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的额头相撞,大概被那股冲劲动摇了脑袋,她终于回神。
泪水倏地止住。那张脸就在眼前,近到我甚至能数出她有几根睫毛。直到此刻,她的眼瞳终于映出我的身影。
「醒了没?」
咲耶按着吃了记铁头功的额头,不停眨眼。
「咦……我刚刚都做了什……!」
咲耶面色铁青。脑子坏掉期间的记忆大概也留下来了。既然会被自己搞出来的事吓到,她应该是恢复神智了。
「很好!管他是圣剑还是魔女,果然打一打就会醒呢。」
「你这个肌肉笨蛋……!」
「闭嘴啦,脑恶。」
「才没有这种词!」
我有手下留情。没弹额那么痛吧?应该说,直到刚刚还祭出伤害罪全餐的家伙可没资格抱怨。
咲耶突然惊醒。
「不对,先不管这些……你刚刚说什么?」
她迟了一步才理解我的告白,并如此逼问。
明明是她先大喊什么爱不爱的,现在声音里却不含一丝缱绻,甚至脸不红气不喘。脸上写满「困惑」二字。
「我以前就喜欢妳了──就算我这么说,妳也不可能相信吧。」
毕竟咲耶认为我和「过去的我」是两个不同的人。她甚至怀疑现在这个我没有人类的心,怀疑我的情感和意识都是赝品。
真愚蠢啊。但真正愚蠢的是我在情急之下居然无法否认──连我自己都怀疑她说的可能是对的。直到昨天。
「不然妳来偷看我的记忆吧。妳办得到吧?」
「……可以吗?我毕竟──」
与此同时,我也明白那是无法实现的恋情。
然而……她怎么会想「毁灭世界」!
还有回到现代后的,我的记忆。
大概就是这样。我觉得杂念很碍事,所以为了消除杂念,我对自己进行精神改造,结果不小心删掉太多记忆和自我。根本是自作自受嘛。
我板起脸孔,一本正经地回应:
2
文月犹豫片刻后回答:
「妳要哪种?」
我的确正经古板,但也知道规则有时候是拿来打破的。
无论是把她卷入「毁灭世界」这种恶行的魔王,还是知道敌人也进行异世界召唤却没告诉我的人类。虽然我不记得了,可是让过去的我不惜消灭自我也判断「有拯救价值」的──这个异世界的全部都烂透了!
◇
反正这段失恋也是会随时间流逝的记忆。
听到那个声音,原本被清得一干二净的记忆复苏了。
「其实我不喝黑咖啡。帮大忙了。」
──剥离的自我与意识断联的两年间,被「拯救世界」这层使命感涂白的那段时期,我没留下什么记忆,只闪过一些朦胧画面。
「要是发现妳想洗脑,我用圣剑打断就行。」
「……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啊,一切都烂透了。)
笑容不带轻浮或虚伪,仿佛盛开的花朵。
要唤醒的记忆有三。
还有,改造身体完全是我逼他们做的。战斗时不是眼镜碎掉就是受制于身高,我受够了。身高还是没到两公尺就是了。梦想没实现。
然后,咲耶的手指战战兢兢地贴上我的头。
若有真正想达成的目的,人必须不择手段。我同意这个论调。而且,如果被召唤过去的我能凭一己之力拯救全世界,CP值根本超高吧?甚至被说服了。我当然觉得异世界的人都很垃圾~~可是他们也为了不让世界毁灭而拼尽全力了吧。
「……阳南、同学?」
所以,看到不同以往的她疲惫至极地蹲在天台前的阶梯,我当然会用手上的天文社专属钥匙帮她开门吧。就算明文规定天文社以外的学生禁止出入天台。
在那两年间,自己是如何思考、如何产生情感,甚至是自己的名字,我全忘了。
本该如此。
我当然觉得文月很美,若她对我笑,我的心跳也会漏一拍。不过,这股心脏的悸动比较贴近「突然觉得眼前的人类像假人模特儿而吓一跳的异样感」。我不敢看恐怖片,呃,就是这样。感觉很可怕啦!实在不像人类。
两年多前的现代,她第一次称呼我「阳南」时的记忆。
我本来就举目无亲。就算我不在,也没有多少人会因此伤心。我对原本的世界有些留恋,但还放得下。
其实不需要做这种事,言语已经足够说明。的确如此,但那是常人的理论。我们还在非日常的结界内,现在还是异世界的延续。
我们在天台闲话家常。看过那唯一一次的,毫不做作的笑容。仅止于这样的关系。
我不恨异世界的人类。
我希望她多笑一点,想看见她的笑容。
尽管如此,我还是依稀记得那个不惜消灭自我也要「拯救世界」的人是自己。所以这样的结果全是我自找的。
无论谁来看,笑容过于精致而显得拙劣的文月都是特别之人,不应该在异世界当什么魔女。这是因为──根本不需要理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无妨,「希望过去的心上人获得幸福」本就天经地义。
我失去记忆是自己动的手。而我之所以那么做,就是因为异世界根本是黑心企业。
那是由「关于文月咲耶的记忆」反向推演,重新构筑出来的「自我」。
我说着便递出铝罐,文月则惊讶地开口:
──实际上,不等岁月流逝,这段记忆真的在异世界被忘得一干二净。
「啊哈!什么跟什么啊?只是咖啡吧,有必要露出这种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吗?」
两年多前。这时的我还是名副其实的普通高中生。成长经历多少有些特殊,但还是在「普通」的范畴吧。
「────开什么玩笑?」
而且我是平凡的普通人,回到现代大概也只能普通地生活,再普通地死去吧。既然这样,留在异世界帮助那些人也未尝不可。
理解眼前的魔女就是文月她时──
──心跳漏了一拍。但那样的跳动绝非来自以往那些异样感。
所以──
我用这份自我,将大喊着「拯救世界」与「杀害魔女」的使命涂黑。
「喏。」
产生如此想法是因为过去的我就是正常的好人。因为是好人──
至于选择权……几乎不存在吧。
「你明明不喝,为什么要买呢?」
──我现在理解文月的笑容是「演出来的」,但当时根本没机会知道这件事。
高一生活来到尾声时,我被召唤到异世界。人们要求我拯救世界,于是我成了勇者。
──本该丧失的情感全数涌上。
总之,我就是这么个普通人。
没关系啦。只是察觉初恋后立刻失恋罢了。
──直到在最后的战场与她重逢。
不对,讲真的,把附赠「自我洗脑」功能的圣剑交给我的那些人,还有让我觉得「维持自我会精神崩坏」的黑心异世界更离谱吧。确实是他们不好。
(……啊,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我不会因为「害怕那张笑脸」这理由就讨厌文月。
既然都成为文化祭执行委员,我们当然会产生交集。文化祭顺利拉开序幕,身为共同完成艰辛工作的同事,我当然想请她喝杯饮料。而听到她说自己还有一些「本该做完的工作」,发现她不惜撒谎也要搞失踪,我当然会去找她。
血液确实地通过那泛红的脸颊,笑容和平时完美的模样相去甚远。明明左右不对称,我却觉得相当自然。
两年前的异世界,作为「勇者」时的记忆。
我把文月带到天台,和她聊着无关紧要的事。
「我会让妳相信我。」
「那要是我选了可可呢?」
「……人生中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放弃啊,文月。」
「不小心看错啦。眼镜度数不合。」
过去曾是「我」的勇者某种东西,只记得「什么都不怨恨」这项决定。
我理解到这就是所谓的初恋。
届时,我只能带着觉悟和责任感喝完了。光想像就觉得嘴里好苦……
必须时时与死亡共存,饭又那么难吃。光凭现代生活养成的自我,根本无法靠一己之力拯救这个濒临灭绝的异世界。现代的记忆太碍事了。每次想起家、朋友和泡面,我就会被乡愁折磨而哭湿枕头。这样可拯救不了世界。
因为我是个普通又正常的好人。
通过度数不合的眼镜,她的脸有些模糊。即便如此,那副笑容依然是我看过她所有笑容中最美的。
看来过去的阳南我意外地小心眼,一直惦记着现代的失恋故事。
──只靠言语不够。早就超越能用言语总结一切的阶段了。
文月眨了眨眼,随后轻轻笑了。
我拿出想当作慰劳品的饮料。两瓶铝罐,可可和黑咖啡。
课业、人际关系、校园生活……我没有任何烦恼。真要说的话,大概只有提早结束的成长期和日渐下滑的视力吧。我将来的梦想毕竟是成为两公尺高、视力5.0的人,实在有些遗憾。
虽然我的泪腺顽强,并没有真的哭出来。再加上我几乎露宿野外,哪来可以哭湿的枕头啊?哈哈哈。去死吧异世界。
「呵呵,阳南同学真的好怪喔。」
我只需要「打倒敌人」这个机能。
我忆起了如何生气。放任情绪回流,提升感情愤怒输出。我硬是驱动自己生锈的思绪。
「成为勇者」这事倒无所谓。
身为名门大小姐,文月有一位在这个时代难得存在的「未婚夫」,这是广为流传的谣言。明知如此还向她表白根本是自我满足,关系不可能有所突破。
另一方面,我的同学文月是特别的家伙。不仅是所有人都会回头多看几眼的美少女、来自古老名门的千金大小姐,还是完美的模范生。我其实不擅长应付这种类型。
因为在我看来,她挂在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就像人造物,十分虚伪。
但她不一样。
我拼尽全力反抗使命、反抗身体机能,并如此大吼:
她打着身处不幸深渊之人才会拥有的恶梦梦想,站在这个地方。
「我可以收下咖啡吗?」
自我改造两年的结果,勇者容器的内在早已空洞一片,被「拯救世界」这项使命填满。然而,朦胧的记忆与强烈情感成了契机,让夷为平地的精神萌生自我意识。
「回家吧。快说妳「想回家」。一定要回去!」
「我和妳一起!」
「──现在就让一切结束吧!」
接着,我带走了魔女,顺便狠狠斩杀魔王,再甩开那些不想让我们逃跑的人类,回到了现代。
不是要自夸,连我都觉得自己干得不错。不仅帮助了咲耶,甚至连那个「我还真的没义务拯救耶?」的异世界都完整地救下喽?
所以无论是忧虑还是依恋,我对那个世界都没留下任何情感。
我终结了一切,确实地画下句点。我有这份认知,也有这份自觉。
即便意识稍微处于违章建筑状态,在这万事解决、没有任何阴霾的结果面前,不过是小事一桩。
──到这里,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完美无缺的快乐结局吧?
……我带着这个想法回到现代。
等在那里的却是「连能回去的家都消失」的现实。
不是吧?真的扯到喷饭。
二月深夜。逃离医院后,看到那个原本有「家」的地方变成一片空地,我也只能笑了。
很正常吧?
我在异世界那边消除自我是事实。与咲耶重逢后找回感情与些许记忆,以这些为基础再生的「自己」是不确切的存在,这点没有改变。
我找回的记忆真的可信吗?
我能说自己是过去那个「阳南飞鸟」吗?
根本无法证明。
……本以为回到家,心头就会涌现我是「阳南自己」的真实感。
但失去的东西找不回来了。什么嘛,异世界是废物,现代也是垃圾啊。
「啊?」
「那如果我不像个人,妳又要拿我怎么办?只要证明我有三大需求就行了吗?」
咲耶不知何时去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
刚刚那些想法太没品了。不可原谅。去死吧我。
穿那什么衣服啊?根本是暴露女吧?到底是用什么在遮哪里啊?裸露度太高反而一点也不色情,这样好像也不好。我一边想这些──然后赏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禁仰天。
我的视线落在咲耶胸口。布料明明这么少,防御力居然那么高,实在太不合理了。魔女的服装……不对,这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是性骚扰吧?
「啊?别用那张漂亮的嘴巴说什么屎啦。以前的文月可不会说那种话。」
应该说……
「你变了个人还是事实啊。」
「……所以咧,妳说谁『不是人类』?」
她脱口而出的是──从前在天台发生的事。
我抢走红豆色的铝罐。眼看固执的她想把红豆汤抢回去,我赶紧拉开盖子喝了一口。
「这什么组合?」
老实说,我甚至觉得目前的状况很有趣。「老家被夷为平地」这事,聊天时好像可以拿来当经典的自嘲哏。遗憾的是,我已经没有可以聊天的朋友了。
「──可是!」
「唔……!」
咲耶一脸不敢置信。我懂,听到别人对自己说「你才不会说那种话」很不合理吧?妳刚刚就这么做了!
「算了,把那个给我。我记得妳不喜欢喝太甜的饮料吧?」
这根本是恶魔的证明。唯独这一点,我无法完全否定。
听见她的呼唤,我抬起头。
「还不是因为成绩和存折的余额死了,我当然有睡眠欲和食欲。」
「就算共通点只剩一个。」
无论是过去的我,还是我曾活在那个世界的事,她都帮我记着。
顺带一提,我没有再切断痛觉。因为自己摆弄脑袋感觉很恶心,而且不怎么正常。
只要最后还保有最重要的感情那个──
我让她看了自己的脑袋。她先前还批评我「没有感情」、「没有自我」什么的──唉~~真是的……
「你选一瓶喜欢的吧。」
「……慢着,红豆汤也太扯了。要怎么看成这个啊?完全不一样吧?妳眼睛脱窗?」
我就这样笑了一阵子,笑累了就坐上肮脏的路缘石,然后叹出长长一口气。
就算我忘光了,了解我过去的人也不是只有自己我。
「你根本无法证明吧?放着不管就不睡又不吃……!」
先前不难过一事,似乎也没那么可悲了。
我深吸一口气,依然抓着咲耶的手臂问道:
咲耶皱起眉头,移开视线。
咲耶怯怯地反驳:
我毫不犹豫地断言。
选哪个都无所谓。
我们之间不存在这些。
不是的,咲耶。对我来说,这种「常识」从很久以前就不是理所当然了。
「我确实和以前不完全一样。毕竟相当于死过一次。我自己也怀疑过无数次。」
到头来,我还是在异世界那边丧失了自我。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以少许记忆与感情为核心,参考「过去的阳南飞鸟」而重塑的人格,和本人过去大概不太一样吧。
她提出的疑点有三。我刚刚只证明第一点的「有无人性?」。
不是的。都是因为妳给的东西太温暖,我现在才能察觉这点。
莫名温柔的声音音色吐出责备之辞,它舒适地回荡在我受挫疼痛的胸口。
「基于那份情感,我现在才活在这里并不断思考,这是事实。既是如此,过去和现在的我就是相通的。」
──即使内容物曾净空过一次。
◇
──这对我来说究竟是多大的救赎……
3
「也有性欲吗……?」
「你……」
我的味觉早就坏了。
「…………妳还记得喔?」
「就算没像这样确认,妳也该懂我啊!不管怎么看,我都有人性吧?妳不是一直在我身边看着吗!眼脱喔!」
就算束缚快要解除,咲耶大概还是站不起来吧。她瘫坐在莲花池边,裙摆如落花般铺散在水面。
「等等,妳视力不差吧?」
记忆同步中断。
「要是我眼睛脱窗,你的眼睛就装了屎!」
「不、不行吗?我怎么可能忘记。」
──那个时候,我还不能做什么……
「……!」
看着她慌张的模样,我按住差点勾起的唇角。
我紧紧握住铝罐。那份温热让我察觉自己的手指已然冻僵。
她递出两瓶铝罐。包装上注明「可可」和「红豆汤」。
记忆的真实性得到保证。不确切的自我将这件事当成精神寄托,稍微获得踏实感。最重要的是,她还记得我。
「飞鸟。」
「哈哈……什么嘛?」
「怎么了?」
为抵御异世界的难吃饭菜,我曾大幅调整自己的味觉。这大概是报应吧。无论原本是酸的还是甜的,碰上我这有问题的舌头肯定都──……嗯?
小心我告妳性骚扰喔。
缺乏传递心意的话语,也没有能传递心意的关系。
「甜得离谱……居然有味道。」
「根本看不出来啊!谁叫你有异世界后遗症,老是做奇怪的事!」
──是啊,那是过去真实发生的事。
「你现在才发现吗?真的很迟钝耶。」
「什么啦!好可怕。」
得知无家可归的事实也不觉得难过,我这人大概很可悲吧。
「当然会有甜味啊。」
当时的妳,大概不知道吧?
「…………我看错了嘛。本来想买咖啡。」
没印象耶。可能失忆了。
「…………今天真冷耶。」
……?
换句话说,这份情感和思绪让我相信「阳南飞鸟」现在依然存在。
咲耶露出不知该瞪还是该哭的眼神,抬头看我。
这就是我一塌糊涂的脑袋里装的一切。
咲耶有时候迟钝到令人绝望。
「啰唆。你自己也搞错过啊!」
至于第二点的「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是不是同一人?」,她追问的是我的身份认同。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我。」
我闭上眼睛,肯定她的疑问。
咲耶对眼睛脱窗一事似乎有自觉,不甘心地「唔」了一声,想把可可递给我。
不过──
况且没有人能证明「自我」。普通人也无法保证今天的自己等同于昨天的自己。既然这样,只要我知道自己是谁、认同自身的存在就够了。
「关于这点,我自己最清楚!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再来,只要有个人也明白这点就够了。
「再来只要让妳相信,这件事就会成真。」
「这种事……」那双眼睛流露出迟疑。
就算听起来合理,心底也无法接受。
她似乎欲言又止,正打算开口就被我打断。
「还有啊,最近想起不少记忆让我更确定了──我其实和过去的自己差不多。」
没道理被指着鼻子说「变了个人」。
「咦……?」
咲耶一脸困惑。
「不对,你的感性不是变得很奇怪吗?看到空地会笑出来、老是说不正经的话,还会穿奇怪的衣服。」
唉~~我本来不太想提这件事。
「我从以前就是那种帮奶奶守灵时会爆笑出声的人啊。」
「………………什么?」
「碰上那种状况也只能笑吧?自家长辈都一把年纪了还去体验海水浴,结果从悬崖跳下去死了。」
「??」
「而且还是用头朝下、双脚露出水面的姿势死掉。」
「你到底在说什么!」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我本来不想说的。
我顶多是阳南飞鸟的「残骸」,是人类中的赝品。这样的我东西不值得她费心。
「你为什么不早点解开误会啦~~」
若答案是肯定的,我将打从心底感到庆幸。
「说、说得也是。仔细想想,脑袋正常的人才不会不惜消除记忆也要拯救世界吧?还真的是盲点……!」
「妳干嘛这么毒舌啊?简单来说,我就是个超级无敌好人吧?」
「我会想办法啦。不管是现代的问题,还是异世界留下的负面产物,我都要将它们一一解决。解决掉我们之间的所有矛盾。」
咲耶开始碎碎念:
──庆幸过去的自己喜欢上妳。
『拜托你输给我吧。』她这么说。
「你说得简单,要怎么……!」
「是啊,妳说得没错。我的人生其实也充满艰辛。」
咲耶不甘心地「唔」了一声,随即屏息问道:
「这只是逞强或自我安慰喔。现实一点变化都没有。」
「衣品原本就这么土?」
我将情意说出口。确认获得实体的这句话、这颗心的确是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这些真的不算什么。而我开始觉得一切没那么绝望──」
什么度过余生啊?吃屎吧。我的人生根本还没开始啊──我早就能这么想了。
而我还没做出回应。
──不对,「从前对妳的喜欢让我恢复记忆,真的帮大忙了!」这番话有点恶心吧?谁敢说啊!就跟妳说我的本性可是会一直惦记失恋的家伙!
「我们的家族史……有点那个啦。有的过劳早死,有的公司破产,不然就是房子被夷为平地。」
「……妳也依旧是不死之身。」
我也打算把空地那一夜当作和咲耶的最后一面。
我已经达成勇者的使命,在现代也无事可做,再来只要静静地度过余生。我本来打算独自一人,尽可能以「普通」的姿态默默生活。
「妳还不是没给我辩解机会就发动攻击?」
咲耶愕然道:
「怎样?穿着暴露的家伙没资格批评吧。」
若这份心意有成功传达,它会成为妳的慰藉吗?不只是成就自我的指标,「我的感情」能否化为拯救妳的力量?
咲耶明显受到打击。
「哦,对了。我和悲观主义的妳不同。」
我以为隐瞒真相就不会有人受伤。包含我自己。
「根本超不正经!!!」
兴奋到睡不着。
「──都是妳的功劳。」
「我承认自己做错了,但让人误会的你也该负一点责任吧?」
我被召唤到异世界,落到不得不拯救世界的田地,大概都是血缘的错。
结论:太冲动。简单来说,刚刚进行那些流血冲突,全是为了把这些事情告诉她──等等,开什么玩笑?
除去眼睛颜色和头上的角,咲耶的外貌和两年前毫无二致……我应该更早察觉的。
纵使能靠沟通解决的阶段早就过了,这也不是我不说实话的理由。
「所以啊!别因为一厢情愿就来找我打架!妳太血气方刚了!」
「我其实很高兴妳愿意来见我。就算拜访方式奇怪到极点,能和妳待在一起、聊天,大概连吵架都有点开心……我是真的很开心。」
第三点。我还有最后一点能反驳。
「怎么会……原来阳南同学是怪人吗?明明是我的初恋……」
回学校上课,大概是因为我割舍不了那点可笑的留恋吧。结果在升学志愿表上写了「想隐居」害我被老师叫出去……早知道就不复学了。就算回归校园──
「而且我真的觉得无所谓,认为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而是跪下,让膝盖没入水中。我不在意自己被打湿,只与她四目相交。
所以我今天一直在思考自己该怎么做。被她叫出来前,我就下定决心了。
借口要多少有多少,但我没有这么做。
她要我献上自己的人生。她要用魔女的做法让我幸福,还说反正一切糟透了,这么做也没关系吧。
「……抱歉。说不出口是因为我太胆小了。」
我该怎么说?要是她否定了我……就像被瑠璃看穿那样,要是她说「你不是阳南同学」而拒绝我呢?
从古至今,人们为何总是产生误会呢──真是不可思议。
──怎么?我这不是很像个人吗?
「你居然还有脸提『脑子』?我可不能装作没听到!」
寂静之中,疼痛悄然蔓延。
就算神智不清,她当时所说大概全是真心话吧。
咲耶湿润的双眼映出我的身影。
迟了两年的幻灭。不是吧?妳神智恢复后的第一句告白坦白居然是这个……就算听得出是两情相悦,还是缺了点情趣。我没特别开心。
……原本是这么想的。
具体是哪里艰辛,大概就是留级、这个月的房租很危险、手臂很恶心之类的吧。
「这部分就当作……自带特色和多元性。」
回到现代后,我本来不打算再和咲耶产生交集。
我也因此动了私心,想和她成为朋友,想认真度过人生的后续……害我没能抛开世俗。察觉了这份私心,我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叹了口气。
她压住自己的胸口。
「所以说,妳根本不了解以前的我嘛。我们毕竟不是朋友……」
就像我也是前阵子才知道咲耶私底下那么阴沉。
「我会想办法。」
有什么关系?爱穿什么便服是我的自由吧……等等,好像陷入回圈了?
「妳就是因为这种个性才想去毁灭世界,这个魔女!有恐怖分子倾向!妳的脑内治安实在太差了!」
「妳可真失礼。」
她低着头,一时陷入沉默。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快一点……把全部……告诉我?」
咲耶的五官皱成一团,仿佛在表示:『您说得没错……』
庆幸我现在能作为「喜欢上妳的自己」存在于这里。
吐出实情后,她会有什么反应呢?我害怕去想像。结果到头来还是让她露出这种表情。
不需抬头,我也听得出那道声音带着哭腔。
「我说啊,妳不是会从窗户进来吗?」
「这样的话,我……到底被什么逼上绝路……?」
我先前的确这么想,但不把应该传达的心意说出来也很自私。
我刻意地点头。
「怎么会……原来你本来就脑袋破洞吗……?」
我本来可以说出实情。昨天、前天……不,重逢的当下也行。
「我被改造过了,治安很好啦!」
「一个超~~级好人会这么吊儿郎当?性格太别扭了吧!」
不过,莫名其妙也好。
──太迟了。事到如今,表明心意也不过是自我满足。
完全不懂我的心情。真的是莫名其妙。
咲耶被逼上绝路都是因为我太没种了。
──我之前就发现了。今天早上看到她贴错的OK绷时,我就勘破了这个谎言。
她脸上还残留着尚未洗去的血泪。
那比起吐槽,反而更像惊呼。
感性因人而异,我们就互相尊重吧。
心中已得出答案。
「再乐观也该有个限度吧!」
「咦?」
真相摆在眼前,距离和解却很遥远。我们只是争执不休。
「不知道。以后再想……总会有办法吧?我可是最强的喔。」
「我还没放弃喔,所以不能输给魔女妳……我还不能把自己的人生给妳。」
有时候,「学会放弃」是人生中重要的过程。但不是现在。
以魔女逻辑打造出来的甜美结局?我才不稀罕呢。
不过是区区异世界,我怎么能为了它放弃一切?
「我要让妳恢复原状。为此,我需要力量。」
还有圣剑这个。
欲达成目的,只有一只手怎么想都不保险。就算两只手也未必足够。
「所以借我妳的手吧。」
我伸出手。
「帮帮我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看吧,我有遵守约定。这次乖乖说出来了。
咲耶的双瞳扭曲。
然后握住我的手。
「……你实在太狡猾了。」
泪珠无声滚落,将脸颊轻轻洗过。
她用颤抖而清晰的语调说:
「被你说成这样,我岂不是……注定敌不过你吗?」
战意融化在泪水中。
空间随即破裂,结界解除。
我仰望魔法解除后的天空。月亮依然缺了一角,学校完好如初。吸入肺腑的空气很正常,带着稀薄魔力。
咲耶打起精神和我斗嘴。
我们正确地返回现代。
我刻意装成反派,她则回以颜色:
「妳全身上下都充满人情味啊。『人类成分』大概是我的三倍吧。」
「……意思是,在你死之前,我都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吗?」
──等等,我刚刚……好像说了超级恶心的话?她也说了一堆「喜欢」和「爱」,但我刚刚说要和她一起死,还是很恶心吧?连我自己都被吓到了。我总是轻描淡写地谈论生死,这是不好的异世界后遗症。真是个蠢货……
大概不用否认吧。
「这个不能是『最糟的结局』吗?」
「哈哈,没错啊。」
如果最后找不到把她变回人类的办法?如果她依然是不死之身,而我的寿命限制时间先走到尽头?如果她害怕永远孤苦伶仃地留在世上?
「当然,前提是妳不想继续当不死之身。」我补充道。
「噗!啊哈!」
「妳蠢不蠢啊?」
然后问她:
站在原地的咲耶面无表情,泪水却大把大把地涌出。大概是终于解除紧绷状态了。
为什么要特意说出这种像在诅咒自己的话?
就算以「全盘失败」作收,只要在最后的最后还能看到这张笑脸──这么想实在不吉利。当然,为了回避这种结果,我必须奋力挣扎。
「我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却没什么罪恶感。对不起……我果然是坏人,还是个没有人性的魔女……」
「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还差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我不会拿『精神失常』当借口开脱……因为我很清楚,即使神智清醒,那些也确实出自我的本心。」
月色真美啊。
嗯……
「笨蛋,这根本是求婚嘛?」
……这家伙还是有点介意自己不是人呢。不过这也是当然的。
「哎呀,妳不用那么担心。我们可是搞定了一个世界耶。事到如今,人生什么的只是小菜一碟吧?」
我也还没想到其他想在现代这里实现的愿望。
悲观的她若不去设想最糟的结局Bad End,恐怕无法安心吧。
清楚明了的赔罪。声音和情感不带波澜,唯独泪水不断滑落。好笨拙的哭泣方式。
「……欸,如果我……最后没能变回人类呢?」
「听起来不错呢。」
这一定不是玩笑也不是取笑,更不是祈祷或许愿吧。
好像终于停止流泪了,咲耶生气地擦去泪水,有些迟疑地开口:
「到时候,我就和妳一起死。我死前会先打倒妳。」
我兀自感到绝望时,咲耶继续赔罪:
思及此,我猛然回神。
「对不起。」
她那偏差的伦理观,宛如深深嵌入脑中的楔子。我发现那种思考模式就是魔女被加诸的诅咒。
魔女的礼服变回熟悉的制服。扭曲的角也化为粒子消散。
毕竟我们相处融洽。
「……太夸张了吧?若要为自己打分数,我作为人类大概只有三十分喔?这样推算回去,你身为人类大概只有十分耶。」
夜空漆黑暗沉。
「妳不愿意吗?我倒是希望妳能陪我。」
「我的人生总是在遭遇挫折,实在无法轻易相信一切能顺利落幕。」
「不准笑!」
「专杀魔女」的圣剑。这个消除不死之身的方法,打从一开始就握在我手里。
平时那么开心地以「魔女」自居,咲耶此时却吐出自虐般的丧气话。
「前面说了这么多,妳现在还问这个?」
闻言,她笑了。
离开池塘来到中庭后,她解除变身。
标准订得严谨一些更能促进彼此之间的良性竞争。
要自嘲无妨,我还能笑着带过,自虐可不行。我觉得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
我看似冷静地点头,但内心早就一片铁青。
我则努力重拾自信,带着嚣张的笑容说:
我刚刚不是圆满地收尾了吗?
咲耶显然目瞪口呆。
「总有一天」就等于「必定」。
「……你先想办法考及格再来耍帅吧,笨蛋飞鸟。」
思考过后,我得出一个不是正解但相去不远的答案。
因此……
妳刚才兴奋过头,好像还说什么要把我四肢切断再监禁起来吧?就算清醒过来,妳还是想这么做吗?好可怕……原来不是傲娇而是病娇啊。
「我总有一天要笑着对妳说『妳当时真的太爱操心了』!」
确认着终将掌握的未来,确认着完美结局的轮廓,她只是下定决心说出这句话。
「那我到时候就用『你当时说了令人害臊的话呢』尽情羞辱你。」
咲耶一脸讶异。
──在「完成任务」这件事上,我们从未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