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名率领的千人部队,与先前的大军相比,显得寒酸了许多。从巴黎到贡比涅,似乎恰好是两天的行军路程。在第一天晚上的野营中,我凝视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身旁,是那把已成为我随身爱用品的长剑。行军途中持续挥剑练习了好几天,肌肉稍微长出来一点了吗——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身旁有人靠近。
「啊,榛名……」
榛名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平静地宣告道:
「预计明天下午就能抵达贡比涅了。」
她的样子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仿佛在眺望远方的虚空,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样。
「喂,榛名……那个叫贡比涅的城镇上,会发生什么事吗?」
自打她听到那个地名之后,样子就明显不对劲了。 整个人魂不守舍,还隐隐透出一股悲怆的气息。
「没什么……特别的。」
——榛名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转而望向篝火。她那副拒绝我继续追问的态度,让我一时语塞。最后,我只能问出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那,你的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吗?」
「嗯,没问题。之前超负荷的电磁防护壁也已经恢复了,现在完全是万全状态。」
话虽如此,她却总显得没什么精神——不,准确地说,是缺乏平日里那股魄力。我终于下定决心,要问出昨天以来最想问的那个问题。虽然害怕听到答案,却又不能就此作罢。
「昨天,Haruna说的话……她说杀我也是你任务的一部分,那是真的吗?」
榛名略微踌躇之后,静静地点了点头:
「嗯,是真的。正如之前所说,青叶你是那个有可能将『地狱般的未来』改写成『光明的未来』的人。而我原本的任务,既是保护你——也是监视你。」
「监视……?」
「按照预定剧本,你将来会做出足以改变人类未来的发明。但如果青叶你无法胜任那个角色,就必须迅速予以抹杀——这是原定计划。如果你没能发明出『那个东西』,你的存在只会带来负面影响。」
「是这样吗——」
榛名的话给了我巨大的冲击,仿佛整个脑袋都在震荡。果然,真的有要杀我的任务存在。可是,我还活着。我没有被榛名夺去性命,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而且,在青叶你和我一起穿越到1429年的瞬间——你发明『那个东西』的可能性就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十以下。你几乎已不可能成为伟大的『加兰德博士』了。」
也就是说,我已不再是能拯救全人类的人了。别说值得去保护,我甚至已经成了只会碍事的存在。
「榛名,那不就是……」
「那有什么关系!因为榛名保护了我啊……!」
因为人类未来什么的,自己一个人吃了亏——这确实不是什么好受的事。但我不知道具体受到了什么实际损害,而且看着拼命努力的榛名,也丝毫生不起责备之心。
「——可任务失败了,打着为了人类未来的旗号,结果不过是白白堆砌尸体。有时,还会任凭感情驱使而挥刀。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果然,只能做到这些——」
「有件重要的事,好好听我说。首先,Haruna Kirishima是可以信任的。那个女人虽然隶属于『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但似乎不是盲目遵从法院的想法。」
是的,我原本所处的历史轴偏离了正轨。而在正统历史中,英格兰和法兰西是不同国家。因为百年战争法兰西胜利了,两国并没有合并。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然后便是短暂的沉默,在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眶似乎微微湿润了——突然她眼神一紧,朝我投来锐利的目光:
「总之,就是日本国民对正常的选举制度绝望了。哪个政治家都只顾死守既得利益、中饱私囊。选举时无论投谁结果都一样——这种绝望感弥漫开来。青叶一直生活的日本,应该也已经有了这种风潮的萌芽吧?」
我也觉得Haruna并非坏人,但害怕的东西还是害怕——毕竟她多次与榛名战斗,当初也的确想杀了我。不过,榛名和Haruna本就是同一人物。或许对她来说,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
说着,榛名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那么,我——」
「为什么,会有战争呢……?」
「其实在人类的正统历史中,欧洲于20世纪后半叶也逐渐淡化、脱离了『帝国主义』,迎来了自由民主的政治体系。『西方自由民主将成为人类政府的终极形式』——20世纪末,政治经济学者弗朗西斯·福山如此主张。他也认为:此后的历史发展,不会再发生世界范围的大规模战争了……」
「次年,美国与俄罗斯爆发大战——随后演变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神条贵久促成了《新·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站在了本应意识形态对立的美国一边——从那以后就完全是泥潭了,日本也陷入了核战争的地狱。」
——结果我还是问了一个与我真正想知道的核心略有偏离的问题。关于人类原本会走的道路,以及榛名经历过的悲惨未来——这些的开端。
「至少如果我是Haruna Kirishima就会那样做。她当时若是给青叶造成那种重伤的话,我就顾不上追击她了。所以她就能安全逃走——以Haruna的经验,应该能想到这种程度。尽管如此,她明明知道这是上策,却没有去做。」
一如既往,榛名的话太难懂了。
「原来如此……这个是最好理解的道理。」
「……谢谢你,青叶。」
「就这样,在这个时代……?」
「果然,靠理论和思想是杀不了人的。既然要动武,随便什么都好,总想保护点什么。祖国、同伴、骄傲、利益、未来——」
榛名所说的恶劣独裁者——神条贵久。他的存在把日本推入了黑暗之中。
「在成功入侵苏伊士的21世纪30年代的英国,王位传给了一位名叫维多利亚·康斯坦蒂亚·蒙巴顿-温莎的年轻女王。而她与厄斯特赖希帝国的元首采萨尔结婚,两国合并成了大帝国。其他欧洲各国也加入其旗下,成立了欧洲统一国家——欧罗巴帝国,那是公元2037年的事。」
「了解自己本应杀掉的对象,这是最糟糕的失误。敌人,就是自己多余的感情……吧。」
榛名突然开始评价本应是天敌的Haruna Kirishima。我只有感到困惑——
——见我点头,榛名露出了阴郁的表情:
「不,我倒没在意。毕竟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我也不会只责怪榛名一个人。」
「也不能说没有吧。」
「但是,光凭那点就能信任吗……」
「呐,榛名……为什么第三次世界大战会爆发呢?」
「到头来,我什么也没能保护。我只懂得杀——」
「可是,任务已经失败了——」
大概,这是前人面对相同问题得出的答案——榛名无意义地罗列着它们。
「自从这个『厄斯特赖希帝国』成立以来,帝国主义的狂风席卷了世界。俄罗斯恢复了帝制;英国入侵苏伊士、重新将埃及殖民地化。『大英帝国』的复活——震惊了整个世界。」
榛名的嘴角微微带笑,但我知道那不是表面上的感情。
榛名突然这样问我。她不等我回答,就继续说下去:
「2020年前后,由于技术霸权争夺的加剧以及多中心化权力格局削弱了全球治理效能,逐渐发展为经济上的区域割裂——这种经济闭塞感支配了世界后,排外民族主义理所当然地卷土重来。2035年,在『说德语的人应归入同一个国家』的口号下,德国和奥地利合并,成立了『厄斯特赖希帝国』。(译者注:原文写作「Österreich帝国」,其实就是「奥地利帝国」的意思。)遭各国揶揄为『哈布斯堡的亡灵』的这个帝国的元首,是采萨尔·冯·哈布斯堡-洛特林根——一位极其能干的年轻独裁者。」
——在我所处的公元2006年,「英法二元王国」的玛丽公主与奥匈帝国的弗朗茨皇太子的结婚——也就是榛名听到后大为错愕的新闻。那件事与此非常相似。
「留在这个时代啊……或许也不错。」
「那种情况下,杀死人质是最差的下策。我会给人质留下不直接致命的伤再逃跑。比如砍掉手臂或腿——给予那种程度的伤害后。」
「是时空改变吗……?」
因为是被突然告知,所以现在还没有什么真实感——即便如此,我也确实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魅力。
——榛名平淡地继续讲述日本走过的历史年表:
是啊。她不是反复说过吗,她不想了解我。现在我也能理解了。因为对方是她可能不得不杀掉的人——
榛名轻轻看了一眼腰间的刀:
「对,他将从大和王权到平安时代初期的日本定义为『日本第一帝国』,将从明治维新到二战结束前的日本定义为『日本第二帝国』,于是定国号为『日本第三帝国』……很可笑吧。」
「大国间的战争,无法归结为一个原因——但帝国主义复活这个因素非常重大。」
「帝国主义……就是有皇帝,想要有很多殖民地之类的吧?」
「……榛名!」
——榛名突然嘟囔起难懂的话,然后又连上了我能理解的词句:
「我还活着不是吗!? 明明经历了那么多次危险,榛名不是一直守护着我吗!」
榛名用暗沉的目光看向我。篝火火焰在瞳孔中摇曳,那美丽让我看得入迷。
「是的。被称为『国家的联姻』的这一事件,在你的历史轴上虽然细节不同,但性质没太大区别,还早了30年发生。只能认为是有人刻意将它提前了——」
——我不由得猛地抓住榛名的双肩。榛名惊讶地看着我。她那黯淡的眸子直直地对着我。
「对于出生于2262年的我来说,已经是历史人物了。虽然不清楚细节——但第三次世界大战时,他作为政治人物还算年轻。出身孤儿院,青年时期非常贫困,有没有军队经历也不清楚……总之是个谜团很多的人物。另外,也有说法称:美国和俄罗斯开战,也有他暗中挑拨的因素。『地狱般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甚至考虑过暗杀这个男人,作为『光明的未来』计划的一部分——」
「然后,神条贵久做出了复活军国主义极权化日本的行径。到2038年,他发动了类似政变的『三·二九事件』,宣布成立『日本第三帝国』。」
「诶……?」
「战争不是靠理念或思想来打的,归根结底是实利。不过就我个人而言——」
「总之,我觉得在宁静的乡下过一辈子也不错。虽然实际生活起来可能会有各种困难,但总比被杀要好得多。」
「——和我约定,青叶。你不会回到公元2006年,就这样在这个时代的乡间安静地度过一生。你发誓绝不和任何人提起未来的事情,也绝不留下后代。这样的话,你或许就能作为一个完全不影响时空的人,被允许活下去。」
——说着,榛名顿住了:
「——然而,人类文明发展到21世纪中叶,还是朝危险的方向滑坠了。」
「正是如此。而如果『国家的联姻』比起原本的人类历史更早发生,那么紧随其后的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及由此带来的地狱也会提前——」
榛名脸上带着些许惊讶,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那个神条贵久,是什么样的人?」
「青叶应该不知道吧。毕竟在你原本所处的历史轴上,英国并不作为单独国家存在——」
「别说得那么云里雾里的……榛名,你是怎么想的?」
突然听到这种话,我当然感到困惑。让我舍弃原本的时代——就在我这么想着的瞬间,我意识到了。对于公元2006年、我原本所在的那个时代,我惊人地没有丝毫眷恋。倒不如说,在这个中世纪的法兰西,我认识的人、拥有的回忆反而更多。20世纪到21世纪的日本——那明明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却异常地感觉淡薄。这是我遇见榛名之后,一直隐隐意识到的事情。
「不过,『帝国主义』是比较陈旧的政治理念吧?在我所处的时代,这种危险的理念应该只残留在欧洲才对……」
——榛名非常抱歉地这么告诉我。说起来,与她初遇的那天,在秘密据点时,她也向我道歉过……
「带着这样的信念,出现在公元2006年的青叶身边——然后亲手斩杀了37个人。在那个仓库,以及接下来的奥尔良解围战中。」
——榛名喃喃自语,然后直直地向我投来视线:
砍掉人质的手臂……?这想法太过残酷,我说不出话。
「『帝国主义』这个词的定义并不固定,亦可替换为『民族主义介入型霸权主义』,跟皇帝、殖民地之类存在与否不是绑定的。『帝国主义是超越时空不断变化的万花筒』——这是21世纪初的历史学家多米尼克·利芬的评价。」
「咦?你在说什么……?」
「所以这次的任务是最有意义的。要保护的是人类的未来、以及肩负未来希望的『奥巴·加兰德博士』。没有比这更棒的工作了——我曾如此相信。」
「日本……第三帝国?」
「在巴黎城下时,Haruna把你当作人质。如果我是当时的Haruna,你觉得我会怎么做?如果想确实防止追击和追踪的话——?」
没错,战争终究没有消失。人类没有放弃战争,向着2039年的第三次世界大战迈进了。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出现了。一扫腐败的政治家和官僚,在民众的欢呼声中登上历史舞台的男人——神条贵久。他被媒体称赞为扫除腐败政治体制的年轻革命者。大多数国民支持他,对他的每一个举动狂热追捧——而当神条贵久露出真面目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大英帝国……?」
榛名的脸色立刻变得严峻起来:
「榛名,你怎么……」
哈布斯堡、帝国元首——这俩名词结合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荒诞和古怪……
榛名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容。看到那带着虚幻感的侧脸——我不禁想多了解一些榛名的事,但对她来说或许是很痛苦的事。
「说回原本的历史发展:21世纪30年代,世界刮起了帝国主义的狂风,日本也出现了恶劣的独裁者。他的名字叫神条贵久——原本是一位年纪轻轻就当上综合企业体总裁的财界大人物。」
「『人对人是狼』——战争源自人类的本性、战争是政治以另一种手段的继续、战争是政治的破产、战争是为了解决阶级矛盾的斗争形态——青叶喜欢哪个答案就选哪个吧。」
说罢,榛名叹了口气。如果要暗杀那个神条贵久,下手的特工毫无疑问会是榛名吧。
「……那就好,青叶。这样就不用杀你了。」
「是、是吗……?」
更何况,那时候的Haruna本也可以直接射杀榛名。如果Haruna为了补正时空改变而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话——我们俩就不会在这里了。
「她应该是那种把自身信念看得比任务更重要的人。作为军人或组织成员,算是三流以下,但作为依赖对象的话却很可靠。现在的Haruna,应该不会二话不说就要杀青叶的。」
「……这也是我们的错。青叶感受到的淡薄感,是因为『地狱般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所进行的历史改变产生的扭曲,全部由你承担了。青叶在公元2006年是一个非常规的存在,却无法自觉,只有不平衡感不断膨胀。把你变成这样的,是我们。」
人类文明所经历的大部分苦难——是因为战争。来到战火中的中世纪法兰西已经快一个月了,为什么人类要互相残杀——我完全找不到答案。
「——不对抗暴力,有时也会滋生更多的暴力,就这么回事吧。」
「让青叶体验时空传送,我早就预感到会变成这样……可是,如果把你留在那个2006年,你显然会被『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处决。而且如果放任时空改变本身不管,未来就会无限地扭曲下去。对我来说,除了带青叶来到这个时代,别无选择。」
虽然只是印象,但总觉得——「独裁」和「日本」凑一块,大概率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真希望我对你一无所知。那样的话,我就能毫不犹豫地杀掉你了……」
榛名捡起一根树枝,咔嚓一声折断,扔进了篝火。
那时,那个神条贵久大概已经掌握了无人能反抗的权力。
「极端的众愚政治,以及对强权统治者的渴望……」
「老实说,就算回不去我原本的时代,我也不觉得会有多难过。」
「独裁者……在日本……?」
「知道了,我会记住以防万一的。Haruna是可以信任的。」
既然是榛名说的,我便坦率接受了。「以防万一」——说出这个词时,我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然后,到了第二天中午。榛名率领的援军抵达了被勃艮第派军队包围的贡比涅。从高处眺望着勃艮第军的阵势,榛名低语道:
「北面敌军众多,但南面似乎薄弱。应该先进城……与守备队长商议对策吧。」
「有办法对付吗?」
——我姑且这么问了一句,但其实不问也知道。如果是 Haruna Kirishima 指挥的巴黎防卫部队倒也罢了,像勃艮第派这样士气一般的军队,怎么着都能应付吧。
「青叶,跟我来。总之先进城——」
话音未落,榛名便策马奔驰。千人的部队留在原地待命,她只带上我一人,朝贡比涅南门而去。南门周围,有一队法军士兵在巡逻,除此之外,不见敌军身影。看来勃艮第派的「包围」相当松懈。榛名和我并马驶过吊桥,穿过了贡比涅的城门。
「贞德大人,我们恭候多时了!!」
我们一进城,一个身穿亮闪闪铠甲的小个子男人便立刻跑了过来。他似乎是贡比涅的守备队长,仰望着马上的榛名说:
「事态紧急,请恕我省去繁文缛节和欢迎。目前的情况是,敌人的攻击集中在了北门方向。」
榛名毫不客气,简洁地回应道:
「我知道了。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嗯,那就开门见山——在下以为,不如由我们与贞德大人一起,从内外夹击敌人。」
「原来如此……」
榛名在马上双臂交叉,沉思了片刻。
「那么,你们先坚守一阵。在此期间,我们作为游击部队绕到敌军背后。」
「好的,交给我们吧!我们将在北门全力防守!」——小个子男人双眼放光地点了点头。
「好……青叶,我们尽快与城外的本队会合。」
仅仅几分钟便谈妥了,我们离开了城镇。策马出了南门,穿过吊桥——就在那一瞬间,异变发生了。本该在南门附近警戒的法军士兵,竟齐刷刷地拔剑指向了护城壕边的我们。
「诶……?」
「先回希农。之后不知道……」
就在那一瞬间,那具失去头颅的机械掷弹兵使出了最后一手。在另外九具牵制榛名的空隙里,它已把我拽下马来,将剑刃抵在了我的喉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说过,我无法回答。」
下一瞬间,榛名又恢复了一贯锐利的神色。一具机械掷弹兵在前引路,将完全放弃抵抗的榛名带进了贡比涅城。不知何时吊桥也已放下,得知「贞德」被俘的贡比涅守备队长——那个小个子男人,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出现在迎接处。
门卫遵从着瞬间惨杀了小个子的机械掷弹兵的指示,转动轴杆升起吊桥。城镇内的景象逐渐封闭,榛名的身影也随之隐没——
——我质问着在幕后操纵这具无头机械人偶的家伙。而他大概就是篡改历史、扰乱时空的元凶。
无头机械兵这样说着的同时,一具被榛名砍倒的「士兵」站了起来。他被从右肩直劈而下,切口直达腰部——如果是人类早就当场死亡了。那「士兵」晃动着几乎断裂的右臂,将榛名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即便如此,她也没有丝毫抵抗之意。
「嗯。会是这样吧。再见了……青叶。」
「你知道这个时代的俘虏制度吧?」
「什……?!」
「——至此,将军了。」
「——那么,我释放您。非常抱歉,青叶博士。」
见我动摇不已,榛名露出了无畏的笑容。她拔出日本刀,从马上俯视着那些扮成贡比涅守军的敌兵。
「榛名!!」
这时,另一名包围着榛名的士兵开了口——他的声音,竟与刚才那个被斩首的士兵完全相同。是一个语气柔和、年轻男性的嗓音。
「我投降,请别对青叶出手。」
「其实,昨天我们贡比涅的人便已向勃艮第公爵投降了。」
「也就是说你们是棋子呢。『国王』另有其人——是这个意思吧?」
我朝着被押进城镇的榛名大声呼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感到万分抱歉。
这样说着的,正是那个被榛名斩首的士兵。虽然脑袋没了,却还能从胸腔发声,不过既然是机器人倒也不足为奇。
榛名将日本刀丢在地上,静静地下了马。这意味着她放弃抵抗,选择了投降。
来不及了——这么说,周围这些法军士兵也是敌人了。手持利剑的士兵们,个个面无表情,令人毛骨悚然,只盯着马上的榛名。看来我这个人完全不在他们眼里。
说着,榛名静静地露出了微笑:
面对眼前这难以置信的景象,我目瞪口呆。那名士兵明明脑袋都没了,却依然像没事一样举着剑。
「那么,这些权当路费……毕竟城外那一千名法军,没了『贞德』,您是指挥不动的。」
不必担心。榛名很快就会被释放的。虽然再也见不到了,但那只是因为她回到了未来。我只要在这个时代,遵从和榛名的约定平静地生活下去就好——道理是这样,但不知为何,我心中的不安却挥之不去。我已经做好了在这个时代终老的心理准备。与榛名永不相见的事实——的确是个巨大的打击,但又不只是那样。是一种无法言说、压在胸口的忐忑不安。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俘虏制度——只要支付赎金,俘虏就能平安归来。那是这个时代的惯例。没错。这样的话,榛名的人身安全也……
榛名瞥了我一眼,静静地说了这句话——随即吊桥完全升起,她的身影消失不见。而我,则和那具挟持我的无头机械兵一起,被留在了贡比涅城外。
榛名虽然面露惊讶,却还是使出了一记拔刀斩。神速挥出的刀光,将当头扑来的那名士兵的脖子斩断。伴随着大量鲜血,一个足球大小的头颅落在地上——而失去了头颅的躯体,竟若无其事地稳稳落地。
最后剩下的那具机械掷弹兵,这样对榛名说道。那充满感情的语气,不像出自机械之口。这些家伙是拥有自我意志吗?还是说,这是操纵者的声音——?
「……没事的,青叶。」
「什么……难道,是机械掷弹兵吗?!」
「『贞德』在这里被俘,是符合史实的展开。而且,她很快就会被释放的。」
「区区十个人——就凭这点兵力,你们打算拿我怎样?!」
无头机械兵静静地收回了剑。
「不行,榛名!别管我了——!!」
我不由得回头望向城门——映入眼帘的,是那仿佛在拒绝我们一般正在升起的吊桥。转眼间,我们被本应是友军的法军士兵堵在壕边,无法返回城内。
「成功了,成功了!这也是多亏了我的演技。这样一来我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下一瞬间,他手持利剑轻巧地一跃而起。从毫无助跑的站立状态起跳,竟跃起超过五米——这明显超出了普通人类的运动能力。
「好了!我现在是俘虏了!带我去任何地方都行!!」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啊——!」
竟问我今后的打算,不知意图何在。但不管怎样,在这个时代终老是我和榛名的约定。我不能违背它、回到原来的时代。
「比起一拥而上跟您大战,还是把青叶先生当人质更快一些——就是这么回事吧。」
「——对不起,青叶。」
「我最憎恨的,就是那种轻易出卖同伴的人渣。也就是你这种家伙。」
「是的,能拦住——」
「虽然大概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但别担心。因为我的任务也结束了,要回到未来去了。」
「是陷阱吗……」
「……荒唐!有心跳、会呼吸的机械掷弹兵,这世上哪里有?! 那种东西,连『光明的未来』都没能实用化——!」
说着,机械掷弹兵从小个子身上抽出剑来——他腹部和口中鲜血直流,剧烈抽搐着趴倒在地。
「……是、是!」
「什么……!?」
「是的,操控这些棋子的只有我一人。同时操纵十具,负担确实不小。您能乖乖合作真是太好了——」
「没错,正是如此。这里排列的十具全都不是人类。」
「但是,它们就存在于您的眼前。」
这个令人作呕的小个子的话语,在下一瞬间戛然而止。押送榛名的那具机械掷弹兵的剑,刺穿了他的腹部。
——我喉咙被剑抵着,大声呼喊。这样下去,榛名会被俘虏的!而且,又是因为我成了人质——!
机械兵——不,是那位幕后黑手干脆地拒绝了,然后又开口道:
——接着,机械掷弹兵叫出了这个时代无人知晓的名字。果然,这些家伙知道我们的来历——!
「榛、榛名!!」
下一刻,榛名举起日本刀,而机械掷弹兵们也同时动了起来。他们以绝妙的配合缩短距离,三具跃起向马上的榛名斩去——榛名当即在空中将他们一刀两断。反手又将从侧面逼近的两具砍倒,再向从后方袭来的三具横扫一刀——
「机械掷弹兵」——也就是未来的战斗机器人。「地狱般的未来」制造的机械掷弹兵,我在公元2006年的废弃大楼里见过,但那种机器人比眼前这家伙要机械得多。现在这个「无头士兵」太过像人——从脖子的断面处噗嗤噗嗤地涌出鲜血,甚至连鲜肉都裸露在外。
「把桥升起来。」
「原来如此……既然知道这么多,难道你们以为仅凭这十具破烂就能拦住我?」
「如果您要回到原来的时代,我可以为您安排。」
——那具失去头颅的机械兵,发出了这样的话语。果然,有某人远程操控着这十具机械掷弹兵。恐怕,他就是造成历史歪曲的幕后黑手……
「您今后打算怎么办?」
「回到未来……?那,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吗?」
「啊……呃……?」
一名士兵面无表情地说道:
机械兵的回应,比我更加滑稽。它递过来的皮革袋子里,装满了金币。这行为实在太过诡异。就算是单纯的好意,也明显过分了。这世上哪有会给俘虏的「随从」准备路费的?
而我竟对着眼前的机械兵如实作答——大概是因为惊慌失措,还是莫名冷静,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总之,感觉非常滑稽。
无头机械兵转过身去,径自沿着护城壕远去了。
榛名说完——绽出了一个绝美的笑容。那既不是带着战意的笑,也不是挑衅的笑,而是纯粹的笑容——还有,一种略带虚幻的表情。
「诶……?这、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抱歉了,贞德大人。」
我只是呆立在原地。与榛名的突然离别、失落感、不安、无力感——怀着种种思绪,我伫立在6月28日的贡比涅城前。
——从南门传来了刚才那位守备队长的声音。这个下达了关闭城门指令的小个子男人,正站在城门上方俯视着我们,脸上浮现出卑屈的笑容:
「请投降吧,雾岛榛名小姐。」
——突然间,榛名这样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如此温柔的声音。而她那惊人柔和的目光,让我不知所措。
「嗯,我本来也打算如此。绝不会对青叶先生出手。」
「……请您投降吧。」
——榛名斩钉截铁地说道,仿佛要盖过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