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浓雾的夜晚。
伦敦东区的贫民街上,煤气灯稀稀落落地亮了起来,愈发衬托出周围深重的黑暗。走在路上,连自己的脚都几乎看不见;街头小贩们早早地就消失了。在下水道和猫狗尸体的恶臭之中,只有拉客妓女的身影若隐若现。
「短腿迪克」是个令人讨厌的醉鬼。他腿短手快,此时正借酒意挥舞着小刀。这天,他只是灌了两三杯廉价的杜松子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最后是很难看地从酒馆里出来的;摇摇晃晃地往家走的他,从后面看,不禁令人联想起某种家禽的样子。
小巷的一角,有一个妓女想跟迪克搭话。那是个如大象般高壮的女人。虽然迪克的态度非常冷淡,大象女却不管他反应如何,一直纠缠不休。
「看你,长得跟个鸭子似的……」
这话正好触到了迪克的痛脚。
「你说啥!你这女的……」
想都不想,他就把小刀亮了出来。
就在这时——
咔锵……。
从小巷深处,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声音。
迪克和大象女不由得对望了一眼。
咔锵……。
咔锵……。
如同骑士的亡灵一样,那声音向这里越走越近。
「喂,那是啥声啊……」
「……怪物,是怪物啊!」
大象女的声音充满颤抖。
「我已经有好几个朋友看见过了。据说,那是从非洲运来的大猩猩,从动物园逃出来之后就一直藏在泰晤士河里……」
「笨蛋,大猩猩怎么可能住在河——」
在吃的时候,妮亚拉到她背后,把摔坏的照明装置临时修了一下。
「没错!」
大象女尖叫起来。
把手里抱着的数份报纸扔到桌上,在面对舰队街的一间咖啡馆里,爱尔达抓着正在看的一张号外,手不住地颤抖。她现在戴着普通的帽子和眼镜,小包背在身上,一副典型的贵族小姐打扮。而这娇小的少女,其实就是「潜水大猩猩」的真身,这件事又有多少人知晓呢?
这只眼睛发光的怪物有着人的形状,但比人更大。它手里拿着一根长竿,而且,在发出咔锵咔锵的脚步声的同时,全身上下还传出如蝇虫振翅般的嗡鸣。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呀。」
「好,好。——小姐,您要冰淇淋吗?」
「呜哇呀呀!」
「——本报记者专访,目击证人海琳娜·芳蒂夫人的叙述。
大象女突然转过身去,像发狂的大象一样,一溜烟跑掉了。
「不是大猩猩,是『科学之骑士』的说~~」
「快把武器扔掉~~」
「对,对,我看见了,亲眼看见了。身高大概有三米,不,至少有五米啊。盘子那么大的眼睛唰唰地亮着,发出如地狱野兽般的叫声,就这么扑过来,然后——啊啊,想起来都害怕!它在我面前,把我先生从脑袋开始,咔嚓咔嚓地吃掉了呀!」
妮亚拉把「骑士」的头盔固定好,然后继续说着:
「短腿迪克」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就像受惊的鸭子一样,在浓雾中消失了。
「偶就素那『科学之骑士』呀~~」
拼命地把冰淇淋往嘴里送的少女,用手押住额头。不是因为摔伤,是因为吃得太快而头痛了。
「好,好。」
怪物如同一只翻过来的乌龟,仰面朝天,只有手脚能动弹了。它背上的背包太重,根本无法自己爬起来。
「排、排热和换气系统还、还有不少进、进一步改善的余地的说……」
「怎么能现在就回去!这一夜还很黑,还很长呢!」
「出现了!是大猩猩呀!是『潜水大猩猩』呀!」
「别着急,慢慢吃。」
「是,是。小姐你就是那科学精神的化身呀。」
「好,好。」
「喔——?」
迪克就这么抓着小刀,也跟在大象女身后,回头就跑。
咚。
镲地一声——怪物把手里的长竿如矛刺般举起,将一头对准迪克。
妮亚拉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
从蒸汽中浮现的,是一名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女的面庞。脸红红的,像风箱一样气喘连连。
「哎呀,真好吃!你放柠檬汁进去了吧?」
迪克举起手里的小刀,将身姿放低。
◇◇◇
「因为这件电动服,看起来很像『穿着潜水衣的大猩猩』的缘故吧……」
「明天放草莓酱试试吧。」
虽然肤色被晒得很黑,但还是能看出是东方人,不过言语中却带着美国口音;他戴着在伦敦街上罕见的粗皮帽子——如果再戴上枪套、装着马刺,就是标准的牛仔形象了。
是幸运还是不幸呢?迪克和那怪物的速度差不多正好相等。
刚才摔倒的时候,少女的鬓角撞到了头盔的内壁,现在已经出现了青瘢。
「……这实在是大误会呀~~」
「——这位小姐,你对怪物感兴趣吗?」
「要、要打吗,你这家伙?」
「那大概是因为——」
长竿的端头,有两根平行的金属线。啪——金属线之间闪出了火花。
在迪克后面,号称「科学之骑士」的怪物也咔锵咔锵地追了过去。
「这个,打开,打开!」
咔锵。
看见爱尔达的样子,故作惊讶地睁圆了双眼的,是一个给人感觉很奇妙的男人。
妮亚拉从工具箱中拿出小扳手,拧下怪物脖子上的螺栓,把厚重的头盔取下。立刻,从里面呼地一下冒出一股蒸汽。
「那个恶人,快快扔掉手中的凶器。否则的话~~」
爱尔达的语调尖锐起来。
而眼睛的光同时也灭掉了。
怪物拿双手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坐在石头台阶上,用手指指着在它头上戴着的、那个像潜水服头盔一样的东西。
「妮亚拉!」
「——那么,为什么你对这条消息看得这样专注呢?」
咔锵锵,咔锵锵,咔锵锵——两者之间的距离不近也不远,一直保持着这样的间距,跑出了很长的一段路。
又,伦敦动物园就此事发表声明说,「经查并无大猩猩、猩猩等大型类人猿从饲养场逃脱之事」——」
「到底,为啥会被叫作『大猩猩』咧?而且还要加上『潜水』俩字?」
手里拿着大叠号外的报童,一边大声吆喝,一边在街上跑着。
「是,是。——我看,在头盔里加装一些垫子,也是必要的吧?」
「好疼呀!稍微轻点,轻点!」
「不,只是随便看看!」
爱尔达扭过头说道:
突然,近处的黑暗里,发出了耀眼的光。
「妮亚拉,扶我起来,扶我起来!」
怪物又逼近了一步。
「要啊要啊。」
巨大的发光的双目,在夜雾中煌煌地闪亮。
嗡地一下,电动机的声音响满全身。少女咔锵一声站了起来。
从装着冰水的小桶里拿出浸在里面的毛巾,妮亚拉用力擦着少女的脸。
在她背后,有个人也在瞄着这条消息。
「哇啊啊啊!」
在石板路上有台阶的地方,怪物滑了一下,华丽地仰天摔倒。
「啊?喂,等等我!」
怪物叫道;一个女仆打扮的女性立刻小跑着过来。她看上去大概有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皮肤黝黑,手里拎着小桶和工具箱。
「『潜水大猩猩』啊!『潜水大猩猩』啊!住在泰晤士河里的『潜水大猩猩』又出现啦!」
怪物把手里拿的长竿戳到地上,用怪异的、仿佛是从缝隙间挤出来的声音说话了。
「哇呀呀!」
◇◇◇
「您说对喽。」
「而且,以这种精神将夜晚的黑暗照亮,守护市民的安宁,被人们称为『科学之骑士』——那就是我,奥古斯特·爱尔达·德雷斯的使命呀!」
妮亚拉从冰水中取出一个密封的容器,打开,同时还递上勺子。少女连忙摘下手套,接过手中,开心地笑着吃了起来。
怪物出言订正。
「妮亚拉,科学的精髓就是『不断前进』,不是吗?」
不知有没有听进妮亚拉的劝告,少女很快就把一罐冰淇淋全都打扫光,满足地吐出一口气。
「是吧!妮亚拉你真是做冰淇淋的天才呀——啊,疼疼疼疼!」
少女把装着电极的长竿——电击枪——咚地一声戳在石阶上,背上固定着蓄电背包,宛如怪物双目的弧光灯发出耀眼的亮光。
「噗啊!」
「可是大家明明叫的是『潜水大猩猩』不是吗……」
「好,好。知道了。——那么,今天就回去吧?」
大象女、迪克,还有怪物,这时跑得都是非同一般地快。其中速度最快的大象女,跑过一个街角,就躲到什么地方,不见了。
被称作妮亚拉的女仆,用怪物的「枪」当杠杆,把它给翻了过来。
「等一下,那女的!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啊!」
但是,突然——咔嚓!
这么说着,睁圆的双眼眯了起来,男人抬了一下帽檐当作行礼。他大概有四十多岁,但一笑起来,看上去就起码年轻十年。
「我并不是在看『怪物』的故事,而是在研究这则『事件』的报道的写作手法。」
爱尔达用任性而挑战的语气回答。
「而且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怪物』。那只是没有探索心和理性精神的人,在黑暗的角落里产生出见到妖魔的幻觉罢了。」
「原来如此。」
男人点点头。
「就像没有植物该被叫作『杂草』一样,该被称为『怪物』的东西其实也不存在。你碰到的任何东西都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如果能看穿迷信的黑暗,就会发现幕后的真实——是这样吧?」
「对,就是如此!」
把得意的表情写在脸上,爱尔达竖起食指。
「呃,那个,请问您是……?」
男人在面对爱尔达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朋友们都管我叫『大胆柯迪』。」
「那,我也就这样称呼您了。可以吗?」
「看到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姐,我想,请你一杯茶,你不会介意吧?」
「呀,的确是不错的建议呢。不过有一个问题。」
柯迪把旁边的店员叫过来的时候,爱尔达说。
「——我比较喜欢冰淇淋。」
在叫的东西还没送来的时候,爱尔达把五份报纸都铺在桌子上,开始逐一地看起来。从头版看到经济版、社会版,就连边栏里的闲谈也不放过;是一种概览式的速读法。
「你学习得很热心啊——是学生吗?」
柯迪这样问;爱尔达抬起头回答道:
这之后,又有人对「分析机」的具体技术和实用前景等提了一些问题,演讲就结束了。
爱尔达把报纸推到一边,一把抓过送来的冰淇淋杯,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突然,她注意到了柯迪的视线。
从柯迪手里接过怀表,爱尔达把包挎在肩上,捏着裙裾,向他行了一礼。
「我要去采访了!从一点开始,在英国科学促进协会,有霸道先生的演讲——就是美国的铁道王,霸道钢造,你知道吧?」
「那么,再见吧——!」
「简单地说,这台先进的机械一旦被造出来,它的工作效率就足以和一百名最优秀的职员相比。」
把帽子押在胸前,爱尔达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柯迪笑着目送她的背影越离越远的时候——
「哎?——啊,再、再见!」
「时间差不多快到了。请回车里去吧。」
爱尔达像上过发条的人偶一样啪地站了起来。
「没事,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很喜欢吃冰淇淋啊。」
霸道钢造点点头;爱尔达兴奋地把双手握在胸前。
「要出席会长先生举行的茶会。」
「对啊。」
爱尔达闭上眼睛,左手按住脑门,另一只手还(「对,没错!」)地挥着勺子。
「啊,那个……我是听说他在亚利桑那拥有金矿,所以非常非常地有钱……」
走在博物馆入口的爱奥尼亚式列柱之间的时候,霸道钢造开口了。
「对,新闻记者。《新世纪周报》的德雷斯。肩负向世界传播知识之使命的我们,当然也不能放松自身的学习——啊,来了来了!」
她拉过靠在咖啡馆外墙上的自行车,轻轻地跨上,推动车把上的一个小开关。立即,装在后轮上的电动机发出如虫群般的嗡鸣声,自行车就开始迅速前行。
「您在唬人的时候,不是也很有一套吗,柯迪先生。」
爱尔达犹疑片刻,拿眼睛看着霸道钢造。
「哦呀——?」
「哇呀?!」
「不不,您过奖了。我只不过是在金钱的投资领域有那么一点才能——」
「……罗塞塔石……?」
在听众交头接耳地离开会场时,一位身材中等的绅士——英国科学促进协会的会长走过来和霸道钢造握手。
「『霸道钢造迟到了』。『他为了管理自己的时间,深感需要使用一种科学的装置——比如说,既能计时也能报时的、就像随身秘书一样的新型钟表』,……你不觉得这是个宣传新产品的好机会吗?」
这个时候,钟楼上的钟声宣告,正午时分到了。
「不好意思,克鲁佛特。本来只是想散个步的,兴趣一动就跟她搭上话了。」
「那,就请来谈一下吧。」
用一只手扶着自行车的车把,另一只手按着帽子,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爱尔达插到马车和行人的隙间,飞快地骑走了。
霸道钢造拍了一下手。
突如其来的铃声从怀表里响起。
「好嘞。」
当年巴贝奇制造「分析机」时,曾得到英国政府一万镑的资金援助,但因技术问题无法解决,最后还是被迫放弃了;就是这份半个世纪以前曾被放弃的设计图,霸道钢造竟出资五万镑买下。为一张画在纸上的饼掏这么多钱,如此不可思议的投资到底有什么打算呢——听众好奇的视线全部集中在霸道钢造身上。然而,他所讲的,也只不过是「以打孔卡进行资料整理」和「使用机械进行统计计算」,这种平凡的构想而已。
当着会长的面解下领带的霸道钢造,看到了一个仍留在听众席上的人。
爱尔达不容分说地说道。
被他称为克鲁佛特的,是一位管家打扮的巨汉。以年龄来说,已经步入初老之年;在光秃头顶的周围,有一圈白发,而蓄在下颌的胡须也已变成银白。不知早年曾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他的脸上留有一道深深的伤痕。那是一道连左眼也被斩去,砍得很深的刀伤。就像要弥补左眼的损失一样,右眼的眼神非常锐利,简直超乎常人。
「让我采访,作为新型时钟的创意的报酬。我肯定能问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不是吗?」
爱尔达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块怀表。
「冰淇淋能冷却脑部的血液,而且还能提供思考所必需的糖份。即使称为人造的智慧之果也不为过啊。简直就是优秀的『文明的食品』呢——啊,疼疼疼!」
柯迪翘起腿,翻开爱尔达扔下的报纸。
霸道钢造微笑了。
霸道钢造带爱尔达去的地方,是伦敦最大的观光胜地,也是世界最大的博物馆,大英博物馆。
她这么自言自语,看着怀表的表盘,在眼前把表甩了几下,然后又放到耳边去听里面的声响——
柯迪把桌子上仍在鸣叫的怀表拿起来,仔细观察着里外的构造,在某个钮上按了一下,声音就停止了。
呆若木鸡的会长,望着霸道钢造离开的门,又望了望克鲁佛特。
「很有精神的大小姐啊。」
「只能打三十分!」
「嗯,能猜到一点……」
「是我喜欢的类型哦。」
◇◇◇
「你的回答,连这人的一个方面都概括不出来呀。铁矿、煤矿、石油,还有其它许许多多的贸易!以及他在纽约交易市场上那些天才般的投机活动——」
「哦哦,原来如此!」
「先别,再等会。」
「怎么?」
「——克鲁佛特,接下来的预定是?」
「我先走了,柯迪先生!」
而那如利刃般的眼神,此时也和缓起来。
贴墙站立的独眼巨汉向前走出一步。是霸道的管家,克鲁佛特。
克鲁佛特右眼上的眉毛略微挑动一下,慢慢地点点头。
「不过,这个创意已经很不错了。只要稍微改进一下,完全可以拿出去卖的。」
「哼,虽然不清楚具体的用法——不过,『分析机』的用处,绝对不只你刚才说的那些吧。计算机的用途只限于计算这种事,霸道钢造是不会做的吧。没错,我是不会上当的!」
爱尔达匆忙向会长道别,也追在他后面跑去。
「那么——小姐啊,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
足足比预定时间晚了三十分钟才赶到演讲会场的霸道财阀总帅——霸道钢造,在讲台上毫无诚意地道了一下歉,就开始推销起自己对新型钟表的构思。对这样的厚脸皮,场内的听众有一部分皱起了眉头,但大多数人只是苦笑而已;不过,所有人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待着接下来的演讲。
霸道钢造此次访英的目的,就是为了从数学家查尔斯·巴贝奇的亲属那里购买他所遗留下来的机械式计算机,即「分析机」的设计图及其所附带的一切权利。
「呼呼。」
爱尔达不停地把冰淇淋往嘴里送着。
「我是记者。」
「老爷,您在这里啊。」
霸道钢造把西装和领带脱下,往克鲁佛特手里一扔,戴上那顶脏帽子。然后,他抓住会长的手握了一下。
朝爱尔达看了一眼,霸道钢造飞快地走向门口。
「记者?」
「你在说什么呀?唬人什么的……」
演讲的主题是「「分析机」实现的可能」。
他笑着抬了抬帽檐。虽然是很无礼,但不可思议地,却并不招人讨厌。
「那当然。」
「啊呀,我还没想过去申请专利呢。」
「奇怪了,我明明把闹铃设到这个时候了呀……」
「……呵呵。」
「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有急事要办。关于给协会捐款的事,您就跟我的管家谈吧。我期待着你们作出更多的努力。那就先走了!」
「……干嘛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得很好。不过,你不是要急着去听演讲吗?」
「我的确没想到这一点。这个创意我出五十镑,卖给我吧,怎么样?」
「这位女士,你这样热情是很好,但提问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那样的话,您直接雇一百个职员不就结了,霸道先生?」
「原来如此。文明总是会伴随着疼痛的是吗。」
面对那戴着记者的臂章,挺起胸膛,直直地站立在那里的少女——奥古斯特·爱尔达·德雷斯,霸道钢造笑了。
「真是一场非常有趣的讲演啊,霸道先生。」
人们无可奈何地,露出理解的表情。霸道钢造此人,除了有天才投机者的一面,同时也有着「小丑般的好事者」的一面。他出门一定要坐汽车或飞艇这种新鲜东西,对印度和非洲的处女地的探险活动给予大力支持,同时也向很多科学家和艺术家慷慨地提供资金——这回这件事,大概也是他的雅兴之一吧。这么想的话,所谓「分析机」这种东西,只不过是霸道钢造的新玩具罢了。
爱尔达拿出笔和本,直盯着霸道钢造。眼镜后的那双大眼睛,就像发现猎物的小猫一样,闪耀着充满活力的光芒。
◇◇◇
克鲁佛特对柯迪这轻浮的话,只是微微挑起右边的眉头。
会长这样说着;但是——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地打断了。
「哦——在怀表上安了闹铃是吗。」
从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柯迪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嘀铃铃铃铃——!!
「音、音量是够了,不过报时的精确度还有改善的余地……」
「用机械来翻译象形文字!以数学公式将语言符号进行概化、整理——这是非常卓越的科学的构想呀!」
她所说的,是霸道钢造去年在阿卡姆市进行的一次公开实验。
由霸道钢造所领导的小组,使用一块与真正的罗塞塔石丝毫不差的复制品,将石上曾由法国人商博良成功译读的碑文再次进行翻译。
译文由专门请来的埃及学专家进行检查。而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实验中,无论是霸道钢造还是他的部属,都没有一个人认识刻在罗塞塔石上的任何一种文字。他们所做的,只是把写着圣书体文字的卡片进行分类、归纳,并没有实际参与翻译的进程。
「如果有了合适的词典和方法,那么即使不需要特殊的知识,也可以进行翻译。」
——这就是霸道钢造的实验所证明的结论。
当时霸道钢造接下来说的话,爱尔达直接复述了出来。
「极端地说,『翻译者』甚至并不一定要由人来担任。比如说经过训练的动物、或者是以齿轮组合的机械——」
说到这里,爱尔达弹了一下手指。
「分析机!您想用分析机来进行翻译,对吗?」
霸道钢造微笑地颔首,作为回答。
「但是,这还不能说明一切。霸道先生,本来只要雇几百个职员就可以了,但您却一定要让这种耗资高昂的机械来做……唔——是为了追求『翻译速度』吗?现在电报和电话都已十分发达,拜此之赐,您可以及时掌握世界各国的最新消息、迅速作出决断;所以,肯定经常需要签订一些由外国文字书写的合约——对喽!这种机械能大大提高翻译速度,在商业上会非常有利的。在工业革命之后,接下来就该是『信息革命』的时代了呀!」
「好想法。我的确有过这方面的打算。」
霸道钢造回说。
「自从蒸汽机普及之后,现在的确已经进入了机械化、高速化的时代。但是,进行商业活动的,依然只能是我们这些反应迟钝的『人类』。机械无法办到的事,就全都交给人去做好了。关键是……机 械 是 不 会 死 的。」
「哈?」
爱尔达用天真的眼神看着他。
「难道翻译的人就会死了吗?」
「啊……不是不是。」
霸道钢造挠了挠脑袋。
在标签上,写着「马瑙斯神像」的字样。这尊石像是半年前从南美亚马逊河流域最大的城市马瑙斯(Manaus)运来的,所以就简单地标上了这个名称。石像由玄武岩雕成,在暗色的岩石上,又被涂上一层醒目的红色,宛如被牺牲的血液染透的邪教神灵。——石像的形象充满了鲜明的恶意,在它的眼窝深处,仿佛有太古的黑暗邪神正从中窥视一般。
「还不止这个呢。不知道是流行还是怎么的……在他之后,又有一个家伙问我买那石像。」
「——对了,我给你讲一下翻译罗塞塔碑文的具体过程好了。」
「以上,就是博物馆工作人员的…叙……述。」
接着——
霸道钢造抬了下帽檐作为道别就走了,没有回头;爱尔达看见他把最近的一名警卫叫了过来。
霸道钢造突然转向爱尔达。
「Ch…a…m…po…lli…,唔,确实是这样。……不用改了,这样就行了吧?」
「哦,他想买的是……那尊石像吗?」
《新世纪周报》的编辑部就设在德雷斯邸的一个房间内。工作人员有总编爱尔达,以及特别顾问妮亚拉两人。爱尔达负责撰写稿件,而妮亚拉负责出版印刷——这个房间也兼作印刷室——,每期都印出上百张,免费送给附近的酒吧和俱乐部。而对于爱尔达自称的「采访活动」,周围的居民一直只是视为「德雷斯家大小姐的玩乐」而已。
就在这句如咒语般的话从他的口中流出的瞬间。
在展厅的一角,巨大的石柱和浮雕的夹缝中,有着一个东西。
「有大新闻的气味哦……」
这样说着,她仿佛是想要寻求赞同,望向霸道钢造的侧脸。然而——
「哦?」
条件反射般地感到一阵恐怖,爱尔达不禁屏住呼吸——但,很快又大大吸进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呼出来。
嘀铃铃铃铃——!!
「妮亚拉,这就是你不懂了。」
突然,霸道钢造的脚步,在博物馆的某处停下了。
「嗯,是啊,真是可气。」
「不……」
黑色的外衣,黑色的礼帽,手里拿着一根手杖。一眼看去,是位典型的英国绅士……不过,大概是有阿拉伯还是印度血统吧,皮肤是深褐色的。
「伦敦在等我呀!」
爱尔达把设计图拿到自己眼前,开始用铅笔画着。
她白天当新闻记者,晚上则成为守护伦敦的「科学之骑士」,为社会尽心竭力,没有给自己留下多少私人时间。——不过,这么想的只有她自己;实际上,把她做的所有事都视为在玩,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快乐地去采访吧。保重了!」
审视着爱尔达刚才打的稿子,妮亚拉说道:
「呃……那个……我是在采访……」
霸道钢造看着那个人消失的地方,这样答道。
妮亚拉把安在柱子上的拉杆用全身的力量压下去,天井上的滑轮和绳子就带动电动服,它像拉线木偶一样站立起来。如同龙虾壳般的外层装甲开始把爱尔达收进去;妮亚拉于是用带子把她的身体一一固定在电动服的内骨骼上。
「啊……好啊。」
「今天早上,我对电动服的设计又作了些改进。」
「哎呀,真的呢。」
——要是知道自己打发走的,的确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他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爱尔达不禁这样想。
「新闻事业的根本任务是思想启蒙,而用电动服进行夜间巡逻,跟骑两轮车一样,与这任务是密不可分的。现代社会就像一台机械,我们必须要努力钻研它的构造,然后付出不懈的努力来改进它才行呀。」
爱尔达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刚才那个目光阴沉的男人的形象。
不,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是这样。在离他们大约十米远的地方,那人正在阴影里注视着他们。
◇◇◇
爱尔达顺着他的视线向前方看去。
「啊……」
「——小姐。」
「好,好。总编~」
「他还带了好几个黑人跟班过来,一点礼貌都不懂的家伙。……呃,那人有戴帽子吗?」
「嗯……那个人,您认识吗?」
「……「法之书」(Liber AL vel Legis)……」
「好的。您也不用那么着急啊,又没人在等。」
霸道钢造只是凝视着石像,脸色阴沉。他身上常有的、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此时已消失无踪了。
把外衣脱下,将身体套进电动服的控制舱里,爱尔达回答。
「别看那只是一块小石头。他想买下博物馆里的展品,就等于是要买下大英帝国的威信一样啊。哪怕他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我们也不可能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
——唰地一下——
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爱尔达喊道:
「这种事和那种事,选择一边去专心去做不好吗。每天晚上就不用这么忙碌了。」
「真是一尊朴素而独特的作品呀。用简单的线条就能完美地表达出『死亡』和『恐怖』的感觉,而且深入人心……」
「不能偷懒哦。不亲自改正的话,是永远记不牢的,主编。」
◇◇◇
「大小姐,不好意思,我还有要事,先走了。约会就到此为止吧。」
爱尔达问;主任点点头。
「555~」
那样子就像一个领到作业题的学生,正当爱尔达把原稿拿回来的时候——
「哈啊……那也是所谓『不断前进』的一环?」
「……另外,小姐,哦不,总编……」
过了一会,爱尔达找到了这一展区的主任,从他那里听到了霸道钢造的要求。
爱尔达从设计图上抬起头。
「那人难道是个……扣着顶帽子的阿拉伯人?」
主任答道。
「这个装置的枢轴,必须要接在背包上。」
从兼作整备场的仓库深处,用吊车把电动服抬出来的时候,妮亚拉嘟哝道。
「我是说呀,买卖做大了,当然就有海量的情报需要处理。要是译员因为劳累过度而死,那可就头疼啦。」
「哼,那美国佬,以为什么东西都能拿钱买啊……」
怀表又开始叫了起来。
而且爱尔达也没有什么太浪费钱的爱好。
被爱尔达这样看着的霸道钢造,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快走吧,妮亚拉!」
「对,差不多吧。」
住在这座宽广的宅邸里的,只有爱尔达和妮亚拉而已。爱尔达的亡父德雷斯爵士留下的遗产并不算少,足够女儿维持一般的生活了。
「怎么了?」
刚才的他,就像是在给学生讲解的教师一样;但是现在,他身上却笼罩着一种兴奋而紧张的气息。那在脸上露出的,是猛兽的笑容,也是战士的笑容。
那人将视线深深地掩藏在帽檐下,然后,很快就混杂在游客和展品里,不见了。
「喂,你把这个展厅的负责人找来——」
「啊,已经这么晚啦?那就明天再说吧!」
他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爱尔达在他身后,紧紧跟随。
展厅里的气氛立刻变了。黑暗、寒冷、恶意……而且,并不只爱尔达一人感觉到了;他们周围的游客也显出十分不舒服的样子,低声交谈着,继续向前走过。在这些游客后面,这尊石像与霸道钢造、以及爱尔达三者,仿佛正和他们处于不同的世界之中。
妮亚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爱尔达回过头去。
「啊?哪?」
在打字机前敲完最后几个字,爱尔达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趴到了书桌上。
那是只有人腿那么高的一个小石柱——不,是石像。像上雕刻的东西有着翅膀,似乎是一只直立着的鸟……或毋宁说,是像蝙蝠一样的生物;在那粗糙的雕刻中,却又显现出了某种被扭曲的、非生物的形象。
「嗯,那就在这里装上滑轨,然后——」
改口叫着,妮亚拉把一叠设计图放到打字机上。那是以发条驱动的半自动头盔开闭装置。
「在这个房间里要叫我总编。」
「这个地方打错了。」
她随声附和;主任露出理解的神色,继续说着:
「C、h、a、m、p、o、l、l、i、o、n。『商博良』这名字里应该有两个『l』才对啊。」
「有什么问题吗?」
爱尔达盯着霸道钢造。
主任用责难的口吻说道。
感觉就像解除了魔法一样,周围的气氛恢复了原状。
变得僵硬的唇边,再度浮现出了笑容。
「对喽!」
爱尔达接通主电源,原先弯腰垂肩的电动服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站直,伸展开来。那就仿佛是名为「科学之火」的电力,给异型生物的肉体赋予了灵魂一般。
嗡地一声,电动服的手臂指向前方。
「在这世间的不法之事完全消灭之前,『科学之骑士』的战斗就永远不会终结!」
「哈哈,是的是的。」
把头盔的螺栓拧住,妮亚拉说。
「看上去,最近街谈巷议的话题又要增加了呢。」
◇◇◇
依然是一个浓雾的夜晚。
被煤气灯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照亮的大罗素街⑨的道路上,有一个奇怪的人影。
那是个抱着足有婴儿身体大的包裹,快步走在街道上的高个子东方人——霸道钢造。
趁着警察巡逻的间隙,在给博物馆的建筑造成了某些损伤之后,他终于把「马瑙斯神像」带了出来。
「大英帝国的威信」是不能拿钱来买的。
如果买不到的话,那就偷出来好了——
当然,这么做危险很大,然而,只要物事到手,就谁也别想拿走。不论对方是警察也好,博物馆也好,英国政府也好,只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就能成功——这,就是霸道钢造的行事方法。
低声嘟囔着,霸道钢造走向前方一个奇怪的箱形物体。那是搭载了内燃机的、没有马的马车——「汽车」。
汽车的发动机发出声响,开到霸道钢造面前。
「辛苦了。和预定的一样呢。」
霸道钢造说。
「您过奖了。」
独眼的管家克鲁佛特坐在司机席上,把着方向盘回答。
霸道钢造叫道;阿兹莱德高高地跃起,越过爱尔达的身体,搭在汽车的外沿上,然后,向前方掷出弯刀。描画着弧线前进的魔刃,将从正面逼近的大猩猩和恐龙斩倒,周围的野兽见状立即退后。
阿兹莱德手执弯刀,摆出架势。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成了寒冰般的冷静,而在身体里激昂着的斗志,则在弯刀表面变成魔法文字燃烧着。
那个人——「《死灵之书》之主」阿兹莱德的态度立刻紧张起来。他立刻把手中的手杖换了只手,并伸出原来那只手的食指和小指,结成「维瑞之印」的形状。
爱尔达看着救了自己的这个人。阿兹莱德阴郁的视线瞥了她一眼,再次望向前方,只说了一句话。
哐!
「我说小姐呀,不好意思,你能别再乱动了吗——压得我……疼啊~」
在飞降而下的血雨中,翡翠色的眼眸望着爱尔达。
霸道钢造露出微笑,从怀中掏出一支长管的左轮手枪。
和汽车一样大的肉食恐龙,向爱尔达张口咬了过来。
「……为什么用那个名字称呼我?」
在浓雾中,一个人低声叫着他的名字。
「上来!」
他就站在车前。
「——老爷?」
「果然是……」
在旁边一座三层建筑的屋顶上,背着一对如怪物眼睛般的弧光灯,一个臃肿的身影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那是自称「科学之骑士」的奥古斯特·爱尔达·德雷斯。
「是『暗夜黎明团』的兽人——我们的敌人。」
「啊,你竟然又叫我『小姑娘』!——嗯,嗯,嘿!」
从两人的背后,传来了野兽的哀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霸道钢造。」
「疼、疼疼疼疼啊~。浮、浮力系统的调整还有进一步改善的余地的说……」
爱尔达趴在车顶,一只脚陷在车棚里,根本避无可避。剑齿虎跳到电动服上,如短剑般的长牙咬不动头盔,于是,开始转向柔软的关节部位——
枪弹掠过阿兹莱德的肩膀,弯刀飞过霸道钢造的头旁。
红黑色的血,染红了头盔上的窥视窗。
然而,阿兹莱德没有答复;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阿璐无奈地撇了撇嘴。
抓住这个空隙,汽车冲破了包围;兽群狂吼着,尾追过来。
看着张大了嘴的霸道钢造,克鲁佛特出言问道:
「你也稍微干点什么吧。总是麻烦我,我很烦耶,小姑娘。」
此时,在周围的小巷里,又出现了许多人影。
立刻,从手杖的表面浮现出发光的文字,随着那光辉,整支手杖变成了炽热的铁棒,在下一瞬间,它就化成了宽刃的魔刀——巴尔塞偃月刀。
旁边一座建筑的屋檐下,一名女仆打扮的女性飞奔而出。
「着!」
然后——
然而,那巨大头部的尖端,却碰到了一只纤小洁白的手。
「「Geck——!」」
「——我可不是小姑娘!而且你明明比我还小——哇呀!」
豹、大猩猩、熊,以及双足行走的肉食恐龙——突然膨胀的肉体把衣服撑裂,野人们就在眼前纷纷变成了野兽。
阿兹莱德的弯刀挥下,将剑齿虎斩成两截。
一只剑齿虎从侧面跳上了车顶。
电动服的一只脚踩到了汽车的车顶上,蹬穿了顶棚;就在着陆的同时,气球从背上切离,向夜空中飘去。
哗啦啦——纸张飞舞的声音响起,在亚斯拉德的外套下,一名少女现出身形。
咚地一声,把电击枪立在石制的屋檐上,她向下面的街道大声呼喝。
霸道钢造从车窗中探出身,掀了掀帽檐。
车顶的阿兹莱德向着自己脚旁,正从窗中探出身子的霸道钢造喊道:
「遵命,吾主。」
逼近汽车一旁的老虎,被电击枪的先端刺中;电极啪地一下放出火花,老虎的身躯被弹飞出去,倒在地上,很快就被甩在后方的茫茫夜色之中。
「哼哼~」
突然,爱尔达一跃而出。应该就这么直接砸下来的沉重身体,一眨眼的功夫,却飘飘悠悠地浮在了空中。从电动服上拉出了数根绳索,连着上空一个直径足有两米的大气球;她借助气球的升力减速,慢慢地落下——
爱尔达的电击枪、霸道钢造的子弹、阿兹莱德的偃月刀、以及阿璐的魔法攻击,将野兽的大群打散,清空了前方的进路。汽车从兽群中冲出,在雾夜的伦敦一路直行。
一只豹的眉心有一个弹孔,另一只的脑袋则被削掉了。它们在准备发动袭击的一刻,各各被自己对面的人干掉了。
在互以武器相向的两个人之间,空气急速紧张起来。
「嘿~~!」
随着一阵破空之音,像回力镖一样,弯刀飞了回来;把刀抓到手中,亚斯拉德看着野兽的尸体。
「口桀口桀口桀~!」
「——开车,克鲁佛特!」
阿兹莱德喃喃低语;霸道钢造接上他的话头。
「你说呢?」
「不过就是个小姑娘而已,把她扔下去算了。」
「大小姐——?」
倒下的是两头黑豹——的确,是潜入伦敦街头的,野生的黑豹。
电光石火般,阿兹莱德掷出了弯刀。
阿兹莱德命令道;少女打量着爱尔达。
以手枪连射的霸道钢造,一边更换弹夹一边回答。
《阿尔·阿吉夫》的力量瞬间通过那只手,高速流到恐龙的体内。那巨体从里面爆炸了。
「唔——!」
「嘿!着!」
全是些脸长得像蜥蜴、皮肤漆黑的男人——每个人都穿着外衣和帽子,但却像穿了衣服的猿猴一样,衣物和身体根本不相称。其中,也有把帽子戴反的,也有只穿着一只鞋的。
发出奇怪的叫声,黑色的野人们一齐变身了。
「保护这女的。」
「呀。」
霸道钢造把包裹放到汽车的后座上,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霸道钢造,把你带的东西扔了!那帮家伙的目标是那个!」
突如其来的大叫声在街道上回荡。
「这、这、这些都是什么啊?!」
但是,就在克鲁佛特要发动汽车的时候——
「谢、谢谢——」
「「「Kurh, Oooowr!!」」」
「去死吧,渣滓。」
「把那石像放下、离开——那不是你这种人能随便触碰的东西。」
「唔哦!」
「盗窃行为毫无疑问是一定要制止的说~~而以暴力相威胁的行为也是一定要制止的说~~。所以,你们都乖乖地……!」
在这意料之外的骚乱中,阿兹莱德一直沉默地看着。盯着前方的双眼、握持魔刃的手腕,都没有丝毫动摇。这时——
全身的电动机都发出声响,爱尔达挺起身,终于把右脚从车顶中拔了出来。
然后,响起铿、铿的手杖敲地之声,一个人影出现在雾中。那是一个穿外套戴礼帽、褐色皮肤的男人。
「偶就素那『科学之骑士』呀~~」
「是,老爷。」
白玉般的肌肤、银色的长发、翡翠色的眼瞳——那是拥有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美貌的、妖魅之化身。
爱尔达话音未落,以汽车为目标,兽群开始聚集过来;野兽们按下身形,盯着目标,渐渐地把包围网缩小。
「正在我预料之中呢。我一直很想见见你,『Master of Necronomicon』。」
尸体从车上滑下;还没落地,剑齿虎就变成了块状黏液,掉到地上之后,就摔得四散了。
「Grroowaaarh!!」
克鲁佛特一拉操纵杆,随着发动机的咆哮,汽车开始向前移动。
「——《阿尔·阿吉夫》。」
——染血的毛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蠢动。黑豹很快就化成了裸体的黑人巨汉,接着变成长满触手的肉块,最后融化成红黑色的一滩黏液,渗进路上石板的缝隙之中。
爱尔达并不知道魔导书《阿尔·阿吉夫》的存在——她的理性也一直在拒绝承认——但她仍然直觉地感到,这个少女并不属于现实世界的领域。
「哇呀!」
「喔……这的确是在我的预料之外……」
蹬着电动服的头部一跃而出,霸道钢造也扣动了扳机。
…………
「呀啊?!」
「你以为我霸道钢造,是会把到手的宝贝白白扔掉的人吗?」
「那也不值得拿命来换吧。」
「所以我期待着你的帮助呀。相互合作是商业的基础啊。」
「我不想跟任何人做交易。」
「哎呀,别这么说嘛。」
霸道钢造不断地开火。
「孤身与那非人的魔法社团奋战,总是会到极限的。我霸道手里的资金、情报网、还有权力——你难道就不想利用吗!」
又是连射。从建筑的墙壁上跃下的一只猿人,眉心和心脏被贯穿。
而看准这个空隙扑向霸道钢造的豹子,则被弯刀斩成了两截。
「跟我又没关系。」
阿兹莱德的眼神低沉下来;看到他的表情,霸道钢造微笑了。
「哼哼,你不答应也没关系……不过,可惜,大概你想不跟我扯上关系也不行了。」
汽车以不知疲倦的机械之力奔驰着,完全摆脱了后方的兽群。
但是,突然。
唰——
就像从天空中飘落的羽毛一般,克鲁佛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连条件反射地踩下刹车的时间都没有,汽车以致死之势撞到了那个人身上——可那人却象根本没有体重一样向后飘去,而且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在停下的汽车前方,那个人影——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向前走近一步。全身都被长袍包裹,看不清脸。
「霸道先生。刚才我的属下们真是失礼了。」
是沙哑的老人的声音。
阿兹莱德四周,同时显现了和他右手拿的那把一模一样的六把偃月刀。
在那瞬间之前飞离的、拉亚尔·罗弗蒂的身形,却停留在空中。
「原来如此——」
在看得目瞪口呆的爱尔达前方,燃烧的车轮咕噜咕噜地滚了过去。
「——老爷。」
干枯地笑着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妖艳的女声。
「薇雅尔达……!」
但是,这话也根本没被阿兹莱德听进去。
力量——
(阿兹莱德——别急躁,阿兹莱德!)
「而那身体,更要从这世上消灭!」
哗啦一下——就像翻开书页一样,少女的身体在空中分解成了无数纸张。那是一页页记载着魔法文字的,魔导书的书页。
(阿兹莱德,你很不对劲啊!——不要被这挑衅迷惑了!)
在月光照耀之下,褐色的裸体发出淡淡的光辉。那舒展的肉体的手中,出现了一本魔导书、一把短剑。简直是一幅只会出现在幻想中的光景——
阿兹莱德已经失去理智了。看到一直追逐了五年的怨敌——「暗夜黎明团」的魔法师拉亚尔·罗弗蒂就在眼前,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到了那一点上。
阿兹莱德就像泼了一盆冷水一样,脸上瞬间出现惊愕的表情;接下来,他立刻握住巴尔塞偃月刀,注入力量。黑色刀身上浮现出鲜红色的咒文,亮度急速增加。
阿兹莱德双手握着偃月刀向空中刺去,只喊了一个名字。
「所幸,我能和您这种明理的人交涉。请收下吧,这可值不少钱呢,您一定喜欢。」
「又飞走了……」
「的确,我是个自认且公认的财迷。只要能赚钱,跟什么人交易都没问题。」
在罗弗蒂左手中的、如血般鲜红的魔导书——《流血祈祷书》啪啦一声分解了,书页裹在女人的身体上,变成和亚斯拉德相同的魔术之衣。
「艾恩!」
越过次元的墙壁,有什么东西正在响应着阿兹莱德的召唤。
她身旁,霸道钢造也望着空中。
吸收了那六把刀的魔力,术衣表面的咒文疯狂地闪耀着。那光芒通过阿兹莱德的手臂,集中到手中的偃月刀上。
「不好!快离开车子!」
刚才一直在静观其变的亚斯拉德,此时突然站起身来。
不,那并不是老人。从长袍下出现的,是女人——有着褐色肌肤的美女。
「它们已经围上来了。」
两名魔法师象怪鸟一样飞翔在伦敦上空。而在拼命进行攻击的阿兹莱德前方,罗弗蒂只是轻捷地舞动身形。
以人类意志驱动的、人外的理论。这就是魔法的本质。以人的身体和非人者——魔导书合二为一的魔法师,就能因此而做到超越常理的事情。
在刚才那段时间里追上他们、把燃烧的汽车团团包围,黑色的兽群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目光,逼迫过来。
抱着石像的霸道钢造、爱尔达和克鲁佛特跃离车子,在路上翻滚着;下一瞬间,汽车就爆炸了,化成火球。
「哼哼哼——你的刀,可真是热烈啊。」
「动摇了呢,阿兹莱德。」
接下来,罗弗蒂用左掌抵住剑尖,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手掌立刻被鲜血染红——仿佛蕴涵着不祥的能量,鲜血发着红光。
但是,在中间的罗弗蒂却避开了,逃向上方。一下就跳了有五米之高,就仿佛是踏在空中一样停留在上空——
罗弗蒂嘲笑的脸上,流过一道血迹。
阿兹莱德陡然在空中停下。
霸道钢造大喊着;艳丽的唇边露出邪恶的微笑,一个,再一个,罗弗蒂向汽车扔出燃着火焰的石头,然后,身形就消失在浓雾之中。
话音未落,霸道钢造就扣动了扳机,子弹飞向老人的眉心。
轰——
然后,张开双臂,露出术衣的胸前,开口笑了。
「拉亚尔·罗弗蒂——那张脸,那种声音,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呜呀!」
「嗯。」
阿兹莱德使出全身的气力,将弯刀投出。突然伸长的魔法刀刃,将那裹着长袍的女人——拉亚尔·罗弗蒂左右侍立的巨汉,一击就拦腰斩断。
在魔导书中记载的外道之知识刻入魔法师的血肉,衣服表面浮现的魔法文字会在全身上下发出魔力的波动,产生如施法一般的支援效果。
「不……罗弗蒂…………拉亚尔·罗弗蒂!」
从车顶一跃而出,阿兹莱德大声叫道;阿璐只简单地应了一声。
那是未知的力量——其实,本来魔法就是超出人类理解之外的一种「力」。
「飞起来了……?!」
赐予力量!
然而,现在——
被称为薇雅尔达的女人,抬头看向阿兹莱德。艳红的双唇扭曲着,露出冷笑;那根本就是只有披着人皮的妖魔才会有的,无比邪恶的笑。
在数百次的斩击之后,这是唯一的一点成果。
猛然挥动翅膀,阿兹莱德向罗弗蒂追去,飞速消失在夜空之中。
「魔术之衣」穿上身之后,魔导书和魔法师之间,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心同体了。
「倒挺有气势的嘛——哼哼……」
瞬间便穿上了「魔术之衣」(Magius Style)的阿兹莱德,直追罗弗蒂,也跳向空中。
哗啦啦——黑色的魔翼分解了,变成数十张长方形的书页,浮游在空中,呈圆形把阿兹莱德围在中央。那是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魔导书的力量的,「咏唱形态」。
吐出嘲笑,在七重斩击触及自己之前,罗弗蒂避开攻击,将距离拉远;阿兹莱德继续紧追过去。
克鲁佛特在他们旁边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对霸道钢造说。
「罗弗蒂!」
可是,《阿尔·阿吉夫》的话语,已传不到主人心中了。
阿兹莱德猛挥了一下弯刀。同时,在术衣全身上下都浮现出维瑞之印,「魔刃锻造」的咒文无数次地回响着。
「很棒,很棒——但是……」
「但不是人的家伙除外。」
「您目前所持有的那个石像——那是被人从我教团偷走的东西。对外人而言这不过是一文不值的废物,但对我们来说,它却比性命都要来得贵重呀。无论如何还请把它交还给我们……当然,我们也肯定不会光说句谢谢就算了。」
空气鸣响着。月亮、云朵、还有大地,也都鸣响着。
罗弗蒂用手指擦脸,又舔着手上的血。
「——你这混蛋!!」
老人轻声吹了下口哨,两名黑人大汉走到他身旁,每人都抱着一个皮口袋。老人把手伸进口袋里,随便就掏出一块石头,递给霸道钢造。
与此同时,阿兹莱德也攻击了。用弯刀的刀刃把飞石打开,七把利刃紧紧地逼着罗弗蒂而来。
表面浮现出飞翔咒文的「魔术之翼」(Magius Wing)以威猛的气势,将空气斩裂。阿兹莱德在烟一样浓的浓雾中,扫视下方的街道、看着月光照耀的高空——被超常的力量强化过的视力,终于捕捉到了在空中飘浮的那个人。
「来,给我更多吧,阿兹莱德——我的爱人啊。」
「哦哦,那么——」
从他背上,长出了宛如恶魔的双翼。——不,那也只是衣服的一部分而已。同样,双翼表面的魔法文字也在灼灼发亮。
拖着火红色尾迹的飞石,一发被阿兹莱德的弯刀斩落,但另一发直直地钻进了汽车的发动机。
「哼哼——魔导书的力量,好象运用得相当纯熟啊……」
七把弯刀带着风声,朝阿兹莱德飞了回来。其中一把回到阿兹莱德手中,另外六把向他身上刺去——不,在刺到身上之前,构成魔刃的术式就开始分解,被术衣吸收了。
霸道钢造右手的手枪指着老人,眼睛紧盯着他,左手接过石头,然后细细察看。那是一块有鸡蛋大的红宝石。
爱尔达看到,罗弗蒂抖了一下双手的袍袖,鲜红的发光球体出现在手中。是有鸡蛋那么大的红宝石。——吟唱了几句短短的咒文,红宝石就在她手中变成了灼热的火焰弹。
把手里的刀向前投出,那飘浮在空中的六把就紧跟着飞了出去。七支魔刃的刀身上浮现出「投掷」的咒文,飞快地回转着,迅速加速,然后,又仿佛是被什么力量控制,各自描画着不同的直曲轨道,向罗弗蒂攻来。
但是,行使的法术不同,使得攻击和防御的效果都降低了。乘着这机会,罗弗蒂对亚斯拉德造成了确实的伤害。
力量——
但是,以难以想象的柔软动作,老人在极近的距离上避开了子弹;头巾被子弹掀掉,露出下面的脸。
罗弗蒂吟唱着咒文,甩了一下左手。被甩出去的血液,在空中变成了灼热的飞石。
「……!!」
啪嚓——飞来的刀刃斩过长袍,袍子化成破布掉落地面。
阿兹莱德没有任何躲闪。在那攻击的空隙间,罗弗蒂用飞石反击;取代已经打昏了头的阿兹莱德,阿璐在术衣表面张开防护咒文抵挡。
但是,那也需要魔法师拥有强大的自制力。取得了超人之力的他们,之所以仍可被称为人类,只是因为对自我精神的控制而已。
不久,阿兹莱德的速度就降下来了。气息凌乱,褐色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烧伤的痕迹;最后,他把七把刀都扔了出去,但那刀也只是空虚地消失在罗弗蒂的后方。
从年轻女人的双唇中,发出了老人颤抖的嘶哑的声音。
「——《阿尔·阿吉夫》!」
「嗯?什么事?」
「唔!」
被爆风吹动的书页,立即如涡卷般将阿兹莱德包围,聚拢到他身上,变成紧身的黑装,衣服的表面浮现出发光的咒文,一眨眼就变成了合身的形状。
在一页页书页上,显示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咒文和魔法文字。现在展开的,是魔导书《阿尔·阿吉夫》所拥有的最强术式、「机神召唤」。
阿兹莱德全心全灵地将咒文吟唱:
永恒(Aion)!
时之齿轮 断罪之刃
从遥远悠久之尽头而来的虚无——
永恒(Aion)!
在汝之前,无人可避,无处得逃
为汝所触,纵为不死者亦将收获无尽的死亡!
飘浮着的书页和他的吟唱相应和,那表面的发光纹路开始以机械般的律动与之同调。在由声音和光编织成的、立体魔法阵的空间中,物质开始变化了——
轰——!!
钢铁的巨躯从中显现。
被化成语言、压缩、封印在魔导书之中的「有翼之钢神」——鬼械神艾恩,在魔法阵中展开,瞬间化为实体。
向周围发散的冲击波,将城市上空的浓雾吹散。
阿兹莱德进入机神之中——不,应该说是以他为中心,机体组合起来。在「咏唱形态」下的魔导书,就是魔法师和鬼械神之间的中介;然后,魔导书、魔法师、鬼械神三者就形成了三位一体的形态,这人造的神祗便能展现猛威。现在,机神就是术者本身,而术者同时也就是机神。
「吼啊啊啊!」
阿兹莱德——艾恩的咆哮,震撼着大气。钢铁之拳向罗弗蒂直轰过去。
然而……
召唤鬼械神虽然是魔法师最强的手段,但是当以魔法师为对手的时候,这却不一定是最佳的选择。因为,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就像是超越世间常理的游戏,不一定必须靠攻击的速度和力量才能决定胜负。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罗弗蒂的身体,就和刚才被汽车撞到时一样,没有任何损伤地向后飞去。威力足以破山碎石的机神的一击,却没有任何效果。
带着魔力的高热的手掌,对着罗弗蒂的身体抓了过去。和刚才的打击不同,只要被碰到,一定会是致命的吧。
「……罗……弗……蒂…………!!」
而敌人真正的目标是,霸道钢造带着的,石像。
(不好了——!)
飞石直飞向艾恩的双目,接触、爆炸了。
被复仇蒙蔽双眼的阿兹莱德暂且不说,就连自己也被拉亚尔·罗弗蒂迷惑了——
「你这混蛋——!!」
艾恩全身的关节,都喷出了灼热的火焰。把暗色的装甲烧得赤红,机体周围吹起热风,就宛如它正被高热熔化一般。
爱尔达的电击枪不停地挥舞,把野兽逼退。
在被灼热的波动烧尽前的瞬间,罗弗蒂笑了。在这个空间中留下最后的嘲笑,逃走了。
「啊啊啊啊!!」
罗弗蒂的笑声渐渐远去了。
「你们两位,稍微帮一下我这边吧!」
唰——!
霸道钢造把小包和打光子弹的手枪扔到地上。
只是如此。
仿佛被自身的热力烧尽,钢铁的巨体急速分解。阿兹莱德的身体失去机体的保护,直接暴露在残留于这片空间的高热之中。
幸好,那毕竟不是阿兹莱德自己的眼睛。构成机体的术式,要修复这种程度的损伤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在那一刻,机神的视力确实被夺走了。
「怎么了,阿兹莱德?」
带着红色尾迹的飞石,划过他的视线。
哒哒哒哒哒!
(嘿——)
是「巴尔塞偃月刀」。
燃烧着憎恨之火的双眼,瞪着罗弗蒂。
苦涩地想着,阿璐展开了术衣的翅膀。
头部和背脊被从上方突如其来的子弹射中的野兽,身体倒下,形态崩溃了。
罗弗蒂挥动左手,一次扔出了两发飞石。
艾恩体内的驱动机关——「阿尔哈萨德之灯」被最大限度地激活,迅速燃烧着术者的灵力,向一切方向爆发性地发出热波。阿兹莱德那「烧灭」的意志,瞬间把艾恩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太
「到此为止了吧。油嘴滑舌的家伙。」
把阿兹莱德引开之后,他们就会丧失抵抗能力,然后叫兽人干掉他们就可以了。现在,那个姓霸道的和他身边的人,大概已经不在世上了。
——身为魔导书,也身为战士,她已历经千年以上的春秋。在自己的生命中,她也已目睹过不知多少死亡的场景。不管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还是因为无法逃避的命运,而跟魔道扯上关系的人,最后都会落得死亡的结局。那样的人,已经死了不止一两千个了;今天这件事,也不过只是在这个数字上再增添一点而已。
◇◇◇
「——!?」
哗啦啦——!
「你来啦,拉亚尔·罗弗蒂?」
在阿兹莱德不在的现在,罗弗蒂已经没有做交易的必要了。
跑了吗——那家伙——
罗弗蒂瞬间现出一丝动摇的神情。但——
……能让你逃吗!!
(阿兹莱德,等一下!)
「我就在这里哟~~来抓我呀~~」
「嘿,嘿!打!」
盾的表面,浮现出了五芒星形的「旧之印」,将飞石弹开。
在汽车的残骸周围,散落着被撕碎啃烂的男女尸体——阿璐所想象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独眼的管家克鲁佛特被爱尔达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双手再次摆出架势。
但是,这攻击同时也超过了阿兹莱德自身肉体和精神的界限。在阿兹莱德的意识消失的同时,使机体维持物质化的力量也失去了。
抬头看去,在距自己五米高的空中,站着一位身穿红色术衣的女性。
「破!」
◇◇◇
——眼睛看不到!? ——
突然,枪弹如雨点般落到石板路上。
跟罗弗蒂已经打了好几分钟。那些家伙有足够的时间。
罗弗蒂逃跑了!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
在月光照耀的广场中央,霸道钢造、克鲁佛特、爱尔达三人背靠着背,组成防御态势。在他们周围,只剩下不到十只野兽了。
「呼呼……」
「桀!」
(她是在诱敌)
尽管这样——阿璐也会尽量确认那些牺牲者的死亡,将之记录下来,保存在自己的身体之中。那大概是她身为「书」的本能吧。
左手一挥,投出飞石。
然而,霸道钢造的动作比她还要迅速。右手结出法印,左手翻开魔导书——
罗弗蒂望向上空。她那深红色术衣的表面,也弹开了好几发枪弹。
就在罗弗蒂准备再次挥动左手的时候……
「……把神像交出来。」
这样说着,他从挂在腰间皮带上的包里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书。
在她侧面,一只剑齿虎猛扑过来。
「呀,好厉害,你的功夫真棒啊!」
罗弗蒂用沙哑的老人声音说着,但那美丽的女性脸庞上却满是嘲笑。
然后——
(那家伙施展了魔法的防御。通常的打击是无效的。)
用翅膀吊着失去了力量的阿兹莱德,缓缓地降下。从旁看去,就像是一只抓着人体飞翔的巨大蝙蝠一样。
魔导书的书页和皮革封面纷飞而出,在他面前集合成盾的形状。
「实在惭愧。在真正的空手拳赛里练出来的身手。——着!」
「那样的话,——就烧尽了吧!」
黑色的刀刃从侧面掠过她的头前。
但它头侧却被如岩石般坚硬的拳头猛然命中,长牙也被打断了。
「你这家伙……!」
女人的声音中充满嘲笑。
阿璐回想着她看到的景象。
阿兹莱德——艾恩高声咆哮。
(……真是被耍了)
穿着常服的阿兹莱德,由阿璐纤小的身体支撑着,站在那里。
然而,罗弗蒂像被热波吹动一样,轻轻地避开那只手,又如羽毛般轻盈地飞到艾恩的脸前。
可是,眼睛——可恶啊!!
胳膊下夹着石像、用手枪连射的霸道钢造喊道。
「那么,就用这个东西来对付你,如何?」
接下来,强力的钩拳,将从正面扑来的大猩猩打飞出去。
就在阿兹莱德这样怒吼的时候——
「嘿嘿。」
霸道钢造轻笑了一下。
「啊——不好,没子弹喽。」
罗弗蒂说;然而,霸道钢造只是回以无惧的冷笑。
然而,在她面前出现的却是——
「那是——魔导书!」
「霸道钢造——保护你的魔法师,现在已经不在了啊。」
阳。
阿璐飞向霸道钢造他们身处的街角。
阿璐连忙试图夺回机体的控制权,但还是慢了一步。
阿璐用术衣的翅膀保护着阿兹莱德的身体。魔导书和魔法师一起,化成黑色茧状的一团,向伦敦的街道上坠落下去。
「真可惜呀,到预定的时间了。」
霸道钢造说道。
伦敦上空,巨大的飞艇遮蔽了月光。在飞艇的舷窗中,是约二十个拿着枪的身影。
「切!」
罗弗蒂从霸道钢造身边跳开。
褐色的美丽脸庞,此时已被可怕的憎恨充满。
「霸道钢造!吾等的神像,吾等必将取回,然后,就会以你的鲜血作为牺牲供献给它!」
留下憎恨的气息,罗弗蒂飞走了,消失在建筑物的缝隙之中。还活着的兽人也跟在后面,如潮水般退走了。
◇◇◇
从低空飞行的飞艇上,许多人通过绳索滑到地面上。
在打扮得象士兵的男人们前面站着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给人以学者感觉的人。
「亚米塔奇!」
霸道钢造开口向他打着招呼。
「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我们可是差点就没命了。」
亚米塔奇从怀中取出表确认了一下时刻,然后面无表情地说:
「不,时间刚好,霸道先生。」
在亚米塔奇的指示下,士兵装束的人们——「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特殊资料室」的人,开始回收汽车的残骸和兽人身体组织的残留物质,并消除一切痕迹。直到黎明将近,工作终于结束,这些人才从现场撤走。
霸道钢造一直在看着这一切。这时,有人走近他的身边。
「——霸道钢造。」
「哟,阿兹莱德,还有——《阿尔·阿吉夫》。」
霸道钢造掀了一下帽子致意。亚斯拉德直接开言说道:
但是,就这样屈服于怪物的恐怖,是「科学之骑士」的矜持所不能允许的。——爱尔达手中的电击枪咚地戳在地上,向阿璐对视回去。
「霸道先生。我希望对您进行新的采访。昨天的访问因故中断了;而且,那些怪物——不,那些未知的生物,还有在空中飞翔的人、在都市上空出现的有翼巨人及异常的发光现象,再加上那本『魔导书』——谜越来越深了呢。」
爱尔达咔锵咔锵地跳着。
这样说着,爱尔达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霸道钢造哗啦一声翻开书,让阿璐看到内页。
笑着这样回答,霸道钢造拿出一本皮革封面的书。
那是一本奇特的魔导书。而且,即使仅仅以「书」来说,也已经足够奇特了。
阿兹莱德毫不犹豫地回答。
在两名少女之间,气氛紧张了起来。
看到在霸道钢造身边招着手的爱尔达,她立即过去,开始卸下头盔的螺栓。
「人类不是像你所想的那般软弱的。至少,你的主人就和我们一样,也是人类。」
阿兹莱德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就这么消失在街头的浓雾之中。
「不要再说了,人类。」
「把你们所有人当场变成肉酱,然后拿走神像,这种事别以为我们干不出来。」
爱尔达把电动服的胸部打开,上身笼罩在蒸汽中,看着霸道钢造。被蒸汽热得发红的脸,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显出玫瑰色的色彩。
披着外套的青年——阿兹莱德,阴沉地看着爱尔达。
「哼——在想什么啊,那人。叫人感觉这么不舒服。」
爱尔达探过头来。
「吾主为了达到他的目标,不惜抛弃生命,踏入我所存在的这个世界。你也有那样的觉悟吗——」
「看,是《死灵之书·机械语译本》哦。」
霸道钢造抬了下帽檐,露齿而笑。
看到倒吸一口气的爱尔达,阿兹莱德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霸道钢造把绘有五芒星的皮革封面合上。那封面上也写着书名。
阿兹莱德用一只手按住阿璐那纤细的肩膀。
霸道钢造把帽子放到胸前行礼,一边浮起恶作剧的笑容,一边点了点头。
「这当然也要看您是否方便;不过,这些谜要由我的眼睛亲自揭开,这是我作为新闻从业者的矜持——哎?」
爱尔达身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对她说。
「小姐——?」
「耶!太棒了,妮亚拉!是霸道财阀总帅的秘密采访哦!」
「——那,这就是你所说的『机械翻译』啦?」
「我要宰了拉亚尔·罗弗蒂。」
「……太好了!」
「是打孔卡呀……」
「干、干嘛啊?」
在望着那背影的霸道钢造身后——
「啊呀,这是什么话!你也太蛮不讲理了吧!」
少女看了看亚斯拉德,似乎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然后,她啪地一下,变回了书的样子。
霸道钢造向阿兹莱德举了一下手里那包着「马瑙斯神像」的包裹。
爱尔达拧着毛巾,随便地擦了擦脸。
魔导书的化身说道。
「其实,我也有想要让你看看的东西。」
「啊——」
「黑暗的世界,跟玩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的。」
爱尔达尖锐地反驳。
爱尔达怒目圆睁地反盯着他;阿兹莱德把魔导书收入怀中,开始向前行去。当他与霸道钢造眼神交错的时候,才开口说道:
「你也不要太小看人类了,《阿尔·阿吉夫》。」
「……你果然是个魔法师啊。」
「哎呀,别这么说嘛。」
「机械语……?」
「那些家伙的目标是它。——如果和我们一起的话,你就没必要特意去找他们了。」
「是非正式的哦。」
「闭嘴,小姑娘。」
「——说回来,你要这个东西想干什么?」
在那阴沉的瞳孔中,看不到任何情感。
「没错。这是从沃尔密乌斯的《死灵之书》拉丁语译本转译过来的——」
「还有,那小女孩!傲慢,蛮横,还神神道道的——这样的家伙,我最讨厌了!」
电动机的蜂鸣声传来,骑着电动自行车的妮亚拉赶到了这里。
「小姐,如何?跟我一起到我的城市、阿卡姆去吧?」
「《阿尔·阿吉夫》……别说那些没用的事。」
「从未见过的魔导书啊。」瞥了一眼那本书,阿璐问;「有一种和我自己很像的感觉。是我的抄本之类的东西吧?」
就在阿璐的脸上露出怪讶之色的时候——
「哈哈,你实在是不懂得交易的好处啊。」
「霸道钢造——如果你真的是与魔物战斗的人的话,就不会觉得『并肩作战』是一种好的考虑了。」
「但是,我不能保证你们的性命不受伤害。赶快放下那像,离开吧。」
书页上没有任何的图片或文字,有的只是许许多多的「洞」——排列规则的,无数的圆孔。
「我 不 是『小 姑 娘』。」
爱尔达不禁喊出来;阿璐翡翠色的眼睛危险地睨视着她。
一直在阿兹莱德背后站着的阿璐,此时向前走出一步,小小的手掌朝向霸道钢造。
这时霸道钢造开口了。在那挑衅般的言语中,却又有着一种像牵挂一样的感觉。
「不是玩。这是工作。」
「阿兹莱德跟你不一样。」
——的确,从刚才和兽人的战斗就已经看得很明白了,这个不知是什么来头的少女——不,是长着少女样子的不知什么东西——,就算五个或十个人一起上,她一挥手也都能干掉。
「我也不清楚——唔——不过,从现在开始——嗯……就让这里的霸道钢造先生来说明一下吧!」
「——你最好别跟来。」
「真是的,乘着那辆奇怪的马车跑得那么快,最后跑到了这来,真把我担心死了!而且,还有那巨大的声响!那风!那光!我差点以为是世界末日到了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嗯,也好。」