退至一旁。
「唔……?」
「那么,贞德阁下,你因听到『神的声音』,才拯救了奥尔良……是这样吗?」
「王太子殿下,您毫无疑问是法兰西王室的血脉,绝非您所担忧的『私生子』。即便那是您母亲伊萨博王后亲口所言,也并非事实。」
「嗯。我以誓言担保。」
「那么,我先问一句——你所谓的『我的不安』,究竟所指何事……?」
我早先从榛名那里得知了这位王太子的不幸身世——本应继承王位的兄长相继离世,身边的近臣与家臣几乎尽数战死沙场。他因政治斗争被褫夺王位继承权,被亲生母亲斥为私生子,逐出宫廷。好不容易逃至卢瓦尔河以南,却在英格兰军队的猛攻下,命运如同风中残烛。在这二十六年的生涯中,他所背负的压力与郁结,简直难以想象。
榛名在仆人的引导下走向大厅中央,稍显格格不入的我也只好紧随其后。另一边,拉海尔开始与几位貌似熟识的贵族热络交谈,而吉尔·德·莱斯则悄然退到了大厅的角落。
「初次见面,尊贵的王太子殿下。我奉神之旨意,前来助您拯救王国。」
榛名话音刚落,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年轻仆人语气惊讶,连忙用左手示意王座上的男子。方才安静的大厅,此刻骚动起来。
「在正统历史上,贞德最初是在这座城堡觐见了查理王太子,随后接受了近一个月的审讯,之后才前往奥尔良解围。现在事件顺序完全颠倒了。」
「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神真是这样说的吗……?」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怯生生地低下头。
「……我确实能成为正统的法兰西国王吧?」
「您的DNA信息证明您是查理六世之子……咳嗯,不,说得让您明白些——从您全身的每个角落,都能找到神所刻下的印记。您无疑是继承了法兰西王室高贵血脉之人。」
总之,晚餐过后我们被带到了各自的客房。理所当然,我和榛名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眼下,我正待在她的房间里,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原本在榛名身边静默垂首的我,似乎也可以跟随——或者说,她是为了保护我才不让我离开。榛名先进入会客室,接着是我。与其说是「小会客室」,倒更像是个储物间。
「啊,嗯……!」
「不必,不需要。」
「……嗯,您好。」
「我,要在兰斯加冕……!?」
——最后进来的查理王太子露出些许意外神色,仿佛在问:「为何让随从同来?」但他似乎并未打算追究。
——榛名以冷淡的态度回应了仆人。她事先已通过多功能通讯机仔细确认过重要人物的信息,绝不会认错王太子的长相……
「唔,唔唔……!」
「青叶,你也来……」
这古怪的女人会说出什么——虽非嘲讽,但他脸上浮现出好奇的神色。面对这样的查理王太子,榛名平静地告诉他:
「不,正是您——王太子殿下。您是在考验我吗?」
「那边那个小会客室如何?门板厚实,在那里应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他话锋一转,好奇的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里摆放的日本刀:
「一旦王太子殿下完成圣别与加冕仪式,敌方势力必将持续衰弱,无法再与正统的法兰西国王抗衡。」
(译注:历史上贞德的剑确实取自圣卡特里讷·德·菲耶尔布瓦镇上的教堂,因此榛名这个谎也算有「依据」。)
「原来如此……拉海尔还说这剑锋利得不可思议呢。」
——阿朗松公爵像是喃喃自语般感叹着,视线转回榛名身上:
「从明天起前往兰斯的征程,我也将随行。还请贞德阁下多多指教。」
「嗯,彼此彼此。」
榛名与阿朗松公爵互相点头致意。
「那么,道歉和后续事宜都已说完,请容我就此告……」
「阿朗松公爵,能听我一个请求吗?」——榛名叫住了正要离开房间的阿朗松公爵。
「……啊,当然,请讲。需要我做什么?」
「想拜托您派人帮忙寻找一个人——住在洛林边境栋雷米村的雅克·达尔克和伊莎贝尔·罗梅的女儿,名叫『让娜(Jeanne)』的少女。」
「栋雷米村的让娜(Jeanne)……?明白了,我马上派手下去找。另外,Aoba阁下……」
出乎意料的是,阿朗松公爵突然把话题转向了站在房间角落的我:
「——别用那种眼神瞪我啊。我可是有妻室的人,即便溜进女孩子的房间,也绝无半分恶意。」
他爽朗地笑着,伸手去握门把手。
「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朗松公爵对慌张的我眨了眨眼,后退一步——
「那么,两位晚安。作为一名骑士,我非常期待贞德阁下的英姿。」
说完,他带上了门。这位举止清爽的贵族就此离去。
「……真是个不错的人啊。」
——在再次与榛名独处的房间里,我喃喃自语道。
「没错,就是正统历史上的贞德。正因为她不知为何没有现身,历史才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呃,嗯……」
说着,榛名轻轻叹了口气:
——根本用不着解释。
敌人似乎不只有英格兰王国,还有「勃艮第派」——以勃艮第公爵为首的法兰西贵族集团。据说由于复杂的政治斗争和权力争夺,他们选择跟英格兰联手……总之,我有些不太理解。
「就这样吧,明天还要早起。青叶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不,青叶你之前说的其实不无道理——那或许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
——我隐约猜到了那个女孩的身份。
「不管怎样,前路似乎还很漫长……」
「他就是有着『美男子』绰号的阿朗松公爵让二世(Jean II d'Alençon),关于这个绰号的由来——」
「恐怕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能避开我们和那边时空监察法院的监视做到这一步——很可能不是个人,而是某个组织。比如时空恐怖分子之类的……不过,这手段未免也太迂曲了……」
「既然她的思维方式和我极为接近,那确实有这种可能。这样一来,算是一胜一负了。下次她再出现,我一定会亲手杀了她……!」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我这样一个天真的问题,榛名轻轻耸了耸肩:
「我又不是『光明的未来』那边的时空监察员,没必要照搬正统历史——当然,前提是结果要好。你看看这个。」
榛名点点头,静静地抱起双臂,沉吟片刻后突然开口说道:
我和榛名,可以说身处特等席——位于祭坛后方骑士们的最前排。作为此次仪式成功举办的最大功臣,榛名依然高举着那面军旗。在骑士们、廷臣们以及围观民众的欢呼和号角声中,加冕仪式迎来了尾声。
「不过,老是靠榛名保护,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啊。」
——榛名迟疑地伸出手,被老人枯树般的双手紧紧握住。老人眼里泛着微弱的泪光,喃喃道:
「……」
「啊?……但这不是偏离正统历史的发展了吗?」
「那,行军途中就在马背上空挥剑也行。在不稳定的状态下挥剑,对青叶你而言也算是一种锻炼。」
榛名见那老人态度怪异,便勒马停下。老人神情激动,似乎就要落泪:
榛名递过来的是那部多功能通讯机。显示屏上显示的依旧是那个数值——17%。没有任何改变,意味着历史的扭曲尚未得到纠正。
「……话说回来,青叶,你习惯中世纪法军的行军方式了吗?」
「在正统历史上,查理七世将致力于与勃艮第派的停战及和解。这与以贞德和阿朗松公爵为首的彻底抗战派意见相左。尽管在贞德等人的坚持下,查理七世勉强同意了发兵攻打巴黎的计划。但法军在英军的顽强抵抗下受挫,未能攻下巴黎便撤退了。」
「不过——现在是我在扮演『贞德』,拿下巴黎应该不成问题。」
「那个老爷子是干嘛的……?为什么要对我这『随从』行礼?」
「嗯,榛名你那高超的剑术……真的很让人憧憬呢。」
加冕仪式结束后,我无所事事地回到住所——然后在榛名的房间里,望着天花板,随口问道。
身为贵族,身怀绝技,气质非凡——还有那容貌。作为同性,他简直犯规得不像话。
连榛名也似乎对刚才那位老人有些在意。总之,今天先在兰斯镇上住一晚。这期间做好准备,明天终于要举行查理王太子的加冕仪式了——
——针对榛名意味深长的停顿,我如此询问。
说到这里,榛名皱了皱眉,稍有犹豫:
「那个……能……和我握个手吗……?」
「图雷尔要塞失守本就是正统的历史进程,所以Haruna Kirishima没有阻止的道理。不仅如此,她很可能还出手促成了这个结果。」
老人用微微湿润的眼睛仰望着马上的榛名。
次日,6月20日。在兰斯大教堂举行的加冕典礼非常庄严,但也极其无聊。就像校长在学校晨会上滔滔不绝地讲话一样无聊。
「呃……也就是说,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法兰西还是会陷入危机然后战败?话说回来,到底是谁干的?果然是那种企图扭曲历史的时空犯罪者?」
「嗯。在正统历史上,阿朗松公爵也和拉海尔、吉尔·德·莱斯一样,是贞德的战友之一。虽年仅二十一岁,却深受查理王太子信赖,是一位文武双全的骑士。」
「不,这并非懦弱。对同类相残犹豫不决是人性的美德,指责这是『和平麻痹』的人才该反省自己是不是『战争麻痹』——」
「尽管如此,她也特意射了我一箭,想必是对进行历史干涉的我实施牵制……」
「呼啊……哈。」
我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望着那场典礼。查理王太子身着简陋的衬衫和裤子,站在祭坛前的大主教面前。大主教往他的头上和肩上涂了一种叫做圣油的液体,然后将「王太子已被神认可为国王」这一句话就能概括的事夸大百倍地宣布出来。之后,王太子换上了国王的服饰——华丽的长袍、绣有金银线的披肩,戴上手套,最后恭敬地接受由大主教帮忙戴上的王冠。
「是啊。即便按照原本的历史行事,英格兰最终依然会吞并法兰西。那么,不如尽早攻下巴黎,将法兰西的胜利提前锁定——」
「开玩笑的。还是得尽快找到贞德本人,想办法换回来才行……」
「贯彻到最后一刻……这是什么意思?贞德不是带领法兰西胜利的英雄吗?」
「那个公元2006年的『存在可能性』还是这个值……换言之,历史依然扭曲。尽管奥尔良成功解围,但法兰西最终被英格兰吞并的结果并未改变。」
自来到这个时代以来,我目睹了很多人互相残杀。现在说什么自己不想杀人,不过是被人嗤笑的痴话罢了,这点我很清楚。
「说不定她只是因为上次交手输掉,心有不甘,所以才那么做?」
「要挥多少次,才能变强啊?」
「不过,今后榛名你也继续代替她不就好了?就这样带领法兰西走向胜利吧?」
「啊,说起来,当时图雷尔要塞的城门莫名其妙关不上了呢……」
「……那个一看就明白了。」
次日清晨,榛名、我、拉海尔、吉尔·德·莱斯、阿朗松公爵跟随查理王太子,率领一万两千人的军队,从希农出发。
「真是让人羡慕啊……」
确实,我在行军途中会身披铠甲、腰间佩剑,但并不参与战斗,只不过作为英雄「贞德」的随从,这样的装扮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一来,全法兰西的民众都要追随查理国王了吗?」
我立刻打断了榛名想详细解释的话:
榛名抱起双臂,眉头紧锁。
适度地活动身体,在马背上悠闲地看风景——比起二十一世纪的日常生活,这莫名更让我心安,也更有充实感。说实在的,虽说是行军,我只不过是单纯地骑着马而已。为了让我这样的举动不陷入危险,榛名一直睁大眼睛盯着呢。
——我回想起要塞城门大开、法军顺利涌入的情景。
榛名叹了口气,拿出那部多功能通讯机快速操作起来。屏幕上再次显示出17%这个数值。
「还行吧,比想象中好很多。」
「……话说回来,『光明的未来』的Haruna Kirishima也来到这个时代了。但她只是射了榛名一箭,之后就消失了。」
「先别管这个,只要挥的次数足够多,总会有点提高的。但要论真正的剑术,还是得靠斩杀敌人来领悟。不过以青叶的情况,首先基础的肌肉力量就不够……嗯,考虑到你穿着铠甲行动了两周,大概比以前好些了?」
「……」
「哦……您,就是贞德大人吗——」
「嗯……但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举动,我也没察觉到敌意。他似乎是真心为与我这次相遇而感动。或许只是个单纯的虔诚老人——」
「话说回来,榛名。你让他帮忙找的那个栋雷米村的让娜,该不会是……?」
不知为何,榛名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阴霾,眉头微蹙。见状,我赶紧补充:
榛名不知为何沉默了,然后突然改变了话题——
榛名面带沉痛,低声自语:「如果我能够完美演绎贞德的角色,历史的扭曲很有可能会被纠正。」
「——还是说,我把『贞德』这个角色贯彻到最后一刻呢……」
言毕,老人倏地松开手,向榛名深深低头致意。接着,他又对在榛名旁边的我投来难以捉摸的目光——然后,同样低头行礼,随即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嗯,虽说是奇袭,但也是我大意了。不管对方如何神出鬼没,在那种距离下都没能察觉,完全是我自己松懈了。」
「原来如此,攻打巴黎的行动失败了啊……」
「……愿您在今后的道路上,武运昌隆。」
「也就是说……就算奥尔良解围和兰斯加冕仪式都达成了,也还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吗?」
带着这些纷乱的思绪,我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于是我离开了榛名的房间,躺在隔壁自己房间的床上,继续思索——究竟是谁?又为了什么目的?要把历史搅得如此混乱不堪。对于将篡改历史视为绝对邪恶的那一边的时空监察法院而言,制造这一切的人无疑是明确的敌人。之前,Haruna似乎误以为是我和榛名的所作所为导致了历史扭曲,她现在还这么认为吗?无论如何,我们这对「本不该存在者」的存在本身,对于「光明的未来」而言就是历史的异端。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在兰斯,我们受到当地人热烈欢迎。虽然没有在奥尔良时那么狂热,但居民和孩子们还是向骑士们献上了花束。就在这时,一位身着华丽服饰、俨然高阶神职人员的老人,缓缓向骑马穿行在兰斯大街上的榛名走来。
「要是觉得丢人,不如试着挥挥剑?好不容易来到这个时代,腰间的剑可不是摆设吧。」
——榛名罕见地露出了懊悔的神情。我也一边思索一边询问:
前往兰斯大约需要两周时间。这与其说是军事远征,更像是一场王的巡行。途中在帕提附近遭遇了一支五千余人的英格兰部队,但很快便将其击溃——这算是主要的战役了。之后途经的城镇无不望风而降。那些因「女巫」传言而胆怯的人们,非但没有抵抗,反而主动提供住处和食物。就这样,令人惊讶的行军持续着,两周的旅途转瞬即逝。1429年6月19日,我们终于抵达了兰斯。
话虽如此,榛名那严肃的态度还是让我有些在意。或许,她对模仿历史人物的伟业仍心存抵触吧。
「……形势并非一下子逆转,但这场加冕典礼影响深远。如果说奥尔良的解围是法兰西逆袭的第一步,那么查理王太子在兰斯加冕就是第二步。不过自此之后,成为正式国王的查理七世却——」
「嗯,晚安。」
「是啊,那又怎样?」
「那、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到目前为止,不是做得挺顺利……」
这么说着的榛名,眼中燃起了斗志。看来两边的榛名(Haruna)都带着不服输的性格呢……总而言之,那位Haruna Kirishima既不站在英格兰一方,也不偏袒法兰西,可以说是站在了维护正统历史的一边。
「也许吧。练习挥剑听上去不错,但我就是不想杀人啊——虽然我也明白这是种懦弱的感情。」
「可是,为什么当时Haruna要逃走呢?结果,英军的图雷尔要塞还是失守了……」
「而且,青叶本来就没有战斗的理由吧?那从一开始就不该杀人的。」
「啊,嗯……」
——对于榛名的话,我坦率地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战斗的理由嘛……既然手持利剑,或许这样的理由也是必要的吧?」
「……没必要。」
——出乎意料地,榛名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一边寻找『战斗的理由』一边投身战斗,这无异于无缘无故地战斗,不是吗?正因为当下的自己没有战斗的理由,才会去寻找理由——这因果关系倒置了。真正有战斗必要的人,根本不会去找什么理由。」
「呃…?」
虽然理解上花了一点时间,但我总算明白了榛名想说的话。
「原来如此……战斗的理由,不是硬想出来的啊。」
「善良的人在追求中纵然迷惘,却终将意识到有一条正途——这是歌德所言。在真正必须战斗的局面中,无需有意识地去寻找战斗的理由,它已然具备。与其寻找战斗的理由,倒不如一开始就别去主动战斗。战斗既非轻易之事,也不可无理而硬为之。」
——榛名用温柔与冷酷并存的表情说:
「如果是练习挥剑倒也罢了,但我不建议轻易斩杀他人。那样青叶日后会懊悔的。」
「我才不斩呢,根本没那个想法……!」
虽然说是练剑,但最多也就是为了防身。当然,我绝没有打算投身于英法之间的战斗中。
「如果我能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保护自己,就不会给榛名添额外的负担了吧?」
「俗话说:『半吊子是重大伤害的根源。』就算青叶把余生都用来练剑,在Haruna Kirishima那种家伙面前也不过是婴儿水平——当然,你的志气我是不否认的。」
榛名说出了极其中肯的话。的确,就算我自己苦练剑术,再带上一百人,也似乎敌不过那个Haruna Kirishima。
「如果是『光明的未来』的话,也可以用『自律战斗系统』作辅助……但在我们的未来,不存在如此方便的东西。」
「自律战斗系统……是说能自动战斗吗?」
阿朗松公爵说出的话让榛名和我愕然了。
那样至少能给榛名减轻一点负担——不管怎样,最近和榛名也更亲近了些,真是令人开心。仔细一想,我们已经一起行动了两周多。
「——那位名叫让娜的少女,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多亏了贞德阁下,加冕仪式得以顺利进行。我代表全法兰西的骑士向您致意——但这并非我来访的目的。我是来转告之前委托的调查结果的。」
「居然有这种事……!」
榛名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表情。
我俩顿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这与之前在车里感受到的尴尬气氛截然不同,是一种令人莫名焦躁的氛围。
「确实,所以你想说什么……」
阿朗松公爵凝视着惊愕不已的榛名,眼神中看不出感情波动——
榛名叹了口气。那种顶级配备想必是与资源枯竭、环境恶劣的「地狱般的未来」无缘吧。
「……但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想保护青叶。」
「原来如此。不过,要是我也能用那个就好了……」
「……!」
一开口,又是些会惹人皱眉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怎么这么不长记性。
「啊,对了,贞德阁下……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最近朝廷中主和派占了上风,主战派被他们指责为『不理解外交,一味主张开战的野蛮人』,如今国王陛下完成加冕,这个趋势将会愈演愈烈——看来,我和您都免不了要被边缘化。」
榛名眉头紧锁,看来她确实对此一无所知。阿朗松公爵提到的细节不经意间在我脑海中浮现:「碰巧同住的高级神职人员……」我想起昨天抵达兰斯时,也有个奇怪的神职人员请求跟榛名握手……虽说这个时代的神职人员多得是,应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但不可否认,我确实有些在意。
——榛名迅速移开了视线。糟了,语气又变生硬了。
「总之,今天加冕仪式已经结束。对于大多数宫廷大臣而言,今后『贞德』的存在只会碍事。权贵们在为查理做了最华美的装饰之后,就极力鼓动他与勃艮第派讲和……」
本应作为这场战争的功臣而名垂青史的圣女贞德,却在登上历史舞台之前就已死去——面对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我和榛名都掩饰不住内心的动摇。
榛名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所谓「之前委托的调查」,当然是指寻找历史上真正的贞德——栋雷米村的让娜。
「『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是对此类情况置之不理,还是已经开始调查了呢……」
「青叶……你知道为什么女性情报员的可靠性被认为比男性情报员低一级吗?」
「那么,那个Haruna Kirishima也是这样吗……?」
「让娜在栋雷米村是个虔诚到无人不知的少女。今年二月,她听闻『神的声音』后便踏上了前往希农的旅程——却在途中丧生。」
「真正的贞德已经死了?这是怎么搞的……」
「嗯。是一种能解析战术信息并自动执行攻击和防御的系统,可装备于武器之上、辅助战斗,广受『光明的未来』的中级时空监察员青睐。那套系统适用于各个时代的武具,因此被广泛应用于时空监察任务——真是奢侈呢。」
榛名喃喃自语之后,直直地盯着我:
明天将离开兰斯,开始进军巴黎。按照原本的历史,这场攻势会受挫,贞德率领的法军将会撤退。但是,这次不能按照原本的历史来走。攻陷巴黎——这是纠正历史歪曲最简洁的手段。
阿朗松公爵似乎打算将此事藏在心底,报告结束后,他便想离开房间——
「……可能是你的错觉吧。」
「不——刚才我说错了,希望你忘了。」
「榛名你之前说自己认识的人反正都会死,所以才没兴趣亲近——这种说法很奇怪吧?保护我可是榛名的任务啊。要是我死了,那不就是任务失败了吗?」
「所以,接下来似乎会是相当艰难的战斗——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那么,晚安。」
「啊——?」
说完,榛名再次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技艺达到她那种程度,靠电子系统自动判断战况反而成了累赘。说到底,『自律战斗系统』只是把菜鸟补强成高手的工具,对超高手来说毫无用处。」
「话说回来,榛名……你明明说不想多了解我,却还总是陪我聊这些呢。」
「……请进。」
榛名赌气地转过脸去,不高兴地扔下一句:
——那帮「主和派」,也不想想究竟是靠谁才得以扭转劣势的!但如今就算跟阿朗松公爵抱怨也没用。毕竟,正如榛名之前讲的那样——这似乎也是符合正统历史的事态发展。
「什、什么啊,那……!」
「我想说的是——在我面前你不用那么生硬。我又不会死,因为榛名会保护我的。」
「怎么会……!那是真的吗!?」
「……从政治角度来看,这帮人所倡导的和解方针也并非不可取——甚至可以说,这比历史上贞德或阿朗松公爵所主张的彻底抗战更为明智。然而,歪曲的历史——公元2006年——以17%的概率持续存在,这意味着和解方针的失败,英格兰到头来还是会吞并法兰西。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有必要实现历史上并不存在的『1429年法军攻克巴黎』。」
「总之,调查结果就是这样。至于贞德阁下为何要委托打听那位跟您同名且同样自称能聆听神谕的可怜少女——我也不打算多问。」
就这样,阿朗松公爵离开了榛名的房间。虽然法兰西政坛风向变化的消息也令人在意,但更令人震惊的事实则是——
榛名话说到一半,轻轻叹了口气:
那本该是榛名的任务。但不知为何,那声音听起来却另有深意,是出于某种莫名的期待吗?还是因为我的心跳异常加快——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知道。只能认为在那个时间点上,发生了某种时空改变……」
——榛名慢悠悠地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不知为何,感觉和平时的榛名不太一样。
「我明白。保护我就是保护人类的未来,对吧?」
「原来如此……要想让法兰西最终获胜,得做到那种程度啊。」
「啊,这是确切的消息。据她最后留宿的那家旅店的店主报告:虔诚至极的让娜与一位碰巧同住在此的高级神职人员交谈甚欢,两人一直聊到深夜——旅店的人似乎都清楚地记得这件事。第二天,察觉到让娜迟迟未起,旅店仆人便往她房间里瞧了瞧,只见她像睡着了一样咽了气。」
——榛名低声开口了:
来访时机之微妙,又是阿朗松公爵。他总是在我待在榛名房间的时候来访——如果他不是个有分寸的人,说不定早就传出了什么不好的谣言了。
她摆出这副态度时,心情应该没看上去那么糟糕。
「我原本是为了守护人类的未来……」
「嗯,对于时空变更,也只能同样以时空变更来对抗了。虽然我不太愿意大幅度干涉历史,但为了纠正严重歪曲的历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呃,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