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纪念馆」是谷中风花的父亲所创建的公司。从名称可知这是一家葬仪社,位于千叶县袖浦市海边。她父亲当然不是毫无预兆地突然开了葬仪社,之所以会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他曾在其他公司工作累积过基础经验。
父亲出身自袖浦市旁的木更津市,二十多岁时曾在君津市的大型葬仪社中工作。
这家葬仪社很有问题,说难听点就是会敲竹杠。委婉点的说法就是听说他们会提出高额的请款单。
虽然没什么比谣言更不可信,但这次的传闻千真万确,那家公司真的相当糟糕。
据说日本的葬仪费用比国外高昂,美国或英国的平均花费为七十万到九十万日圆;与之相比,日本的平均花费为两百万到三百万日圆。
原本就已经所费不赀,这家公司还会抓住遗属无知与心绪不宁的弱点,让其举办比一般行情更加昂贵的丧礼。
举例来说,他们会在拿出基本方案让遗属签约之后,半强迫追加须另外付费的服务,接着索取高得惊人的费用。简而言之,就是用低额的报价来诓骗遗属。
另外,现代人多数在医院里过世,但遗体可以安置在医院太平间的时间有限,有时过世两、三个小时就得运出遗体。遗属会因此惊慌失措,伤透脑筋,于是有些葬仪社会捉住这点,和医院勾结并向遗属索取高额费用。风花父亲过去任职的葬仪社正是这类公司。
虽然薪水很好,但这工作非常消磨身心。不仅常常遭到遗属怨恨,也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风花父亲实在难以承受,就在某天病倒了。虽然医生诊断只是过劳,但他认为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赔上性命。
即使身体没问题,心灵也会死亡的。他和住在老家的双亲商量后,双亲表示「在那种公司工作才不对,快点辞职。」因为他们也知道这家葬仪社风评糟糕。
他要就职时也曾遭双亲反对,但当时被高薪蒙蔽了双眼,没有好好听进去,忽视劝告。还觉得葬仪业界总是会有不好的传闻,根本不需要在意。
「我错了。」
风花的父亲非常沮丧。他不是想对双亲,而是想对他至今未能诚挚对待的人们道歉。
他就这样辞掉工作。血汗企业无一例外,人员流动频繁,总是人手不足。公司用威胁的口气挽留,但他辞意坚定。
在那之后,他几乎可说是用逃的来到袖浦町,因为在木更津市出生长大的缘故,袖浦也是他很熟悉的地方。
「我原本想暂时休息之后再思考将来的事情,才来到这里的。」
他说着这样并非要讲给谁听的借口,或许是给自己听吧。持续做违反自己意愿的工作带来很大的伤害,人类容易受伤,死亡总是近在身边。只要一感到绝望,它就会宛若亲密的青梅竹马般凑近耳边低语「你要不要到这边的世界来啊」。
总之,父亲如此这般来到袖浦,当时在东京湾跨海公路开通之前,还不是「市」只是「町」。人口比现在少,不仅拥有包围在广大自然环境中的美丽海岸线,周边还有辽阔的绿地与森林,可以享受四季的美丽风光,城市氛围悠闲且恬适。
但父亲在袖浦町没有朋友,他漫无目的地在海边散步,简直如同寻觅死亡之地。
正如父亲有父亲的伤痛,母亲也有母亲的伤痛,失去重要家人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的伤痕。
在那之后,他们趁着大地震后重新翻修已经老旧的建筑物,变成伫立于海边的古民宅风格咖啡厅。有能清楚看见大海的大窗户,可以眺望袖浦的美丽海洋。
「海边的咖啡厅」有只小黑猫,虽然看起来还像是幼猫,但其实已经和母亲一起生活好几年了。
双亲过世之后,母亲便独自经营咖啡厅。
风花中学时,才刚开始放暑假的某个七月早晨,黑猫小遥再也没睁开眼睛。无论怎么叫它都没有回应,一摸之后发现它的身体非常冰冷。
听说甚至出现加入大型葬仪公司旗下的意见,如此一来父亲的辛劳就全部白费了。
风花学生时代打过垒球,现在只要有空也会去慢跑,她对自己的体力有自信,但即使如此还是无法赢过男性。而且话说回来,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当葬仪社的社长。
此时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奇迹。人生中充满邂逅,有时就会发生这样的奇迹。看在别人眼中可能只是极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对父亲来说,那是无比重要的邂逅。
父亲起身,推开咖啡厅的门。风铃「铃铃」作响,接着听见年轻女性的声音。
「咖啡……」
这里主要办理家庭丧礼。顺带一提,家庭丧礼是只有家人与亲近的人列席参与的仪式。一般来说,和大规模的普通丧礼不同,家庭丧礼的个人特色更加强烈,在自在且私人的气氛中进行。
「我来当,我来当社长。」
只有家人列席替小遥举办了丧礼,在咖啡厅后院做了小小的坟墓,母亲还修改咖啡厅店名:
「一般来说不是应该反过来吗?为什么哥哥不继承葬仪社呢?」
但不久就搬家了,带着黑猫小遥搬到公寓去,因为母亲怀孕了。结婚隔年,哥哥景出生,两年后又诞下妹妹风花。
在小黑猫助攻下,父亲求婚成功。几天后,两人结婚了。
例如工作,他们得要决定双亲原本的工作该怎么处理才好。经过一番曲折,最后由哥哥景继承黑猫咖啡厅,妹妹风花继承谷中纪念馆,分别成为店长和社长。
虽然景这么说,但风花心里不希望把父亲创建的公司交给其他人。老员工们个个都不想当社长,再这样下去就得从外部找人来负责了。
富来田的故乡距咖啡厅约十五分钟车程。观光客会经由跨海公路前来,不仅受到当地民众欢迎,母亲似乎也很喜欢。当地蔬菜与水果的种类丰富,最适合小店家来进货。
「它原本是流浪猫。」
母亲原本打算拒绝,她并不讨厌父亲,只不过,在双亲过世后她早已下定决心要自己一个人活下去,所以没有打算要结婚。
某天,父亲对母亲这么说。包含了「希望你能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的意思,父亲本人自认为说出非常风趣的一句话,虽然其实不太好懂,不过确实表达出他想和母亲结婚的意思。
「希望你可以用一生来教我这个布丁的做法。」
对餐饮业者来说,采购是日常生活一部分,那天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是和平时相同的炎热夏日,风花还记得后院的向日葵开得非常漂亮。
马上就回来。
黑猫小遥的布丁
风花好一阵子无法振作起来,只要想到小遥就会哭,郁郁寡欢到双亲和哥哥都不由得担心起来。她每天都到爱猫的墓前合掌,失去家人就是这么地痛苦。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
拜托你们顾店啦。
父亲这样说,虽然嘴上说着没有办法弥补,但他会到在黑心业者那边工作时负责的家庭墓碑去鞠躬道歉。虽然他没对风花提过,不过或许也去向遗属道歉了吧。
「遥远彼方的『遥』。」
那是民宅般的木造独栋房屋,黑猫造型的木制牌子挂在门上,摆在外面的招牌上写着「海边的咖啡厅」。虽然觉得这名字真奇怪,但看来是咖啡厅没有错,黑猫牌子上还写着「营业中」几个字。
「由景哥哥来继承葬仪社就好了。」
母亲继续经营咖啡厅,父亲则成为有良心的葬仪社老板,在当地的评价很好,咖啡厅和葬仪社的生意都相当不错。哥哥和风花也健康成长,从来没有生过病,甚至不记得曾去过医院。
看到咖啡厅的文字后,「咖啡」一词浮现脑海中,低喃出声后也感到口渴。大概是因为一段时间没摄取水分,他突然想喝咖啡了。虽然知道无法解渴,但父亲无可压抑地想要喝咖啡。
父亲会趁着忙碌的葬仪社工作闲暇来咖啡厅帮忙,夫妻俩一起去替咖啡厅进货。
不使用蛋黄,而是用黑芝麻、牛奶、鲜奶油和蜂蜜等材料做成的甜点。这是由母亲亲手制作,也是抚慰身心具疲的父亲的一道甜点。顺带一提,父亲求婚时说出口的话也与此相关。
没特别理由地抬起头,父亲坐着的沙滩附近有家小小的咖啡厅,因为他之前只看着自己脚边,甚至没有发觉这栋建筑物。
改建后也有留下小遥的墓,为了不让它感到寂寞,风花在后院里种了很多向日葵。
风花悲伤得感觉身体就要四分五裂,她过于悲痛,以致四十九天的法事期间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记忆。
听说门上挂的牌子造型就是来自这只猫,除此之外,咖啡厅里也有以小遥命名的菜单。
听说发现它时它就走在沙滩上,母亲认为它是从大海遥远的彼方而来的,所以才取名为「遥」。
注:「道の駅木更津 うまくたの里」,位于千叶县木更津市的休息站。二○一七年开幕,与在地农家签约,主打当季蔬果和鸡蛋等产品。
被问了这问题好多次,很多人都这样问他们。性别刻板印象的想法或许太过时,但仍留着该由长男继承公司的观念。
他们在回程路上卷入交通事故当中,因而过世。被疲劳驾驶的卡车迎面撞上,抛下风花和哥哥,前往小遥所在的世界。
用猫咪来命名的咖啡厅很常见,虽然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名字,但其中包含对小遥深重的爱情以及和它一同度过的回忆。
「喵呜。」
此外,年轻女性独自经营咖啡厅,常会发生被趁虚而入的情况,曾有形形色色的男性向她求爱,听说她对这种日常生活感到相当厌烦。
小遥当时超过十八岁,已经十分长寿,虽然兽医也说它活得非常久了,但风花仍无法接受,失去家人的悲伤就是如此巨大。
好想要高声叫喊。
但她将会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会想着,当初不进葬仪社工作就好了。
大概是因为时值仍然寒冷的初春季节,海边空无一人,只有海鸟飞翔,非常闲散。
「喵呜。」
但景仍然选择了咖啡厅,没有回到谷中纪念馆。根据老员工表示,双亲似乎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他们预定要让哥哥继承咖啡厅,妹妹成为葬仪社社长。
父亲进入木更津市里的葬仪社工作,两人在袖浦展开新婚生活,一开始住在海边的咖啡厅里。
就这样,风花在大学毕业之后以社长身份进入谷中纪念馆工作。没有人强迫她,是她自己决定的。
风花不自觉脱口而出。她原本打算要去普通企业上班,不过尚未被哪家公司录用。虽说是社会新鲜人,但私立大学文组女生较难找工作,可以被理想公司录用的机率也不高,所以没有事情阻碍她继承葬仪社。
小遥看起来像无奈只好点头,两人看着它一起笑了,笑出来之后便无法拒绝。身边有个可以一同欢笑的人,心情确实也会跟着开朗起来,于是母亲回答:
而且,即使男女能力没有分别,实际上体能还是有差。葬仪社的工作从移动往生者身体,到灵堂布置、举办丧礼等等都得亲力亲为,是一份相当需要体力的工作。
虽然不是四十九天后就立刻振作起来,但有太多非做不可、非决定不可的事情。
或许是体型长不大的品种吧,它是很适合戴红色项圈的公猫。名字叫「遥」,是「海边的咖啡厅」的店猫。
两年前,她的母亲因病过世,父亲也在前一年的年底逝世。母亲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密切往来的亲戚,独自在袖浦町生活。
母亲重新将黑猫介绍给父亲,说完后,小遥很是不耐地叫了一声。
一到夏天,后院就会开满向日葵。
好想要大叫。
风花也清楚记得父母留下的话,这段话深深刻在她的心上。但是,双亲没有再回来。
「虽然没办法弥补过去,但我能减少带着悲伤眼神的遗照。哭泣的只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双亲开着休旅车出门去。
在那之后,父亲花上十年时间开了自己的公司,一家不足挂齿的小小葬仪社。
前一刻还能快步行走的自己仿佛一场梦,现在全身无力,连移动身体都办不到,有种再也无法起身的感觉。父亲就是受到了这般沉重的打击。
更进一步说,她也并不想继承咖啡厅。既没想过母亲会这么早过世,也不擅长料理。
就在他们准备确认风花有没有意愿继承公司之前,却先因为车祸而过世。
父亲做出的行动造成的结果,早已成为过去既定的事实,不可能重来。
母亲温柔抱紧小遥摸摸它的头,父亲在旁守护这一幕。风花哭得不停哽咽,哥哥不停呼唤小遥的名字。「小遥、小遥……」地低声喃喃。
但就在母亲开口之前,小遥先回答了,它时机相当凑巧地叫了一声:
黑猫咖啡厅
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风花的母亲。她的双亲就这样相遇了。
「只有布丁容易腻,希望你也能学会其他点心的做法。」
「喵呜。」
好想要跪下磕头道歉。
在他如此步行之时,也会想起那些强抢金钱般举办的丧礼。离世之人的脸孔一张又一张浮现在脑海中,每幅摆放在灵堂上的遗照都带着悲伤的眼神。并非是在苛责黑心业者的自己,只是单纯的悲伤。
自从「道之站木更津 富来田的故乡」盖好之后,他们大多都去那里进货。风花和哥哥也曾跟着一起,但大多都是夫妻两人前往,他们看起来也比较想要自己去。加上哥哥曾经感冒病倒,自那之后这就成了父母的工作。
母亲边煮咖啡边说。彼时她和父亲还不是情侣,但彼此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会聊私人话题了,所以父亲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在他开口之前,有声音先他一步回应。
风花大声呼喊,全家人听见她的叫声都赶过来,才确认小遥已经过世。
但是,未来可以改变。
「爸爸!妈妈!景哥哥!」
这家咖啡厅是她的双亲闲暇时开来玩的,他们另外有工作,咖啡厅只在假日营业。
听说「海边的咖啡厅」这名字原本跟通称没两样,只是拿来解释地点在哪里时会用的说词。他们也考虑过许多选项,但没有一个让他们觉得贴切。或许因为靠海的印象太过强烈,结果店名就直接变成「海边的咖啡厅」了。
父亲快步走在沙滩上,只低头看着脚边,有时还会小跑步前进。他想要尽早抵达某个地方,但他也不清楚要去哪里。这里应该就是所谓的「某处」,但心情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
「欢迎光临。」
可以创造出明日诚实的自己。
兄妹俩从上小学前就在咖啡厅里帮忙,偶尔也会送便当到父亲的公司「谷中纪念馆」去。但还是孩子的风花畏惧死亡,害怕感受死亡近在身边,所以她不敢自己一个人去葬仪社,总是和母亲或景一起去。她还记得哥哥会牵着她的手,一直不曾遗忘过。
但就是没有这股气力。突然间连走路都感到痛苦,觉得懒得动弹,便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坐下。
那家葬仪公司的风评糟糕,还有做生意手段相当恶劣的传闻。不管再怎么样,加入这种公司旗下未免太过不堪,父亲真的会无法瞑目。
风花一直这样想,也曾说出口过。景大学毕业后就在谷中纪念馆工作,他一丝不苟的个性帮了大忙,顾客和员工们都大为赞赏他的表现。
「但我不是一个人。」
但无论怎样回避,只要活着,死亡总有一天会追上。这是无法逃脱的命运,只要活着就不可能不接触死亡。
风花以为哥哥将来有天会成为社长。虽然他在感冒病倒之后暂停了葬仪社的工作,但风花以为只是暂时休养,为了不传染给顾客和员工才不去上班。她也听说哥哥为了慎重起见去做过检查,医生也判断没有问题。
岁月不停流逝,风花升上大学,哥哥也已经从学校毕业。随着双亲年龄增长,白发也渐渐变多,但感情仍相当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