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许会有命中注定的邂逅,幸运色是热情之赤。
——早上电视里的星座占卜姐姐是这么说的。我虽不信占卜,但不知为何格外记得……话说回来,这里是哪里?我好像在回家的路上被奇怪的男人们绑架、带进了一个破旧仓库,然后其中一人掏出手枪指着我,再然后——
「呜,哇……!」
一想起那血腥的画面,我瞬间清醒过来。这里是轿车的副驾驶座,车子似乎正在行驶。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终于清醒了?」
「呃……!?」
坐在旁边驾驶座上的,是一位身着鲜红紧身服的少女——没错,正是那位自称「雾岛榛名」、在仓库里将那些男人斩成肉块的异常人物。我的心跳加速,恐惧席卷全身……但这份恐惧只持续了片刻。仅仅数秒,恐惧和动摇便烟消云散,一切如常。我那原本混乱不堪的头脑,竟异常清晰地恢复了平静。
「喂,这到底是怎么——」
为什么我会坐在她开着的车里?
「真没想到,你会慌乱到昏过去。」
——握着方向盘,视线直视前方,雾岛榛名用平稳的声音说道。她的语气明显透露出对我并无敌意。
「啊……嗯。不过,现在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是吗,那就好。看来大量注射精神安定剂和镇静剂是值得的。」
雾岛榛名瞥了我一眼,又将视线移回前方,嘟囔着「没明显的副作用」。等等,她是不是说了什么很危险的话……?然而她的下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危险正在迫近你。」
听到这样的话,与其说是惊讶或困惑,不如说是觉得荒诞。太唐突了,让人难以反应。
「危险……?话说回来,你有驾照吗?」
比起不明就里的所谓危险,我更在意雾岛榛名有没有驾照。如果她没有的话,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有伪造的。但即使遇上检查也不会有问题。」
「这辆车,是你的吗……?」
「从你所处的这个时代——也就是公元2006年起33年后,将爆发全面核战争。」
「是我从那仓库旁边征用来的。我们需要应对的事态关乎全人类,换言之,全人类都有义务予以协助。」
「不……那太奇怪了。我如果正常出生的话,父亲又会遭到杀害……那我的存在又会消失吧。这是怎么回事啊?」
「啊,好像有点跑题了——」
「引领人类走向『光明未来』的钥匙掌握在你手中。但这并非直接的作用,而只是间接的影响。具体内容我无法说明——因为如果让你事先知道的话,可能会影响你完成该做的事。」
那是比现在遥远得多的未来——说来自那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雾岛榛名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惊讶。感觉像是第一次被她夸奖,心情莫名有些愉悦——不过现在也不是得意忘形的时候。
「确实,就算说是在开玩笑,我也觉得不像……」
「说到底,俄罗斯存在着易于滋生强权政治的土壤。自沙皇时代延续的中央集权体制、东正教与『第三罗马』意识形态塑造的『皇帝兼教皇』式权威,以及苏联时期高度集中的政治结构,共同形成了一种社会对强人领导的惯性依赖。此外,俄罗斯民间社会薄弱、公民社会发育不足,使权力难以被制衡,进一步巩固了强权政治的土壤,这终究会导向僵化的扩张主义——正如你这个时代的国际政治学者约瑟夫·奈(Joseph Nye)所分析的那样。」
「而且,历史也有自动收敛的作用。比如说刚才的例子,假设父亲已死亡的可能性为60%,还活着的可能性为40%——很多情况下,父亲已死亡的可能性会逐渐增大,吸收还活着的可能性。这被称为历史的收敛作用。」
「——我来自公元2279年。」
「这……具体解释起来会很麻烦。总之你就当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聪明吧。」
「在自己出生之前……嗯——」
雾岛榛名踩了脚油门,若无其事地回答:
说着难懂的话,雾岛榛名伸手去调车载收音机。本以为她是要听音乐,没想到她却调到了新闻频道。播音员播报着某处发生的杀人案,或是某位艺人隐退之类的新闻。
雾岛榛名嘟囔着,似乎心情不好,车速好像也加快了些。
「那个……你,到底……?」
「……你,真的是高崎青叶吗?」
——雾岛榛名的视线依然投向前方,但语气略微有些慌乱。
如果那样做的话,我自然就不可能出生了。
「事情有点复杂。首先,你必须了解什么是历史轴,什么是时间悖论。」
我内心充满震惊与怀疑,不由得嘟哝道:
她似乎还偏离了主题。不过,不管她偏不偏离主题,反正就是完全不明白。
「时、时光机……?穿越……!?」
雾岛榛名瞥了一眼表情复杂的我,强行推进话题:
「对,就是这样。虽然有点循环论证,但你的理解没问题。」
「啊?你觉得自己是那种能领导大家、站在最前面的人吗……?」
「避免惨剧……是说你打算修改历史走向?」
——这少女的着装相当奇特,但也只是不常见,并非现代技术无法实现的类型。
「为什么是我?莫非是让我在未来成为团结人们的领袖……?」
「……没有。公元2279年的技术,除了少数领域外,大部分领域不能说比21世纪有突出进展。或许说退步了也不为过。」
——听到雾岛榛名这么说,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是科幻小说里的术语吧,不过我对那种类型没兴趣,所以不太了解具体细节。
她非常淡然地告知了我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面对这缺乏现实感的内容,我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
「只是个比方啦。假设你发明了时光机,然后回到过去去杀你的父亲。」
「等、等一下。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征用……?也就是说偷车?」
「呃……那是什么……?『不同的历史轴』……?」
——雾岛榛名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疑虑。
「总之,为了避免那种惨剧,我才从未来穿越回这2006年。」
「简直糟糕透了。那……」
雾岛榛名皱起眉头,一副让我别打岔的意思。
——少女的口吻仿佛在指责。被她这么一问,我有点懵。
「什么……突然跟我说时间旅行什么的,我怎么可能轻易相信——」
「优秀的大脑……?我的?」
「确实,那不可能啊……」
「那是跟我所来自的『地狱般的未来』历史轴不同的家伙们。他们是『光明的未来』里时空监察法院的人。」
「开端在于俄罗斯和美利坚……?」
「那个……也就是说,未来会分为父亲还活着和已经去世两种情况?」
又出现了生僻的词语。但我大概明白了那些男人也是来自未来……
「用你那优秀的大脑好好想想,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即便到了公元2279年,也就是我生活的那个时代,第三次世界大战也尚未结束。资源早已枯竭,世界各大城市在无休止的战略轰炸下几近毁灭。昔日的大都市沦为废墟,在浑浊的天空下,人类在核污染的大地上持续不断地战斗着——这就是2279年的人类世界。」
「总之,2039年,美国和俄罗斯爆发了全面核战争。两国在一轮又一轮的报复、一次又一次的核反击中化为焦土。即便如此,战争仍未结束——这已不再是争夺领土的战争,而是关乎彼此存亡的战争。全世界也都被卷入其中……」
「——至于美国,其政治体制虽具制衡机制,但到2039年已深陷党派极化、军工利益绑架与战略短视的结构性困境……」
「是的。实际上从存在概率上来说两个未来是并存的,但在各自的历史轴上生活的人们无法意识到这一点。比如说,在父亲已死的那个历史轴中存在的人们,无法意识到父亲还活着的那个历史轴也并存着。反之亦然——」
「真是愚蠢至极。仅仅传达一条信息,竟然如此费事……?照这样下去,等你完全搞明白的时候,人类世界说不定已经毁灭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存在可能性较高的历史轴会把可能性较低的历史轴吸收掉啊……」
「嗯,虽然和偷车没什么区别。但我有换上伪造的车牌,所以没问题。」
「……」
虽说「杀亲生父亲」显得耸人听闻,但这终归只是个比方。既然我的存在消失了,那杀父亲的人也就没了,父亲也不会死。然后我——这个本该因父亲活下来而出生的孩子——咦?
到公元2039年,我就五十岁了。未来竟有着这样悲惨的发展——每当试图想象那具体景象,却总感觉是虚幻中的事。
「指的是时空的矛盾。例如,你发明了时光机——」
「现在的我,没有能轻易证明自己来自未来的方法。」
「我……是关键——!?」
我注视着沉默驾驶的紧身衣少女。她瞬间将四人斩成肉块的手段,绝非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女所能具备。倒不如说,那或许超越了普通人类所能。即便亲眼目睹,我甚至依然怀疑那是不是哪里看错了。
「我的存在会消失……吗?」
「没错。父亲既活着又死去,观察者会以一定的概率认知到其中的一种状态。简单来说,就是未来分裂为两个并行的分支。在这个例子中,父亲已死的可能性为60%,还活着的可能性为40%。历史轴被一分为二——虽然严格来说并非如此,但直观理解成这样也没问题。」
「……我可没空等你一一理解。总之,继续往下说——」
按雾岛榛名所言,她是来保护我这个重要人物的,但这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她来保护我,说明我正面临某种危机——事实上,我曾被四名神秘男子绑入废弃仓库,还差点被他们杀害。
「……嘛,我并不是说让你马上相信。」
——雾岛榛名突然说出了令人费解的话。
「如果我的存在本身消失了,那自然也不会去杀父亲——也就是说,父亲就不会遇害了吧。」
「时间悖论?这词我倒听说过……」
「原来如此……是说会莫名地感到压力啊……」
「你好像缺乏理解力呢。时空传送装置——也就是时光机,我就是通过它从273年后的未来穿越回2006年的。」
不过,我确实想不出这个少女骗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就算绑架我也没法向我家人勒索赎金——因为我本就父母双亡。而且她根本没必要编造时间穿越这种荒唐的谎言。
「话说,那些被你在仓库里干掉的男子,又是什么身份?」
「我父亲?可是,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因车祸去世了——」
这不是理解力——的问题吧。突然这么说,我怎么可能相信。
「嗯……它们只是概率性地同时存在,但生活在各自的历史轴的人们并不能意识到另一个。所以归根结底,这就等同于历史的分歧?是吧?」
「没错,因果循环——矛盾就是这样产生的。这就是所谓的典型时间悖论——弑亲悖论。实际情况是——父亲同时处于活着和死亡两种状态。而至于到底能确认哪种状态,我们只能以概率来认知。」
当时他们好像一边用枪指着我,一边说着奇怪的话。说什么《时空干涉法》第几条之类的,要处决我什么的……
「是的。我的任务是引导人类走向『光明的未来』,而非『地狱般的未来』。而青叶你的存在,就是其中的关键。」
少女点了点头,那表情仿佛在说:要是连这点都理解不了,那可就麻烦了。
「对,没错。」
「那么,下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存在消失了,你父亲会怎么样?」
我完全跟不上了。我只是个有点喜欢摆弄机器的高中生,就算你讲一堆高深的话我也听不懂啊。
雾岛榛名只将冰冷的目光投向我,轻描淡写地告知了不得了的事。
居然还退步了?明明是两百七十多年后的未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这种技术倒退的事……
「呃……?那,是概率性的?」
「呃……?是、是公元2279年……?」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都说了是假设啊假设!总之,假设你回到自己出生前的过去,把自己的父亲杀了。那你觉得你的存在会怎样?」
「有没有什么很未来感的东西或技术之类的?比如能发射激光的枪啊,或者隐形装置什么的?」
我看起来很聪明……吗?一直以来完全没意识到呢。
雾岛榛名一边开车,一边平淡地讲述着这些令人震惊的内容:
「公元2039年,美国和俄罗斯同时发射核武器。首波攻击便使华盛顿和莫斯科毁灭,两国首都功能丧失,随即全面战争爆发。彼时,美利坚合众国已被军工利益绑架,而『俄罗斯第二帝国』则由帝国主义主导,双方激烈冲突——这将一举席卷全世界,演变成第三次世界大战。」
我一边下意识地否定着,一边望着窗外。车子正朝着某个不知名的地点不断前行。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以前的那部好莱坞电影。那部电影讲的是杀人机器人来杀未来救世主少年的故事。
于是少女第一次将脸转向我。她那双冰冷、浑浊却又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眼睛,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那个,是啊……」
——我大声冲着这个犯罪少女嚷嚷。说到底,如果要扯上伦理问题,这人可不是小偷,而是杀人犯。而且——我意识到,不知何时起,我对她的恐惧已经完全消失了。是因为她救了正要被枪杀的我呢,还是被她美丽的容貌迷惑了?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被大量注射精神安定剂的缘故吧——
「我,发明了时光机……!?」
「是、是这样吗……?」
「这有问题吧,从伦理上讲!」
面对我一脸不解,雾岛榛名露骨地叹了口气:
「当然,这是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当可能性低于10%,该历史轴会变得相当脆弱,之后就只能等待消亡。相反,如果达到40%及以上,那么就不会被轻微的历史扰动所动摇了。也就是说,是稳定的状态。」
「即使达不到100%也能保持稳定吗?」
「事实上,历史轴的存在可能性,即便把所有同时并存的历史轴加起来,也达不到100%。有些领域是可以被改写的,相当具有流动性。比如说我们当前所在的这个历史轴的存在可能性也是——」
雾岛榛名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超小型笔记本电脑的东西。她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灵巧地操作着这个小型设备。
「用这个仪器,就能知道所谓的『存在可能性』吗?」
「是的。这款多功能通讯器内置了各种时空观测功能,包括测定相关历史轴的存在可能性……」
——雾岛榛名一边解释,一边将视线投向仪器显示屏——下一秒,她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哇!!」
我的身体因惯性狠狠前倾,差点撞上仪表盘。若非系着安全带,脑袋怕是要遭殃。幸好后方没有来车,否则铁定追尾……
「怎、怎么了!?」
「什么……这数值……!」
雾岛榛名表情凝固,喃喃自语。她紧盯的显示屏上,赫然显示着17%。
「17%?这不是很低吗?」
记得她刚才说过,如果「存在可能性」低于10%,该历史轴会趋于消亡,达到40%才算稳定。这么看来,17%的确相当危险。
「为什么……?这个时代应该还没发生新的『历史修改』,『存在可能性』怎么会跌到这么低……?」
「那是怎么回事?」
后方有车逼近,对我们停在路中的车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我也想知道啊……」
——雾岛榛名脸色阴沉,再次踩下油门,让车子重新行驶。
「我能想到的,就是在这个时代——公元2006年之前,历史似乎已在某处发生了分歧。虽然还不清楚原因……」
「啊,那……今后请多多关照,榛名。」
据雾岛榛名说,那些男人是从另一个历史轴上的未来来的。莫非他们事先穿越回比2006年更早的时间点,让历史分岔了?
「『英法二元王国』是什么?还有,这个时代为何还存在奥匈帝国……!?」
「话说回来,刚才听你讲了很多『光明的未来』那边时空监察法院的行事作风,那你原本所在的『地狱般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应该有办法跟他们周旋吧?」
「所以,现在秘密据点里的那台,也是跟你一起被传送过来的?」
「一、一年多……!?」
——榛名神色剧变,几乎要抓住我的肩膀逼问。不,她已经在自问自答了:
「那些人并不知道『地狱般的未来』的存在,对吧……?」
「你上司?也藏在秘密据点里吗?」
「那且不谈战后秩序,凡尔赛体系甚至——不,恐怕连威斯特伐利亚体系是否存在都成疑……这个历史轴,与我认知的历史截然不同……!」
「一阵子……『一阵子』是多久?」
「猜得没错。从他们一系列行为看,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他们都禁止对过去历史进行修改。哼,讽刺的是,他们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时空,其实也是源自『地狱般的未来』的我们所进行的历史修改。视当下为理所当然的他们,甚至把我们为降低『地狱般的未来』的『存在可能性』的一系列行动,当作『时空犯罪』来处理。」
「什么……!!」
「说不定,是袭击我的那些家伙干的……?」
「从『地狱般的未来』穿越回公元2006年的只有我一人。因为时空传送需消耗巨大能量……还有其它种种原因,无法派遣过多人员。」
「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胡乱篡改历史,会引发大问题吧?」
「具体是什么你不必知道。总之,你先在秘密据点待一阵子。」
「『光明的未来』……是说像天堂一样的未来吗?」
「那不是太奇怪了吗?简直等于说——放着不管、坐等人类灭亡吧……!?」
——榛名猛踩刹车,一脸惊骇。
「只要下命令就能跳。但跳得不够优雅,看起来也不会有什么乐趣……」
冷静想来。假若这个自称从未来穿越回来保护我的人,是个粗鲁又讨厌的家伙,那该有多郁闷?正因是和这位美丽而凛然的少女一同卷入麻烦,才不至于情绪低落。虽然困惑,心中却泛起一丝浪漫的涟漪——啧,我在瞎分析什么呢。
「说实话,非常吃力。『地狱般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并非什么了不起的组织。虽是美、日投入巨资建立的机构,但其规模根本无法与『光明的未来』的法院相提并论。毕竟我们那边人口凋敝、城市毁坏、环境污染严重,资源也已枯竭。」
如果这少女所言不虚,我的存在本该是避免人类社会走向毁灭的关键,甚至是全人类的希望。那么,杀了我又有什么好处……?
「……叫我榛名就好。反正我也叫你青叶。」
「问题大了!南北战争到底怎么了?! 没分出胜负?分裂状态一直持续……?」
「具体是什么样的机器人呢?果然看起来很机械感?还是说,做得跟真人一模一样?」
「还在怀疑吗?不过到了秘密据点,我就能给你看足以当证据的东西了。」
雾岛榛名以极其厌烦的口吻叹了口气。的确,他们与其说是不懂变通,不如说是近乎偏执。竟不允许为了避免人类灭亡而改变历史,死板也该有个限度。
虽然榛名声称她所在的2279年世界已历经漫长战争,环境恶劣、资源枯竭,但无论如何,那毕竟是距我时代二百七十多年后的未来,她所说的「少数技术领先领域」,想必就包括这类战斗机器人吧……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虽然还没完全相信,但道理是懂了。」
我终于明白了那些神秘男子的身份,以及他们想杀我的理由……
「嘛,总之到了据点后,你想看多久都行。要是你对那个领域产生更浓厚的兴趣,对我们也有好处——」
突然对今天刚认识的少女直呼其名,莫名感到一丝羞赧——或许是为了掩饰这点,我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窗外。天空已完全染上晚霞,陌生的城镇景色在眼前延展。车内交谈不觉时光飞逝,与美丽的少女共处一车,即便对方态度冷淡,心情也莫名雀跃起来……不,我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我将视线转向她——她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广播新闻。
「嘛,没什么……」
「那些家伙是『光明的未来』里时空监察法院的人。他们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当然能。你把战斗机器人当成什么了?」
「这件制服嵌有电磁防护壁发生装置。它会对一定尺寸以下、超过特定速度的飞行物产生反应,自动展开电磁防护、抵御枪击——但和这个时代的防弹衣一样,并不能完全消除子弹的冲击力。」
「听上去真厉害啊……要是真的就好了。不过,我可不能拿枪往榛名脸上怼着试。」
仅凭这些事实,便足以窥见榛名所属的时空监察法院,乃至「地狱般的未来」本身的荒颓景象。
——广播正在播报昨天发生的国际事件。欧洲两大强国王室宣布订婚,引发媒体轩然大波。
「没错。在没有爆发全面核战争的未来,人类正享受着如梦似幻的幸福生活——这是我们通过修改历史才得以实现的发展分支。包括我在内的时空监察法院成员,其努力的结晶便体现在这里。」
「的确,原则上如此。但如果面临人类灭亡的危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对吧?」
雾岛榛名之前的铺垫,难道在暗示「光明的未来」里的时空监察法院,连以避免人类灭亡为目的的历史修改都不允许?
——我连珠炮似的发问。光是想象22至23世纪的人形机械会是什么样,就不由得兴奋起来。
——我想起了某大型企业开发的双足步行机器人。
「——而且,当前历史轴的存在可能性已跌至17%,这绝非寻常事态。甚至可能导致整个计划流产。我必须尽快向上司报告。」
「呃,我不太了解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对北美利坚和南美利坚——」
「也能跳阿波舞之类的吗?」
「那当然……啊,不会吧!」
「这……确实能明白……」
——榛名带着自嘲的口吻说道。看来即便组织名称相同,历史轴不同,性质也天差地别。
「是吗,难道说全世界物资都枯竭了吗……在这种情况下独自被派来,看来榛名你也是相当厉害的精英啊。」
「等一下,南美利坚!? 美利坚到现在还分裂着吗!?」
「——而在那边的未来,同样存在着『时空监察法院』。我们『地狱般的未来』的法院,是为了避免人类灭亡而设立的。但他们的法院,却自诩为『历史的警察』,不允许任何历史改变,彻底厌恶对历史的干涉。」
「这……是什么意思?」
说完,雾岛榛名再次陷入沉默。我心中疑团未消,却想起一个本该最先问的问题——
「去一个类似秘密据点的地方。我们在郊外确保了一处建筑,作为在这个时代活动的据点。总之,得先把你转移到那里。你的公寓很可能已被对方知晓,若真是如此,我们的一系列布置也离曝光不远了。」
——榛名如同梦呓般喃喃自语。
「我的刀虽是用特殊工艺打造,极其锋利,刃口不易崩卷,但即便如此仍令人放心不下。所幸我拥有一件稀有且尖端的装备——」
话未说完,榛名突然噤声。
「对。不过,他们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进行大规模的时空操作。所以,他们想消灭作为时空变动轴心的你——高崎青叶。」
「机械掷弹兵——说白了就是战斗机器人。秘密据点的警卫工作就交给它了。」
「一系列布置……?」
「哇啊!」
我是理科生,这突然的要求让我很为难。
「那么,今后请多多关照,雾岛小姐。」
「这样啊,真想看看……它会说话吗?」
说着,榛名指了指自己穿的紧身制服——
「青叶,给我讲讲两次世界大战是怎么回事。」
「哈布斯堡的幽灵……提前了三十年出现……?」
——真是愚蠢至极,榛名如此不屑地吐出这句话。
「对,它就是时空特工的替代品。外表是人类,体能远超常人,非常适合执行跨时空任务。就像我刚才说的,现在它还在负责秘密据点的警戒。」
「到底怎么回事?我,是被谁、为了什么而被盯上性命?」
雾岛榛名对「光明的未来」的时空监察法院大加批判——而她厌恶的理由,我也能理解。
「能用多种语言接收指令并作出回应——但它没有自我意志。」
「海外媒体评价其为「国家的联姻」……」
「我是『时空监察法院』的特工。目的正如我刚才所说,是为了避免将在2039年爆发的全面核战争。换言之,我们的使命是将人类本该走向的『地狱般的未来』的存在可能性降至接近零,同时让『光明的未来』的存在可能性最大化。目前,『地狱般的未来』和『光明的未来』的历史轴,存在可能性都在40%左右。多亏我们的努力,总算维持了二者并存的均衡……」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榛名脸色苍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颤抖。突然,她转头看向我:
「摔倒了能自己站起来吗?」
「诶?是什么呢?」
「喂,榛名。希望你能先松开刹车再惊讶啊。」
我的头因惯性撞上了仪表盘。这次比刚才急刹时更猛,安全带似乎也作用有限。
她并未理会我的吐槽。关键是,一则海外新闻为何令她如此震惊,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榛名视线依然盯着前方,低声回应。该不会……是害羞了?
——按理说,明天和后天我都该去上学。
虽然无法验证这少女所言真伪,但有人想取我性命的事实不容否认。看来,还是先听从她的安排为妙——
「诶……?」
「还不清楚。目前的状况也还没摸透——搞不好,可能需要潜伏一年多。」
「随着昨日英法二元王国的玛丽公主与奥匈帝国的弗朗茨皇太子宣布订婚,欧洲局势似乎将迎来重大转折。此事在政商界也引发巨大反响——」
「他们那边应该还没弄清你将具体扮演什么角色。总之,他们只是偏执地要排除历史上的异端分子,何其短视——」
「教条主义……不,该说是原教旨主义。那边的『时空监察法院』就是如此。他们从未经历过地狱——正因没经历过,才会轻飘飘地说出『要尊重那个时代人类自身的判断』这种漂亮话。」
「我肩负着人类的未来被派遣至此,配备的武器却只有一把日本刀和三把手枪。由此你也能明白我们处境何等艰难了吧……」
「不过,这状况真够麻烦的……」
「是伪装成人类、潜入敌后进行破坏的类型,由统一欧洲的『欧罗巴帝国』的军事企业开发。这类机械掷弹兵对战局几乎毫无贡献,但我们组织至今还保留着几台能运作的。」
「什、什么?战斗机器人!? 厉害啊,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我这句喃喃自语中,流露出明显的疑虑。坦白说,我不愿认为榛名是骗子。但同样,我也不愿相信人类会走向那样绝望的未来——心中交织着复杂的情感。毕竟事情来得过于突然,实在缺乏现实感。
我注意到雾岛榛名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她似乎对生活在「光明的未来」里的人怀有芥蒂——这一点,连对女性心理一窍不通的我都察觉到了。
只听说要躲避危险,但具体去向还没交代。
「……嗯?怎么了?」
「那就行。无论你信或不信,我都有保护你的义务。」
「……话说回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幸好,我平日独居公寓。遇上非常事态、不得不躲几天还能应付,但若「失踪」一年并因此留级可就糟透了——我竟如此漫不经心地想着。
——我有些懵了。即便被告知「历史完全不同」,我也完全无法理解。
「这个世界的历史,与人类正常演进的正统历史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按理说根本不该存在什么『英法二元王国』,英国和法国本是两个独立国家。美国南北分裂只是十九世纪中叶那几年,很快南方邦联就被合众国吞并了。奥匈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解体覆亡,这才是正统历史——」
榛名似乎连向我解释都嫌多余,只顾自言自语。
「——所以,『存在可能性』才只有17%吗。在相当久远的过去,就已偏离了正统历史轴——那么,历史究竟从何时开始错乱的?为何会变得如此怪异……」
榛名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猛踩油门让车急速启动。她驾车疾驰,目光扫视着四周——然后在一家书店前猛然刹停。那是一家位于人影稀疏商业街的小型个人书店,绝非大型连锁书店。
「青叶,等我一下!」
——榛名以惊人的速度跳下车,冲进书店。她那奇装异服真的没问题吗?不会被报警?——我忧心忡忡。正想着,榛名已手拿一本未包装的书冲了出来。
「榛名,这书……是你偷来的吗?」
「我用这个时代的货币好好付了钱!只是为节省时间没要包装。」
榛名面露不悦地上了车。书的封面写着《一本书读懂世界史》——并非专业书,而是面向考生的通识读物。在那样的街角小书店,也只能买到这类了。
「果然……《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内容也与我所知截然不同。这种偏差究竟从何而来——」
榛名的手快速翻动着书页,看似随意浏览,目光移动却表明她在逐行细读。
「『英法二元王国』是什么?17世纪既没有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也没有光荣革命……为何历史会扭曲至此——」
榛名的手突然停下。她凝视着某一页,表情僵住。
「——百年战争!? 1429年,奥尔良被英军攻陷?英格兰国王亨利六世成为英法二元王国的正统君主!? 这……!」
「我不太懂,问题出在那里吗?」
——我的问题似乎很蠢。榛名无视了我,视线继续在书上扫动:
「奥尔良沦陷了……贞德当时在干什么?不对,为什么这书里根本没提贞德?」
「贞德……?那是谁?」
虽能推测是个人名,但完全没听说过。榛名终于抬起头,望向我:
面对榛名突兀的反问,我一时语塞。当然会在意,但被她如此直白地追问,实在难以作答。
如此低语后,榛名再度陷入沉默。车内一片寂然。
「贞德是法兰西的民族英雄,解救了濒临沦陷的奥尔良,成为百年战争中法兰西反败为胜的关键——你竟然不知道?」
我记忆中,百年战争应是英格兰获胜。那是否就是榛名所说的历史分岔点?
「总之,这下清楚了。在这个历史轴上,救国少女贞德并未出现。法兰西因此败给英格兰,领土被并入『英法二元王国』。正因这个欧陆巨头的诞生,15世纪以后的历史才完全走样——」
——榛名握着方向盘,给出了极其敷衍的答案。
「那倒是……真厉害啊,明明看起来跟我年纪差不多。话说回来,榛名,你多大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车内,我们乘坐的车持续驶向那个所谓的「秘密据点」。暮色四合,我茫然地被情势裹挟。最终,对于榛名本人的事,我依然一无所知——
「若是不强可就麻烦了。那样要怎么保护你呢……」
「你这个年纪就做时空监察法院的特工吗?为什么会做这种工作?」
「……十七岁,和你同岁。」
「除了少数科学家,时空监察法院成员基本都是从军方借调的……你那么在意我吗?」
「呃……?不,该怎么说呢,我只是——」
——面对这异常冷漠的话语,我陷入沉默。
「我守护你,青叶,只因为任务、或者说使命——仅此而已。所以别对我感兴趣,我也不会对你感兴趣。」
——榛名无视我的反应,猛踩油门。车子骤然加速,在车道上飞驰。已驶入相当偏僻的郊区,几乎没有对向车辆和行人。
「……」
「啊,哦……抱歉。」
尽管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但有一点确定无疑:雾岛榛名的实力强得如同恶鬼。她在那个仓库里展现的身手,甚至超越了人类的界限。
——言毕,榛名的眼中浮现令人脊背发寒的神色:
「我认识的人里,九成都活不过一年。所以呢,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解他们的私事又有何用?」
虽觉有些冒昧,但我们要一起行动一段时间。若总是客套,对方或许反而拘束。我绝非轻浮,也并非想刻意拉近距离——大概吧。
「诶?跟我们差不多大嘛!这样的少女,竟能左右战争的胜负……?」
榛名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高墙将人彻底拒之门外。她那森然的目光与语调将我禁锢,令所有追问的念头都烟消云散。就连那一点点的浪漫情愫,此刻也被碾得粉碎。
「我从未对他人产生过兴趣——知道为什么吗?」
「呐,榛名……你为什么这么强?」
「我不知道……应该说闻所未闻。但如果是能扭转战局的英雄,想必是位骁勇善战或老谋深算的将军吧?名字听起来却像女性……」
「老谋深算的将军?才不是呢,1429年解奥尔良之围的贞德,只是个17岁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